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9.两人的时间

一月十日——

爱澄在回家途中去了一趟西武百货的超市商场，买了鸡胸肉沙拉跟烤牛肉沙拉。

另外还有早餐要吃的吐司跟牛奶。

左肩背着托特包，右手提着购物袋，就这样回到公寓。

用感应触碰式的钥匙打开入口大门。

确认一下信箱，才短短一天就被放入大量广告。有分租公寓的介绍、美容相关、附近的餐饮店……

她回到位在十二楼的新家。

开锁后一打开门，就会触动感应器将玄关照亮。

脱下高跟鞋后，觉得就很轻松。

换上宽松的拖鞋走在走廊上，接着打开客厅的门。

被两个顶棚灯照亮的宽广房间里，摆设了一张大型暖被桌。

房内温暖的气温让她轻吐了一口气。

暖被桌里收容了一名女性——神绘。

她甩动明亮的头发，转过头来。

「茄子小姐，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爱澄把买回来的东西整袋摆在暖被桌上。

神绘就这样拿着笔举起双手。

「太棒啦，是晚餐耶！」

脱下大衣后，爱澄把它挂到衣架上。

「呃……前天开始是动画用的角色设计吧。轻小说的插图不是都只会画主要角色吗？然后动画制作小组就问我有没有路人角们的外观设定。」

「我似乎有点误会神绘小姐了。原本以为你是个更……只考虑金钱方面的人。」

她露出空虚的眼神。

神绘把栗子奶油浓汤喝光，然后看着摆在旁边的平板电脑。

这是一顿比较晚吃的晚餐。

神绘用画笔尾端搔搔头。

「因为喜欢那部作品，于是画图。这么一来就可以满足自己——这点我很有共鸣。」

「因为是茄子小姐画的军人，这真的很珍贵。不过连画风都完全不同了，这没办法拿来当成角色设计的种类变化呢。」

「大家都穿着军服嘛，实在很难画出差异。」

「我不就说过了吗？」

「有这种事情啊……」

「嗯……」

「那部动画完全没有引发话题，抱枕的库存还在我的房间里……」

「发生什么事情了？」

「咦？」

爱澄把马克杯摆在桌上，用手按住裙子后就坐上和室椅。

神绘把沙拉塞进嘴里。

「就算这样，他们在动画里也是路人角吧？」

「然后今年的夏I我就做了抱枕……虽然锦他们都反对就是了。」

「不过健康也很重要呢～～茄子小姐，你要那一种？」

「就是说啊……」

她倒在地毯上，像只狗一般沉吟。不管志向如何，看来精神上已经被逼进死路。

「《第○七二小队前进！》的作者姑且是有写好所有人的设定啦，连身高跟出身地这些细节项目都有决定好。」

「动画如果能获得成功那当然是超棒的，但我也知道这没有那么简单。」

「唔咕咕。」

「茄子小姐，你能画个陆军士兵来看看吗？」

「……」

甚至可以说是感动。

「呜——嘎——我想不出来啦！不行，没救啦！」

「嗯……谢谢。」

「金钱又不能维持创作热情。」

爱澄放下筷子，笔直注视着神绘。

「恶呜——」神绘低声说着。

爱澄眯起眼睛。

「是没错。」

「不是啦，那是因为茄子小姐的存款很多……」

「要热一下栗子奶油浓汤吗？」

「如果从创作者身上把自我满足拿走，我觉得就什么也不剩了。」

神绘从旁边观看，不断地点头。

「嚼嚼嚼……中午没吃喔。」

「不是那个意思啦。不然我就吃鸡胸肉沙拉吧。」

「谢啦。」

「有一部漫画我从还在杂志连载时就一直很支持，虽然刚开始完全卖不好，可是在网路上成为话题后就有爆发性的成长……最后终于在去年夏天改编成动画，那让我超开心的。」

「哦～～还有卖这种书啊～～」

爱澄重新坐好，接过平板电脑后开始动笔。

这气势还真猛烈。

「现在开始交给制作小组处理的话呢？」

爱澄站起来。

「哎呀，感谢感谢！这就是所谓的爱妻便当吗？」

「……画到二十人左右时，可以用的变化就都用光了……为什么军队都是短发啊？如果可以可以画雷鬼头或庞克头的话，我应该就可以再画出二十个人。」

「啊，对不起……可是，总之我会为你加油打气！」

「那种路人角的存在感会不会太强烈啊？」

那为什么还会接下这个工作呢？

「这几天你都一直这样讲耶。现在是在进行什么工作呢？」

「嘿嘿……是吗？」

神绘抱头苦闷。

虽然离题了，爱澄还是默默听着。

「哎哟，就没那个时间嘛。」

「我想应该不是。」

「哇塞！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是、是吗……？稿费之类的还会留下喔……？」

「我要开动啦！嗯，好吃好吃！」

「为什么！」

「这是在神保町的旧书店找到的。」

「这么晚了还吃那么高热量的东西，会让你开始害怕体重计喔。」

「你又在暖被桌上画图了吗？直接用我的桌子也没关系喔。」

「请神绘小姐先选吧。」

