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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吧孤獨✦

《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 · 相澤沙呼 · 3萬 字

這是一個難題。

我的人生總是充滿各種沒有解答的謎團,這本問題集的數學題目就是生活中的謎團之一;還有在我旁邊很無聊似地撐着下巴、眼神憂鬱的她平常到底都在想些什麼──這又是另一個在我周遭無解的謎題。

我停止呼吸,偷看她的側臉。纖長睫毛下的漆黑雙眸彷彿無風的靜謐湖面,視線看似憂愁地落在參考書頁面,眼睛不時眨呀眨。像是住在荒涼城堡中的吸血鬼,手掌撐着不知陽光爲何物的白皙臉頰,表情像隨時都會發出嘆息般,靜靜地度過好幾百年的時光。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視線從她身上拉回到筆記本。手卻一直停着,她爲我準備的新問題集與之前的相比,難度更上一層。

茉莉小姐坐在我身旁的豪華古董風坐墊上,面向矮桌。距離之近,只要彼此動動手臂就會碰到,一旦我意識到她的存在,頭腦更是無法正常運轉。

「怎麼了。」

她靜靜地問我。我端正坐姿,全身僵硬。

「遇到一點難題。」我看着問題說:「我不太懂這個函數代表的意思。」

她的身軀挨近我,衣服摩擦的聲音與好聞的香氣傳來,我停止呼吸瞥了她一眼。時間來到了該換季的六月,沒有冷氣的這裏十分悶熱,她早已脫去毛織背心,只穿着短袖白上衣。胭脂色的領帶幾乎完全鬆開,最上面的兩個鈕釦開着,露出火光映照般豔麗的粉色肌膚。超乎挑釁意味的胸口毫無防備,彷彿吸引我各種視線的黑洞,那是延伸至異次元的祕密漏洞。

「嗯~」

茉莉小姐只是點點頭,看着我筆記本上錯誤嘗試的痕跡,似乎已經理解我的問題出在哪裏。

「我給你個提示吧。」

她說完,趴在桌上。纖瘦的身軀倒在上面,扭動身體把臉轉向我。散亂的參考書墊在她身體下方,長髮四散的髮尾彷彿描繪出圖案。我愣愣地看着她,接着,視線停留在稍微被擠壓而優美變形的圓潤。敞開的兩個鈕釦、鬆開的領帶、純白的上衣。從涼爽的白衣中,覆蓋圓潤的桃色刺繡模糊地浮現透出。茉莉小姐整個身體靠在桌上,像是要強調雙峯般翻轉過來。這是什麼狀況?我動搖地發出聲音,看着貓一般隨意伸展身體的她。魔女慢條斯理地舉起手指,煩躁地解開脖子上的領帶。

「那個,茉莉小姐?」

您究竟在做什麼呢?

上衣領口開得更寬了,豔澤肌膚露出的面積也增加。她的指尖緩緩掠過自己的身體,到達胸前的圓潤,柔美的圓潤。委身於白色上衣內側的成熟軟嫩果實。什麼?怎麼回事?我在作夢嗎?微微透出的刺繡和上衣的皺褶、內側某種東西的觸感和質感都讓我陷入夢境。她的手指解開第三顆鈕釦,大解放的柔嫩肌膚,頸項上的汗珠、鎖骨的形狀,還有底下露出的未知暗影。被壓在桌上、描繪出隨時滿溢輪廓的乳溝,誘發想像力的白皙彈力,就像被揉捏的軟麪糰,形狀隨之改變的柔潤。圓球般、球狀的……

「啊,我知道了。」

我突然靈光一閃。原來如此,是體積。這個函數可以用來計算球體表面積,接着再導出體積,然後……我秉持鋼鐵般的意志,將視線從她身上拉回來。沒關係,我已經深深烙印在腦海中,回去再重播就好。

我拿起筆寫下想到的算式,直覺告訴我會算對。茉莉小姐輕輕起身,看着我寫下的數字。我把答案拿給她看,茉莉小姐點點頭。

「正確答案。」

我鬆了口氣。

喉嚨得到滋潤後,我心中湧現些許後悔之情。我從來沒有和女生單獨喝茶的經驗,該說什麼好呢?仔細想想,我又不是攝影社的社員,像這樣等待洗好照片的狀況本身就很可笑。最近我抱着不上不下的心情與攝影社的成員一同行動,看起來像跟他們是一夥的,其實我也不是喜歡拍照。

冰涼的紅茶杯中滿滿的冰塊被染紅,雖然離開學校前才補充水分,但炎熱的天氣馬上讓人口乾舌燥。手摸着杯子沁涼又舒服,我含着吸管吞下紅茶,好喝。

「對了,你這傢伙明天放學沒事吧。」

「沒有。」感覺好像在被責罵。「實在提不起興趣,是不是要做比較好啊?」

「人跟人之間可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分離,失去傳達自己心情的機會。到那時就遲了。」

女生好像很喜歡這類的話題。櫻井小姐邊點頭邊說:

即使茉莉小姐不在……

「就是這樣喔。也許明天那個人就從你眼前消失了,這樣想是不是就能鼓起勇氣了呢?」

姐姐。

「這是我個人喜好啦,小祐不需要在意的!啊,難道小祐有喜歡的人?」

天啊,根本是虐待狂,無可救藥的虐待狂。

這隻手臂看不到一丁點強壯,也說不出讓女生開心的話題。

櫻井小姐的話讓我感到一股不安的氣息。

這間照相館後方有個狹小的圓桌。櫻井小姐解釋說,招待店內等照片的客人喝咖啡或茶飲是店裏的傳統。因爲今天只要三十分鐘就洗好,我和松本同學纔有幸喝到冰紅茶。掛在牆上的照片和擺放着的古老相機,身處於這些可愛的擺飾中,我們在狹窄的角落四目相交。松本同學靦腆地露出笑容,我反射性地移開視線。櫻井小姐消失在店後方,可以稍微聽到她與店長的對話。

男子氣概。

我思來想去要擠出話題,松本同學卻突然抬頭說:

她的雙眼發出光芒努力向我說明。

既不是同班同學,也不知道真正的名字。

「唸書吧。」

不要擅自幫我決定。

我把腳踏車停在大樓後,穿過鐵卷門。夕陽西下的室內,光線一如往常被遮在外面,呈現一片漆黑。

繼續當奴才最適合我。

我走到五樓看看她的房間,鎖鏈依舊沒有使用地垂掛在牆上,門半開着,沒有人。難道不在嗎?我打開門探頭向室內,眼前的光景讓我倒抽一口氣。

「好好喝!」松本同學抬起頭笑着。「感覺好像飲料店喔。」

「嗯嗯……」櫻井小姐點點頭指向店門口,我看到松本同學將手機貼在耳邊站在玻璃窗外的身影。「她好像接到電話。怎麼了?呆呆的。是戀愛的煩惱吧,跟姐姐說說看啊。」

「店很小嘛,難免會聽到。」櫻井小姐理所當然似地笑着。接着伸出食指,明明沒有拜託她卻自顧自地開始說:「我能說的是,絕對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松本同學擺擺手笑着。

「不、不是那樣的。」

「不用了。」

「小祐假日都在做什麼?」

「不嫌棄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討論喔!」松本同學眼睛發亮、身體往桌子傾。「是什麼樣的人?同班的嗎?可愛嗎?」

我低聲呢喃。

被斬釘截鐵地這麼說,我嘆口氣放下筆,已經沒有解問題的心情了。沒錯,雖然我是沒膽、沒有決斷力也沒有行動力的人。

「啊,後天的話有空。」

突如其來的離別、突如其來的消失。因爲她什麼都沒告訴我、什麼都沒有說,就從我身邊消失了。

我該如何是好……

我單手蓋住自己的臉,從指縫中偷看她的樣子。茉莉小姐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這個人似乎沒有所謂的羞恥心。第三顆鈕釦雖然解開了,但衣服沒有敞開,不過誰知道她什麼時候會扭動身體讓春光乍現。不知道我究竟該緊張還是期待,我強忍體內深處湧上的溫熱,發揮紳士風度端正坐姿。

「嗯?」

「但是女生果然還是喜歡有運動的男生吧?」

與其說是可愛,應該是難以形容的美女。

「這是什麼意思?」

我差點把紅茶噴出來。

「算有吧。」她笑着點頭。「因爲種種情況,來不及正式告別就分開了。不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也無法傳遞自己的心情……光用想像的就很糟吧?」

我輕瞥她一眼,茉莉小姐正低下頭扣起胸口,這個動作又讓我心跳加速。我知道正中她的下懷,我不過是被耍得團團轉的奴才、身體好的跑腿,半點男子氣概也沒有。

「話說回來,爲什麼提示要這麼拐彎抹角。」

「這、這樣啊……」

「不知道。」

我盯着黑髮之間露出的雪白頸項。

「哎呀,這樣啊,男人還真是可憐的生物呢。」

「嗯,我沒有在運動。」

「你這傢伙,即使我不在也能活下去了吧。」

「啊,不不,小祐就是小祐嘛!」

不過,要知道女生在想什麼,應該還是要問女生最準,我下定決心抬起頭。

「那你怎麼放鬆呢?小祐沒有做運動什麼的嗎?」

「很奇怪吧?」櫻井小姐笑了笑。「以前就是這樣,我也常常過來。實在太舒適了,還曾經在這裏悠哉地看書呢。」

我邊想着茉莉小姐會是如何邊問。

我低頭咬着吸管,她的視線讓我很不自在。

「而且觀察你這傢伙的反應實在令人愉快,好像把水倒進蟻窩,看着螞蟻們慌張逃竄的樣子,令人好興奮。」

「櫻井小姐有過這種經驗嗎?」

「咦,妳剛剛聽到了嗎?」

「我想也是。」松本同學笑着說。那就別問嘛。「啊,那有沒有看足球賽?」

她眯着眼,原本撐着下巴的手慢慢滑動,雪白手指伸進黑髮亂撥,接着再次倒在桌上說:

消失。

得說點什麼。

完全不適合。

以前好像聽過一樣的話。

爲什麼妳什麼都不跟我說呢?

