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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症再見◆

《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 · 相澤沙呼 · 2.2萬 字

雨聲似乎能爲我抹去這個世界的苦悶,所以我一直很喜歡靜下心來聆聽。炙熱的陽光、吵雜聲、喧鬧聲等紛紛遠離,彷彿世界正走近我憂鬱的心情。也許,從那時起,我心中的雨從未停歇。

拿在手上才發現,相機用的腳架意外地輕,早知道不該自告奮勇說要幫忙,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西同學搖曳着秀髮,時而站在我前方、坐下、歪着身體,注視着相機熒幕。像這樣重新看着她的背影,我發現她的頭髮比去年長了。她蹲下時,制服的領口與黑髮之間的白色頸項,讓我意識到時間轉瞬即逝。

校舍的風景明明就拍過千百次,我實在不明白還有什麼可以拍的。她一定擁有精準的眼光,能從我平時視而不見的日常風景中,瞬間捕捉到無可取代的畫面。我頭腦不好又遲鈍,沒有發現無法挽回的日常就隱藏在過往的時光中。只會每每懊悔自己爲什麼當時完全沒有察覺?好比想逃離冬天的寒冷般,躲起來用毛毯把自己包得緊緊。

與其他季節相比,冬天的校舍又暗又安靜,只有雨水強烈地打在走廊的窗戶上,甚至有種人類完全消失的靜謐感。

看到小西同學示意,我走進社團教室的門。這是我第一次走進攝影社,當然室內也有其他同學,我發現其中一位是夏天試膽大會上曾經遇見的學姐。她正翻閱着桌上滿滿的相簿,看到走進教室的我,眼神像是在說,這是誰?聽到小西同學說「腳架放那邊就好」,膽小怕事的我向她點點頭,將腳架放在角落後準備迅速離開。

「學姐,那是什麼?什麼時候的相簿?」

那我就先走了……正想說這一句,小西同學卻像是要蓋過我的聲音似地,開始與學姐對話。

「啊啊,這個,我把學長姐們的相簿翻出來才發現的。」

「啊,這個好有趣,這是什麼呢?交叉沖洗?」

小西同學興趣十足地看着相簿。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試圖再次開口卻又被小西同學打斷。

「柴山有看過交叉沖洗的照片嗎?」

「交叉沖洗的照片?」

我一頭霧水地搖搖頭。

「跟一般沖洗方式不一樣,通常會讓色彩對比更鮮明、更獨特。依據底片的不同,沖洗出來的顏色也不同,我想這應該是富士底片。你看,照片是不是都變成紅色的?」

看到小西同學招手,我走近桌邊。其實我並不完全理解小西同學的意思,不過,相簿裏的照片色彩濃淡的確非常鮮明,看起來就像蓋着一張紅色玻璃紙。從淡淡的桃紅色到血一般的深紅色,營造出些許詭異的氣氛。

其中一張照片自然地吸引住我的視線。

地點是教室。穿着制服的女孩像在瞪人般,用銳利眼神看着鏡頭。周圍的世界彷彿染血般呈現鮮紅色,坐在椅子上的她釋放出一種魔女般的危險氣息。

「那個……」我開口問學姐,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這張照片裏的人是誰?」

「拍照的人。高二時搬家了,所以我正在想是不是應該把這本相簿寄給她,可能是她忘記帶走。」

我呼喚她的名字。橘色燈光照射下的白皙臉頰,雙眼平靜地閉着,捲翹的睫毛一動也不動。

我回到校舍入口,外面強烈的雨聲敲擊着我的雙耳,雨滴瘋狂地滴落在水泥地面又彈起,幸好我聽天氣預報帶了傘。迎面而來的冷風、斜向的大雨毫不留情地淋溼我的外套。只不過出去一會兒,身體就被凍僵了。小西同學雖然從校舍中捕捉傾盆大雨的景色,對我而言卻是讓人覺得回家就得踏上地獄之路般萬劫不復的光景。我跑步穿越校園,衝進道路對面的廢墟大樓。希望我在這裏的時候雨可以變小一些。

我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像這樣注視着年輕女性脫下來的內衣褲,除了姐姐之外還是第一次。

