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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相似又相反的两个人

《获得超弱技能﹝地图化﹞的少年跟最强队伍一起挑战迷宫》 · 鸭野うどん · 1.6万 字

我们来到这个楼层,到底经过几天了?

三天?五天?还是一周以上?

不对,有可能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也说不定。

在这个第二十层里没有阳光,只有无止尽被烛火照亮的通道与房间。

体感时间早已彻底错乱,我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以这种精神状态走在风景一成不变的环境里,总觉得快令人发疯了。

若是没有穿插适度的休息,不难想像无论是体力或精神方面都会让人承受不住。

「在这里睡觉……真的不要紧吗……?」

「嗯,妳不必担心,假如我感应到有魔物接近,就会立刻清醒的。」

我耐心安慰在一旁用毛毯裹住身体的艾琳。

艾琳的精神状况不太稳定,我在应对上非得谨言慎行不可。

必须尽可能挑选不会刺激到她的话语。

「……我知道了,那我先睡了。」

「晚安,艾琳。」

「……晚安。」

语毕,艾琳就连微弱的烛光都想遮住,直接用毛毯盖住头部。

这样的举动,简直就跟想要阻绝所有来自外界的恐惧,一昧地躲进安全世界里的寄居蟹没两样。

我望着立于寄居蟹身旁的那根魔杖,以相同的姿势倚靠在墙边。

然后我仿佛想将肺里的空气全数挤出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真的累了……自己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我一把抢走艾琳怀里的毛毯,随手塞进道具包里。

因为艾琳体力不济,我们就此停下脚步。我瞥了一眼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的艾琳,然后稍微活动一下自己的肩膀。

「……对不起。」

「没有……!怎么会……!?」

假如没有这个技能,大概就连我也会放弃逃离这个楼层。

我们已跟魔物拉开一段距离。将此情况视为暂时解除危机应该不为过。

我知道,这种想法是在迁怒。

我把从道具包取出的水壶递给艾琳。

可是艾琳却显得比我更虚弱,令人看了有些不耐烦。

艾琳微微点头,将手伸向腰间,不过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异状,像在寻找东西似地多摸了好几下。

就像今天,也是因为我找她说话,她才终于做出些许回应,反观她主动聊天的情形却是几乎不曾有过。

基于这个原因,自从进入这个楼层之后,我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只要缺少其中一项,我们现在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也是没办法,我想大概是遗留在刚才睡觉的地方。等魔物离开之后,后我们再去取回吧。」

我们究竟跑了多久?

这与沿途击倒魔物的探索方式是截然不同。

「这样啊……」

倘若我的战技没有熟练到在睡着时也能继续维持,现在早就累倒了。

从开始休息到魔物接近而被吵醒,前后加起来应该不到两个小时才对。

「我的魔杖!我的魔杖不见了!」

──现在的艾琳,当真是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从道具包里取出一条和艾琳身上同样的毛毯。

总觉得自己继续保持沉默,对整件事是毫无帮助,无奈之下只好开口提问:

原路折返的情况是家常便饭,有时甚至需要多绕一大圈的远路。

况且现在并不清楚传送结晶的所在位置,根本分不清哪条才是该走的路。

对于悠悠哉哉在一旁睡觉的艾琳,我是感到一阵火大。

理论上照这样走下去,应当可以找到传送结晶才对。

因此艾琳的存在,无形之中已逐渐变成我精神方面的枷锁。

艾琳揉着眼睛,同时翻身看向我。

为了应付魔物逼近的威胁,我得一直维持《索敌》状态才行。

艾琳坦率地收下毛毯后,立刻找个地方躺下来休息。

面对一脸焦急睁大双眼东张西望的艾琳,我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这几天内,几乎不曾从艾琳的口中听见任何倔强的发言。明明平常是再如何不想听,都一定会从耳边传来。

身心具疲的我,很快就进入浅眠之中。

由于我们优先的考量是避免碰上魔物,因此几乎无法前进。

我也先睡个一小时,之后再来思考对策。

「喂,快起来。」

所以,非得对于这种还能让我们垂死挣扎的现况心存感激。

我决定稍微闭目养神。

纯粹是自己的内心缺乏余裕,才会萌生想去责备他人的冲动。

再加上她每次张口就在说丧气话,令身为听众的我都感到厌烦。

所以我们不会迷路,并且渐渐掌握了此楼层的构造。

「有魔物接近,我们赶快逃离这里。」

──我也稍微小睡片刻吧。感觉上暂时不会有魔物接近这里。

亏我还以为艾琳是个更可靠的人。

「可以麻烦妳制造一些水吗?」

如果她不肯配合,会害我也跟着想放弃希望。

「发生什么事了?」

艾琳的工作就是利用咒语《给水(Water)》替水壶加水。老实说也是多亏身为魔导士的艾琳,才有办法解决饮水问题。

我的身体就是累积了如此大量的疲劳。

这也算得上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艾琳这下子连魔法都不能使用了,就此失去她唯一的功用。

「……怎、怎么了?」

而且不是一只,是一大群。单靠《隐密》要度过这个危机,总觉得风险太高了。

语毕,我把艾琳手中的空水壶拿回来,然后将装在道具包里的毛毯递给她。

起先我都会叫醒艾琳,带着她逃离魔物,不过她的疲惫已经是显而易见,因此后来在没有碰上大量魔物的情况下,我都不会叫醒艾琳,而是发动《隐密》来度过危险。

我没想到她竟是个心志如此脆弱的女生。

「……嗯,是放在妮梅那里。」

对了,记得艾琳在睡觉时,是将魔杖立于墙边。因为刚才我连忙带着她逃走,结果就忘了带走魔杖。

此事严重到不容忽视,于是我开口说:

比起发怒,反倒是大感傻眼的情绪涌上心头。

就这么同时施展《索敌》和《隐密》,以一碰就会惊醒的浅眠熬过每一天。

自己的这个超弱技能,还是头一遭如此派上用场。

再这样下去,她当真是一无是处。

「总之现在先休息一下,反正魔物还会在魔杖附近徘徊一阵子。」

我们就是在上述这一连串的好运之下才勉强保住性命。

为了掩饰心中的烦躁,我不加思索地抓起艾琳的手就往前跑。

「抵达者」一共拥有两个道具包,至于我手上的道具包,主要是装有我、金恩以及萝兹莉亚的装备。

是魔物,有魔物正在接近这里。

我连忙叫醒一旁用毛毯包住全身的艾琳。

恐怕艾琳已经濒临极限了,特别是精神层面。

唯一的救赎是拜【地图化】所赐,只要走过的路线都会显示在地图上。

虽然刚才我嫌弃艾琳派不上用场,但她其实在这方面还是有所贡献。

自从我们受困于迷宫中之后,艾琳说话的次数是少到近乎异常。

「有空就尽量多休息,相信妳刚才几乎没睡着吧?」

我忽然惊醒。一股被人猛然摇醒的感觉不停地催促我。

接着她来回探头确认腰间上的东西。

……不会吧,居然给我碰上这种情况。

「……嗯。」

在「抵达者」之中,唯独我和妮梅被分配到这种道具包。

道具包里装满了食物以及过夜需要的各种器具。

面对这趟看不到终点的逃亡之旅,总觉得自己都快被逼疯了。

「……谢谢你。」

因此我尽量放软姿态,开口安慰她说:

即使身处在昏暗的迷宫之中,也能清楚看见她那失去光彩、略显混浊的眼眸。

「……记得妳的备用魔杖没放入我的道具包里吧?」

当我睡着时,只要《索敌》一侦测到有魔物接近,我就会马上清醒。

「妳这是哪门子的回应,我们得赶快逃走。」

「没关系,没察觉此事的我也同样有错。」

像这样睡眠不足地在迷宫里走动,将会非常危险。

再加上摆脱这个楼层的进展也不顺利,更是让我心烦意乱。

对于神情更加沮丧的艾琳,措辞过于尖锐的指责反而会令我有股罪恶感。

毕竟我一直口是心非地说出乐观正向的见解,好歹是希望艾琳能跟我同调。

所以,我的睡眠时间比艾琳少上许多。

不对,就算现在没有倒下,也可能只是拖延到明天罢了。

面对说起话来气若游丝的艾琳,我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面上拉起来。

因为我们当初只打算稍微探索一下第十七层,并没有在包包里准备那么充分的物资,但至少几天之内都不必担心粮食短缺。

照此情形看来,是我太抬举她了。

在回收完艾琳的魔杖后又过了几天。

我们这次面临一个全新的问题,那就是粮食短缺。

不论我如何确认道具包,粮食也不会因此而增加。

我忍不住发出叹息。

约莫十天以来的迷宫第二十层生活,粮食已经几乎见底了。

「不知这藤蔓是否能吃……?」

我拔起一段覆盖于墙上的灰色藤蔓,摸起来是又干又硬。

「……这怎么可能有办法吃嘛。」

我原本只是想缓和这阴郁的气氛才开个玩笑,结果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搞不好其实可以吃喔……」

「不可能……」

「说得也是。」

我丢掉手中的藤蔓。这一小块植物的残骸,落于地面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还有发现其他能吃的东西吗?」

「没有……除了魔物以外一个都没有……」

──魔物吗?想想也是。

我在脑中来回思索艾琳的话语。

其实我也隐约这么认为。在这个楼层里,能吃的东西就只有魔物而已。

至今在此楼层中发现的魔物一共有五种。

首先是当初遭遇的冒牌青蛙。

「……我懂了,那你打算如何战斗呢?」

为了说服艾琳,我只能瞒着这点不提。

我大叫出声后,双马尾少女浑身一抖。

为了消除不停升高的疑虑,我张开手掌朝着裤管上一抹,接着看向应当比我更紧张的艾琳。

我想起自己在练习《拆除陷阱》时,艾琳曾使用过陷阱魔法,于是我便把这个方案说了出来。

「是啊。除此之外,食材的烹调方式也会自动浮现于脑海里,所以我想那两种魔物都可以食用,其他的就很勉强了……」

「嗯……我可以借由技能来判断……」

行不通啊……亏我还想说这是个好方法……

以及只有一颗眼珠的魔像。

这么一来,就只会在无法取得粮食的情况下,白白去承受风险而已。

「……你在胡说什么啊?」

一股尖锐的声音传进耳里。这是艾琳的冰系陷阱魔法逮住魔物的信号。

艾琳直视我的眼睛,在明白我的觉悟之后,害怕地倒退一步。

而且艾琳表示,她有把握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一击打倒魔物。

「我们的目标是那只冒牌青蛙。原因是能当成食材的魔物,就只有冒牌青蛙和恶魔而已。两者之中,我是打算挑战容易单独行动的冒牌青蛙。」

按照这番解释逆向思考,就表示在这个楼层里,除此之外的东西都不能吃。

最后是会伸出无数根须或触手的植物。

「技能?」

我不自觉地放轻呼吸,甚至感到有些窒息。为了避免缺氧,我刻意深吸一口气灌入肺里。

「那个花朵怪物不能吃吗?」

我们盯上的那只冒牌青蛙,再过不久就会抵达陷阱设置地点。

而且,这个决定比我想像中更容易说出口。

纵使这么做比前一个方法危险,但这也是莫可奈何。

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既然没食物了也是莫可奈何,就算毫无胜算也非得去挑战不可!」的情况。