「我說,茉莉小姐。我起碼是身體健全的青少年。希望妳可以稍微收斂一點,我也不用這麼累。」

在車站前買完鬆餅,我往廢墟大樓走去。三天沒有去找茉莉小姐了,我想起她上次說有事找我,也許又是要我去做莫名奇妙的怪談調查。

「你們稍等一下喔。」

「那個,松本同學──」

被這樣一說,不知爲何有點受傷。我念書不是因爲認真,而是不這樣做就無法回答茉莉小姐丟出的難題,爲了得到喜歡的人的認同而唸書,這一定不算認真吧。

即使如此,我想自己還是喜歡這個人。

「沒關係,你這傢伙根本沒膽。」

「的確是這樣。看到對方努力的樣子就想爲他加油,而且有運動的人比較強壯又有男子氣概吧。練過的手臂讓人目不轉睛啊,被那雙手臂緊緊抱住的話會很心動喔!」

「哇,好認真喔。」

「真的是這樣……」

「茉莉小姐?」

我心頭一驚地回問。但是她轉過頭去,表情被散亂的黑髮遮住,接着很冷淡、無聊地、睏乏地說──

那種心情,我不用想像也很清楚。

松本同學最近常用白色髮圈把頭髮綁起來。雖然她看着我對我笑,但看到我一語不發,她便拿出手機。總是面帶笑容的她看着手機畫面的樣子有些憂愁,說不定是我讓她感到無趣。脖子上的汗水錶現出我焦急的情緒。

抬起頭,妖豔魔女的粉紅雙脣上浮出邪惡的微笑。

就這樣進入夢鄉般,茉莉小姐沒有再說一句話。

所以我不斷尋找能讓她認同的價值。

「啊,明天我和攝影社的同學有事。」

這又是一個我身邊的巨大難題。

但是眼前卻不是松本同學,而是彎腰看着我的櫻井小姐的笑容。

「哇!」我大喫一驚向後退。「咦,松本同學呢?」

我像是要忽略這種感受般地問她。

可以待在這裏的理由。

「不,真的不是那樣的。」

她只說了這句。我害怕地抬起頭,茉莉小姐在矮桌上撐着下巴看着我,眼神很冷漠。

突如其來的疑問。假日?沒有什麼值得說嘴的嗜好。硬要說的話,只有打電動和看漫畫,但是這個答案又很不怎麼樣,對了,說到最近……

不禁嘆氣。

依舊找不到理由的我壓抑着自己,沉默地咬着吸管。

「哎呀,這樣啊。」

我低下頭。

彷彿格林童話中指引道路的麪包屑,失去主人的眩目純白上衣、地面上呈現環狀的格紋百褶裙、奶油色的乾淨背心、深藍色的襪子、胭脂色的領帶,全部散落一地,掉落在通往牀鋪的路徑上。這個讓我有既視感的場景似乎是我之前曾幻想過的場面。緊貼着她肌膚的輕薄布料散落的模樣,現在也彷彿正散發香氣,形成一幅魅惑的畫面。我踏進室內環顧四周,茉莉小姐不在,深藍色的外套躺在牀上。昨夜比較冷的緣故嗎?

這該怎麼辦呢?亂成這樣,脫了也不整理……

不能就這樣放着,也不好走路嘛,整理當然是一定要的啊,沒什麼奇怪的。

好,先把鬆餅放在桌上,開始動作。

我撿起她的襪子摺好放在牀上。一邊驅除邪念,一邊把裙子和背心、領帶一件件摺好疊在牀上。傳達到手心的女生衣服觸感簡直是未知的世界。背心的質料明明和男生制服差不多,但柔軟好摸的手感卻讓人忍不住想磨蹭上去。我也想確認異次元般裙子的內部構造,但無論如何更吸引我的是那件白色上衣。

我把衣服拿在手上,那是解開鈕釦後蠱惑人心的布簾,在窗外的夕陽照映下呈現半透明。我跪在地上嚥下口水,茉莉小姐穿過的制服,直接碰觸過她身體的天女羽衣。我明明停止呼吸,香氣卻還是撲鼻而來。讓我稍微……聞一聞也可以吧……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我聽到自己心臟激烈跳動的聲音。胸前口袋附近、包覆她的圓潤的位置、包覆胸部的布料面積……我把手裏的上衣湊近聞了聞。

那是香甜的草莓香氣。

多麼芳醇的香味啊,讓人彷彿要融化。不行,我快要失去理智了。我急忙拿開衣服,無雜念地摺好,差一點就要把臉埋進去了。

自制力的勝利。

我敢說像我如此有紳士風度的高中生,找遍全世界也沒有幾個。如果是普通的男高中生,只有用力聞是不夠的。我站起來拿起她的外套,這件與其折起來,應該要像她平常那樣幫她掛在假人身上。但當我一拿起外套,某個東西從裏面掉了出來,應該是放在口袋裏的東西吧。外套掛好後我把東西撿起來。

深藍色的記事本。

我很快地發現那是我們高中的學生手冊。茉莉小姐的學生手冊和我的有一點差異,也許是之前三之輪社長說的,學生手冊的設計從我們這屆開始改變的關係吧。翻到背面,本來應該放在夾層的學生證被拿起來了,通常這裏應該是一張有照片的學生證。

我的身體被奇妙的緊張感所主宰,直直盯着這本手冊。雖然沒有學生證,但只要翻開也許就會知道些什麼。這明明是罪大惡極的行爲,但是想知道的心情卻更強烈。關於她、關於茉莉小姐的事,不管什麼都好。

至少讓我知道妳的名字。

我下定決心翻開手冊。記事欄一片空白,什麼都沒寫,月曆已經是四年前的日期。四年前?學生手冊應該每年都會更新,爲什麼會是這麼舊的月曆呢?好像所有時間停止在那一刻。我懷抱着強烈的異樣感翻到最後一頁,那裏是要留下姓名和現居地址的欄位,我看着那字跡美麗的名字。

松本梨香子。

上面這樣寫着。

那是跳樓自殺的少女姓名。

我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

「我可以啊,松本同學呢?在保健室沒關係嗎?」

我拿着喫到一半的炒麪麪包,視線遊移不定。旁邊坐着不熟悉的女生,食物實在很難下嚥。

雖然我可能什麼忙都幫不上,但是聽人說話我辦得到。

「保健室主人?」

「沒事不能坐這裏嗎?」

「發現那是夢的時候,就是從夢中醒來的時候。」

『因爲有新情報,太開心忍不住要打給你,現在方便嗎?』

松橋堇、松橋堇。難道只是因爲是鬆開頭的名字嗎?名字是M開頭的朋友還真多,松本同學、茉莉小姐、村木同學、三之輪社長……(注5)什麼啊,我在與M開頭姓氏的人才能溝通的星球出生的嗎?

聽到她的話,我點點頭。

「誰也沒看過的女生?」

松本同學說完,沒等我回答就掛了電話。

村木同學輕瞥我一眼,恢復平時平靜的表情笑出聲。

「柴山……下次再到這裏來喫午餐吧。」

「柴山喜歡超自然現象嗎?」

「妹妹和我也分隔兩地,當我進入這間學校,聽到『梨香子同學』的傳言,就想起我的老朋友。老師曾經說過有學生從那個地方跳樓,從那之後我就莫名地在意那裏……我會對松本梨香子感興趣、會跟柴山說那些話,就是因爲這個理由。」

我想起姐姐。

我想起當時她說的話。

「小時候的想像力是很厲害的……我好像可以理解。」

這樣下去,也許有一天姐姐真的會回來。

「嗯,是啊。」

突然的人影讓我抬起頭來,眼前的人嚇了我一跳。烏黑長髮、蒼白肌膚,瞬間我還以爲是茉莉小姐。村木翔子,身上有股說不出的陰沉氣息,她看着我歪歪頭。

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畫面顯示松本同學來電。

「原來如此……」

我只說了這句話,視線落到地面上。

「沒關係,理所當然的反應,我反而就要你這樣。」

彷彿要融化般的眩目光線。

我自己又如何呢?我邊這樣想着邊問。我已經接受姐姐的死了嗎?

「柴山還在調查松本梨香子的事嗎?」

「對了,村木同學又爲什麼對松本梨香子如此執着?」

雖然是直接問本人就能解決的事情,但是胸口就像烏雲密佈般心情沉重。

我又想起手冊的事,心中烏雲籠罩。

從遠處望着自己無法融入、過於耀眼的光芒──

「那你一定覺得我是怪人吧。」

上課鐘聲響了。

站在松本梨香子跳樓的地點、告訴我她看不到的朋友名爲松本梨香子。這是爲什麼呢?感覺對松本梨香子這個人有特別的心思。

我抬起頭看着村木同學。平常看起來很淡定的她,現在有些害羞地低着頭。

「小時候……」村木同學喃喃地說,細微的聲音不仔細還聽不到。「我曾經有過幻想的朋友,希望你不要笑。」

但我跨越這條線與她有了牽扯,我覺得很抱歉。

『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攝影社好像有梨香子同學的照片嗎?雖然沒能找到照片,但是透過保健室主人聽到很有趣的傳言喔!』

「村木同學的那個幽靈成佛了嗎?」

看我一眼就低下頭的她,難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輕輕點頭。不會笑、我不會笑,希望妳跟我說。那時我是這樣說的──跟我說吧,村木同學的任何事都跟我說吧。

忽然一股涼意爬上背脊。從今年春天我就一直和自殺少女的怪談有所牽扯,但這已經超越怪談的範疇,因爲實際死去的少女遺物就在我手中……

「嗯,請坐、當然。」

「真有點不好意思耶,你就當沒聽到吧。」

我也像是幻想朋友一般,在幻想中否定姐姐的死去,打電話給姐姐、反覆看着姐姐的簡訊、無法接受姐姐死亡的事實。

「嗯,但是妹妹出生後,我不再是獨自一人,不需要繼續躲起來。所以我才發現她是幻想中的存在,而不是現實。那個瞬間,她就從我眼前消失了。」

「不,也不能說調查。」

「什、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的事?」

接着,她小聲說:

啞口無言的我低頭看着手裏的手冊。茉莉小姐的名字是松本梨香子?那是自殺少女的名字,這不可能。

我坐在中庭樹蔭下的長椅,咬着福利社買的炒麪麪包。陽光十分強烈,坐着不動也滿頭大汗。

我真是個怪人吧。村木同學露出不自在的表情,烏黑長髮中的柔軟耳朵微微泛紅。

爲了不被往下追究──

這只是單純的同名同姓吧,若非如此,結論未免過於荒誕無稽。

爲什麼呢?她想了一會兒纔回答。

『攝影社的某位社員拍到了誰也沒看過的女生,這件事似乎是真的,好像的確有這樣的傳言。』

「也不是這樣,說起來,我不相信有幽靈存在。」

『啊,是小祐嗎?』

「嗯~」村木同學瞥了我一眼,「不知道的話就算囉。」

「柴山。」她說,慢慢抬起的手臂指向長椅。「我可以坐那裏嗎?」

說實話,一開始真的很困惑,現在也還是稍微覺得她是怪人。

「那個朋友對我而言是真正的朋友,小時候的我忘記自己在幻想,甚至認爲她真實存在,不過如此久遠的記憶也記不清了。」

隔天天氣一樣潮溼,悶熱得像是校舍空氣都溼溼的。

她也許把自己與松本梨香子重疊在一起了。

松橋堇?

我低頭追溯記憶深處,原本和村木同學說話的次數用五根手指頭就數得出來,但是我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這種帥哥才能說的話。她在耍我嗎?