學姐點點頭,小心地把照片放回相簿後說:「高三生也快畢業了呢。」

「不要,溼溼的會有味道。」

看來剛剛似乎真的是陷阱。剛剛差點被我看穿一個洞的內衣褲掠過腦海,差點要看出一個洞,內衣褲要是破洞就慘了。內心開始產生莫名其妙的幻想,我用手掩蓋偷笑的表情,洞要開在哪裏好呢……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爬上五樓,身體也一下子熱起來,吸滿雨水的衣服令人感到有些不適。樓梯和走廊一片漆黑,只有手機的亮光。茉莉小姐的房門稍稍開着,透出一些光線。最近也許是因爲搬運燈油桶的關係,即使走到五樓也不怎麼喘了,換做前些時候的我,馬上就會疲憊不堪,急着想喝水。

那時,我想着要改變自己。

我回想起去年夏天看到的她的雪白身軀,我常常想起那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的影像,沉浸在幻想之中。希望再看到一次,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確認。有這種想法的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

對我來說,茉莉小姐就是在那棟廢墟大樓觀察學校、像魔女一般的怪人。仔細想想,我對茉莉小姐的事情一無所知。年齡?生日?喜歡的東西?真正的名字?不是都還沒跟我說過嗎?

這時,我又發現一件重大的事情。

她皺着臉說。

「柴山,你認識她嗎?」小西同學眯起眼鏡後方的雙眼。

「你這傢伙在想像什麼都寫在臉上了呢。」

當然有興趣,有興趣錯了嗎?我也是十幾歲的正常男孩啊?觸感讓我很好奇,也很想知道會是什麼味道。如果說自己沒有興趣就不是男人了吧。

仔細一聽,耳邊傳來強烈的雨聲。

「看了不就知道。」茉莉小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困。「散步的途中開始下雨,被淋溼的內衣褲穿着不舒服,所以才掛着晾乾。」

突然,傳來一陣巨大聲響。

『傳言她家裏好像也滿多問題的。』

茉莉小姐抬起頭無言地嘆口氣,我趕緊搖頭否認。

「我什麼都沒在想!」我纔沒有那麼變態。「比起這個,茉莉小姐沒事嗎?沒有感冒嗎?這裏也不是說很暖和──」

我把傘收好,像小狗一樣甩甩身體走上樓。廢墟大樓裏面沒有空調,當然也沒有瓦斯和自來水,但只要到茉莉小姐的房間,應該就有煤油暖爐。

看起來平靜又幸福的睡臉。

「妳、妳在說什麼啊!」我用怪異的語調大聲說,接着很快地脫下自己的大衣。「請穿上這件!」

不過,茉莉小姐的朋友會是怎麼樣的人?她和朋友一起喫午飯的樣子、在教室上課的樣子,我怎樣都無法想像。

這、這是怎麼回事?冷、冷靜地想一想,冷靜想想然後分析這個狀況。茉莉小姐在睡覺。對,她似乎在睡覺。然後,她的衣服掛在衣架上……可能是被雨淋溼了吧,一定是爲了烘乾才放在暖爐旁邊。

我用比剛剛小聲許多的聲音問她。

「不,也不是。」我含糊帶過,說了謊。「好像曾經在哪裏見過。」

對,沒錯。這、這是茉莉小姐剛脫下來的內衣褲……

「啊,現在嗎?」我急忙把手機從口袋裏拿出來。「現在是五點四十分。」

「茉莉小姐……真的睡着了嗎……?」

純白布料上的蕾絲花樣,這是──

那是什麼樣的傳言?正當我想繼續問,小西同學卻搶先一步開口說:

我完全沒變,從去年夏天到現在一點都沒變,那時我就用有色眼光看着茉莉小姐。明明下定決心要改變這樣看待茉莉小姐、令人厭惡的自己,結果還是一成不變。

說沒有興趣是騙人的。

「嗯,對你來說真是不簡單,本來打算不到九十分就要給你懲罰。你這傢伙,就算我不在應該也沒問題了。」

隨着心臟激烈跳動,我的身體也跟着震動。

茉莉小姐的黑色雙眸訝異地看着我,抬起頭。烏黑長髮柔順飄逸,她稍微動了動身體。「你這傢伙。」她發出沙啞的聲音,粉紅色的嘴脣說着。茉莉小姐抽出毛毯下的手,和我的想像和期待不同,她穿着紅色的運動服。她眯起惺忪的雙眼說:「現在幾點?」