「我想想喔……感觉上……应该可以……」

「那些家伙都能吃吗?」

大概是我从很早以前就一直隐约有这个预感。在没有跟魔物交手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有办法脱离这个楼层。

「既然如此,魔力量不足以吸引魔物即可发动的陷阱魔法,又具有何种程度的威力呢?」

倘若计划失败就会没命,再加上失败的可能性并不低。

可是艾琳却摇头否决了。

冒牌青蛙已来到只差陷阱一步的距离。

倒不如一开始就发动拘束类的陷阱魔法,再让艾琳直接使用攻击魔法杀死受困的魔物。

冒牌青蛙因为双脚都被冻住而暂时无法行动,看来应该躲不掉这颗逐渐逼近的发光体。

对于擅长远距离攻击的艾琳而言,这样的距离可以让她大展身手。

还有手持三叉戟的恶魔。

若是在执行计划之前就耗尽粮食,将会是最糟糕的情况。

只要我这么说,艾琳就非得点头同意不可。我就是基于以上的把握才抛出这句话。

「牠快到碰到陷阱了。」

「没想到这技能还挺管用的耶……」

对于这句平常肯定会换来一顿骂的轻浮发言,艾琳也把它当成耳边风,迳自把话说下去。

为了等待猎物上钩,我和艾琳躲在冒牌青蛙所经之路的转角边。

我们的藏身处与陷阱所在地点相隔一段距离。确切说来,陷阱是在约莫五十公尺前方的岔路转角处。

我在脑中回想起冒牌青蛙的外观。从那粗壮的双腿来看,应该拥有优越的跳跃能力。

接着是形体有如由矿石组成、以四足爬行的狼。

「其实陷阱魔法的效率很差。不光是得等敌人自投罗网触发陷阱,还要消耗魔力长时间维持陷阱,相较于消费同等魔力的攻击魔法,陷阱的威力可说是弱上许多。因此,如果想发挥出足以对魔物造成重创的威力,就必须注入多出一倍的魔力才行。」

怎么办?要使用陷阱魔法吗?

看样子,我们是时候该做好觉悟了。

魔杖前端射出一颗微微发光的凝聚体。这个笔直往前飞去的发光体,以实在算不上是多快的速度袭向冒牌青蛙。

但是这些天与我一起行动的少女,未必与我抱持相同的想法。

受到陷阱魔法攻击的冒牌青蛙,势必会利用牠引以为豪的跳跃能力逃跑。假如让牠脱离布满陷阱的区域,我们也就拿牠没辙了。

我喃喃自语地陷入思绪之中。

直线前进的发光体,就这么渗入呈现翡翠绿的皮肤之中。

艾琳默默地继续听着我的解释。

「该想清楚的人是艾琳妳才对。」

身体由无机物组成的狼跟魔像,十之八九是没办法当成食物。

再配合自己脑中的地图,我可以精准掌握对方的位置。

原来如此,意思是能吃的魔物只有这两种。

不过这个决定,等同于放弃避免与魔物交战,趁着粮食耗尽前探索第二十层,最终顺利发现传送结晶而返回地面的这个最佳可能性。

想要猎杀这个楼层的魔物,必须在获胜条件全都万无一失的前提之下才有可能办到。

「就是【料理•小】。这个技能也具有一眼看穿物品是否能吃的效果。」

至少比起直接让艾琳用魔法战斗的方式安全许多,算是较为折衷的做法。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不知道此楼层的魔物有多耐打……不过只要有你的《隐密》在旁辅助,我相信是可以造成不小的伤害。」

负责执行此次计划的人是她,想必她感受到的压力远在我之上。

「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因为粮食不足而饿死,因此我认为得赶在食物耗尽前,趁着我们尚未饿到状态不佳的现在去挑战魔物。」

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还是乖乖中止计划会比较好吧?

有的时候,也必须在近似于临阵磨枪的状况下迎接挑战。

差不多就是以上五种。

「艾琳,我们去挑战魔物吧。」

这如同字面叙述是赌上性命的一战。我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面对这种与死神相邻的战斗。

──接着,就此触发陷阱。

「拜、拜托你再想清楚点!立刻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

虽然我考虑过在指定地点,多设几个陷阱来削弱冒牌青蛙的体力,但我实在不觉得这个计划能够奏效。

总觉得好紧张,手掌上满是汗水。

除此之外,就是希望能在心情还算从容的时候采取行动。

我确实很希望有缓冲时间,直到我们能够满足这些获胜的条件。

尽管艾琳那种甩手掌柜的心态多少令人不安,但我也确实是在利用她的这个特质。

既然拥有辨识食材技能的艾琳都这么说,那就应该错不了了。

「艾琳,倘若改成一般的攻击魔法,妳可以在避免惊动四周魔物的前提之下,一击打倒冒牌青蛙吗?」

所以,我实在没资格针对此事去责备她。

我起先是想出声关切,但是时间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没有回避艾琳的视线,决定坚持自己的意见。

虽然我原本是希望能在更万全的条件下战斗,但既然已经陷入这样的窘境,也就别无他法了。

只要不是同样擅长远距离攻击的对手,也就不必担心我方会受到攻击。

总之,就决定采用这个计划了。

艾琳像是难以置信我竟会说出这种话来,错愕地瞪大双眼。

「……难道你这句话是认真的?」

「那家伙有毒,完全不行。」

「《光刃术式》!」

「青蛙和状似恶魔的魔物是可以吃的。」

事实上,艾琳的反应也不出我所料。

因为被墙壁阻隔的关系,从这里无法直接看见冒牌青蛙,不过我拥有《索敌》这项战技。

话说恶魔能吃吗?感觉上冒牌青蛙跟植物大概都可以入口。

「妳也不想死吧?所以我们非战不可。」

「艾琳!」

早已在魔杖上凝聚了勉强不会惊动周边魔物之魔力的艾琳,像是等待多时地从转角冲了出去。我也立刻尾随在后。

我不加思索地立刻反问。记得艾琳拥有的技能是──

艾琳惊恐到瞳孔放大,并且咬紧下唇。

「至于打倒魔物的方法,应该可以利用陷阱魔法吧?假如这招可行,我们就可以既迅速又安全地达成目标……」

对于艾琳如此笃定的回答,我吓得连忙发问:

「看起来可以食用的魔物……」

我知道自己的说法很狡猾,因为这等于是罔顾艾琳的自由意志。

「我这句话就是认真的。」

「那是不可能的。若是注入大量魔力的陷阱魔法还能另当别论,不过我凝聚这么庞大的魔力,将会把周围的魔物都吸引过来。」

随后,无数光刃从冒牌青蛙的体内喷发出来,朝着四面八方射去,蓝黑色的鲜血飞溅在墙上。

面前的艾琳觉得胜负已分,安心地全身放松下来。

──不对,牠还没死,这场战斗尚未结束。

眼前那只濒死的魔物散发出强大的敌意,我吓得全身颤抖。

那家伙还没放弃求生。

「《脱离》!《脱离》!《脱离》!《脱离》!《脱离》!《脱离》!」

我反射性地如此大喊,顺势一把抱住艾琳的身体,全神贯注地往后跳,尽可能想与对手拉开距离。

我根本不清楚现场发生了什么事,没办法思考接下来的状况。

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再不逃走肯定没命。纯粹是基于本能而拔腿逃跑。

等我回神时,一道犀利的斩击从我的面前呼啸而过,而且是逼近到几乎不足一公分的距离。

等我看清楚静止在眼前的刀刃后,当场吓得瞠目结舌。那不是哪来的刀剑,而是舌头。

至此我才终于理解,冒牌青蛙是打算用牠那锐利的舌头贯穿我的脸部。

也不想想我跟牠相隔有多么遥远……

起先以为保持这样的距离就很安全,事实证明自己的猜测是错得离谱之后,我不禁发出干笑。

老实说我完全没料到,敌人竟然暗藏这样的远距离攻击手段。

若是我慢一步拉开距离,若是我少发动一次《脱离》,此时此刻已经成了一根活人肉串。

思考因恐惧而逐渐变得模糊。

远处传来冰块碎裂的声响后,我才终于回神。

这是冒牌青蛙使出蛮力想摆脱陷阱,即将突破冰冻枷锁的征兆。

「艾琳,快施展咒语!」

艾琳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态度强硬地进一步追问说:

「求求你……就当作是我一生的请求……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你要我做什么都好……拜托你和我一起放弃求生吧……」

我一时之间无法相信,竟会从她口中听见这么冰冷刺骨的话语。

不过,这只是我天真的幻想。

纯粹是为了活下去,才抹杀掉自己的情感。

这段期间,我透过《索敌》帮忙把风,确认四周魔物的动向。

「赶快切下还能食用的部分。」

我忽然觉得自己没开口反驳是正确的。

「啊……」

「我无法理解你为何能做到那种地步,难道你不怕被人讨厌吗?不怕被孤立吗?」

我伸出去的那只手,就这么无处可去地停留在半空中。

「无法理解是吗?」

「妳说让一切都到此为止……这样会没办法活着回去喔。」

我已经不想再尝到同样的悔恨。

我无法理解艾琳想表达的意思,像是想反问似地复诵着最后那句话。

但是无须多少时间,我就惊觉自己失言了。

艾琳焦急地把魔力凝聚于魔杖上。

看向四散的肉身,别说是激起食欲,简直就是令人反胃。

就是那件事改变了我,而那也是造就我现在这种处世态度的原点。

艾琳回收完食材后,在上面覆盖一层冰魔法以利保存,然后交到我的手上。

是蜜雅让我明白,自己是如此无药可救的一个人。

我察觉到这声哀伤的喊叫是出自眼前这位少女之后,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从嘴里每挤出一个字,仿佛正逐渐剥下深埋在心中的某种重要事物。

──我并不这么认为。

也不是妳想像中那种可以百分之百舍弃情感、超乎常人的存在。

我因为安心而感到一阵腿软。往侧面一看,艾琳也一屁股瘫坐在地面上。

豆大般的泪珠不停从脸颊上滑落。

沿着脸颊落下的泪水,逐渐染湿她连日来因为迷宫生活而弄脏的长袍下摆。

「没错。」

起先我想反驳,但还是止住话语,因为艾琳又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不由得心头一热,口气激动地说:

艾琳就像在忏悔,又像在恳求般,用她那哭肿的双眼牢牢盯着我。

不过至少我没有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所以或许能够针对这部分回嘴。

如今回想起来,自己真的从蜜雅那里得到许多,而且是真的太多了。

在我的呼唤声下,艾琳也取回她那近乎恍神的意识。

「艾琳……」

当然这种片面之词是无法传入艾琳的耳里,她将我搭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用力拍掉。

对于跟蜜雅一样给予我各种宝贵事物的「抵达者」,我真的很想报答他们。

得抢在其他魔物闻声赶来之前,将还可以食用的部分进行回收。幸好目前并未感受到有魔物正在接近这里。

我从道具包里取出备用短刀,交到艾琳的手中。

让我明白自己是个得到了不想要的技能,就开始怨天尤人闹脾气的可悲之人。

如果没有蜜雅点醒我,让我知道自己有多么没出息,我很可能会踏上一条这辈子只懂得替自己找借口、一事无成且不断伤害他人、差劲到极点的人生之路。不懂得去改变自我。

艾琳当时谴责我不知进取,对我而言仍是一段相当苦涩的回忆。

我勉强撑开缩紧的气管,把声音挤出来。

因为艾琳就是想要指责,能为了目标不惜扼杀情感的我。

这是发生在八个月前的事情,我对当时的事情仍记忆犹新。

「我已经受够了……」

因为心底想法被艾琳一语道破,我完全无法提出反驳。

因为艾琳平常是个既高傲又美丽的女孩子,所以这副模样真的很不适合她,带给我相当大的冲击。

我当时确实不惜被艾琳讨厌,也想优先把战技学好。我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擅自进行同时发动两种战技的练习,而且还在他们面前展现出不堪入目的修行结果。