「哇啊——好赞喔。我也有在网路上到处找，可是都没有看到这种书。」

「说声『就交给各位处理』应该就行了吧？」

「……我最喜欢自己创作的作品了。而这部最喜欢的作品，现在要改编成动画喔。既然如此，我就想要尽力而为。」

神绘把平板电脑拉过来。

「所以说，我觉得改编成动画真的很困难。即使如此——我还是有把全部该做的事情都做完！我希望自己可以这么想。」

爱澄把书递给还躺在地上的神绘。

大约十分钟后，她画好一个只有胸口以上的角色。

哈哈哈！她笑了笑。

「……要说的话，这些角色有个别进行设计的必要性吗？」

爱澄猛力探出身体。

「简单来说！我只是为了自我满足才画的！」

她用笔敲一下后，从休眠模式中恢复。

「哈哈哈……不管怎么说都习惯了嘛。还有，这张和室椅超赞的。」

「四十！」

「既然没有设定的话，应该直接这么回答就好了呀……」

爱澄准备好从KALDI买来的速食汤包。

「中将或是旅馆老板娘这些已经完成，再来就是小队长的部下们吧。虽然是路人角，但大概有四十个人左右。」

「大概吧～～」

「好～～」

「这只是普通的和室椅啊……」

她大吃一惊。

她从还没有整理完的书架中寻找，然后抽出三本书。

「可是该说比较硬吗？这样反而好坐嘛～～有沙拉跟沙拉还有……茄子小姐，主餐呢？像是猪排饭或汉堡排之类。」

这时爱澄突然想到什么，于是往书架走去。

「真了不起。」

「这是旧陆军的照片集。虽然大多是枪跟战车，但也有几张军队的照片。」

「就是说啊～～可是我都说要画了……嚼嚼。」

「唔唔唔……是要猜茄子小姐喜好的游戏啊。」

「……你中午吃了什么呢？」

「让你久等了。」

「……」

「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忙的吗？要帮你倒茶吗？」

神绘把吃完的容器放在桌上，并点点头。

爱澄把嘴巴里咀嚼的沙拉吞下去。

「大概有多少角色呢？嚼嚼。」

「咦？那个……我想应该没办法拿来用喔。」

「嗯嗯？茄子小姐？」

「之前接下的工作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背景的作品……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当成角色设计的参考就是。」

「呵呵……神绘小姐，要加油喔。我帮你倒茶。」

「啊，茄子小姐……」

「什么？」

「今天是穿粉红色的耶。」

「你在看哪边啊！」

爱澄慌忙压住裙子，并向后跳开。

†

一月十九日——

白砂人在涩谷车站前的天桥上。

天色已暗，围在周遭的大楼闪烁着霓虹灯饰。由于是星期五晚上，路过的人相当多，底下也有许多车子往来。

每当大型车辆通过时，天桥都会微微摇晃。

跟她面对面的，是还把手插在长大衣口袋里头的露翁诺塔。

「事到如今，我也没想到你还会主动跟我联络……白砂。」

她的呼气变得雪白，同时立刻随风消逝。

白砂的嘴角露出微笑。

「因为原稿终于弄完了嘛～～老实说……我也没有想到你会过来。」

「说得也是。既然是你先无视我们的话，那我也该无视回去就好。」

「抱歉。」

「啊？难道事到如今你才想道歉？」

「因为我觉得那么做不太好。」

「既然要道歉的话……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肯过来！」

是指除夕那天的事情啊。

她的眼神笔直看着对方，同时这么说着。

她不满地说着。

这一瞬间，露翁甚至忘记要呼吸。

「哎哟，那个我之前不是讲过了吗……就是觉得很丢脸……」

「你为什么会哭呢？」

「有没有我在……你明明就无所谓…………！」

「……白砂……你真的觉得我很重要吗？」

露翁猛力瞪过来。

「我的脑袋才没那么好。」

她陷入沉默。

「……真麻烦。」

「这是怎样，才不是呢！」

「什么……！」

「那时候我整个脑袋晕头转向，所以才没有察觉……但我应该有把工作排程告诉你才对吧？你也很清楚我那时候根本没办法出去玩。」

或许是自己也没有发现，她慌忙擦拭眼角。

「我根本不知道……」

「露翁……抱歉。」

露翁变得咬牙切齿。

白砂叹口气。

「啊——算了啦……说穿了，会想把你挽留下来，也只是觉得如果你离开的话，会让群组的水准降低而已。」

虽然回以拒绝的话语，可是却没有把她的手甩开。

「可是不会露面的人，会让群组的情绪低落……而且网聚时也就没什么人会来。」

不肯改变自己，又想跟朋友们维持关系。她深切体会到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这代表我很感谢你喔。」