「這是什麼──」

什麼……這、這是……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內心不自覺湧上的興奮感讓我從鼻子發出怪聲。

我雖然鬆了一口氣,茉莉小姐卻十分平靜。小貓本來先看着我們判斷狀況,後來就逕自蜷縮在暖爐旁。

茉莉小姐的運動服裝扮很是新鮮。與我在走廊上看的女同學們不同,穿在這個人身上就莫名有股女性魅力。比如說,胸前拉到一半的拉鍊、落下的肩線像沒把衣服穿好的樣子。

我感到內心一股騷動,一邊要自己冷靜一邊環顧四周。本來一瞬間以爲沒有看到茉莉小姐的身影,但是我錯了,她在這裏。在牀上毫無防備地睡着。一如往常地蓋着好幾條毛毯,靜靜地發出呼吸聲。她白皙的臉龐在桌上臺燈的照射下,看起來有些朦朧。地板上點着煤油暖爐,假人立在一旁,直直伸出的手腕上掛着藍色的鐵線衣架,上面是她的制服外套和上衣。

和一般學生一樣,跟朋友聊天、上課……

雖然茉莉小姐說自己住在廢墟大樓,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就算她是個平凡上學的女孩也不奇怪,不是這樣才奇怪。她的容貌和想法都有些成熟,說她是高三生也很合理。在那棟廢棄大樓從早到晚觀察學校?雖然她是這樣跟我說的,但就算她和其他同學一樣,早上去上學、和同學聊天、上課……放學後像跑社團一樣跑來這棟廢棄大樓,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和高三生完全沒有交流,被騙也是當然,但是小西同學說她有在學校看過茉莉小姐。

非常超現實的光景。穿着護士服的假人伸出手好像在說請,白色的內衣褲就掛在它的手中。

「比起這個,你這傢伙,上星期給你的作業寫完了嗎?」

茉莉小姐維持從毛毯中坐起身的姿勢,很快地翻閱問題集。看起來像是在對答案,但解答似乎就在她的腦海裏。我盯着她運動服的拉鍊好一會兒。當她偶爾扭動身體,胸前的肌膚就會露出來,好像沒有穿着細肩帶之類的內衣。這表示要是把拉鍊往下拉真的會出事。要是說「啊,我手滑!」再拉下來的話會怎麼樣呢?真可謂是打開一扇神祕的大門,沒想到運動服也可以看起來如此情色。

「這位松橋學姐是?」

她沒有回答。我把臉靠得更近,傳來與平常的草莓香氣不同的氣味。

爲了確認她睡覺的呼吸聲,我把臉靠得更近。距離近到我必須暫停自己的呼吸,免得吐氣在她的臉上。

眼神明明想躲開她,視線卻和我的意識唱反調,不自覺地往胸前的拉鍊看去。一邊瞥了好幾眼,一邊幻想如果豁出去把拉鍊往下拉會怎麼樣。真的不行,今天的我總是充滿愚蠢膚淺的想法。可是、可是她沒有穿內衣耶?那拉下拉鍊不就都看見了?就會露出來了?

但是,陷入幻想的我,不安情緒就此結束,門縫中出現的是小黑貓。

有、有味道?會有味道嗎?我覺得自己不是那種有汗臭味的男生……受到輕微打擊的我,將吸滿雨水變重的大衣折起來,提不起勁再穿上。

「啊,對。雖然比平常難,但還是想辦法寫完了。」

茉莉小姐不在也沒問題?

