第二话 盐之森

今天又作了同样的梦。

关于那个懦弱又消沉的女孩，被刺杀之后从顶楼坠落的梦。

「是因为我在奇怪的地方睡觉吗……呼啊啊～哈啾！」

我缓缓从麻布袋里钻出来，同时打了呵欠与喷嚏，身体还打了个冷颤。

要是被托尔知道我睡在工房，而且还是睡在麻布袋里，肯定会被他骂「就连佣人也不会在那种地方睡觉」。

这里是调配魔法药专用的工房，就位于欧蒂利尔家的宅邸内。

「虽然父亲大人跟母亲大人都说我太心急，但我今天一定要成功调配出『里比特创伤药』。都已经失败三次了，玛琪雅，没有下次啰！」

我如此说服自己，并将一头长发绑成马尾以打起精神。

欧蒂利尔家大宅看起来虽荒凉，甚至被附近农村的孩子们笑称为鬼屋，但好歹是名门正统的魔法世家，并且是「世上最邪恶魔女」的后代。

而我正是家中的下一任魔女男爵──玛琪雅•欧蒂利尔。

虽然是年仅十一岁的少女，却拥有一张桀骜不逊的恶女长相与红唇。双亲在我呱呱坠地时，光是看见我的脸就喜出望外地说：「这孩子肯定能成为最邪恶的魔女吧！」而且，还是婴儿的我才打个喷嚏，就把父亲大人下巴的山羊胡给烧了，让他们更是喜极而泣地再次强调：「这孩子肯定能成为最邪恶的魔女吧！」

周遭人都议论著我未来必定能像那位「红之魔女」一样，成为既任性又十恶不赦的魔女。双亲对此则完全持正面肯定态度，表示「他们是对你充满期待」，将这些闲言闲语转化为我的自信与荣耀。

我并不讨厌自己。

我很满意自己这副外貌，而且又资质聪颖。我不畏惧失败，面对任何事物都有胆量去挑战；对待家里寥寥可数的佣人，也懂得体贴他们的辛劳。每年他们过生日时，我都会送上手写卡片加上魔法香氛干燥花。

但是，动摇我这般自尊心的存在出现了……

「奇怪，真是奇怪了。我从襁褓时期就被誉为欧蒂利尔家百年一现的奇才，一路以来努力至今，竟然在短短半年内就被托尔超越！」

我站在踏脚凳上，一面精准地倒入魔法药材料，一面喃喃自语。

没错，就是我当初买下的奴隶少年，托尔。

他在魔法方面的才能，远远超乎我的预期。

正式开始学习魔法后，他在短短半年内便追上我。不，他在魔法上的进步甚至比我还显著，蕴藏的才能正逐渐大放光彩。

「毕竟母亲大人说过，魔法料理就是要现做最美味，而且效果最好。况且这也能当成一种特训，趁机练习各属性魔法。实际上也使用了水系、火系与风系魔法不是吗？来，开动吧。」

我边如此说着，边又从竹篮里东翻西找，拿出各种物品。

他的黑发沾湿后，颜色看起来更深了，好漂亮。毕竟在我们这个国家里，黑发相当罕见。

多亏了花草茶，让我整个人神清气爽。据说花草茶也有助于恢复魔力，所以魔法师都有饮用的习惯。

个性总之就是聪敏又机灵，只要有什么事拜托他，他就会使命必达。或许因为曾经吃过苦，他有着不像十二岁孩子该有的早熟气质，这使他在周遭人眼中充满魅力。加上超龄的微妙男性魅力，让他在其他同为佣人的大姊姊们之间很受欢迎。

在母亲大人的目送下，我们搭上了马车前往盐之森的入口处。一路为我们驾驶的车夫是我家的老骑士戈德温。

比起「玛琪雅大小姐」这冗长的称呼，这样感觉亲切多了，所以我很喜欢。虽然他也可能是故意捉弄我才这样喊就是了。

鸭肉火腿的表皮上洒了满满的胡椒粉，炙烤过后肉汁四溢，与盐苹果充满果香的汁液合奏出极致滋味。外层夹了面包，将所有美味一滴不漏地紧紧包覆在内，可以一口气大快朵颐，是奢侈无比的享受。这道料理口味清爽却又带来充分的满足感，让心情也愉快了起来。