那是什麼?但是松本同學沒有回答我的疑問繼續說。

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表情,呵呵地笑着。如果我勉強她把事情告訴我,我會覺得很抱歉,但是……

「咦,不是,當然沒那回事。」

「感覺很像幫洋娃娃取名字然後一起玩。在想像中描繪朋友的臉,自己也沒注意到,不知不覺中想了很多她喜歡看什麼漫畫、喜歡喫什麼、講什麼會開心。」她咬一口三明治,害羞地笑了。「以前我的個性很怕生,甚至無法在別人面前說話,所以獨處和睡前會和幻想中的朋友說話。妹妹出生以後就幾乎很少這樣玩了。」

『嗯,照片上的人明明穿着我們高中的制服,卻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年級。所以才傳說她會不會就是「梨香子同學」,然後實際上拍到的人就是松本梨香子──那位死去的學生。』

「啊?」我的鼻水噴出來,嗆得咳了好幾次。「不,我不記得我有這樣說喔?」

等等,這太奇怪了。讓我好好想想。

「大家看不到她是因爲她是幽靈──很合理的設定吧?」她看着遠方,彷彿看着小時候的自己,村木同學浮現出放空的表情。「妹妹出生以後,她會消失是因爲──看到我不再是一個人,所以才成佛的吧。」

『啊,糟糕!老師來了。那我們放學再說!』

我一直等到深夜,結果都沒有見到茉莉小姐。

「但是我聽起來是這個意思。」

「喂?」

她的存在彷彿突然消失無蹤,我回想剛剛衣服散落一地的場景。接着自己笑自己的想法太愚蠢。

這麼直截了當地問,我也很困擾。

她拿着三明治呵呵笑着,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她笑。

爲什麼呢?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

『然後啊,也找到拍這張照片的攝影社社員!』松本同學充滿氣勢地說:『她叫松橋堇,說不定她拍的照片還留在攝影社呢,值得期待吧!』

至少在想像中、即使是幻想也無所謂。如果沒有幽靈、如果沒有另一個世界,無論用什麼樣的形式,都希望她回到我身邊。

村木同學咬下三明治的一小角,用牙齒間的粉色舌頭將沾到嘴巴的美乃滋舔乾淨。我一邊對這個舉動感到心動一邊等待她的回答,過了十秒,她終於說──

掠過腦海的想像讓我抬起頭,我回頭看了室內一圈。

這個名字讓我有些在意。

開朗的嗓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沒問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松本同學繼續用興奮的聲音說:『那個,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那件事。』

「怎麼了,這麼突然。」

我看着她的側臉問:

「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有類似的經驗,應該每個人都有吧。」

我移動到長椅邊緣,村木同學默默坐在我旁邊。風吹來的是女孩的香氣,她打開手裏的塑膠袋,拿出福利社買的三明治。沉默不語。

「聽到傳言便不知不覺被吸引。明明在那裏、實際上卻不存在,無法與任何人交流。有些悲傷,感覺非常寂寞。」

昨天開始,茉莉小姐的學生手冊便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寂寞的話就來找我。」村木同學說。視線呆呆地望着校舍的方向。「柴山是這麼說的。」

我本來要說些什麼,但是一聽到妹妹這兩個字,又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那個……」我找尋適當的字眼,緊張地吞口口水。「妳……有什麼事嗎?」

這個話題讓我抖了一下。

村木同學又望向校舍,絕對不對上我的眼神。我跟着看向校舍,一年級生正吵吵鬧鬧地在走廊上奔跑,從開着的窗戶可以聽到女孩們歡樂的笑聲。

放學後在整理桌上東西時,高梨同學用力拍了我的肩膀。

「柴山,抓鬼獵人的工作來囉!」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高梨同學不在意我懷疑的神情,自顧自興奮地說:

「考完試要到妖魔鬼怪橫行的妖怪城堡探險喔,根本是爲你量身打造的活動嘛。也可以約真梨香一起,但是她比較怕生,不知道會不會來。」

「我說,可以用我聽得懂的日文嗎?」

我還沒搞清楚狀況。

「我們要去跟『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相關的靈異景點探險,簡單來說就是試膽大會。」

「試膽大會?」

「夏天不是到了嗎?」

「還是六月耶。」雖然說衣服已經換季,但也還早吧。「跟『梨香子同學』相關是什麼意思?」

「學校對面不是有棟廢墟大樓嗎?」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全身一震。「聽說有辦法進去,因爲氣氛詭異,從以前就是有名的靈異地點。還有人說『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曾經住在那裏,又說她是從那裏跳樓的……」

「所以要到那棟大樓去試膽?」

「對啊。我會帶幾個別班的女生一起,這是抓鬼獵人發揮男子氣概的大好機會啊!」

高梨同學說着撲向我,我趴在桌上發出呻吟。

「不不,那棟大樓最好不要去!」

情況非常糟糕,住在那棟大樓的不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而是非法入侵、以毫無警戒之心打扮在那裏滾來滾去、像是吸血鬼般的女子。要是在那種像屍體放置場般假人散落的地方遇到魔女,絕對會有極度恐怖的體驗。倒不如說,那裏的確是適合舉辦試膽大會的地點。

「爲啥?」高梨同學壓在我肩上問。好熱、超熱。「是那個嗎?你感覺到那裏有危險嗎?」

「對,沒錯沒錯。」我一面試圖逃離高梨同學一面點頭。「說不定會被附身,最好不要去啊!」

「就算你這麼說,但已經決定了,謝謝你的忠告啊。如果發生危險,就拜託你驅鬼了。」

寂寥的光景與昨天一樣毫無變化。

校舍的走廊、放學回家的路,每次與女生擦肩而過我都會回頭。眼神望去、停止呼吸。每次看到高挑、長髮的女同學,我都在找尋她的影子,內心浮動不安。

「啊,對了,發現這個的時候,柴山也在吧。」

那時候找到的照片中拍到的是──

我走出校門後先經過人少的小路,進入廢墟大樓。

「啊,小祐,你來啦,來這裏坐。」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如果可以去再跟我說啊。」

我回頭望着走過來的路。

她充滿氣勢地用單手指着桌上的相冊。

「嗯~這樣啊,真可惜。」

直到隔天早上,茉莉小姐都沒有現身。

考完試的第二天,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背對着從考試壓力解放而興奮的同學們,望向那棟大樓所在的方向,聽到高梨同學這樣問,我搖搖頭。

不只電話號碼,連電子郵件信箱都換了。

我又走上樓,看看她的寢室。

畢竟不能不理會她說的話,我跟高梨同學說了一聲便往回走。

肩上掛着深藍色外套的假人如雕像般站立。

去哪裏了呢?

「傳言這位松橋學姐的照片裏有拍到松本梨香子,調查之後發現她的作品裏常常出現某個特定人物,請看。」

從我身邊消失了?

「很漂亮吧。她非常善於用交叉沖洗的手法拍出色彩鮮明的照片,雖然松橋學姐說她是從學長姐的作品得到靈感,不是自己原創的,但是我也模仿不來啊。非常獨特,可以說一眼就知道這是學姐拍的照片。」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拿出口袋裏的手機,打電話給她是最快的方法。試膽大會的事也得趕緊告訴她,而且那本手冊的事如果能直接問她,就不需要繼續煩惱了。

攝影社狹小室內的長桌上放着好幾本相冊,三之輪社長和松本同學翻閱着,正在說些什麼。

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每天早上上學前,我會到魔女的城堡確認她回來了沒有。摺好的制服、沒有喫的鬆餅仍然不變。我毫無頭緒,爲什麼會如此?消失到哪裏去了?爲什麼不告而別?想着想着,不安的情緒像是要把肺給壓碎般,因爲難以忍受的孤獨而在眼眶打轉的淚水。意外、生病、失蹤……也許電話打不通是來電被封鎖了。她在躲我嗎?因爲我對她而言是不需要的人嗎?我思考着各種可能,反覆告訴自己,她明天就會回來、明天就會回來。但是當我把壞掉的鬆餅扔掉的時候,直覺跟我說她不會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看到那棟沒有她的大樓開始變得痛苦,所以只有早上纔過去。

獨自等待。

我點點頭。那是二月的時候,正在整理過去相冊的三之輪社長找到了松橋學姐留下的作品。

「茉莉小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是一個人。

地上散落着幾個假人的墓場中,我看到的背影不是茉莉小姐,只是一個假人軀殼。

我想大喊她的名字。

『啊,小祐!』氣勢十足的聲音與我正好相反。『快到攝影社來!有重大發現!』

沒關係,很快就回來了。我努力壓抑用力撞擊胸口、像要炸裂開來的心臟,只是一味等待。一小時、兩小時,夕陽西下,太陽漸漸下山,室內被黑暗包圍。接着又過了一小時、兩小時,我只是抱着雙腳等待。過程中接到媽媽的電話,我告訴她今晚要睡在朋友家,掛了電話。

自此之後,她從我身邊徹底消失。

溫熱的風從窗外飄進來、平整無皺褶的牀單沐浴在暗紅色的陽光下。上面是摺好的制服上衣、背心、襪子和領帶,裝着鬆餅的塑膠袋孤零零地放在旁邊的桌上。

我知道自己想太多,但是兩天沒看到人也太奇怪了。發生意外?生病?還是在這裏被誰攻擊了?還是、還是……

「怎麼了?柴山。」

「別這麼無趣嘛。」高梨同學笑着說。「所以呢?柴山要來吧?」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妳說的重大發現是?」

『妳在哪裏呢?』

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她精神抖擻地示意我在椅子上坐下。

「嗯、嗯……但最好還是換個地方喔。」

充滿內心的濃霧,沒有爲孤獨的時光帶來睡魔。

「我說過我沒有那種能力啦!」

考試的日子漸漸靠近,放學後,所有社團和其他活動都停止的校舍跟平常比起來格外安靜。我沒有認真唸書,卻每天早出晚歸。媽媽可能以爲我在圖書館認真唸書,去年開始我的成績變好,她可能因此放心很多吧。失去姐姐的時候,我沒辦法上學、也無法念書,成績一落千丈。但依然勉強考上高中,成績也漸漸進步,看到我這個樣子,媽媽總是很開心。我背叛了她的期待,每天早出晚歸卻與唸書無關。

我的手掌滑過她的牀單。沒有任何邪念,只是單純地想確認曾經存在的事物般,確認她確實存在的體溫。

即使如此,日常生活依舊強行流逝。

怎麼辦,我可不能和他們一起去茉莉小姐的地盤探險,要想辦法把這個危機告訴她,讓高梨同學他們取消試膽大會。

考試期間的放學後,高梨同學邀我和男同學們一起走到車站。當然,他們在車站喫的不會是我熟悉的鬆餅和甜點。我喫着高梨同學推薦的現炸肉餅,一面品嚐熱騰騰的肉汁,一面聽他們的對話。我們邊走邊喫,簡單討論今天考試的答案。關於宮內同學在意的題目,我有自信答對,當我說出正確答案,發現自己寫錯的他發出有趣的叫聲,高梨同學放聲大笑,我也稍微笑了笑。真不可思議,爲什麼我會跟他們在一起呢?和他們一起喫炸肉餅,像這樣和他們一起笑。

不知爲何,看起來像是沒有靈魂的洋娃娃。

我在魔女的城堡過夜。

「沒事。」

到底是爲什麼?

