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战

脱离传送结晶独有的飘浮感后，一股闷湿的空气飘进鼻腔里。

真是令人坏念的气味。多不胜数的各种情景，随着当时的情绪自然而然涌上心头。

距离那时已过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总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感觉上只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又让人觉得已是很久以前的一段回忆。

我──不对，我和艾琳再次回到这里了。

回到这个令我们陷入无尽绝望的迷宫第二十层。

那时的记忆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在第十七层误触传送陷阱的我们，被强制送入第二十层。

虽说我们两人分别是负责绘制地图、毫无攻击能力可言的盗贼，以及不擅长近战的魔导士，但在克服重重困难后，最终成功逃离此楼层。

即使现在我能把此事当成笑话跟人分享，不过当下是真心做好一死的觉悟。

就像和我一起遇难的艾琳，直到现在仍是一脸凝重。

其他成员似乎顾虑到艾琳的心情，都没有像平常那样露出胡闹的态度。

为了一甩现场这种阴沉的气氛，我刻意提高音调大声说：

「那就依照当初说好的计划行动吧。」

在这条被寂静所包围的通道上，只剩下我的声音回荡着。

其实我个人对于此次的探索并没有特别悲观。

甚至认为我们「抵达者」在第二十层里拥有很大的优势。

理由是六人之中有两个人曾经来过这里。

对于至今都是初次进入该楼层就完成攻略的我们来说，这算是相当幸运的事情。

而且此楼层除了头目跟中头目以外，出没的魔物并没有像第十九层那样难缠。

我跃跃欲试地动了动指头，用全身去熟悉这股兴奋感。

薙刀划出一道半圆形的轨迹，从我腹部前方几公分的位置上通过。

金恩使出如箭矢般的黑色突刺，但他不会穷追猛打，总会适度地向后退开。

一击，又再一击。

六点钟的方向──也就是房间入口有另外五人的气息。表示金恩他们终于赶来了。

他在艾琳施展咒语的同时上前攻击。这个奇袭出色到简直能当成范本。

鞋底因为和地面不断摩擦而磨损。脚底传来一阵滚烫的感觉。

我在踏入房间之际，有如直接袭向铠甲武士般继续向前狂奔。

缺点是已经被对手盯上的话，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等铠甲武士看向金恩时，他早已从原地消失。

那是依照我的外形生成的身影，并不是我本人。

毕竟金恩陪伴我进行过无数次的特训，我在某种程度上已掌握他的攻击习惯。

我的回避技巧目前已达到能在迷宫里通用的水准。这点在之前的第十九层头目战与第二十层的中头目战之中得到验证。

随着一股置身于冰窖里的感觉，我沿着细长的道路飞奔疾走。

已剩下不到一秒就会与敌人短兵相接，这是一场瞬间就会分出胜负的战斗。

「好的。」

为了活用过去的经验，我在这场中头目战里也以类似于回避型坦职的身分参战。

这道如波浪般的轨迹是我行经的路径。黑影犹如沿着薙刀下侧飘过去。

置之不理似乎不太妥当，于是我主动开口说：

反观我跟弗斯或萝兹莉亚一起战斗的经验就比较少，所以对他们的战斗习惯了解甚少。

我将身体往前倾，在避免失去平衡的情况下高速移动。

全身缠绕着视线即可看见的浓烈瘴气、脸上戴着一张鬼面具的修罗。

视力在这时已派不上用场。

它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我的身上。

随着妮梅的回应，我体内涌现出一股激昂感。大概是妮梅使用咒语帮我提升体能与自然恢复力后所产生的影响。

──《流线回避》。

从旁支援的我，在铠甲武士逮住金恩之前就释放出强烈的《杀气》。

我们对视的下个瞬间，能感受到自己寒毛直竖，再再强调出该名敌人的惊人魄力。

继续在这里闲聊也无济于事，时间过得再久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语毕，艾琳窥视着我的眼睛。