于是我从昨晚就一直待在工房里闭关。或许我的行为就像是小孩子乱拿锅子煮东西，但在欧蒂利尔家是再平常不过的光景。

我将切成薄片的鸭肉火腿略为炙烤一下。擅长【火】属性魔法，在这种时候特别能派上用场。只要朝着摆盘好的鸭肉火腿，伸出手指一指，下令火烤就好了。

「萨迦•拉姆•托尔──风呀，将其分割。」

「嗯。戈德温，也要麻烦你五小时后再过来这里接我们。」

双亲对托尔施予完善的教育，让他无论登上各种场合都不会蒙羞。

「呃啊！煮过头了吗？」

「啊啊！头发被勾到了。」

「德里亚领地的北方有一片辽阔的纯白色森林，被称为『盐之森』。那里可以采集到许多稀奇古怪的魔法材料，我想你一定也会很感兴趣。」

『玛琪雅大小姐，意外是个平凡人呢。』

等鸭肉火腿烤好后，把长条状的黑麦面包对切、横剖，单面涂上美乃滋，夹上炙烤鸭肉火腿、手撕莴苣叶、番茄片、盐苹果、腌渍蔬菜与橄榄，便大功告成。

「在这座森林中采到的苹果，是富含大地魔力的『盐苹果』喔。实际上吃起来也带着些许咸味。该说这淡淡的咸更能衬托出苹果蜜的甜吗？总之特别美味。要制作欧蒂利尔家的祖传料理与魔法点心，绝对少不了这一味。我想你应该也在不知不觉中吃了许多盐苹果呢。」

托尔姑且算是欧蒂利尔家的门生，同时是佣人。

「完成啦！这就是欧蒂利尔家的祖传食谱──盐苹果鸭肉火腿三明治！」

「梅尔•比斯•玛琪雅──洗净并使其干燥吧。」

魔法方面，由父亲大人为我跟托尔授课。而托尔不只擅于魔法，也有剑术方面的才能，就由我家的老骑士戈德温替他进行指导。礼仪课程则有母亲大人教授，吸收速度快的托尔在各方面都能完美驾驭。

「哇，这里的植物、土壤与岩石真的一片雪白，而且气温突然骤降了下来。小姐平常都在这么寂寥的地方玩耍吗？」

托尔一派自然地从腋下把我抱起来。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小姐。」

「嗯～就是这一味。欧蒂利尔家的魔法师可以说是吃盐苹果长大的也不为过。」

降落地面后，我把刚才装在帽子里的盐苹果俐落地收进竹篮，并且拿出大张野餐垫和午茶茶具组。

「竟然想在这种毫无人烟的可怕森林里野餐，果然很像魔女的作风呢。」

「没有魔法学校的学位，就不能成为魔女吗？」

「咳咳。这片森林里栖息着许多特有物种，还能发现许多奇妙的植物。你看，比方说那个。」

看见托尔努力的模样，我也会充满干劲。

「的确是……鸭肉火腿跟盐苹果搭起来真合。这道菜真美味。」

「就是啊，我要去位于『盐之森』的祖母大人家一趟，希望你跟我同行。我要去跟她拿牙膏。」

「夹在三明治里当内馅。盐苹果甜中带咸，生吃可以充当调味酱料，跟鸭肉火腿的滋味非常搭哟。」

就像昨天，我在调配里比特创伤药时，一时失误而引发爆炸骚动，最后落得请托尔帮我灭火的下场。但那家伙竟然露出嘲弄似的笑容说：

我也套上黑色长袍，备好要带去的竹篮，完成出门准备。

抵达目的地后，我朝着结满鲜红色果实的白色树木疾奔过去，从长袍口袋掏出剪刀，踮起脚尖开始采收果实。

「盐之森？」

「这是苹果吗？」

但我也不能输给他。

我将其中一颗盐苹果朝着托尔扔过去。

「啊……」

这魔法竹篮是「红之魔女」过去的爱用品，外观大小与实际容量完全是两回事。竹篮里是魔法空间，分为冷藏区、保温区以及常温区等等，用来搬运食物或是收纳采集完的物品都很方便。明明是五百年前的东西，却被施加了很高等的空间魔法。