按下按鍵的指尖沉重得讓人煩躁。

我嚇一跳,急忙把手機從口袋裏拿出來。

爲了確認她的身影。

高梨同學搔搔頭笑說:

「喂?」

連回問的時間都沒有,電話就掛了。

突然感到身旁有動靜,我抬起頭。

掛着她的外套的軀殼。

「松橋堇的作品還留在攝影社。」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全身彷彿失去血液,站也站不穩的我蹲在地上,心臟不安地急速跳動,激烈流竄的血液在耳膜深處吵雜鼓動。我抓着衣服胸口,拚命咬牙忍住身體的顫抖。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了,這是我的壞習慣。從那時候開始、從那一天開始,我變成什麼事情都往壞處想的人。回到家看到媽媽難得不在家的時候、爸爸很晚都還沒回來的時候,電話打不通、聯絡不上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發生意外、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從姐姐再也回不來之後,我開始這樣想。

因爲今天早上的那個地方依然沒有變。

哪裏都沒有她的身影,我走近鬆餅的塑膠袋確認其中。

「我記得這個叫做松橋的人……」

像我這樣的人可以受邀參加這種活動真的很榮幸。

「對,我一年級的時候她就搬家了。」

內心被不安的騷動佔據。

當我放棄地低下頭,發現手機在震動。

收件人不明。

我又強調一次之後,與高梨同學道別,走出校舍。

我拿著書包站起來,從高梨同學身邊逃開。

靜寂來到黑暗中,鳥鳴聲傳來的同時,天空漸漸被染白。

我寄出簡短拙劣的文字,手機在按下傳送的瞬間震動,收到一則英文的錯誤訊息,上面寫着此收件位址不存在。

連續兩天不在家是至今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茉莉小姐……」

還沒回來嗎?用回來這個詞語可能有些奇妙,雖然她本人主張自己住在這裏,但實在太不真實。

色彩濃淡非常強烈,景色中的紅與紫、黃與綠等,就像鋪上玻璃紙般透出奇妙的色彩。忽然想起這個光景我曾經在哪裏看過,松橋這個名字也是那時候聽到的。

結果相同,我反覆撥打。爲什麼會突然聯絡不上?換號碼了嗎?要是這樣的話,事前跟我說一聲也好啊。

「不,對不起,難得約我,但我有點事。」

但是傳到掌心的只有夏天帶來的溼氣,房間各處的陰影都讓人感到沉重。

必須考慮的事情變多了。不過,還是先通知茉莉小姐比較好吧。

眼前只見她佇立的虛幻背影。

我走上與昨天相同的黑暗階梯,探頭進入四樓的觀測房,但不見茉莉小姐的身影。窗戶關着,空無一人。也許在寢室。

社長點點頭。單手撥弄着馬尾,翻開相冊。眼前是幾張色調鮮豔又奇妙的照片。

不過,那是松本同學的來電。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最近的人耶,好像是大三之輪社長一屆的學姐。」

機器人般的女性話聲,我爲之愕然,確認手中的畫面。用顫抖的手指再撥了一次。

高梨同學邀我加入了曾經那麼憧憬的眩目小圈圈。

我心頭一驚,慢慢看着松本同學翻閱相冊的動作。

我靠在牀邊抱着膝蓋,心跳大聲作響。電話打不通太沒道理了,怎麼會突然聯絡不上呢?對了,傳郵件,傳郵件的話呢?我拿起手機,用顫抖的手指打字。

茉莉小姐。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

呼喚她的同時,我才發現──

但是,爲什麼我還是這麼痛苦呢?爲什麼還是這麼寂寞呢?

接着,松本同學翻頁,指向幾張照片。

深紅色的霧氣中,孤高佇立、眼神挑釁的女學生。

那是茉莉小姐的照片。

松本同學解釋的聲音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

「我調查她留下的相冊時,發現松橋學姐拍了很多這位女學生的照片。據三之輪社長說,當時攝影社的人除了松橋學姐,沒有人知道這位女學生是誰。誰都不知道的學生,也就是說,照片裏的她應該就是松本梨香子本人。」

茉莉小姐是松本梨香子。

不、這不可能。也許茉莉小姐的確是誰也不知道的學生,本名可能也和松本梨香子同名同姓,但是、但是……

我大口喘氣看着社長。

「可是……」我笑着反駁。「三之輪社長不是認識這個人嗎?」

「這個嘛,這個人的事情我都是聽松橋學姐說的,誰都沒有親眼見過。因爲長得很漂亮,大家都說想請她當模特兒,但是也不知道她是幾年級的誰。可是怎麼想都不可能吧?她穿的是我們學校的制服、領帶是胭脂色,而且又是松橋學姐的朋友,那時我以爲她是三年級的學生。」

我從顫抖的肺部吐氣,再次將視線落在相冊。

茉莉小姐就是松本梨香子。

「不過……」社長說。「這樣一來,難道這是靈異照片?我覺得不可能,不可能都拍得這麼清楚吧?」

「我有個可能的推論,可以說說看嗎?」

松本同學輕輕舉手。

「假設死去的松本梨香子是最近才死去的呢?我們不知不覺把『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和松本梨香子聯想成同一人──想成是因爲松本梨香子的死纔出現的怪談。如果情況相反呢?也就是說,『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的傳言從以前就存在,松本梨香子的死是在那之後──這樣想的話,那在拍下這些照片的時期,松本梨香子還活着的假說就能成立。」

「那個……」社長把手從馬尾拿開,雙手按着太陽穴。「抱歉,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松本梨香子是在三之輪社長入學前不久自殺的呢?三之輪社長當然就不知道女學生自殺事件和松本梨香子的事,但是大三之輪社長一屆的松橋學姐有機會認識松本梨香子,也可能拍下她的照片。這不是靈異照片,而是在她死前拍攝的。這樣一來就能解釋,爲什麼找遍全校都找不到照片上的人物。三之輪社長同一屆的新生不會知道自殺女學生的事,學校也不可能散佈這種敏感話題。應該是學長姐們無法把這件事告訴學弟妹,而把照片中的女學生塑造成不存在的人物吧……」

「啊,原來如此……」社長說着。「這樣啊……感覺不是沒有可能。」

「不……不不,太奇怪了吧!」

脫口而出的話冷淡得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她現在應該在教職員室喔。」

我找尋適當的言詞、否定的材料,同時也思考自己爲何如此激動。她們誤會了,這個誤會只要到教職員室問芳澤老師就會被解開,但我爲什麼還是如此不安呢?

「柴山。」

我們一直在一起,明明一直一直都在一起。雖然不知道事情的開端是什麼,也許是愚蠢的我錯過事情發生的前兆,或是當我知道她的真實姓名之時,結局便已悄然拜訪。

『整理得很乾淨耶,我以爲會像半夜跑路那樣,留下一堆爛攤子。』

全身的血液彷彿被抽離,我想起姐姐死去時的情景。當我聽到她死了的瞬間,身體裏的氣力、血液、生存的活力都一同消失,甚至無法站立。我的舌頭還記得不斷不斷嘔吐時,從胃部湧上來的恐慌滋味。不行了,我無法站立。我走向視線範圍內的那把長椅,忍耐噁心感坐了下來。心跳大聲作響。不管跑多快、不管哭再兇,心跳都不會像現在這樣激烈。眼眶裏灼熱。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握緊手機打給茉莉小姐,電話沒有通,就像我每天打給死去的姐姐一樣。

背上的溫柔觸感讓我用力閉上雙眼。

「假人或是軀殼之類的呢……牀啊、浴缸啊。」

──所以她用香水蓋住這些氣味,她用的香氣又很獨特……

「很難過嗎?」

「我以爲自己終於平復了,但是這樣不就跟姐姐一樣嗎?結局不是一樣嗎?」

──柴山知道嗎?松本梨香子從這裏跳下去的傳言。還有人說「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曾經住在那裏,又說她是從那裏跳樓的。也是,畢竟有人死在這裏。有種說不上來的孤獨感。時間一到就要消失。即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下混在一年級生中的她,也會像之前柴山的照片一樣曝光。那我之前的照片也有可能不小心拍到「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吧。明明在那裏,實際上卻不存在。我曾經有過幻想的朋友,大家看不到她是因爲她是幽靈。

有人叫了好幾次我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注意到抬起頭。足以覆蓋羞恥情緒的困惑與絕望讓我發出痛苦呻吟,露出丟人現眼的神情,發出痛苦的訊號。

『啊?假人?如果有的話應該很有感覺喔,可是啥也沒有。每一層樓我都看了,只有幾張辦公桌。』

「原來如此,這樣想的確有道理。」

我想要了解她。因爲我無法瞭解姐姐……

「怎麼了,還好嗎?要不要去保健室?」

「也許有辦法確認。」社長一彈手指,說:「今年春天休完產假復職的芳澤老師,休產假前她好像是攝影社的顧問老師,也許她會知道關於這個女學生的事。」

這樣實在是太過分、太過分了。

我與死去的人對話這件事又要怎麼解釋?

對於已經死去的人,只有一次也好。

輕風帶來的草莓甜香。

所以我很想念姐姐,很想與她有所聯結。反覆打了無數次,電話鈴聲如果能飛到遠方、傳達給姐姐就好了,我是這樣想的。就在此時,我遇見她。當時我看到她坐在大樓窗邊擺動着雙腳,隨時都可能掉下來。高傲的魔女讓我的日常生活開始有了魅力,不知不覺中,魔法一般、被附身一般。

「爲什麼現在消失呢……」

但是……如果這張照片中的人物真的是松本梨香子,真的是跳樓身亡的少女。茉莉──魔女的名字在我的舌尖上止步。學生手冊上的姓名,松本梨香子……如果這兩個人是同一人。

她將口袋裏的照片拿出來交給老師。

很開心、很高興,她教導我各式各樣的事物,我覺得自己有能力找到很多東西,但是──

芳澤老師眯着眼睛注視那張照片,接着浮現出懷念、愛憐的表情靜靜點頭。

拿着電話的手變得無力,全身無力得幾乎要昏過去。彷彿鮮血從體內流出,我重心不穩地走着。雖然高梨同學好像還在說些什麼,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掛斷電話。這樣啊,我不可思議地恍然大悟,其實那裏什麼都沒有啊。大臺望遠鏡、寬闊的牀鋪、散落一地的假人、寫功課的矮桌、地上的坐墊、飛鏢刺穿的牆壁、拚命裝上的鎖鏈、獨立的貓爪浴缸。一切的一切實際上都不存在。是隻有我看到的幻想,抑或是空想。或是鬼怪讓我看見的幻象呢?

可是,如果那裏也什麼都沒有呢?

但只要想到見不到面就讓人感到害怕,我很害怕。如果像高梨同學所說,那裏什麼也沒有,我就得完全從夢中醒過來。確認這件事讓我感到無比恐懼,就像是要承認自己腦海中描繪的是幻想,必須面對與假人演獨角戲的自己。

發現那是夢的時候,就是從夢中醒來的時候。

「還不確定這個人就是松本梨香子吧?剛剛的推論是建立在她是松本梨香子的前提上,但是沒有證據證明她就是松本梨香子。只是碰巧……她穿着我們高中的制服,也有可能是別校的學生啊。」

──新生領帶是胭脂色的時候。梨香子高一時就過世了,所以也是以當時的姿態出現。

幽靈不就在我眼前嗎?