我想起日前在第十九层的头目战。

此次的准备是万无一失。

雷击打中铠甲后，向外弹射出去。

铠甲武士稍稍扭头，目光锁定在我的身上。

只要别随意发动攻击，彻底专注在回避上，我应当不会轻易丧命。

只是这里的通道异常复杂，而且辽阔到就算沿着最短路径前进，也得耗费数天的时间才能够通过，但是这对我们而言完全不成问题。

因此我觉得不必过于担心，但是曾与我一同遇难的另一位搭档好像就不这么认为。

黑色人影被薙刀斩成两半。

一道雷击打中铠甲武士的后脑勺。这是艾琳的咒语。

「你是认真想跟中头目一战吗？」

铠甲武士也不是省油的灯，它在遭受金恩攻击的瞬间，反射性使出全方位的反击。

铠甲武士准备转身之际，随即有一记斩击深深刺入它的咽喉。这次是金恩的攻击。

谁叫这丫头天生拥有凶狠的眼神，如今因为眉头紧皱的关系，显得是更加骇人了。

在铠甲武士出现迟疑的零点一秒里，我使出《脱离》调整与敌人的距离。

虽然还不习惯这种感觉，但是并不排斥。不要紧，完全没问题。

这是回避战技《幻影回避（Phantom）》。

我环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这场中头目战的主要输出是金恩和艾琳两人。

「我个人是不要紧啦，老实说我是比较担心你。」

我的工作是率先成为中头目的攻击目标。

毕竟拥有【地图化】的我几乎不可能迷路，我们也预计这次的探索会是长期战，所以道具包里装了许多粮食，也有备妥生活用品。

若是将房间深处当成十二点钟方向，我此刻已移动至十点钟的位置上。

如此一来，我的身体就承受得住《伪•绝影》了。

虽说是待命，但也并非毫无工作。

这名命中注定的对手，当真就存在于我的视线前方。

此战技是透过高速移动产生自己的残像。

若说我心底毫无不安肯定是骗人的，不过想与中头目一战的心情更为强烈。

我之所以挑选这两人，主因是他们在默契上比较能够与我配合。

刹那间出现一道刀光，是金恩再度使出斩击。

当众人依照计划各就各位后，就轮到「抵达者」发动攻势了。

我顺势发动《背向移动（Back slide）》，身体宛若在空中旋转似地滑行出去。

当时的我努力担任诱饵，负责吸引红色鱼人的注意。

我感应着唯一能够捕捉到的气息，躲开从上方劈来的薙刀。

至于艾琳则是遇难当时经常和我联手御敌，更容易在战斗中联手。

主要是艾琳被敌人盯上时得帮忙掩护。

由于此次目标的体型只比人类大上一点，太多人出手反而会导致同伴之间难以合作，才会让他们在后方待命。

「那我出发啰，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另一个工作是当我撑不住时，自然就轮到他们接手。

艾琳的咒语化成冲击波袭向铠甲武士。

我对眼前的敌人释放《杀气》。这既是开战的信号，也是我的战斗宣言。

那位淡然地镇守于该处、手持薙刀的银色铠甲武士。

金恩利用《隐密》降低存在感来消除身形。

这就是金恩的绝招，针对敌人的反击来回敬对手。

假如对手露出破绽，金恩也会加入攻击。

想再次与那名强敌一战的渴望，在我的心底化成熊熊烈焰不断燃烧着。

对于几乎没有学会任何攻击战技的我而言，这是自己在战斗中唯一的贡献。

薙刀撕裂我的幻影。

下个瞬间，它已来到我的眼前。

倘若在如此万全的状态下仍夹着尾巴逃跑，我相信这种人不适合成为攻略迷宫的冒险者。

只见它将穿着铠甲的身体一沉，就从原地消失了。

我想挑战第二十层中头目的理由不光只有这个。

伤口冒出红黑色的雾气。看起来就像是受到的伤害转化成实体的怒意。

我目睹眼前的光景立刻向后跳开。

「艾琳，妳不要紧吧？」

若是闭上双眼，那道身影直到此刻仍清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事实上此楼层的地图已完成五成左右，所以我们不太可能陷入耗尽粮食的窘境。