「我肚子开始饿了，就在这一带野餐吧？我带了好多东西过来。」

时间来到一小时后。

「喔喔，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是，我明白，师父。」

托尔愣愣地眨了眨眼，暂时思考了一会儿。趁这段时间，我伸出手心朝向他──

「柠檬香蜂草、迷迭香、辣薄荷……呼～真是迷人的香气。早知道就顺便带点甜食点心过来了。」

他们的态度简直像要收他为养子，让我的立场也受到威胁。不过，原本身为奴隶的他能够发挥才能、受到众人肯定，我看在眼里也感到十分欣慰。

我取出户外专用的烹调工具，再拿出长条状的黑麦面包、瓶装美乃滋、腌渍蔬菜、橄榄、小株的莴苣、乳酪、番茄还有鸭肉火腿。

「是是是。」

「对对对！我最喜欢那道料理了！还有加了盐苹果的马铃薯沙拉、醋渍鲜菇盐苹果、以及盐苹果蛋糕等等。听说盐苹果可以调节体内魔力循环，每天摄取的话还能提升魔法的精密度，对于魔法师来说是仙丹般的梦幻食材。」

「除了盐苹果以外，栖息于这座森林里的其他植物与生物也全是蕴含高魔力的特有种，极具研究价值，而且潜藏着丰富的可能性。啊，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我跟他的身高差了有两个头那么多。相对于勤练身体而不停抽高的托尔，我仍是个瘦弱的小不点。

「虽然没有硬性规定，不过我们一族的魔法师在毕业前都被认为还不成气候。就算从孩提时代就修练了多少魔法也一样。」

路斯奇亚王国同时身为玻璃工艺蓬勃发展的国家，茶壶与茶杯也以玻璃材质为主流。茶具在林间缝隙洒落的阳光照耀下，映出茶水中花草的翠绿色彩，相当美丽。

好了，午餐与午茶时间告一段落，是时候继续往森林深处前进。

我再次站上踏脚凳，一脸装模作样地凑近看往锅子表面。

「明明是称赞，却莫名令人不爽……你快点去换一套最体面的衣服过来！」

由于我一路拨开草木勇往直前，结果长发在途中被树枝给勾住了。托尔立刻凑上前来，用他的巧手帮我解开。

「啊啊啊啊啊！狂妄！太狂妄了！竟然说我是平凡人！」

托尔咏唱完后，肉眼看不见的风刃便在风旋里反覆往返，依照我的期望将苹果切成薄片状。

「为什么这片森林会如此雪白呢？魔力的气味也很浓郁。」

「真是的，小姐，请您小心一点。」

「请问这要拿来做什么？」

清新爽口的花草香气，带着些许刺激感，同时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采收下来的果实就装进长袍后面的帽子里。