『喔,終於接了。柴山,試膽大會決定得如何?』

我絕對站不起來。即使姐姐死而復生也會再次失去,什麼都做不到,只會像現在一樣不爭氣地哭泣。沒有男子氣概又懦弱,無用之人,存在感等於零、沒有勇氣的祐希。

昨天爲止的世界彷彿突然天崩地裂,纏繞內心的冰冷感觸傳遍全身上下,血液也隨之凍結。快要站不住的我搖搖晃晃地走出教職員室,聽到松本同學的呼喚從背後傳來。我像是逃離現場般開始奔跑。我不懂,不可能,這太瘋狂了!一定是哪裏有誤會,這絕對不是真的。

不可能。

「是喔。」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自己也很驚訝自己能如此大聲,我指着相冊繼續說──

但是我希望電話能接通。

居然再也見不到了。

我以爲幽靈並不存在。

「有關係。」

『夏天的廢墟嘛,說不定有人住在那裏,不能帶女生到那種地方去吧。結果反而什麼都沒有,我先透露給你知道囉。也許晚上氣氛又不一樣。』

不知不覺中我們走到教職員室前方,三之輪社長正在跟誰說話,我們被帶到教職員室裏。奇妙而冰冷的感觸在我內心蠢動,我機械性地走在松本同學後面。社長在和某位女老師交談,她就是芳澤老師嗎?松本同學探頭向前。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

小西同學簡單地說。雖然說起來很簡單。

我已經發現這個事實。她就是松本梨香子,她已經死了,也許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沒有確認事實的勇氣,因爲我、因爲我……

翻轉身體、彷彿在強調自己存在的兩座柔軟山丘,在那之間流瀉的胭脂色瀑布。

輕撫後背的溫柔手掌,脖子上掛着相機的小西同學坐在身旁看着我。

我邊跑記憶就像激流般湧現,回憶一個個浮上心頭。不願意去思考的事實、不願意面對的事實,都對着我大喊爲什麼之前不曾試着去發現。

「如果只問她照片上的人是不是松本梨香子,她應該會回答,要是不肯回答就等於默認吧,因爲不是的話就說不是就好啦。」

我試圖點頭,卻猶豫該如何回答。是否再也見不到我不知道,既然夢醒了,也許真的再也見不到。不知道,除非到那裏去看看。

我點頭,咬牙強忍淚水。終於意識到我身旁的女生正在關心我,內心湧出的羞恥感與狂亂的情感互相沖突。

「什麼都沒有嗎?」

不可能,這不值得擔憂,只是我想太多了,不過是單純的幻想。我感到背脊冷汗直流,握緊的拳頭也是溼淋淋的。不可能,因爲如果真是如此,茉莉小姐豈不成了幽靈嗎?

我用手擦拭不中用的滿溢淚水,即使是空想、即使是幽靈,松本梨香子已經死了。茉莉小姐是死者,和姐姐一樣,只是絕對無法挽回的存在。無法重來的過去,無法可想的未來,我無法做到任何事。

「沒關係。」小西同學說:「沒關係喔。」

「再也見不到了嗎?」

「就是這張照片──請問是松本梨香子的照片沒錯嗎?」

「要是我一定會去見面,絕對會去。這樣纔不會後悔。」

「的確沒錯,如果可以證明這個人是松本梨香子就好了……知道當時經過的老師會跟我們說嗎?」

「柴山,你怎麼了,很痛嗎?很不舒服嗎?」

坐在窗邊、隨時都可能墜落的背影。

但是某個地方卻非常痛、非常不舒服。

「場勘?」我用沙啞的聲音問。

兩個人都誤會了。照片上的人不是松本梨香子,而是茉莉小姐。不是跳樓身亡的少女,也不是被稱作「梨香子同學」的幽靈。站在相片中瞪着這裏的,是住在廢墟的妖豔魔女,就算她們同名同姓,這也根本不可能啊……太矛盾了。

「這是很敏感的問題喔,她會願意說嗎?」

我試圖往校門方向走,但是身體卻一動也不動,怎麼辦?我該如何是好。確認那裏什麼都沒有,叫我認清現實嗎?認清茉莉小姐只是幻覺、幽靈、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實嗎?我必須接受、承認嗎?

『剛剛去場勘,也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我還以爲會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不、不是的,不會沒關係。重要的人消失了、不見了,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小祐,走囉!」

「嗯嗯,沒錯,好懷念啊,松本的照片──」

伴隨着擤鼻涕的悲慘聲音,她靜靜地問我。

「幹嘛。」

「好像沒有我們熟悉、又任教四年以上的老師呢……」松本同學默唸着。

──聽說是跳樓死亡喔。

「打鐵要趁熱,我們快去吧。」

但是……

松本同學從相冊中抽出照片。

但她居然已經死了,太過分了。

我搖搖頭。

所以我想要了解茉莉小姐。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喔。

說到底,她的存在是什麼呢?要如何絞盡腦汁才能合理地說明這世上不存在的幽靈?還是我無意識中創造出來的幻想產物?好比村木同學創造出虛構的朋友,我無意識中納入了松本梨香子的幽靈傳言,這一切都只是空想。我知道現實世界與幻想世界的界線非常模糊,我看到的、摸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透過五感獲得的所有體驗,只不過是現實世界的頭腦和身體讓意識看到的空想。只有我看得到、只有我聽得到、只有我摸得到。這些用「空想」二字就能打發,就像我否定姐姐的死。

就像對姐姐的事,我什麼也做不到,事到如今我能做的還是零,只是再度認清自己的無力。

令人發笑。試膽大會?

我搖搖頭。不是痛、也不是不舒服。

不聽使喚的雙腳讓我撲倒在地,沒有穿好的樂福鞋也掉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舌尖上有血的味道。茉莉小姐是松本梨香子?茉莉,松本梨香子。原來如此,松本梨香子(Matsumoto Rikako)縮寫之後就是茉莉(MatsuRika)……我意識模糊、搖搖晃晃地起身。長褲口袋的手機在震動,我心懷恐懼、停止呼吸,膽顫心驚地取出手機,是高梨同學打來的。猶豫了一會兒,但是手機沒有停止震動的跡象。我屏息接起電話。

松本同學拉着我的袖子,我差點撲倒地走出社團教室,社長走在最前面。

淚水滿溢。我理不清頭緒,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這股悲傷是什麼?內心的絕望來自哪裏呢?再也見不到她?她已經死了?她的存在也許是虛構的?

像我這種人、像我這種人……

「柴山!」

額頭受到重擊,激烈的痛楚讓我往後倒,瞬間我忘記所有事情啞口無言。剎那有股好聞香氣撲鼻而來,額頭因陣陣刺痛而搖晃,像是大力被手球一擊。

「啊!」

大叫的是小西同學,她手壓着額頭蹲在地上。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我愣在原地,小西同學慢慢抬起頭。

「我非常討厭的就是柴山的這一點!」

小西同學眼鏡後方溼潤的大眼輕蔑地瞪着我。

什麼?什麼狀況?我不懂,難道她用頭撞我?爲什麼?

「我對柴山的那種,該怎麼說……優柔寡斷、慢慢吞吞、弱不禁風的樣子,非常討厭!看着都覺得超級煩躁!」

被罵了。

「柴山你不是沒用的人,也不是沒有存在感,更不是沒有勇氣!但是你卻自憐自艾,擅自決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真的很討厭!超討厭!」

好像被討厭得很慘。

小西同學壓着自己泛紅的額頭低下頭。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短黑髮。

「但是……」

「沒有但是!」

小西同學露出頭頂低聲說。我反射性地僵住身體。

「至少對我來說……柴山是……」

垂落的短髮、壓着額頭的手腕擋住了她的表情。

氣勢十足的嗓音變得微弱,但是稍稍聽得見。

「是喔。」小西同學說。「那不加油不行喔。」

「沒錯──」茉莉小姐開口,「你已經發現了。」

她發出奇妙的聲音大力搖頭,長髮左右飄動,我啞口無言地看着她。接着,茉莉小姐突然彈跳到牀上,抱着大枕頭把臉埋進去,然後在牀上翻滾。

「拿出勇氣喔!祐希!」

「你這傢伙──」

啪噠啪噠。

「嗯。」

她直直地站在那裏。她的雙瞳、眼神,我意識中的幻影。強忍的某種東西滿溢而出,眼皮底下變得灼熱、雙頰好像要燃燒起來。我的嘴脣顫抖着,努力吞下各種滿溢的情緒。松本梨香子,從遇見她至今,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充滿在回憶中。閉上雙眼,我知道落下了幾滴淚水。悲傷走過的路在臉上劃下冰冷痕跡,果然還是不行。我低聲呻吟。我不希望她消失,不希望她不見,希望她在我身邊。她是幽靈也好空想也好,現在確實存在我的眼前,這樣就好了。對於我們今後維持一樣的關係又有什麼影響呢?

咦?

穿過校門。

她面向窗口站着,側臉對着我,以平時一樣的冷酷眼神瞥了我一眼。

她又把臉埋進枕頭中滾來滾去。

「那、那麼……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茉莉小姐會有松本梨香子的學生手冊呢!」愚蠢臺詞?即興演出?我搞不懂。「還、還有,老師看到茉莉小姐的照片,也說那是松本……學姐們的相冊裏,誰也不認識的學生,拍到的也是茉莉小姐……我、我是……」

淚水不斷地湧出,讓我看不清她的身影。

「沒有什麼意思啦。」

「這是什麼意思……?」

那種東西、那種東西……

「你這傢伙真的,真是隻善良的狗啊,你不是不相信幽靈嗎?呵呵……啊啊,不行了……嗯啊,好痛苦,好像快死了……」

「你這傢伙……有辦法不笑嗎?你這傢伙真是,一個人這麼興奮……幻想的規模還真大啊!」

「被你這傢伙發現真實的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大問題。」魔女的嗓音一如往常冷漠。「亡者有亡者居住的世界,我在這裏待太久了,而且你這傢伙也已經不需要我了。」

「茉莉小姐……不會消失吧。」

我發現現在即使不在臉上用力,體內各種漩渦般的情緒也已受到控制,不再湧出。我擦拭淚水,接着因爲額頭的刺痛而皺着臉。超級痛,怎麼辦?頭蓋骨該不會有裂痕吧?小西同學沒事嗎?