──《伪•绝影》。

映入眼帘的景色全被我抛诸脑后，照亮通道的烛光化成一条线，为我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在确认过大家都点头回应后，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当然《隐密》也并非如此万能。

地面瞬间凹陷，墙上也轰出一个大洞。

先撇开我不提，像这种凭藉直觉的攻击怎么可能打中金恩。

艾琳施展中规模的咒语进行攻击，我跟金恩则是负责吸引炮火。

在他透过《隐密》消除存在感之际，随即传来一阵雷鸣声。

透过《伪•绝影》的加速，让身体在原地留下残像。

黑刀划过铠甲武士的铠甲缝隙之间，一刀劈开它的右肩。

假如到时当真耗尽粮食，也能借由艾琳的【料理•小】将魔物当成食材做成餐点。

与铠甲武士之间没有任何阻碍的我，朝它直奔而去。

地点就在最接近第二十层入口的房间里，它位于房间中央散发着非比寻常的气息。

「那当然啰，因为我终于找到自己能胜任的工作了。」

外加上我已见识过第二十层中头目的攻击，对于它的速度和习惯都记忆犹新，而且这次是队友们全员到齐，我也能获得充分的支援。

说穿了就是我想一雪前耻，盼望着再挑战它一次。

「妮梅姐姐，拜托妳帮我施加增益咒语。」

不仅种类稀少，数量也不多。

起先是想绕到铠甲武士的背后，最终却事与愿违。

──《脱离》！

我闪开变成一条线的雷击──不对，她干嘛把咒语射向我啊？

「抱歉！」

抱歉妳个头啦。

艾琳施咒马虎不是现在才有的缺点，因此我早就料到咒语可能会朝我飞来，但还是想抱怨一下。

假如我没有躲开的话，她是打算怎么负责啊？

算了，反正艾琳也是以我能闪开为前提才发动。只见她嘴上在道歉，脸上却没有露出多少愧疚的表情。

当我决定转换心情稍微深吸一口气时，铠甲武士似乎快要盯上在艾琳了。

我连忙使出《杀气》。

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而来。

我跳起来躲开铠甲武士的下段踢，并且后仰闪躲从侧面挥来的薙刀。

然后顺势使出后空翻，划出一道弧线。

在我落地的空档，金恩马上从旁支援。他压低重心，活用腰力挥出一击。

黑刀柔软得宛若皮鞭般甩了过去，当场击破铠甲武士的甲冑。

有确实造成伤害，可说是目前最有效的一击。

裂痕从腰部一路延伸至对侧的肩膀。

红黑色的烟雾从伤口冉冉升向天花板。

金恩擅长对抗模样接近人形的魔物。这是我跟着大家一路攻略迷宫深达第二十层以来观察到的结论。

之前我曾针对此事询问过金恩，他十分坦然地说出答案。

暗杀者与其他战斗职业比起来没有什么大绝招，是因为他们擅长杀人，属于精通对人战斗的职业。

「因为我应该打不赢他们。」

「抵达者」在突破中头目后，一路上是畅行无阻地攻略迷宫第二十层。

它盯上刚施展完恢复咒语的妮梅，将薙刀高高举起。

铠甲武士将目光对准我。

银色铠甲已被瘴气染黑，散发着不祥的幽光。这副模样宛若亡灵，是个死后仍坚持战斗的修罗。

拜此所赐，我成功躲开铠甲武士的斩击。

得警惕自己别为求表现而妨碍到金恩。

累积的向量无处可去，于是将我的身体抛往不同方向。我把脚踝一扭，整个人飞了出去。

鬼神对上鬼神。身体受地狱红莲焚烧的剑士，与浑身喷发出仇恨之火的武士对峙着。

第一波攻势是来自金恩，他直接飞奔出去。

此刻的它，犹若一尊杀气腾腾的鬼神。

我点头往前踏出一步，同时释放《杀气》。

进入乱战后，魔物往往会不断切换锁定目标，令人难以掌握它究竟盯上谁，对我而言是相当棘手的状况。

换作是人类早就气绝身亡。不过这种必死无疑的状态，反而激发出铠甲武士所有的力量。

我们一度被迫撤退，在经过第二次的交手才顺利取胜。

萝兹莉亚使出《固若金汤》，这是她最强的防御咒语。

……

这个房间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点，铠甲武士挥刀产生的冲击波能涵盖此处所有角落，给人造成致命伤。