「难道夫人的拿手菜『苹果猪肉卷』，就是用这种盐苹果制作的吗？」

之前我曾告诉托尔，不用对我说敬语没关系，但当时他用鼻子哼笑了一声说「请您也考量一下我的身分立场吧」。

「喔喔，真凶真凶。」

啊啊，总觉得肚子开始饿了。早上明明也吃了面团里加有盐苹果与焦糖的玛芬才出门的。

「欸，托尔，剑术练习结束了吗？」

不想输给他的这份心情是非常尊贵的。也多亏有他，我距离「最强大又最邪恶的魔女」这个目标又更近一步了吧。

这种小规模的风之结界，除了要操控风以外，还要限制在一定空间内，是非常困难的使用方式。这家伙总能轻而易举地使出如此高难度的技巧。

「玛琪雅大小姐，请注意时间，别太晚归了。」

「不用了，没关系啦。祖母大人应该也发现我们已经抵达森林，肯定烤了饼干等我们过去，必须留点胃才行。」

在熬煮药草的空档，我望向工房窗外，发现托尔正在辛勤地练习剑术。他从一早就在庭院前接受老骑士戈德温的入门指导，练得满身大汗，但无论跌倒多少次，他都再次爬起身。

「呵呵，很上进呢。」

「…………」

托尔在两人独处时，总会改口叫我「小姐」。

如今他已完全成了我的对手，点燃我的斗志。

我轻拉了拉托尔的衣服后摆询问。他原本正在用喷泉饮水台的水洗脸，听见我的呼唤便转过了身。

「遵命。托尔，你也要好好保护大小姐的安全。这可是骑士的使命。」

对他而言，对我说敬语或许比较轻松吧。或许也因为是敬语，他才能随心所欲地调侃我。在这方面真佩服他能拿捏绝妙的分寸。

「因为我就是魔女啊。啊，我还没从魔法学校毕业，所以是未来的魔女。」

我拿起夹了水嫩又新鲜的蔬菜与鸭肉火腿的三明治，从一端大口咬下。

「这里呀，有特殊的魔力从地层深处渗出，在地表产生白色的结晶。因为看起来就像布满了盐，所以才被称为盐之森。实际上这里也有盐湖，可以采集到魔力含量丰富的盐末。这种盐可以作为魔法材料，拿来料理也很美味，因此非常热销，让我们家大赚一笔～」

我的父母是名副其实的魔法师，重视实力主义的他们对于家世与出身不怎么在意，只要是有潜力的人才都会想提拔栽培。

「是呀。别处可找不到这么有趣的地方了。」

用魔法打了一盆水之后，开始清洗蔬菜跟刚才摘下的盐苹果。

在盐之森的午后，与托尔一起度过这段安详的午茶时光，我并不讨厌。

「我还以为您是带着现成的料理过来，真没想到竟然现场制作。」

他使用【风】属性魔法，将苹果封在一小圈的气旋中。

「啊，托尔，你先拿一颗盐苹果切成薄片。」

接下来的路程，由我跟托尔两人步行前往。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森林，不过景色随着行进逐渐改变，我想托尔应该也开始明白这里被称为「盐之森」的原因了。

「我去摘点野莓什么的回来吧？」

托尔露出搞笑的表情跑走，不一会儿就换好装扮回来

「啊啊，谢谢小姐……【火】属性的魔法，『目前』实在无法与小姐您匹敌呢。真不愧是【火】之骄女。」

吃完之后我烧了热水，把玻璃材质的午茶茶具组摆好，用欧蒂利尔家的药草园内栽培的数种花草冲泡了新鲜花草茶──正确来说是托尔帮忙泡的，因为母亲大人似乎很早就传授他详尽的泡茶技巧。

我稍微施展了一点热魔法，替满身大汗的托尔弄干头发与身体。

「谢谢，托尔。在盐之森散步时，常常会被勾到耶。不知道为什么，树枝就像带有静电，自然而然地把我的头发给吸过去。干脆剪短好了。」

我随口如此说着，并且捻起发丝在手中把玩，结果托尔急忙摇头反驳：

「这可万万不行，小姐。您就只有这头秀发美丽动人，不好好珍惜怎么行。」

「『只有』是什么意思啦，竟然说『只有这头秀发』……」

根据陈旧的古代习俗，魔女留长发能增进魔法灵活度，所以我才如此照做。但最近也出现了一种说法表示，头发长度跟魔法能力其实没什么关连。

不过，既然托尔还满中意这头长发，我就先继续留着吧，顺便加强一下保养。

「欸，小姐，那是什么东西啊？」

托尔抬头望向刚才勾住我头发的那棵树，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朝着头上密布的树枝放出【冰】刃，锁定了其中一根并切断。

轻而易举地接住落下的树枝后，他认真地观察着。

他手里的树枝，枝梢部分垂着几滴水滴状的结晶，就像镶着七彩虹光的蛋白石，十分美丽。

「啊啊啊！」

见到稀有物品的我不由自主跳了起来。

「那是『盐之森的眼泪』啦！原本位于地底深处的优质魔力被汲取而上，并且结晶化之后的产物就是这个。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奇东西！」