不容許光線侵蝕的室內非常昏暗,我靠着手機燈光走上樓。一如往常的景色、一如往常的氣味。雖然高梨同學說在這裏什麼都沒找到,但在我的意識中依然是平時的光景。雖然我不知道實際上是亡靈讓我看到的幻影,還是無意識中看到的幻覺。

「不對!這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爲什麼要笑!」

待在身邊的理由,待在身邊也可以的理由。

所以──

「還不是因爲你說的那些荒誕無稽的愚蠢臺詞,我才即興配合你演出的啊。」她說到這,用手捂着嘴,好像在強忍着什麼似地,之後又面無表情地說:「你好像覺得我是松本梨香子的亡靈吧。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亡者不再留戀人間而成佛了,所以我才配合你的話……沒想到你的頭腦如此充滿幻想。啊啊,真是的,最近可能每次想到都……」

屬於我的新位置、重新面對的世界、沒有姐姐的殘酷世界,但卻是很溫柔的世界。小西同學、高梨同學、松本同學、村木同學,大家都在的世界。我想起村木同學的話,妹妹出生以後,她會消失是因爲──一定是看到我不再是一個人所以才成佛的吧。

毫無關係。不需要什麼理由,怎麼樣都可以。亡靈也好、幻想也好。姐姐的事、學校的事怎樣都好。比起這個,我有更想要的東西,不能失去的東西、重要的東西。

她舉起一隻手做出像在趕蒼蠅的手勢,怎麼辦,果然還是被討厭了嗎?

「茉莉小姐要是不在……我實在無法承受。」

「不行。」

「不聽話的狗對我很執着喔。」

接着大口吐氣,經過幾秒鐘,她纔像想起什麼似地起身。

因爲我喜歡妳。

她終於把臉轉向我。

拒絕的話語。我嘴巴張開,屏息抬頭看她。茉莉小姐正在搖頭,美麗的聲音慢慢說了聲不行。

我大叫。

但是她的話讓我很高興,鐵頭功也好、罵人的話也好。所有的一切,讓我不可思議地產生勇氣。我開始奔跑。沒錯,在這裏自怨自艾也沒有用。不管事情如何、即使沒有我能做的事,我都必須去見茉莉小姐一面。要去那個廢墟親眼確認。

我看不出她臉上的表情。雖然一如往常的美麗,但可能是笑得太過火,看得出她眼角還殘留淚痕。我嘴巴開開地望着她。

「不行……啊啊,真的是不行……呵呵。」她的側臉對着我,手捂着嘴低頭看我,但是很快地避開我的眼神。「你這傢伙真的是……啊啊,這真的是……無可救藥的傑作!」

「之前的事情……?」

「你這傢伙──」

「啊啊!你這傢伙一副世界末日要來的表情,真是傑作啊……雖然我知道你很會幻想,雜種狗的想像力還這麼強。」

我放聲大喊,用力拍打牀單。

那個……

不是,我搖搖頭。我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全都是因爲有茉莉小姐在。我的世界、我的日常,因爲茉莉小姐在我身邊而存在。了無生趣的每一天也是因爲茉莉小姐提出的各種不合理要求,才帶領着我,讓我的世界更寬廣,因爲茉莉小姐在我才能努力,所以、所以……

抬頭看到她歪着頭盯着我看,我認爲那是守護我的溫柔眼神。

空隆空隆。

「之前的事情也是,我很開心,我還沒跟你好好道謝。」

一陣暖風吹來。

茉莉小姐依然大笑個不停,我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笑。好像世界末日要來臨般,在牀上翻來覆去,聲音都被枕頭吸走了。可能真的很不想讓我看到她笑的表情,她的臉完全埋在枕頭裏。

「那種東西,根本毫無關係!」

「可是……」

「我喜歡──」

我也用力揮手,然後繼續往前奔跑。

她緩緩地眯起眼,稍稍歪着頭說:

「我說……」小西同學開口,「再也見不到的人……是柴山喜歡的人?」

「過度的執着和依賴沒兩樣。你這傢伙和我不一樣,已經不需要停留在這裏,你用自己的雙腳開拓了自己的空間,你沒有笨到沒注意到這件事。」

她像是故意露出頸項,緩緩抬起下巴,由上而下地看着我。長髮披在肩上,她把手指放在那股清流中。

「可是,不行喔,身爲亡者的我沒有理由待在你身邊。」

如響鈴一般。

「所以呢,你要去見面還是不要去?還要在這裏哭哭啼啼,說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嗎?」

但在那之前,她這樣跟我說──

室內的情景出現在眼前。

說着,她輕輕抬起手指向窗外。彼岸的人間,平時她從這個位置用望遠鏡窺探的地點,她觀察的世界。

背後傳來聲音,一回頭,她正對我揮着手。

「我說……那個……咦?」

茉莉小姐眯着眼,接着縮起下巴完全背對我。白皙光滑的手伸向望遠鏡輕輕撫摸,纖瘦的背脊看起來有些寂寞。

「啊啊,真的是!不行不行!你這傢伙真的是……啊啊,本小姐要把這樣的醜態……呵呵呵……」

前往魔女居住的城堡。

「就算我……我……發現了……妳也不會……消失吧……?以後還是會待在這裏吧?」

「密室殺底片事件,社長都跟我說了。我知道你真心替我和社長着想。」

「真的是傑作……這種……本小姐居然,呵呵……因爲你這雜種狗笑成這樣……」

茉莉小姐。

又被罵了,還讓我去死。

「怎麼可能呢!」

她的手已經從額頭上拿開。臉沒有朝向我,只是坐在長椅上看着地面。夕陽光線照在她無力垂落的黑髮與雪白頸項上。

「沒有可是。」又被唸了。「我很開心,所以這樣就夠了,柴山也這樣就好。哎呀,真是的,爲什麼你不懂呢?笨蛋!去死一次再回來!」

執着,我知道那種情緒,也許可以算是執着。但是比那個要來得更重要、更激烈、更瘋狂。

我抬起頭。纔沒有這回事,我需要,比任何東西都需要、比任何人都需要。我咬牙想走近她,但是大步往前的結果,鞋尖絆到假人的腳,我重重摔倒在地。但我仍然抬起頭。

沐浴在夕陽下的她佇立在窗邊。烏黑長髮、深藍色毛背心、背心下襬些微露出的百褶短裙,還有從裙中延伸出來如屍體般雪白的光滑雙腿。也許是穿着深藍色背心的緣故,近似全黑的裝扮釀造出吸血鬼公主般的氛圍。

我發現自己的臉頰變得滾燙。

來到五樓,暗紅色的陽光從開着的遮雨窗縫隙中照射進來。一如往常的景色、一如往常的走廊。我用手壓着自己因爲緊張而即將要爆裂的胸口,前往她的寢室。不知道她回來了沒有,也許已經從我眼前消失。即使如此,最後的最後還是不能不確認。

茉莉小姐還是把臉埋在枕頭裏,揮舞着雙腳。

「告訴我也沒關係吧……什麼、都不跟我說……我就這麼不可靠嗎?不值得信賴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可是,我試圖否認。怎麼說呢,那次事件雖然不算直接,但也是茉莉小姐給我提示,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戰場遺骸般無數的假人身影、堆積如山的廢棄品、絢爛豪華的大牀、裝飾在牆上的古老三叉燭臺、色彩淫靡的紅色蠟燭,似乎隨時都蠢蠢欲動、充滿在房間角落的妖魅黑影。

我壓着額頭。沒事,沒有流血。我避開小西同學的眼神,點點頭。

「小西同學。」

喜歡的人。

我的眼睛眨呀眨,盯着在牀上翻滾的她。

我可以稍微聽到奮力壓抑的笑聲從枕頭中傳來。

她繼續在牀上翻滾。烏黑長髮四散,形成蜘蛛網般的魔術圖案。雙腳爲了強忍笑聲不斷擺動,百褶短裙中露出的大腿面積一點一點擴大──哇嗚……剛、剛纔瞬間看到的該不會是圓潤的臀部……新雪般雪白柔滑,柔弱婉約的線條是大腿根部最深處。如果百褶裙是屋頂,那一定潛伏在神祕的神殿當中。每當她擺動雙腿,百褶裙的裙襬就被撩起,露出神聖領域。隱藏在腿部前端的小山丘形成的陰影,微微的凹陷處……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妳就是松本梨香子……因爲自己是幽靈嗎……」

我抬頭看着她。害怕被拒絕的我猶豫是否該說出口,茉莉小姐好像閃避我般,不經意地轉身背對我。我、我……現在不說更待何時。

「那個,謝謝。」

擴大的灼熱感終於溢出,我把臉埋在手掌中低下頭。

她的臉埋進枕頭中,被襪子包覆的雙腳開始擺動。

我抬不起頭來,一邊擦拭模糊視線的淚水,一邊大聲泣訴。

我慢慢地站起來彎下腰,不知道爲什麼她背對着我。畢竟她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可能真的被討厭了吧。

我、我喜歡──她纖瘦的肩膀微微顫抖,好像是悲傷、好像是嘆息。有一顆冰冷心腸的她,也會因爲與我的離別而感傷嗎?希望她會。我思考該怎麼說,希望我們在一起、希望妳在我身邊。

幻想的規模真大,她剛剛是這麼說的。

淚水再度滿溢。

我,在幹什麼?

擅自誤會、擅自激動?

全部都是錯覺?不是幽靈、也不是幻想。

茉莉小姐就是茉莉小姐──

我緩緩地抬起頭,再次起身的她用冷漠的表情看着我。

一如往常的冷漠,甚至有些邪惡的魔女表情。

她粉紅色的嘴角上揚說──

「原來如此,那你這傢伙是在哪裏得到這個荒唐結論的──我們一個一個用道理來解釋清楚吧。」

臉上彷彿要噴出火來。

她難得以鴨子坐姿坐在牀上,我像只雜種狗跪坐在地上,一如往常地向她說明事情原委。

「嗯……雖然是幾個巧合重疊產生的結果,這倒真的是傑作。」

她捂着嘴笑着說。

「快、快點跟我解釋啊!」

有這麼好笑嗎?我可是超級拚命的耶。

妖豔的魔女臉上浮現促狹的笑容,慢慢站起來。

我傻傻看着從牀上伸出的雪白腿部線條。

這個角度、角度太可惜了,再靠近一點就好。

「首先,爲什麼我會拿着松本梨香子的學生手冊──」

「當然,松本梨香子不是我的名字。這也不是我的東西,而是名爲松本梨香子的侍女所有。」

「真的這樣說嗎?」

松本同學向老師確認的是,照片中的人是否就是松本梨香子。就如茉莉小姐所說,問題屬於第一種,但芳澤老師誤以爲是要確認拍下這張照片的人是不是松本梨香子,變成茉莉小姐所說的第三種解釋。

除了我之外,還曾有其他人被茉莉小姐使喚嗎?