萝兹莉亚的咒语略胜一筹。

经过长达两周的探索，我们终于抵达头目房。

使出比我的《伪•绝影》速度更快的《绝影》展开突击。

最终平安从迷宫第二十层归来。

我们目前身处在迷宫第二十层，魔物的任何一击都有可能害人丧命。

我方取得完美的胜利，也是复仇战结束的瞬间。

大腿好烫，能感受到肌肉纤维正发出悲鸣。但是无所谓，只要有妮梅的《持续回复（Regenerate）》就没问题了。

来自左上的斩击、来自右侧的横扫、以末端突刺、突刺、突刺、顺势挥出斩击、来自左上的斩击、上挑、斩劈、突刺、突刺、三连突刺、上挑、横扫。

我看向铠甲武士，发现它攻击完还来不及收刀，薙刀移至左脚旁。

他们的体格皆比我大上一圈，看起来都十分强悍。

这是攻击的好机会。有可能是它至今露出的最大破绽。

喷出的雾气弥漫在周围，化成气场围绕在铠甲武士的身上。

尽管铠甲武士的臂力非比寻常，不过基本动作和常人无异。

所以攻击全权交给他应该没问题。

虽然我很想和金恩联手慢慢削光敌人的体力，但偏偏对手是打得越久就会变得越强，因此非得避免陷入持久战。

我瞬间冲了出去，从静止状态一口气加速至极限。

这招的确奏效了。由于我刚才一直是消除自己的气息，因此剧烈的变化立刻引来铠甲武士的注意。

「记得他是幼女诱拐犯吧？」

我稍微扭了扭两只手的手指，确认四肢的状态是否正常。

我发动《隐密》重整态势。

挥刀了结对手的弗斯，伫立在脑袋搬家的铠甲武士面前。

战况应该是弗斯和金恩交错使出近身攻击，然后加上艾琳的咒语。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我们又得继续承受铠甲武士的猛攻。无论如何都得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不过铠甲武士挥动薙刀的攻击轨道阻挡了去路，迫使金恩无法接近。

就用最快速度冲上去。

战斗就此落幕。我透过《索敌》能感受到中头目的气息已经消失。

接下来我还是先待在金恩与弗斯的后方，随时做好参战的准备。

因此算是金恩擅长应付的类型。

「原来如此。」

接下来会进入乱战。

「我不认识。」

为了避免失落的心情拖垮自身表现，我重新打起精神。

就算没有事前说好，大家恐怕在这一瞬间都有着相同的念头，所有人都为了一决胜负做出行动。

不过对手是第二十层的中头目，就算从伤口中喷出如鲜血般的烟雾，其霸气依然健在。

透过《索敌》能感受到它的威胁度直线上升。

我的身体开始发光。这是妮梅的恢复咒语。

只见铠甲武士的头颅被一刀斩下，连同头盔划出一道抛物线落于地面。

斩击和屏障相互撞击，仿佛想彰显自我的存在意义般水火不容，斩击最终沿着光之屏障往上飞去，轰在天花板上。

「金恩先生，麻烦你去打倒那群人。」

「旁边那小子是谁？」

在我提防铠甲武士从左侧使出横扫之际，金恩将刀刃刺进它的咽喉。

在确认铠甲武士已将注意力对准金恩的同时，我整个人摔在地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无须担心，我相信其他成员一定会确实了结对手。

若是没有掌控好被锁定的目标，让其中一名同伴遭受铠甲武士的猛攻，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造成伤亡。