「……可以卖个好价钱吗？」

「别、别糟蹋了！之后想买的话，价格可不便宜！这东西有魔法辅助效果，应该拿来制成剑或杖的装饰品，或是镶在戒指上。」

然后我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的白银戒指，正中央正镶了一颗盐之森的眼泪。

相较于反应有点激动的我，托尔显得很冷静，不过他还是先把盐之森的眼泪从树枝上摘下来，随便塞进口袋里。

「等一下、等一下，我有带保存专用的瓶子，好好装进去保管啦。」

「您看起来粗枝大叶，没想到意外地龟毛呢，小姐。」

「……唔！呜呜呜。托尔，抱歉啊，都怪我不小心。」

「可是你昨天明明说我很平凡不是吗？」

「啊～这个嘛……或许没错。」

「咦、呃，是，我非常满意。」

过于情绪化是魔法师的大忌。

然而数量实在多得令他难以应付。「哔──！」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笛声，引起里比特蛙的反感，它们纷纷跳着离去。

「要不要摘一些带走呢？」

突然，不知什么东西从花丛底下跳了出来。

「……嗯。」

这是盐之森的特有物种「里比特蛙」。里比特创伤药的材料之一正是这种青蛙的唾液。遇上一只的话还好，若是一群就麻烦了，无论我怎么甩，它们还是莫名用头朝我撞上来。

我虽然毫发无伤，不过因为一路滚下坡，头发上缠了许多树叶与树枝，变得像个鸟巢。

「所以你愿意永远待在欧蒂利尔家？」

「那、那是因为药草萃煮太久了啦……下次会留意的。」

他见我蹦蹦跳跳地指着上空大喊「上面、上面」，才终于仰起视线一看。

托尔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进怀里护着，与我一起滚落斜坡下方。

「那是因为……看见您失败之后哭得格外伤心，反应就像个同龄的孩子一样，所以才觉得您也是个普通人。您平常那么特立独行，所以我才会冒出那种感想。」

「但是您远远超乎我的想像。该说已经超越高傲啦、任性啦这种等级了吗？」

遍地蔓延的红，令我忍不住多加联想……

「啊啊啊！是蓝蜻蜓！」

「这个嘛……好呀，当作给祖母大人的伴手礼吧。」

「这句话没有负面的意思。小姐虽然有时候的确趾高气扬，但是勤奋努力的程度令人佩服。分内的事情也不会全交给佣人去打理，几乎能独立照料自己。但我还是很在意……您偶尔会跑去奇怪的地方睡觉。」

我跑了起来，托尔则急急忙忙追着我。

伴随着一阵振翅声，鸽群聚集在祖母大人的身旁。它们是盐之森的巡视者。

「斗志？」

当蓝蜻蜓来到太阳正下方，翅膀在阳光照映下透出彩绘玻璃般的色彩，洒在雪白色的森林上，让附近区域覆上一整片柔和且具流动感的「蓝」。

我踏入火红色的银莲花田，小心翼翼地摘取花朵。

「我在刚遇见小姐时，对您有很深的误解，擅自把您当成高傲又任性的那种贵族千金……」

这款药膏使用欧蒂利尔家温室里栽种的大芦荟果肉与圣诞欧石楠的萃取物，再加上红粉末No.8、产自盐之森的盐、还有里比特蛙的唾液混合之后熬煮而成。

托尔的回应出乎我的预料。抬起头一看，发现他也露出些许难为情的表情。

「真壮观……遍地盛开呢。几乎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对吧对吧！哼哼，我只要认真起来也是办得到的。」

「祖母大人您真厉害，竟然知道我人在这里！」

托尔真是的，连这种小事都能马上察觉。见我噘起了嘴，他便一脸认真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奔往魔女身旁，紧紧抱住她。这位时髦的魔女有一头亚麻色短发，并且戴着用鸽子羽毛做成的发饰。虽然为人祖母，但仍洋溢着年轻气息。