我趁勢說。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頭腦越來越混亂了。」

「那個……」太近反而看不見,我低下頭。「那本手冊是……」

「那、那麼……」

被瞪了。

「沒、沒錯。高梨同學說他到廢墟來場勘,結果什麼也沒有,他每一層都看了,可是這裏……」

我說不出話來。

我急忙低頭心算。

「針對你荒誕無稽幻想的解答就到此爲止,你懂了嗎?」

「什麼?」

松本梨香子,我苦苦追尋的少女過去隸屬攝影社。她的照片有獨特風格,曾經把茉莉小姐當模特兒拍攝。她死後,名爲松橋堇的攝影社少女像接班人般來到這裏。

我移開眼神,拚命整理思緒。

我把畫好的圖交出來。

「茉莉小姐……意外地有朋友啊。」

不,可是很奇怪,年度不對吧?她與三年前入學的松橋同學是朋友,而且與松橋同學的學姐松本梨香子也是朋友……

我回想那段記憶。

「對於參加社團比較晚回家的人來說,走出校門時應該會注意到這棟大樓有開燈吧。但對於放學直接回家的你來說,是不會看到這一幕的。踏進大樓內部的你也許會把這裏叫做廢墟,但只有你這樣覺得,其他學生看到的是晚上就會開燈的普通大樓。」

完全被耍得團團轉。

「啊?」我不懂問題的意思,我皺着眉。「有人住的話我就不會這樣說了。」

原來如此。

「這是貓!」

「難道是……」

被瞪了。

她聳聳肩伸展身體,看向小桌子的方向,轉個身,我默默看着柔軟變形的大腿輪廓。沒辦法,就在我眼前嘛。

「啊?」

「什麼?」

「畫只貓。」

掠過腦海的兩人對話。

「是……」

「什麼,小狗。」

誰的畫?

「茉莉小姐現在幾歲呢?」

請問是松本梨香子的照片沒錯嗎?

「所以呢,所以這是誰的畫?」

我發出不經思考的聲音。完全沒有想過這件事。

「你這傢伙,這是該對淑女問的問題嗎?」

嗯嗯,沒錯,好懷念啊,松本的照片──

「雜種狗還擅自動我的東西,我要給你什麼懲罰呢?」

「認爲這裏是廢墟大樓的人只有我嗎?」

對了,三之輪社長好像也有提過。

我大大吐口氣,心中放下一顆大石。

「你這傢伙說話還真沒禮貌。」

茉莉小姐把筆記本的一角和自動鉛筆拿給我。

老師是這樣說的。

「色彩濃淡十分劇烈的獨特作風,我也是看一眼就能判斷那是不是梨香子拍的照片,更何況照片中的人是自己。」

她輕巧靈敏地從牀上跳到地面,百褶裙瞬間受到空氣阻力往上飄。我不禁睜大雙眼,但是沒有看到想看的畫面。女生的裙子構造到底是怎麼回事?甚至要懷疑該不會根本沒有穿吧。我回過神來,用手遮住自己偷笑的表情,看着她的一舉一動。茉莉小姐站在旁邊假人的背後,假人應該是穿着另一件上衣,再加上外套的制服。只有領帶是深藍色。

難道爲了拿出手冊,故意用這麼情色的方法嗎?

模仿,剛剛茉莉小姐這麼說。

她歪着頭說:

那非常官能性、近似愛撫的手勢,好似在誘惑低年級生的女學生。

這畫的是貓,但是妳問我這是誰的畫……

茉莉小姐沒有說明細節,直接轉到下個疑問。

「安靜照我說的去做,雜種狗。」

「想了解我,你還早一百年呢。」

「她說是松本的照片……」

也就是說……

「我不記得我有叫你畫熊……」

我一邊慢慢消化,下定決心說了句話:

故意讓人焦急似地拖延時間,魔女從外套內側口袋拿出深藍色的學生手冊,像玩手鞠般地放開又抓住。

「愚蠢的你也發現了吧。你針對一張人物照問說是誰的照片,問題大致可以分成三種解釋。第一,問照片裏的人;第二,問擁有這張照片的人;第三,問拍攝這張照片的人──」

「不……可是……」

「實際體驗應該比較快。」

「接下來,關於高梨這個男生說他在廢墟什麼都沒看到──」

從學長姐的作品得到靈感,不是自己原創的──松橋同學這樣描述自己的風格。

茉莉小姐撥弄烏黑長髮,歪着頭說:

「可是……拍那張照片的人是叫松橋的學生……」

「說到這,你這傢伙把別人住的地方稱作廢墟大樓啊?」

「老師回答說照片裏的人是松本梨香子嗎?」

站在假人身後的她靠在沒有靈魂的假人背後,妖媚地用雙手環抱住,彷彿是無法逃離的詛咒擁抱。她的櫻花色豔澤雙脣靠近假人沒有頭部的頸項,笑着看向我,纖長睫毛下閃耀的雙瞳呈現邪惡蠱惑的眼神。接着,抱着假人的手像在撫弄般伸進外套內側。

她輕描淡寫地告訴我這個衝擊的事實。

我仔細咀嚼她話中的意思。

不,我沒有把手放進去,是衣服掉在地上……

松本的照片。

「對不起,我的確不該偷看,但我只是想了解茉莉小姐。」

「你這傢伙是怎麼把手放到我的胸部的……?」

沒辦法。我接過筆記本一角放在地上,試着用自動鉛筆畫貓臉。

正確來說──

「像你這種在被我撿到之前,放學就直接回家度過悲哀青春的人應該不懂吧。聽清楚,每到晚上,我這間房間都會開燈。幫你看功課的時候也是,時間晚了就點蠟燭不是嗎?從外面看來,沒有人會把開着燈的建築叫做廢墟吧。」

難道,是那個嗎?留級不只一次?

「意思一樣吧。」茉莉小姐毫不在意地說:「我住在這裏,這裏對其他人來說不會認爲是廢墟。」

「那個,我想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那照片的事呢?老師說照片裏的人是松本……」

我感到異樣興奮感的同時,端正自己的坐姿。

住在這裏,只是非法侵入吧……

她冷冷地說完,坐在牀上。

「啊?」

她翹起雙腳,刻畫柔美曲線的大腿就在在眼前緊密交疊。肌膚彼此碰觸的雪白雙腿之間,似乎飄散出甜膩香氣。

「我不是說了嗎?梨香子曾經來我這裏,她喜歡拿我當模特兒拍照。她離開之後,就像接班人一樣出現了模仿她的人,堇是第二個進出這裏的人。」

新的事實一個接一個排山倒海而來。

「那個老師在四年前開始休產假。堇是在隔年入學的,所以即使芳澤知道梨香子的照片,也不會知道堇模仿。要是連相片中的人物都一樣,就可能誤認爲那是梨香子拍的照片。她自己以前是攝影社的顧問老師,梨香子又是社員,來問問題的是攝影社的人。所以她誤會問題的意義,回答的不是照片裏的人而是拍攝者也不奇怪。」

「想必如此,高梨那男的大概是去附近的其他住商混合大樓吧。」

「這是我的畫……」

「你這傢伙以爲自己是第一個嗎?除了你這傢伙之外,出入這裏的還有兩個人。你這傢伙是我的第三個奴才。」

「咦?」

「你好像不知道,松本梨香子是攝影社的社員。」

這附近的確有好幾棟類似的大樓……

我抬起頭,茉莉小姐用輕蔑的眼神低頭看我。

回答完突然靈光一閃。

「嗯嗯。」

我放棄計算年齡,世界上有許多事情不要知道比較好。

「即使如此,該怎麼說呢。」

我嘆口氣環顧四周。

一直到剛纔爲止,看起來就是詭異亡靈的她,當然也有自己的歷史、自己的人生。來到這裏的除了我還有其他人,第一個就是松本梨香子,我一直探尋的怪談少女。茉莉小姐對「梨香子同學」的怪談沒有太大興趣的理由,我也多少能夠理解了。

「怎麼了?」

茉莉小姐難得這樣問我。我看着散亂的魔女居住地說:

「想到死去的松本梨香子曾經來過這裏,覺得有點感慨。」

「沒有死。」

「咦?」

我回頭看茉莉小姐。

「梨香子沒有死啊。」

又被迫面臨令人驚愕的事實,松本梨香子沒有死?

「這是怎麼回事?」

「種種臆測扭曲了事實吧。梨香子的確從外側樓梯墜樓,但是保住了性命。」

茉莉小姐抬起頭,眯着眼看着窗外的夕陽。

表情似乎看着遠方。

「只是她再也沒有回到學校,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露面,去了很遠的地方。她轉學了。所以大家才猜測她是不是死了。」

松本梨香子,還活着。

面對腦中各種資訊,我眨着眼呆呆地看着茉莉小姐。

因爲過去的時間已經無法挽回。

快跑、快跑。

「從外側階梯掉下來嗎?」

像這樣準備放棄的她,輕輕嘆息的臉上,我看到小小的眼皮似乎在顫動。

我站起來衝出寢室,跑下樓一個勁兒地奔跑。

我思考着這句話的真實性。

哭泣、吶喊,即使如此,還是隻能繼續尋找、繼續思考。

因爲姐姐已經死了。

她低着頭說:

松本梨香子。

我已經無法挽回。

櫻井小姐笑着說:

這句話讓我瞬間無語。

「好紳士喔,真令人欽佩。」

「所以……」她說:

「其實我一直很想見她,只是被內心深處不告而別的愧疚感阻擋。所以我們能見面都是柴山的功勞,能說話也是多虧了柴山。」

街燈微弱的燈光下,她笑着說。幸福的手指上戒指閃閃發光,櫻井梨香子,婚前姓松本。

許多的道謝話語掠過我的腦海。

「快回到她的身邊吧。柴山也是因爲不放心她,才刻意等我的對吧。」

差不多有些飢餓感的時候,耳邊傳來聲響。我回頭往鐵卷門的方向看,確認時鐘後發現,大約等了一個半小時,比我想像中的早。

但是,松本梨香子還活着,她還活着。

她靜靜低語。

「茉莉小姐。」

「送我到這裏就好了。」

「這麼久沒見她還是沒變。我說我現在結了婚,一邊當家庭主婦一邊兼差,她依然只是若無其事地說,哎呀,是喔。」

「她也好、那個房間也好,都一如往常。一如往常不顧別人、冷淡、不可愛的樣子都還是那麼有她的風格,感覺就像回到高中時代。」

我搔搔頭,像在遮掩自己的害羞般低語。

我果然沒辦法看着不熟的女生眼睛說話。

什麼關係呢?這樣問好像也很奇怪,我只好說得含糊不清,但櫻井小姐似乎聽懂我的意思。

茉莉小姐躺在牀上靜靜地說:

「那個,我送妳回去吧。天色也暗了。」

這個時間對於認定不會實現的老友重逢而言,我無法判斷是多還是少。但是這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裏,茉莉小姐是否聽到了之前無法述說的話語呢?