白砂叹口气。

看来那句话意外地认真。

「嗯？」

『总觉得白砂……好像去到很遥远的地方，这真让人感到寂寞。』

「……呜……干嘛啦？」

她低声说：

「因为我得工作。」

想到自己当时那么没出息，白砂难为情地低头看向车道。

「我可不是招揽客人用的熊猫……」

「那是怎么样……到底是多还是少，人家完全搞不懂……」

「是……这样啊……」

两人都穿着厚重的大衣，所以体温没办法传过来。即使如此，还是能近距离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你这样讲还满差劲的耶。」

「……这都是白砂不好。」

——讲出这么自我中心的话，当然会让人生气啦。

「难道说，那个时候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会邀我出去？」

「唔？」

「嗯。」

「…………可是，你还是觉得工作比较重要吧？」

然后低下头。

露翁背靠在栏杆上，视线看着自己指尖的指甲。好像对白砂失去了兴趣一样。

白砂往对方走近一步。

「露翁……如果你要说那么不留情面的话，那又为什么？」

白砂按着自己的额头。

「这代表我们都没办法帮上对方的忙了。那还是不要继续扯上关系才好，就此说再见吧。」

优斗说得没错——这样子要继续当朋友，也许的确是很困难。

「结果还是次要的嘛。」

说完这句话，她就沉默不语。

「就说了抱歉嘛。」

虽然有点害躁，但白砂还是把一直存在于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连对我都没有说过的事情……为什么要对优斗那样的人说？」

然后紧紧拥抱住哭泣的露翁。

露翁撇开自己的视线。

「我能有现在的成就，大概有一半是露翁的功劳喔……啊，不对。大概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左右吧？」

既纤细，又柔软。

「少骗人了。可是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你突然开始想要妨碍我？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在为我加油打气吗？」

「嗯？」

白砂耸耸肩膀。

「我不是要你道歉！请你认真回答，到底是为什么！」

她把手伸出口袋，往栏杆一敲。发出砰的一声。

「……这意思是跟我们比起来，你认为工作更重要吗？」

「因为现在的露翁会妨碍工作呀。」

「可以不要这样吗？要是被认识的人看到然后误会的话，我会很困扰。」

「隶属于程度低的群组，我会觉得很丢脸嘛。」

「笨蛋。」

眼泪已经流到脸颊上。

白砂在内心叹息。

「我也很重视露翁啊！」

「我才没有说谎！」

白砂回想起她那句像在开玩笑的话。

「不行吗？当朋友哭泣时，就是要这样啊？」

「这样啊。」

「到底哪些才是实话，哪些又是谎话呢……」

路过的上班族们虽然瞄了一眼……但也只有如此而已。在东京如果没发生多严重的状况，路上都不会跟他人扯上关系。毕竟这城市里，人类的数量远比路边的小石头还多。

「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因为能派上用场才成为朋友的吧？」

「可是你还是对优斗说出来了吧？」

「不是。」

虽然嘴巴上叫人放开，但露翁反而自己拥抱过来。

「我可是把露翁当最要好的朋友喔。就算现在也一样☆」

露翁的肩膀开始颤抖。

白砂低下头。

——也是啦，活得超级单纯，又可以完全说明自己行动的人才比较稀奇。

「有人在看。这样子很丢脸耶……？」

「对不起。」

露翁在她怀里叹气。

白砂边说边走过去。

「就是说啊～～」

「优斗前辈是小仓老师中意的插画家，编辑要我去参考他的做法嘛。而且能从本人那边获得建议的话，不是非常确实吗？」

「我会以画图为优先。毕竟已经是职业插画家了嘛。」

她的瞳孔里微微映出霓虹灯的光芒。

「如果是真的为我好，那不要把那张讲我坏话的萤幕截图送过来就好了吧？」

「你啊——」

「……呜！」

「骗人。那为什么传LINE跟打电话过去你都无视我呢？」

「……果然没错，白砂接下那份委托之后就变了。你已经彻底远离我们。」

「……这代表我们派不上用场吗？」

她露出怀疑的眼神，但终于把脸朝向这边。

「如果真的觉得有没有露翁在都无所谓，那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影响到我工作了啊。」

「嗯～～」

「这样啊……那只有这次，我原谅你。」

「露翁，谢谢你。」

白砂用力抱紧她。

「这样很难过耶。」

「哈哈哈☆」

「请不要……再……不理我了喔。」

白砂稍微思索一下。

「这就要看露翁了～～」

「…………嗯。」

她微微点头。

然后低下头，让人看不见表情。

接着，露翁用好像会被街上的喧嚣盖过的声音说：

「白砂……对不起。我说了好多……过分的话……对不起。」

「嗯，彼此彼此啦。」

白砂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又开始哭泣的头上。

这次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天桥摇晃着。

两人的呼息在霓虹灯饰的照耀下变得雪白。混在一起的气息随风飘荡，溶入街道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