托尔难得瞪大双眼，露出少年般的惊喜表情。只见一只有着半透明蓝色翅膀、身躯细长的巨大昆虫，正飘浮在空中，并穿梭于白色的大榉树林间。

结果托尔的手臂、脸颊还有脚上全是擦伤。

只是眺望着昆虫优游的身影，任凭惬意的时光安稳而静谧地流逝。

在我忙着享受采集活动时，发现了一道巨大的阴影正摆动着，于是猛然抬起脸。

药膏质地黏稠，外观呈现深粉红色，涂抹在托尔的受伤部位后，伤口转眼间便消失，完美地愈合。

「竞、竞争意识啦。因为托尔你一下子就超越我……」

「我没有大碍。比起以前被拳打脚踢的对待，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啊～」

「真漂亮啊。这种昆虫只栖息在盐之森这里哟。」

「哎呀！」

「我来这里的目的，或许可以说就是为了一睹蓝蜻蜓。」

他用十二岁小孩不该有的魅惑眼神向我送了秋波，并调侃我一番。真是难对付的美少年。

我互戳着两手的指尖，难为情地说着。

就连平常总是装大人的托尔，似乎也带着童心乐在其中。

「这想必是因为……我现在的生活相当充实且快乐。看着小姐全心投入在魔法上，我也开始有了必须努力的念头。毕竟我也想快点独当一面，为欧蒂利尔家效力。」

「祖母大人！」

「哪有人拿这来比较的。」

「玛琪雅，你在那里吗？」

这个现象被称为「盐之森的水底」，因为就如从水底仰望水面一般。

托尔拔出短剑挥舞了几下，斩掉了好几只。

「真的？没骗我？在我们家的生活每天都很开心？」

「不过，既然我的话害您产生了某些误解，我跟您道歉。小姐，您确实是个令人钦佩的人。」

托尔充满防备心。这药膏的确是历经屡次失败才完成的。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托尔？」

是因为说出内心话吗？所以说，他是真的……

这么一说才想起，银莲花似乎是「红之魔女」的象征。花语是什么来着？

「我还在想怎么等半天你还没来，原来在这种地方闲晃呀？里比特蛙的头槌攻击很痛吧？它们是【火】属性的生物，有靠近高温物体的习性。大概是被玛琪雅你的高体温给吸引过来的吧。」

我们宛如玩着寻宝游戏，四处搜集只有在盐之森能采集到的物品。

反正如果发现自己明显遇难了，总有办法获救，所以我们没把事情想得太严重，入迷地欣赏著有别于刚才的崭新风景。

「盐之森跟我家后院没两样。尽职的鸽子向我报告了你们的所在位置呀。」

我又情绪激动地追着那身影。

这一带的树林在远古时期便存在，树干特别高耸且粗大，表面还有着奇怪的刮伤，仿佛用金属线缠绕过一样……

是一只大小像颗球的火红色青蛙，好几次往我的脸颊跟脚猛凑上来。

我吸了吸鼻子，从包包里取出装在小瓶子里的魔法药。这是今天早上刚完成的。

的确……在雪白森林的对比下，红色花海显得更加鲜艳，让这片景色带着异常感。

「天啊！掉在哪里？蓝蜻蜓的断翅具有反射魔法的力量！可以做珍贵的防具！」

但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总是告诉我，要趁小时候学会哭泣。因为这个行为能够净化体内的魔力，然而大家在长大成人之后，好像就会渐渐忘记该怎么哭泣。