「怎麼了嗎?」

「和外表不同,她其實很怕寂寞,所以柴山要陪在她身邊。」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春天,我高三、她高一,我看到她獨自一人佇立在校園的櫻花樹下,看得出神的我不禁按下快門。在開心雀躍的新生當中,只有她顯得格格不入,但她望着天空的孤高神情透露出自己一個人也無所謂的樣子。她的側臉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被這樣一說,不知爲何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櫻井小姐。」

「妳和茉莉小姐是……」

「事到如今也不能挽回什麼。」

「像我這樣的人可以待在她的身邊嗎?」

她不知不覺地走在距離我前方几步路的位置,我看着她的背影開口問。

妖豔的魔女直接倒臥在牀上,慵懶又憂鬱的表情被散落的長髮遮蓋,看不到她的表情。霸氣彷彿驟然消失。

魔女訝異地抬起頭。

10

抬起頭來的櫻井小姐將眼神從我身上移開,用手捂着鼻子。

「咦?可是……」

「別這樣,我什麼都沒做啊。」

我抓抓頭髮點頭。

爲了穿越鐵卷門而蹲下來的她自言自語地站起來,一看到我便愣愣地眨眨眼。

「想拍鳥巢結果不小心摔下去。」

也許是我多心,她看起來有點寂寞。

「也許我和你一樣。」

「謝謝。」

她曾是攝影社的校友、中途轉學、名字是梨香子。然後幾天前,我在等待照片時喊了松本,她馬上應聲──也許缺少某個關鍵,但幾個要素重疊之下,實在無法視爲單純的巧合。幸好我的推論沒有失誤。

細微的聲音傳來。

我邊想像那片光景邊走在夜晚的路上。校園的櫻花樹下,佇立在學校世界中,我所不知道的她。

說不出口的話。

我們幾乎同時往前走,穿越狹小巷弄來到校門前的路上。

那是突如其來的離別帶來的,永遠的祕密。

「哇,柴山,你在等我啊。」

「茉莉小姐,還來得及。」

櫻井小姐不好意思地笑着點點頭。

櫻井小姐笑着,深深低下頭。

我呼喚趴在牀上的她。

一個半小時。

可能性非常高。

櫻井小姐說着笑了。

我無法剋制自己想爲這個人做點什麼的慾望。

接着,笑了。

一個勁兒地。

櫻井小姐停下腳步。

忽然,腦內的各種情報迅速被整理,構築成爲一個想像。我最近是不是有聽到類似的事?

我一面喝着在自動販賣機買的運動飲料,不時站在巷弄間等待涼風吹來。像這樣一直站在熟悉的廢墟大樓入口感覺很奇妙。我邊玩手機邊玩遊戲打發時間。

「對我也是什麼都沒有說。」

用開朗的笑容說:

睜開沉重的眼皮,憂愁的雙眸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茉莉小姐……」

「哎呦喂呀。」

「不斷在尋找沒有說出口的話。」

對於茉莉小姐來說重要的人,藏在當中的過去和歷史,我只不過窺探到了一點點,但是我可以發揮無盡的想像力。梨香子,仔細想想,她很少直呼別人的名字。而且茉莉小姐一直把松本梨香子留下的學生手冊放在胸前的口袋。

面對走在身旁的她,我開口問。

一名女子出現在半開的鐵卷門黑暗中。

趴在牀上的臉抬起來。

「重要的不是理由,重要的是你對她的心意不是嗎?」

我呈現半跪姿。

被說中的我臉頰通紅。

不能不確認。

我現在才發現。雖然她稱呼松本梨香子是曾經來過這裏的人,但是在這樣的祕密基地,兩人一起相處、拍照,這不就是朋友嗎?不就是很重要的好朋友嗎?

「妳想見到松本同學嗎?」

我一直在尋找那個答案。沒有說出口的話、沒有發現的事。

雖然只有一點點。

不斷吶喊爲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

但是重新想想,這不是我應該知道的事,況且,無論這句話是真是假,又有什麼關係呢?現在的她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幸福地笑着,那些無法挽回的事物,已經消失無蹤了。

「柴山,謝謝你。」

笑容很適合她。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

「不過還真驚訝。我實在沒想過她留級那麼多次還待在那裏,我也有想過去看看,畢竟距離近又讓人懷念,但是我一直以爲早就被拆除了。」

「但都是過去的事了。」

太陽下山後悶熱感依舊。

她轉身輕輕搖頭。

「沒問題的。」

我似乎有些懂了,她用望遠鏡想從外面的世界找到什麼。

都沒變我就放心了。她這樣低語。

可以待在那裏的理由。

那時,我對着她大喊:

那根本不重要!

絕對是這樣沒錯。可以待在某人身邊的理由、我可以待在學校的理由、可以融入朋友圈中的理由、可以和攝影社的大家在一起的理由。

其實,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不需要。

只是想待在一起,只是從心中發出這樣的吶喊,如此而已。

「沒錯。」

我點頭。

說實話,我想問櫻井小姐更多關於茉莉小姐的事,但這也不需要,我不應該透過她,我想聽更多、想知道更多由茉莉小姐親自說出口的事。

「非常謝謝您。」

我低頭鞠躬,接着回頭。

走向想待在一起的那個人身邊。

11

夜晚的吸血鬼躺臥在牀上。

數盞蠟燭的燈火魅惑地搖曳着,在室內畫下不可思議的陰影。

她背對着我。對於衝上樓氣喘吁吁的我,她沒有半點反應。我踏進室內,坐在往常的位置,抬頭看着她的背影。

經歷與老友的重逢,孤高的魔女此時在想些什麼呢?

「茉莉小姐。」

聽到我這樣呼喚,她依舊背對着我,像是壓低氣息般一動也不動,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我輕輕地嘆口氣。真是令人暈眩的一天,被恐懼與不安追趕了好幾天,但是幸好沒有失去,沒有失去任何東西。重要的事物、重要的人。

她就在那裏。

茉莉小姐呈現鴨子坐姿開口說;

眼前是走下牀的她,趴在地上不可思議地盯着我看,就像蠱惑人心的妖魔,她伸出雪白指尖撫摸我臉上的水珠。

「讓你感受我當作我的道歉。」

香甜柔軟的圓潤,她閉上雙眼,讓我的手壓在胸上。

我動也不能動,手指也僵硬地完全動不了。只有掌心觸碰她身體最柔軟的部分,但是也無從確認她的甜美彈力,只能停止呼吸。

「知道吧。」茉莉小姐閉着眼低語:「我就在這裏。」

接着把視線望向仍然僵硬的手掌。

我丟人現眼地哽咽哭泣,低着頭,不想讓她看到我鼻水直流的悲慘模樣。已經不再感到恐懼、不安,但爲什麼眼睛深處還是異常灼熱,止不住的淚水滿溢,肩膀像在打嗝一樣不停顫動。

「妳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我以爲再也看不到妳、以爲妳消失了……我有多害怕、痛苦和孤單……」

所以我在黑暗中靜靜地伸出手,在有些灰塵的地上移動,慢慢地、不熟悉地茫然尋找着。無論何時都是如此,與誰交流其實不需要理由,只能像現在這樣一步步在黑暗中探尋,像這樣拉近彼此的距離。

「被當做你幻想的材料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故意把底片拿出來曝光的。」

「所以,謝謝你。」

這算哪門子道歉啊!根本就沒在反省嘛!不是又在看我的反應耍我嗎?

在這裏。

「柴犬。」

「我找到了一個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她活生生地在那裏。

「不行了啦!」

「我以爲,再也見不到妳了……」

溫熱的觸感、柔和的鼓動、活人才有的溫暖。

知道真相之後,心情像是被狠狠嘲笑,羞恥感勝過安心感。所以,失去方向的情感如今終於甦醒,讓雙頰淚溼一片。

我的手被她伸出的手指抓住,感覺到溫熱的觸感。我愣愣地被她的手引導,她帶着我的手掌,碰觸深藍色背心的表面。

「觸摸我、感受我。」

我們背對背,坐在微弱燭火搖曳的空間裏。

「什麼?」

我把頭抬起來。

突然響起機械的電子音,我嚇一跳抬起頭。原來是相機快門的聲音。

注5:松本、茉莉、村木、三之輪 這幾個姓氏的日文羅馬拼音頭文字皆爲M。

「哎呀,我也有去旅行的時候吧。」

她高傲地抬起下巴,露出妖魅的微笑。

「突、突然做什麼。」

我也在這裏。

「我換一間電信公司,新客戶比較優惠。」

「我可是紳士!」

被發現了嗎?我很訝異。

呼吸的同時輕微起伏、描繪出甜美曲線的圓潤。與發出沉穩呢喃的她完全相反,我與煩惱反覆進行激烈纏鬥。碰到了,我親手碰到了,想抓住就要趁現在,想確認觸感也只能趁現在。爲了確認她真的存在,我必須得到更多,我想要抓住、揉捏、撫弄……

「哎呀,這樣就夠了嗎?」

她垂下眼,纖長睫毛遮住下方的眼神。我沉默地回望她。

就因爲這種理由,我就因爲這種理由。

「你這傢伙,不知道哪時候有偷拍過我吧。」

我們的距離近得只要豎起耳朵,就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想告訴妳我現在在這裏。

「消失一個星期呢……」

「對了,那個手機是怎麼回事,不是新的嗎!」

忽然,背後傳來溫暖的觸感。我一陣顫抖,強忍住差點從喉嚨發出的叫聲。我知道茉莉小姐的背靠着我。

「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什……什麼……」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到她的身影。

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牀上的她拿着手機對着我。

我要緊緊握住,告訴她──

活着。

我背對她,多少表示自己的怒氣。

「──抬起頭看着我。」

「那當時曝光的照片該不會是……」

「打平是什麼意思。」

我剛止住的鼻水噴了出來。

所以,如果我的手碰到她的指尖,能夠抓住的話,能夠被接受的話……

茉莉小姐開口,她的聲音靜謐柔和。

身體輕微的動作慢慢地傳到我的背上,我無法轉身,所以她現在是什麼表情、什麼姿勢,我一無所知。即使如此,某些東西依舊傳達到了。

彷彿水量到達臨界點即將衝出的濁流,大量情感變成漩渦濺出水花,那是安心與怒氣交雜的複雜情緒。我啞口無言,嘴巴動了好幾次。抬頭一看,妖豔的魔女一如往常交疊雙腳,用憂愁的眼神低頭看着我。一如往常的光景、一如往常的她。因爲慌亂而被遺忘的海嘯在內心湧現,視線模糊得漸漸看不清她的身影,我感到淚水開始氾濫、散落的同時出聲吶喊。

我也在妳身邊。

「我真的、真的以爲茉莉小姐是……茉莉小姐是幽靈,真的會這樣消失……」

「哎呀,這樣我們就打平啦。」她平淡地說:「你一副可笑的蠢樣,所以忍不住想拍下來。」

我跪在地上大聲抗議。

「我、我纔不會拿來幻想呢!」

「推出新機種就換啦。看不出來嗎?」

我極力否認。

就在這裏。

謝謝她在這裏。

這句話讓我內心深處震動而灼熱。

儘管如此,我的誤解只不過是她的惡作劇。

我從她的手中逃開,抽出手腕,我以爲自己要死了。掌心還殘留着溫暖記憶,我把手放到身後想要藏起來。

我也在妳身邊,好好地活着。

香甜的氣味突然來到附近。

回想剛剛傳遞過來的溫熱。

是不是又會被笑呢?

「那個……電話和信箱都不通該不會是因爲……」

睜開雙眼的她妖魅神情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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