艾琳闭上双眼发射雷击。

但若是这世上只有一百个人,我认为自己是排名第九十六或九十七名的倒楣鬼,倒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错,你是异类。明明我们置身在这种生死的夹缝间,光是在这种地方待上几天,我就几乎快发疯了。反观你竟是处之泰然,这只会让人觉得你太诡异了。老实说,你让我感到很害怕,因为我真的无法理解,也不觉得你拥有跟常人一样的内心。」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会这么说……拜托你快点死心……放弃能够活着回去的希望,从此得到解脱啊!」

传来一阵惊天巨响后,冒牌青蛙被雷电炸飞出去。

「妳问我不会心酸吗?妳问我不会痛苦吗?我当然感到很心酸!当然感到很痛苦!但因为我体会过更心酸痛苦的事情,所以我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做法。我已经受够那种滋味……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照这个分量来看,可能还得再打倒一只……」

面对一脸哀伤泪流满面的艾琳,我实在不忍说出过于残酷的话语。

一旦深埋在心中的情绪宣泄出来,就再也止不住了。

但这可是赌上性命才捕获的猎物,岂能就这么轻易舍弃。

「诺特你不光是和大家一起去海滩当时,就连现在也一样,愿意为了目标而割舍自己的情感。这真的太奇怪了。我根本做不出这种事。难道你不觉得心酸吗?不觉得痛苦吗?不会想放弃吗?要怎么做才能够变成像你这样?」

「我第一次对你产生恐惧,是你遭人误以为是诱拐犯而被捕,我对你说教之后那次。」

「──果然一如我的想像,你是个异类。一般人不会只因为受过挫折就能够直视前方!不可能有办法朝着前方努力奔跑!」

对艾琳而言,她早已受够了迷宫第二十层的生活。

我认为只有以最真诚的态度,才能够将心中的想法传达给眼前这位败给绝望的少女,才能够让她理解我的心情。

我回想起与儿时玩伴蜜雅的离别。

在咒语完成发动准备之际,冒牌青蛙也刚好摆脱陷阱。

发现她──发现艾琳正在哭泣。

我抱持自信地开口回应。

「艾琳妳到底想说什么?妳口中的正常人又是哪样?究竟什么才是正常,怎样才是异常?至少我是因为经历过挫折才有办法努力下去,这又有哪里不正常了?像妳这种得天独厚的人,对于受挫之人的心情自然是──」

我冷静地开口安抚艾琳,认为她的这些话,单纯是被丢进这楼层后的情绪化发言。不对,是我在说服自己这么想罢了。

「我那时以为你会退出队伍。不对,我就是希望你主动离开,才故意把话说得那么狠绝。可是你没有这么做,甚至不把我嫌弃你一事放在心上,独自一人全神贯注地练习战技。」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昔日的挫折,才会身处在如此情况下依然想勇往直前……」

「再如何挣扎也没用的,只会让自己更痛苦!不管我们抱着多少次必死的决心去打倒魔物,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死!没办法活着回去的!」

「我真的好难受,真的好痛苦,只想赶紧获得解脱。相信你也这么想吧?所以快跟我一起放弃求生吧。」

「我一直以来就觉得诺特你这个人很奇怪,如今我能够完全肯定,自己的这个感想是正确无误,你根本是个异类。」

我不加思索地脱口说出这句话。原则上几乎没有多想,自认为是相当合乎常理的发言。

妳错了,艾琳,我是个远比妳想像中还要软弱的人。

「我是异类……?」

明明我已全心全意地面对她,明明我已掏心掏肺地据实以告,为什么她就是不能理解?

但是事与愿违,完全是我会错意了。

「我以前曾犯下一个无法挽回的过错。艾琳妳应该还记得吧?都怪我不够努力,都怪我过于软弱,辜负了重要之人对我的期许。是我自己毁了毕生唯一想要好好珍惜的重要事物。」

反之,我从来没有回馈过她,这令我难过得无以复加。

我唯一跟妳不同的地方是──

「我受够了……不想再战斗了……拜托让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说着这种丧气话的艾琳,真是叫人看不下去。

我收下后,乖乖把它放进道具包里。

「我也受过许多挫折,而且可能尝过比你更痛苦的滋味,我看你自以为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对吧?」

「──唔,真是千钧一发……」

「什么叫做冷静!这情形是要我怎么冷静!反倒是冷静看待现状的你才奇怪吧!」

我就是基于这个想法,才会一路尽心竭力地挺过来。

烧焦的肉片削过我的脸颊。

取而代之,我从嘴里挤出不配合现场气氛、再正当不过的论调。

艾琳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是我至今听过最为冷漠的一次。

难道我有哪里说错了?我忽然有股预感,自己似乎不小心铸下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事实上因为艾琳下手太重,几乎找不太到可以食用的部位。

面对扬起嘴角状似在嘲笑我的艾琳,我突然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我并没有处之泰然。迷宫第二十层的生活令我备感焦虑,也让我心烦意乱。

望着四散于地面的肉块,我仔细确认冒牌青蛙是否有复活的可能性。

伴随声响,冒牌青蛙恍如子弹般快速接近。

「艾琳,妳冷静点,先冷静下来再说。」

我立刻回应说:

「我之前就一直无法理解你的感受,为何你可以这么坚强?可以这么坚定地朝着目标迈进?可以像这样不断努力?我是真的不懂。」

「我能够理解你的这种想法,因为我也跟你一样。不过,希望你至少明白一件事,就算没有得到像你那样的超弱技能,就算取得非常优秀的技能,人还是会遭遇挫折。」

「而且──」艾琳紧接着把话说下去。

「有些人也会因为挫折而无法往前走,不是大家都跟你拥有一样的想法。你就睁大眼睛看清楚,站在你眼前的就是这种人。我就是拥有优秀的魔法系技能却不知努力、只求人生能过得越轻松越好而不断逃避、如此无药可救的那种人。」

这位名叫艾琳•佛特罗德的女性,我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我所熟知的艾琳•佛特罗德,应当是个既好胜又不服输、对自己充满信心的女孩子。

不过,眼前的少女是如此懦弱、不堪一击且空虚。

昔日那位受人尊敬的天才魔导士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位落泪哭泣的少女站在那里。

「其实在我就读魔法使养成学校当时……一直都被同学霸凌……」

这句突如其来的自白,令我有些无法掩饰心中的困惑。

但在艾琳的认知里,这大概与先前的话题有所关联,于是我保持沉默听她说下去。

「至于原因,我想是由于自己的个性吧。虽然自己说这种话也很奇怪,不过我的个性挺惹人厌吧。每次一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自然会被人讨厌。」

像在自嘲般露出冷笑的艾琳,真叫人不忍直视。

我喜欢对自己充满信心的艾琳,并且十分尊敬这样的她。

这个印象却仿佛接连受到玷污。

「起先是大家在暗地里说闲话,后来直接对我恶言相向。等我回神时,已经变成大家会联手恶整我。我被全班同学排挤,被大家无视,被当成一个隐形人。我每天都有东西被偷,小时候所珍惜的宝物也通通遭到破坏,有时甚至还会对我拳脚相向施暴。」

恐怕我至今对她抱有的观感,全是我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

名为艾琳•佛特罗德的少女在我心中植入的形象,大概打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基于她平日的态度,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内心坚强的人。

「我当然也有向老师报告。谁叫我是无法隐忍退让的那种人,有多次告诉老师说又有谁来欺负我。老师基于工作的本分,自然都会对学生进行口头劝戒,可是同学们根本不会因为被老师指责就停止霸凌我。毕竟原因是出在我的个性上,而我又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态度。」

其实她非常脆弱,是个被人伤害就会感受到痛楚的女孩子。

我当初是多亏「抵达者」的那场自我介绍,才从茫然的人生里找到想要追寻的目标,结果就连这个珍贵的回忆也混入了一丝虚假。

不过情况超乎我的预料,这段故事还有后续。

我窥视着艾琳的眼底深处,里头仅有无尽的空虚。

「我到现在仍清楚记得自己与她最后一次的交谈中,说了无可挽回的那句话。内容就是『我和妳相处时一点都不开心,单纯是因为妳没有朋友,我才勉为其难陪着妳,所以妳别自作多情跟我装熟。』结果你知道她怎么回我吗?她居然说『我跟小艾琳妳在一起时是真的很开心,可是现在似乎会给妳造成困扰,对不起喔,另外也谢谢妳。』──」

「其实你是有才华的,那就是名为努力的才华,以及懂得勇往直前的才华。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会成就丰功伟业,这点我可以保证。所以,你就撇下我逃离这个楼层吧。我相信你一个人也不要紧。反倒是没有我,你或许可以更轻松地摆脱这里。虽然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种黑漆漆的地方,但我愿意忍受,谁叫我老是伤害身边的人,这是最符合我这种人的死法。」

「我看你是个笨蛋吧……」

不过我还是连忙回答:「对他们冷嘲热讽?」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大感困惑。

「我以前和妳一样是个软弱的人,不肯面对自我,但在加入『抵达者』之后,我便开始改变。真的只有这点不同而已。」

原来她当时是抱持这种想法,是有着这种打算,是怀有这种心情。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艾琳,在准备开口之际,却被她的一句但书给打断了。

我只有关注她表面的部分而已。

「但我加入『抵达者』之后也没有改变!完全没办法改变自我!依旧是个软弱的人!所以我跟你并不一样!你会改变都是靠你自己,而我没法改变也是自己造成的!」

「虽然我每天都过得很痛苦,但并非全是令人难过的事情。即使是我,在敌人环伺的班上仍有结交到一位朋友。很厉害对吧?这个女生很文静,可能是性格比较消极,迟迟无法融入班上。虽然这段友情是始于一个可悲的共通点,就是彼此都没有朋友,不过我们还是非常要好。」

「我一连取得两个在魔法使里最顶级的技能,周围的环境就此产生巨大的变化。想必是以一名魔导士来说,我等于得到了必定会出人头地的保障,结果班上同学忽然开始对我示好,老师们也把我当成学校引以为荣的学生那样阿谀奉承。也不想想我在几天前,还是个被大家霸凌的学生喔。对于这群寡廉鲜耻设法讨好我的人们,你觉得过去的我是做何反应?」

「为什么妳要说这种话!?妳就跟我──」

因为得到优秀技能而辜负昔日唯一好友的艾琳。

这是自从进入这个楼层以来,她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但至少我是想原谅她。

就像是将心底话通通吐露般,把想说的话全部讲完似地替整件事作结。

「相信你还记得吧?在我们初次见面那天,我就在厨房里说过这件事不是吗?我反对让你加入队伍。当你遭误认是诱拐犯而被捕那时也一样,你多少也觉得我是在强词夺理吧?那是因为我终于找到可以把你赶出队伍的借口,所以我决定不择手段也要赶走你。」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她从此之后再也没来上学,没多久就退学了。由于她是为了上学才离乡背井搬来宿舍,因此我无法再见到她,就算想向她道歉也办不到了。」