接下来是关键的第三波攻势，这场袭击的主角就此堂堂登场。

我说完后，瞪向站在公会角落打量我们的那群人。

在我实际来到迷宫公会时，能明确感受到这件事。

这是因为我急忙煞车并使出《脱离》。

铠甲武士挥刀产生的冲击波，彻底超越薙刀这把武器能够造成的效果。

首先是金恩，他一刀深深砍进铠甲武士的左脸颊。

我的身体飞到半空中。

「我确实想这么做，不过这只魔物是没有一口气打倒的话，会变得非常难缠的类型！」

这一刀刺得很深，换作是寻常人类的话，早就被切断颈动脉一命呜呼了。

第二波攻势是我。

我将力量凝聚于腿部，做好瞬间冲刺的准备。

「不许说这种充满烟硝味的发言，而且也不该假借他人之手吧……」

迷宫中层──一般来说是指第十层至第二十层──当「抵达者」达成现存队伍最高探索纪录的伟业之后，给瓢立夫镇的冒险者们带来极大的冲击。

我不禁露出苦笑，并且扯开嗓门说：

「听说他们顺利攻略了第二十层吧？」

两人相距五十公尺左右，完全在攻击范围内。

不要紧，完全没问题。

导致我们不得不修改原订计划，不过这种事情得在交手后才会明白，出现这样的结果也是莫可奈何。

＊

甚至让人怀疑他无须艾琳的支援，独自一人就可以战胜对手。

明明我已大动作地闪避攻击，背部仍被划出一道口子。伤口算是不深也不浅。

由于铠甲武士渐渐变强的关系，现在不论是我、金恩或弗斯都开始受到伤害。

面对只能用风暴二字来形容的强大冲击，我迅速弯下身子。

相较于中头目，这个头目简直是棘手无比。

既然这群人出现在公会里，表示他们都具有实际去探索迷宫的能耐，自然比起一般冒险者强悍多了。

「所以他曾经诱拐过幼女吗？」

──来了！

「弗斯先生，麻烦你快来支援。」

而在后方待机的萝兹莉亚随即发动咒语。

「那是『抵达者』的金恩吧？」

这种时候，金恩给人的安全感可是非同凡响。

它的左臂几乎快要断掉，右手也没好到哪去，头盔已被切开，胸口和背部上都有一道斜砍留下的严重刀伤。

「攻击方式请以绝招为主，因为它好像伤势越重就会变得越强。」

我千钧一发地接连闪过一连串目不暇给的猛攻。

看来这只魔物是会随着伤势加重逐渐变强。

「啥？你还行吧！诺特，展现一下你的毅力来看看！」

弗斯接受我的提议，随即拔出炼狱，准备全力以赴。

基于以上理由，金恩在面对人形魔物时最容易发挥出真本事。

那就由我先发动猛攻，尽可能地出手攻击，卯足全力打赢它。

所以我不能去找他们打架。

「想想自己好久没来迷宫公会了～」

「咦，诺特小弟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吧？」

「那个～之前因为某些缘故有来过一次……」

与莉丝一同造访此处的记忆闪过脑中。

那时为了让凯西愿意指导艾琳修行，所以决定在这里寻找男友候选人去讨她欢心。

结果我们遇见名为修盖尔的男子，正准备带他去见凯西的途中，却发现他居然是个萝莉控，最终以令人遗憾的方式收场。

因为这是我想遗忘的一段黑历史，所以不便向金恩解释。

今天我是和金恩一起来到迷宫公会。

根据金恩的说明，「抵达者」在刷新探索楼层的最高纪录后，必须来这里完成各种手续。

我刚好撞见为了此事准备出门的金恩，由于自己闲得发慌，便主动提议与他同行。

「我还是第一次得知刷新探索楼层的最高纪录时，得向公会报告。」

金恩拿起摆放在柜台旁的单子，开始填写里面的必填项目。我斜眼看着他说出上述感想。

他边写边回答说：

「其实非报告不可的事情还有很多喔。」

「这样啊，金恩先生你一个人负责这些事不会太辛苦吗？」

「说辛苦也挺辛苦的，但总比交给其他人草率完成好多了。当初刚组队时，也不知多少次因为弗斯的关系而被禁止进入迷宫。」

「看来你吃了不少苦……」

「毕竟那时有许多事都是第一次接触。因为有太多不懂的事情，所以每天都很辛苦……当然也非常开心喔。」

「听说当初队伍里只有金恩先生你和弗斯先生两个人吧？妮梅姐姐则是后来才加入的。」

我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挤出声音。与此同时，我也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到了。