呃，嗯。今天早上也在麻布袋里醒来的我百口莫辩……正当我如此心想时，托尔突然对我低下头。

我不悦地鼓起双颊。

「今天早上制作出来的成品有成功啦！好了，你就乖乖当受试者，帮我测试一下药膏。」

「咦？不，托尔你不用道歉啦。是我自己单方面误会你的意思，为此燃起斗志罢了。」

然而，过于入迷的我没注意看前面，被树根绊了脚，整个人扑向陡峭的斜坡。

「啊，小姐！那只虫的翅膀掉下来了！」

「欸，你瞧，是红色的银莲花耶。」

「噢，似乎跟老爷调配的药膏拥有不相上下的治愈力呢。小姐真有两把刷子。」

「这个嘛，只要小姐愿意养我一辈子的话啰，这样我也就不愁吃穿啦。」

我瞄了托尔一眼。那双充满惊奇、感动与好奇心的紫罗兰色眼眸，让我有点庆幸有带他来这一趟。

接着，我继续沉浸在这般梦幻的森林艺术中。

「还有，小姐您意外是个爱哭鬼呢。」

「不，只是敬佩小姐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魔女。」

「欸！小姐！请别四处乱跑，要是跌倒了我可不管喔！」

「小姐！」

得到托尔的赞美，我盘起双臂洋洋得意。

托尔用双手夹住我的脸，边压着我鼓起的双颊玩边说：

必须好好反省自己。我一直片面误会托尔说出口的话一定都带着讽刺。他明明只是认真地看待我而已。

「哇！」

「……是这样吗？」

「唔哇……」

「你干嘛啦？把我当小孩子喔？」

一位魔女手持挂着油灯的魔杖，出现在花田的另一端，身旁还有一只鸽子随从。魔女脖子上挂着一把细细的小笛子，是以盐之森的眼泪所制成的。

不小心在外头游荡太久。此行原本的目的应该是来这座森林里拜访祖母，完成被交代的差事才对。

银莲花的花心漆黑，好似某种生物的眼睛。

我们已偏离原本的路线，不过决定试着走一步算一步。

面对我纠缠不休的追问，托尔笑了出来，趁机又露出嚣张的表情说：

「不过好像有股怪味道。」

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抬起了脸。

「刚才明明还哭得那么楚楚可怜……」

「咦？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小姐！」

「这个拿去用吧。是我今天早上制作的里比特创伤药。」

「我烤了好多饼干等你来。好啦，快跟我来吧。还有那边那个小子也跟上。」

我们横穿过银莲花田，在祖母大人的带领下前进。在阳光无法照进的高耸林间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一间由砖瓦搭建而成的老旧小屋。

这里不属于欧蒂利尔家的宅邸，住在这间小屋的祖母大人名叫卡梅莉亚。

她是嫁给上一代当家的魔女。据说她与已故的祖父是就读魔法学校时相识的，在任职王族内的家庭教师之后，便嫁进了欧蒂利尔家。

顺带一提，我的名字也是她为我取的。据说当初她为我命名为玛琪雅时，获得父母一致感动地赞叹「这名字太美了」。我也很满意自己的名字，所以很喜欢祖母大人。

户外的气温微凉，进入小屋之后就暖和多了，还弥漫着饼干的香甜气味。

「在森林里散步还开心吗？」

「当然！必须趁机行使欧蒂利尔家的特权，在这里免费采集珍贵的魔法资源。啊，父亲大人托我带了王都的土产来给您，还有母亲大人准备的调味料跟信。」

「哎呀，真开心。有我盼了好久的书，还有之前说过想要的调味料。」

由于祖母大人住在偏远的地方，难以入手的必需品就时常透过传信鸽向我父母转达。父亲大人会在赴王都出差时采购回来，然后由母亲大人打包好，再由我亲自送过来。

「小子，也好久没见到你了呢。已经适应在欧蒂利尔家的生活了吗？」

托尔恭敬地回应「是的，老夫人」，并且鞠躬行礼。

「上次见面时，你还像只瘦皮猴，现在多了些男子气概。来，我帮你们泡咖啡牛奶吧。桌上有玛琪雅你爱吃的饼干哟。」

「耶～～」我兴奋地大叫并前往桌边，伸手拿起饼干。

祖母大人亲手制作的饼干是我的最爱。厚实的饼干上有着巧克力与原味的双色漩涡图案，切面上洒满粗砂糖。重点是，祖母大人烤饼干的火候总是掌握得恰到好处，粗砂糖的颗粒口感令人无法招架。

「呵呵，玛琪雅你真的很爱吃甜食呢，从小就是这样。」

「因为人家是魔女啊。」

「说得也是。据说历代出名的魔法师，个个都嗜甜。毕竟施展魔法之后摄取糖分，能有效帮助缓解疲劳嘛。」

我啜饮一口添加大量蜂蜜的咖啡牛奶，轻吐了一口气。

摄取甜食就能让我产生幸福感，这果然是出于魔法师的天性吧。

对现在的我们来说，魔法比起谈恋爱重要多了。

「您说什么？」

「那个，老夫人，请问这栋房子是哪个年代建造的呢？感觉好像很有历史。」

托尔大概一直疑惑着，祖母大人为何会独自住在这种地方吧。明明欧蒂利尔家有那么气派的大宅。

「不过托尔对甜食没有什么特别的坚持呢。」

同时间，托尔则一脸惊奇似地环顾室内。他小口啜饮着咖啡牛奶，对这个地方充满好奇。

祖母不愧是王族的家庭教师，教学技巧特别好。

她身上总是散发盐与药草的香气。

「好啦，你差不多该回家了。你爸妈虽然采取放任主义，但是你太晚归的话会让戈德温操心的。他可是从上一代当家的时代就效命于欧蒂利尔家的忠臣，可要好好珍惜人家。小子，你也要快点长大，好让那位老人家能早点退休。」