「我已经受够了,已经放弃希望了,所以你快点丢下我吧。」

这令我没由来地悲从中来。

「我是个既正直又坚强的人?」

「说来还真是不可思议,人聚在一起组成团体时,总会莫名非要树立一名共通的敌人才能够巩固。因为曾经身为班上共通敌人的我已经消失,所以接下来的发展不难猜测吧?那个孤单一人的女孩子开始遭到霸凌,也可能是基于她原先与我的交情最好,反而成了大家的眼中钉。」

艾琳直到现在仍受困于挫折之中,尚未摆脱过去所带给她的痛苦。

「不对,艾琳妳没有错!人本来就会因为际遇而产生正面或负面的变化,不过从遇见的对象身上会受到何种影响,则是因人而异。」

「为什么!?」艾琳激动地尖叫出声。

「除此之外,我还撒了其他谎,特别是对于你……」

「你要我好好活下去……但问题是我根本无法离开这个楼层,也没有自信能够活着离开……」

艾琳她那光鲜亮丽的外在表象已尽数褪去,如今只剩下一位浑身是伤的少女。

对于身处在如此绝望之中,毫无救赎只求一死的艾琳,我真的是非常同情,也渴望能帮她一把。

「纯粹是『抵达者』对我而言等同于一种救赎,对妳来说并不是这样罢了。这件事就跟稍微扣错衣服上的扣子差不多,若是情况与时机稍有不同,妳我的立场就有可能对调。或许等待在前方的未来,是艾琳妳已经脱胎换骨,而我则是毫无改变。」

面对情绪化的艾琳,我眼神坚定地与她对视。

「当我是笨蛋也行,总之我们要一起活着回去,一起回到有大家在的瓢立夫镇。」

我以为艾琳的忏悔只到这里为止。

看着艾琳如此恳求我的那双眼神,我这才发现自己是首次认清她的本质。

这稍稍让我有一种遭人背叛的惆怅感。

「妳太抬举我了,因为妳在战斗中远比我厉害──」

「最无药可救的一点,就是我自己也是引发霸凌的原因之一。况且个性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不是吗?我也不是自愿一出生就有着这样的性格……」

让一位少女在无法认同自己的情况下迎接死亡,这样的世界根本是错得离谱。

「没错,当我还在为了逃避罪恶感而虚度人生的期间,诺特你一直正视自己的缺点并努力改变自我。我在加入『抵达者』之后,从来没有钻研过任何咒语,反观你是一天到晚都在锻炼战技。于是,现在的你已经脱胎换骨,而我却是一成不变。」

艾琳开始哽咽啜泣,同时低下头去继续说:

「对于我?」

艾琳仿佛想将心底话全挤出来般,将一切交织成声音继续说:

至此,艾琳那光鲜亮丽的外壳已完全褪去。

我听到这里,很想制止艾琳别再逼自己继续往下说。

意思是我自以为了解艾琳,事实上是完全不懂。

「除掉我……」

艾琳所做的行为,看在大众眼里或许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

因为从她的表情,不难想像接下来所要说的是一场悲剧。

我们两人是如此地相似。虽然相似,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在前进。

但她似乎仍准备说出最令自己后悔的往事,嗓音满是哭腔。

可是,艾琳的自白并没有到此为止。

「在那之后我因为受够了这一切,所以也跟着退学。在辗转流离之下,最终成为『抵达者』的一员。我并没有称霸迷宫那类明确的目标,不过因为自己从她那里夺走与魔法有关的未来,或多或少觉得有义务在魔法之路上有所成就,所以我在自我介绍时,才会言不由衷地说出『要证明自己是世界第一的魔导士』这种目标。明明自己都已从最佳学习魔法管道的学校中逃出来,更没有设法好好锻炼自己的魔法技巧,这样的我当真是可笑透顶对吧。」

「你错了,诺特,答案是恰恰相反,我欣然接受这一切。我一到休息时间就会跟人聊天,分组活动也和邀请我的人组队,放学后还与大家玩在一起。至于先前那位唯一的女性朋友,则是跟她彻底断绝往来。」

这会让一个人否定自我,甚至希望自己能从世上消失,而且那种煎熬是鲜明强烈到令人无法承受。

我起先想开口反驳,却被艾琳的话语给堵住了。

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抱着对自我及人生仍充满怨恨的心情死去。

加入「抵达者」让可悲的自己稍有改变的我。

「只要艾琳妳好好活下去,有朝一日肯定会遇见类似于我心目中的『抵达者(救赎)』。我衷心希望这天能够早日到来。」

艾琳就是过去的我。与遇见「抵达者」之前、因为伤害蜜雅一事而不停自责的我如出一辙。

明明艾琳是在诉说一段开心的回忆,可是她的语气却莫名悲伤,神情也显得十分痛苦。

「为什么她要跟我道谢!?为什么她得向我道歉!?真正该道歉的人是我,而且我其实是很感激她的!因此,我打算隔天去向她道歉。但我已说出那种无可挽回的话语,想当然应该无法得到她的原谅,不过我还是想跟她道歉──」

正因为我们如此相似,所以我能够理解这股痛苦一直无情地侵蚀着她的内心。

若是这点心愿都无法实现,这个世界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对于迫使一名少女如此咒骂自己的一切,我忽然萌生一股强烈的恨意。

「我是个懦弱的人,就算技能占了上风,内心不如人也无济于事。虽然人需要才华,但是更需要懂得努力上进。要是不懂得努力,那也只是空有才华,一切都是枉然。」

因为我跟她是半斤八两,我对自己的儿时玩伴也造成过类似的伤害。

有可能上述所有理由都说中了,也或许每一个都不足以代表我的心境。

艾琳坦白说出这个惊人的事实。

在宣泄出心底一切的情感之后,只剩下一具空壳而已。

「当她遭受霸凌时,我全都装作没看见。不对,我后来还助纣为虐,原因是我拒绝不了曾经霸凌过我的同学们的要求。毕竟要是拒绝的话,搞不好我又会被人霸凌。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再也不想回到那段有如地狱般的日常生活。」