「『抵达者』有着我所不知道的过去，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听起来就像是其他队伍的事情。」

难道这就是斩首者挑选目标的条件吗？

「嗯，说是他对目标订下的条件会更恰当吧？」

这也是拥有珍视之人之后能够理解的痛苦。

但在这种状况下，态度过于稀松平常反而显得格格不入，终究无法抹去那不自然的感觉。

金恩在言谈间显得莫名自豪，仿佛拥有我不曾有过的宝物，令我觉得内心深处有另一个自己十分羡慕这样的他。

「我想应该没错。」

『相信你对理由是心知肚明。』

斩首者笔

我想着里面是否会有邮件，伸手打开水蓝色的木箱。

根据她的解释，单就对人战来说，此人是国内最强的暗杀者。

我对此大感困惑，反射性地开口关切。

「会是谁寄来的呢？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只见金恩的嘴唇不停颤抖，那双眯眯眼用力地睁开来，并且微微张开嘴巴。

在我收下信纸之际，也对他几乎没有使力捏住信的反应起了疑心。

「斩首者」。

现场寂静无声了一阵子。

「原则？」

「斩首者一般只会杀死目标，而且对象仅限于坏人。他会亲自仔细调查，只制裁货真价实的坏人，可说是正义的代言人。所以他才会像这样特地寄送预告信，为的是对目标宣判死刑，让对象在死前忏悔至今做过的坏事。」

致金恩阁下：

我在听见金恩的话语后，才想起信封并未写上寄件人的姓名和住址。

来自远处的喧嚣声慢慢冲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起先不觉得金恩会老实让我看见信里的内容。

那双与渐深的暮色同化的眼眸中，倒映着我的身影。

「既然如此，为何金恩先生你非死不可！？」

在我被入夜后风貌迥异的街景给吸住目光之际，转眼间已抵达队伍小屋的大门前。

是个运用《隐密》神出鬼没、在目标还来不及回神时就已被斩下头颅、至今从未失手过的高手。

「没这回事。」

莉丝曾说过，面对这种专精单一技巧的必胜战术，就算实力已达国内最强级次的弗斯与金恩，也同样是无力招架。

那是十分常见的长方型信封，唯一令人在意的地方，就是信封选用非常罕见的黑色。

「后来就找到了妮梅姐姐是吗？」

「金恩先生，这是……」

他收下时的表情略显惊讶。

「金恩先生，难道你打算任凭对方宰割吗？」

相信我们到家后，艾琳已经准备好晚餐了。

我一时之间想不出任何理由反驳。

当我们从迷宫公会回来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因为你只知道成员找齐之后的情况，会有这种感受也是无可厚非。但无论是只有两位成员的时期或是现在，对我而言都是十分珍贵的回忆。」

「其实斩首者是正义的杀手。」

第一次看见金恩显得那么动摇。

但我只认识现在的金恩，根本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过去。

「如果是本人，为何会寄来这种信？既然他要来杀人，偷偷来不是更容易得手？像这样特地寄信提醒，我看根本是假借『斩首者』的名字在恶作剧吧？」

语毕，金恩指着信上的第二行字。

沿途的屋子飘出阵阵饭菜香。

关于金恩的过去逐渐浮现在眼前。

「过于怕生的妮梅迟迟找不到组队，但我还是看上了她，在经过长期交涉之后，她终于成为队伍里的第三名成员。」

这个事实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副表情像是非常惊讶，也像是十分恐惧。

「这句话就不对了，诺特小弟。因为有人委托斩首者，他才会决定出手，这表示现在还有人对我心怀怨恨。老实说究竟有谁在憎恨我，候补可是多到让我无从猜测。不过这位委托人，势必是家人或爱人等珍视的事物被我夺走了。」