我们在祖母大人的鸽子引导下折返，途中我闷闷不乐地持续沉思着。

我印象中的「红之魔女」，一直都是个不择手段也会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的人。原来她也有得不到的东西吗？

祖母大人垂低了视线，在咖啡牛奶里加了满满的蜂蜜后用茶匙搅拌，同时用泄漏天机般的语气低声细语。

在魔光油灯的照明下，室内微暗。墙上倒挂着野玫瑰果与银荆花的干燥花束，并且摆放着瓶装药材、豆类、树果、干燥果实、闪闪发亮的矿石、动物骨骼、罗盘、扫帚，以及大小足以装进一个人的古瓮等物品。其中许多东西在欧蒂利尔家也很常见，不过在这里有一股属于古老魔法师的美好怀旧氛围。

「……遵命，老夫人。」

然后，我在此时回想起来了。关于先前从外面摘回来，刚才放进花瓶里摆在餐桌中央的银莲花，它的花语是什么……

「喔喔，这是在说……」

「据说那位魔女，只是陷入了一段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恋情。」

「小姐，您也距离恋爱两字还很遥远呢。」

「有什么好奇的吗？小子。」

「这个嘛，历史书籍上只会记载事件的发生经过，不会连同当事人的内心世界也一并描述。就结果来说，『红之魔女』虽然被称为『世上最邪恶魔女』，但其实……」

……魔性的十二岁少年真讨厌。

「对了。」我从竹篮里拿出厚厚一本书，翻开贴了标签的页面询问：「祖母大人，这边的魔法我有点看不懂……上面写着咏唱咒语时『忘却童心十秒』，这是什么意思呢？」

「嗯，对呀。我会住在这里的理由，就是想更深入了解她的一切。」

「欸，托尔，你谈过恋爱吗？」

「……甜食就是要少量享用，才能产生特别的幸福感。小姐您吃得太多了。」

她总是能用浅显易懂的方式为我说明不懂的部分，所以我每次要来找她时，都会先把想请教她的问题统整好。

但我刚才已完全回想起来，红色银莲花的花语。

我唐突的提问让托尔露出讶异的表情。

初次听闻这段故事的我，停下了原本大口享用饼干的动作。

「奴隶是不被允许谈情说爱的，我怎么可能有恋爱经验呢。喔喔，不过倒是有许多人家的夫人很迷恋我就是了。」

「……那位『红之魔女』为什么要烧掉世界的中心呢？无论参考哪本书的内容，都千篇一律地记载她最后自爆，与托涅利寇的勇者同归于尽。光凭现有的资讯，我不太能理解她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

确实有一番道理。正因为合理，让人听了有点不爽。祖母大人还笑出了声。

没错。欧蒂利尔并非原本就是贵族世家，而是多亏某位少女以「红之魔女」的身分扬名天下，创下莫大的功绩与更大的罪行，在获颁爵位后才兴盛起来，同时成为恶名昭彰的家族。

「玛琪雅，这是药草跟盐制成的牙膏。魔法师可是视牙齿如性命。在学习魔法上如果又遇到什么疑问，就来问我吧。」

「好的！谢谢您，祖母大人。」

「怎么了吗？小姐。您的表情比平常更凶了。」

祖母大人凑近我的耳边私语，仿佛要告诉我另一个秘密。

「还有……你要好好爱护那只竹篮，毕竟那是『红之魔女』的遗物呀。」

祖母大人是个名副其实的研究家，沉迷于探究「红之魔女」。她一面管理这间小屋，一面在此进行「红之魔女」与盐之森的相关研究。

我爱你。

「……那位红之魔女，原来是在这座盐之森诞生的吗？」

这是不会开花结果的爱恋。

「欸，托尔，我们回家之后用今天入手的战利品，一起制作魔法道具吧？用盐之森的眼泪做个你专属的戒指，用蓝蜻蜓的翅膀做件大衣。」

「这里是『红之魔女』五百年前居住的故居。当然，至今已经翻修过好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