直到此刻,我终于恍然大悟,无论是她抱持的心情,以及我在她心目中真正的模样。

「老实说,我最讨厌的就是类似班上同学中那种谄媚虚假的人。我决定再也不要跟那些不具有优秀技能、对人卑躬屈膝、暗地里却容易嫉妒、不惜伤害他人的那种人扯上关系,因此所有成员皆是一流冒险者的『抵达者』,才让我觉得自己有办法待下去。可是诺特你竟然毫不客气地闯入其中,我便决定要除掉你。」

这是我对她的绝望感同身受所、发自内心的想法。

这是基于队友的情谊?还是因为自己有过类似的境遇?或是觉得主动坦白自身罪行的她,已经尝到远超出惩罚应有的痛苦滋味?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妳错了,我只是运气好,单纯是因为遇见『抵达者』才得以改变自我。至于艾琳妳,就是遇见『抵达者』之前的那个我。」

因为得到超弱技能而辜负儿时玩伴的我。

我像是在比对答案般,轻轻地张口说:

我实在无法开口指责艾琳那些过分的行径。

我们都背叛过、伤害过自己所重视的人,并且逍遥自在地活到今天。

艾琳的泪水已经流干,脸颊上只留下白色的泪痕。

我勉强挤出笑容之后,艾琳也跟着稍稍扬起嘴角。

艾琳像是正在挖开心中的旧伤般,迳自把话说下去。

「没错,是打从一开始,自你加入队伍的那刻起──不对,确切说来是在你加入队伍之前。」

加入「抵达者」却一成不变的艾琳。

「在我十五岁之前,都一直过着这种受霸凌所苦以及拥有小小幸福的生活。直到我接受赠予仪式,在获得技能的瞬间,这种日子便戛然而止。」

「没错,就是你。其实我啊,从很早以前就想把你赶出队伍……」

至少我是绝对不会认同的。

「无所谓,就算没有自信也行,因为我会带妳离开这个迷宫。无论要我使出何种手段,或是付出何等代价,我都会带妳回去的,所以拜托妳要对我有信心。相信妳应该办得到吧?毕竟妳不久前才挂保证,说我是个坚强的人对吧。」

但是我的答案似乎不对,艾琳摇摇头说:

说什么都不能让她死在这种地方。

与艾琳的种种回忆,都逐渐变了调。

那些应当不会让人看见的致命伤,就这么被她逐一撕裂开来。

「和她聊天的那段时光当真好开心,甚至让我暂时忘记痛苦到让人很想一死了之的日常生活。我们聊了许多关于魔法的事情,也会针对在校成绩互相切磋,不论是赢是输都好有趣,彼此分享一些微不足道的喜悦。如今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妳说很早以前……难道不只在妳见我太过松懈而动怒当时吗……?」

「因为我的关系,曾经那么热爱魔法的她,从此远离与魔法有关的这条路。其实真正该消失的人是我!如果没有我,大家都会过得更幸福!」

「我一直对你这么冷漠,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不过事实证明我错了,诺特你跟那些同学不一样,甚至比起想陷害他人的我,你是个更加正直又坚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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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获得超弱技能﹝地图化﹞的少年跟最强队伍一起挑战迷宫 1

  1. 01插图
  2. 02他与她的命运分歧之日
  3. 03他的命运走向
  4. 04关于今后的同伴
  5. 05第一次的迷宫冒险
  6. 06单独两人在厨房里的约定
  7. 07开始特训
  8. 08稍微的进步与成堆的课题
  9. 09抵在眼前的刀刃
  10. 10暗自在心中做下觉悟
  11. 11改变之后的事物
  12. 12混乱的开端
  13. 13「幼N诱拐犯」VS「倾国」
  14. 14胜负
  15. 15最后的一块拼图
  16. 16后记

第二卷获得超弱技能﹝地图化﹞的少年跟最强队伍一起挑战迷宫 2

  1. 01插图
  2. 02「抵达者」的圣骑士
  3. 03接下来的修行
  4. 04瓢立夫海滩
  5. 05决斗!?
  6. 06《隐密》与回避战技
  7. 07不可思议的夜之都
  8. 08和平却不平静的日常生活
  9. 09两人独处,绝望的开始
  10. 10既相似又相反的两个人正在阅读
  11. 11两人独处的世界
  12. 12追逐影子的人
  13. 13当N孩遇见男孩
  14. 14后记

第三卷获得超弱技能﹝地图化﹞的少年跟最强队伍一起挑战迷宫 3

  1. 01插图
  2. 02重启
  3. 03「幼N诱拐犯」VS「黑影」
  4. 04摆在眼前的课题
  5. 05劝诱与跟踪
  6. 06主角不为人知的过去
  7. 07在「抵达者」里的职责
  8. 08多灾多难
  9. 09复仇战
  10. 10插曲
  11. 11反抗终结的选择
  12. 12尾声&序曲
  13. 13中记
  14. 14外传◆是谁吃了布丁?

第四卷获得超弱技能﹝地图化﹞的少年跟最强队伍一起挑战迷宫 4

  1. 01尾声&序曲
  2. 02迷宫第二十一层
  3. 03丧失
  4. 04「抵达者」瓦解
  5. 05许下的承诺
  6. 06必定是平稳又幸福的日常
  7. 07雪中的街道
  8. 08背叛与幸福的结束
  9. 09交错的命运
  10. 10两人的异常关系
  11. 11清算过去
  12. 12他与她的命运走向
  13. 13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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