「那是因为──」

仿佛刚才的震惊都只是一场梦，金恩现在已取回以往那种冷静的语调。

结果发现里面有个折叠整齐的信封。

收件栏上写着金恩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正面承受此事。

如今却被一个对于现在的金恩完全不了解、外号叫做斩首者的家伙擅自定罪与制裁，简直是太不讲理了。

这是莉丝日前曾经提起过的一名杀手。

我对开门准备进屋的金恩说完话后，离开玄关朝着信箱走去。

「可是金恩先生你现在已经改过向善了！也就没必要被人杀死──」

比方说曾跟斩首者结下梁子。

「正义的杀手……？」

在我出声询问之前，金恩先开口说：

「信上写了什么吗？」

这就跟盛夏里下雪一样，听了叫人难以置信。

我为了提醒此事，便将目光移向金恩。

其实就算金恩在我面前说出这种话，我也无法相信他会以暗杀者的身分去残害好人。

不过斩首者故意以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来表达，恐怕金恩明白其中的缘由。

「我杀死比斩首者更多的人──甚至包含无辜的人。」

像我也不愿失去金恩、艾琳，还有其他的任何一人。

我完全想不透金恩有任何必须被人杀死的理由。

我将黑色信封递给金恩。

平常都是金恩早晚各检查一次信箱。其他成员除了确定有信件会寄给自己以外，基本上都不会帮忙收信。

「没那回事，他就是这样的杀手。诺特小弟你会质疑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你应该没听说过他的原则。」

「这当真是本人寄的吗？」

我暂时接收不了「正义」与「杀手」这两个相互对立的词汇。

面对我做好觉悟才提出的问题，金恩不加思索地开口回答。

我叫住准备跨门走进去的金恩。

他听见后，快步朝着我走了过来。

当我准备再次发问时，金恩语气平静地说：

毕竟出门的时间原本就有点晚，外加上还要等待那些既繁琐又费时的手续，直到一切都结束时，星星已在天空散放着光芒。

金恩如此说着，同时毫不犹豫地拆开信封。

「嗯，甚至有人三天就退队了。艾琳是近期才加入的，接着是诺特小弟你，最终在萝兹莉亚加入之后，队伍成员总算是找齐了。」

经过一阵踌躇后，我还是让视线落在信纸上。

明晚我会取下你的首级。

因此当他轻易将信纸递给我时，我是挺错愕的。

金恩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自嘲，又像是完全没有一丝感慨。

偏偏就是这么一号人物对金恩发出开战宣言。

珍视的事物──对我来说就是「抵达者」的每一位成员，委托人就是因为金恩失去这样的事物。

这是一段令人颇为在意的内容。

因此我说什么都无法接受斩首者的杀人预告。

「似乎是斩首者寄来的杀人预告信。」

我所熟知的金恩是既温柔又可靠，宛如救世主般将我从绝望的深渊中拯救出来的存在。

「记得后来就经常有成员离开吧？」

相信你对理由是心知肚明。

甚至没有这栋队伍小屋的地址。

「我去检查一下信箱。」

「这里有一封信是给金恩先生你的。」

「就是这封。」

但在看清楚金恩阅读书信时露出的神情后，我暂时说不出话来。

「嗯，没错。刚开始时根本招不到成员，令我们伤透脑筋。弗斯对于招收成员的要求很高，再加上我们没有探索迷宫的经验，因此完全找不到优秀的人才。」

我说什么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不由得提出质疑。

而且答案是我始料未及的否定。

「我对此事的确抱有罪恶感，但是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因为我还想跟你们继续冒险，而且这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梦想，所以我绝不会坐以待毙。别看我这样，老实说我可不是能够乖乖接受死亡的烂好人喔。」

金恩恐怕是在故作开朗。尽管他的嘴角上扬，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是以自己的方式拚命表现出坚强的一面。

「但是──」

金恩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万一我死去的话，『抵达者』就拜托你了。」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我怎么能让这样的未来发生。

就算只是假设也绝不认同，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说话时总有该讲与不该讲的事情。听见金恩说出这种恶劣的笑话，我甚至感到一阵恼怒。

导致我不由得摆出强硬的态度。

「这里不光只有金恩先生你一个人，另外还有弗斯先生、萝兹莉亚、艾琳以及妮梅姐姐。只要我们六人同心协力，绝对有办法摆平斩首者的。」

「抱歉，关于这件事，我不想让大家来帮忙。」

「这是为什么！？」

「因为斩首者不是光靠人数就能摆平的对手。就算人数上占优势，只要没能察觉到他的存在就毫无意义。若是随意找人帮忙，只会徒增同伴身陷危险的可能。而且这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不能给其他人增添麻烦。」

「可是──」

「别说了。诺特小弟，拜托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相信你也很排斥珍视之人因为自己的关系受牵连而送命吧？希望你可以体谅我的心情。」

确实如同金恩所言，假如有同伴因为我的缘故不慎牺牲，我绝对会后悔到不是排斥二字足以形容的。

况且我也没有资格去否定金恩的觉悟。

甚至是平常那些羞于表达的话语，都自然地脱口而出。

我最先遇见的「抵达者」成员就是金恩。

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仍然无法接受。

「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留下许多事物。就像我从『抵达者』的各位身上得到许多珍贵的回忆，幸好我也有确实回馈给大家。」

金恩到底在乱说什么，他干嘛要说这种话。

金恩听完后，害羞地搔着头说：

「我很高兴能听见你这么说，而且让我稍微得到救赎。我从杀手金盆洗手成立『抵达者』，或许也算是值得了。其实我就是想留下点什么，才决定成立这个队伍。」

事到如今，我终于能够明白这点了。

「这样啊──」

当时我不顾自己送命的可能性，做出让她最有机会得救的选择。

尽管最后我们都有活下来，但这终究只是结果罢了。

传授我冒险者相关技术的人也是金恩。

在迷宫第二十层遇难时，由于想活命就必须突破中头目房，因此我也将类似的想法强加在艾琳的身上。就是碰上中头目时，要她一个人先逃走。

「不光是我，弗斯先生也很感谢金恩先生你喔，他提过自己对你有说不尽的感谢。我相信艾琳跟妮梅姐姐也都十分感激你。就连萝兹莉亚也是──这全都多亏金恩先生你成立这支队伍，多亏你为我们打造出容身处。大家都从你的手中得到重要的事物，大家绝对都很庆幸你能够站在这里。所以，请你别说出这么令人难过的话语。」

「你在胡说什么啊！」

金恩抬头仰望星空。

假如没有金恩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希望金恩可以继续陪伴在我的身边。

因为我──不对，而是我们──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的关系，我似乎把这些心底话都说了出来。

「留下点什么──是吗？」

高挂于夜空中的繁星，仿佛想主张各自的存在般散发着光辉，将天际染上光明。

当我与艾琳交恶，对一切感到失望时，同样是金恩在安慰我。

如果牺牲自己即可结束一切，这就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金恩是我的恩人。原本对人生绝望的我，是幸亏有他才重拾梦想和希望。失去容身处的我，因为他才拥有一切。多亏金恩，我才可以看见各种不同的景色。

「嗯，不管是名声或功绩都行，我想留下好的事物。毕竟我原先的人生夺走太多他人所珍视的事物，所以想要一个让我能庆幸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明。像这样培育出你这位名为诺特的冒险者，光是这点就让我的生命具有意义了……」

就算每一个亮光都很微弱，夜色却还是如此耀眼夺目。

就算这样的未来尚未成真，我依旧无法想像失去金恩的世界。

我那时也将如此残酷的选择强加在艾琳身上。

我很可能在当时死于非命。

我对金恩的想法感同身受。

但这是不对的，根本没有顾虑到活下来的那个人会作何感受。

「你别露出这么哀伤的表情，我又不一定是必死无疑。」

毕竟我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就这么以毫无修饰、近乎胡言乱语的方式，将我的心情如实传达给金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