嗯……很差勁,很差勁吧……雖然我自己也清楚……

我回頭看看茉莉小姐,她又再次蓋上毛毯躺在牀上,不解地看着我。我感到內心被她看透,忍不住臉頰發熱地低下頭。

指尖觸碰到了米色的柔軟毛毯,我抓着它像在解開繩結一般翻起來──

像要把這個念頭甩開一般,我遠離假人走到茉莉小姐的牀邊。

我用肩膀夾着雨傘,用力抬起半關的鐵卷門,最近因爲天氣轉冷,之前總是開着的鐵卷門也常常是關着的。遺憾的是,鐵卷門似乎壞了,無法完全關上。加上沒有鎖,這棟大樓可說是毫無保全,雖說住在這裏的茉莉小姐也是非法侵入……

我轉頭看看室內,檯燈照射下假人的另一邊。從開着的門縫中看到的走廊,似乎有什麼東西倒了下來。我深吸一口氣,直直地盯着黑暗的走廊。誰來了嗎?緊張的情緒讓喉嚨附近的血管跳動着。如果是想找祕密基地的不良少年集團就完了,光靠我一個人真的無法保護茉莉小姐,必須想辦法爭取逃跑的時間……

「嗯?」學姐露出訝異的表情,看了一眼紅色照片。「啊啊,這個人,她不是我們社的,是高三生。名字我有點忘了,記得是松橋學姐的朋友。」

我想起那個夏天所發生的事,還有幾秒鐘前懷抱的邪惡情緒。

仔細想想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茉莉小姐,起牀了。」我輕輕把手伸向她蓋着的毛毯。「如果不起來……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來……」

「我也知道這個人,上次去高三生的教室玩的時候有看到。」

我朝着亮光走在黑暗的走廊上,不可思議的是,茉莉小姐似乎不在室內,沒有任何動靜。

「如果說冷,你會幫我取暖嗎?」

她的眼睛微微張開,我慌慌張張地縮手。

這是,那個嗎?在試探我嗎?陷阱?如果我拿了,假人會攻擊我?類似這種圈套嗎?

我蹲在牀邊,從非常近的距離盯着她的臉看。完全沒有要睜眼的跡象,如果完全不張開,就無法確認我到底有沒有上勾了啊。

這是真的嗎?我想破頭也不知道答案。但如果是真的,住在廢墟大樓、用望遠鏡觀察校舍似乎也沒那麼奇怪了。雖然我無法想像茉莉小姐是一個平凡的女孩,但若是因爲這樣的理由,至今仍然從那棟廢墟大樓用望遠鏡繼續觀察的話……

我一打開門就看到與平常位置不同的假人,穿着護士服的假人平時應該是倒在房間角落纔對。難道它會動?受到輕微驚嚇的我撫着胸口要自己別害怕。這個假人的關節可以活動,呈現舉着什麼的姿勢,似乎有東西掛在伸出來的手中。咦,那是什麼?這是……室內光線微弱,我眯着眼湊近去看。

我吞下口水退後,將剛剛忍着的呼吸大口吐出,身體因爲緊張而僵硬。當我告訴自己要冷靜的瞬間,邪惡的念頭和畫面又掃過腦海。茉莉小姐脫下了上衣,連內衣褲也脫了,這表示……難道現在是全裸?

「這樣啊。」她坐起身用雪白的手梳理亂髮。烏黑的頭髮似乎蘊藏魔力,讓人忍不住直直盯着看。「真沒想到,我居然真的睡着了。」

我從地上的書包裏拿出數學問題集。因爲是茉莉小姐命令我去買的,程度算是比較難。可能是拜最近茉莉小姐教我功課所賜,所有問題我都回答了。數學也好、歷史也好,成績比起去年都有進步,連自己也感到訝異。

我覺得自己應該有盯着內衣褲煩惱了好幾十秒。

吞了口口水。

嗯,這些都可以想像得到,但也不用放在那種顯眼的地方吧……我也是淋着雨從學校跑到這裏,制服長褲都溼透了。衣服上的雨水甚至浸溼皮膚,也能夠理解她想趕緊換衣服的心情。

那是去年茉莉小姐撿來的黑貓。雖然茉莉小姐沒有很認真地照顧牠,也許是附近有住戶會喂牠吧,我也常看到牠徘徊在學校周邊的身影。比起剛撿來時,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了。今天下雨,可能是穿過鐵卷門縫隙上來的。

「錯三題。一題是計算錯誤、一題是沒專心把問題看清楚,最後一題是常有的誤解。」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某處彷彿開始躁動。

歪着頭的茉莉小姐像洋娃娃一樣,面無表情地說。

我吸一口氣,盯着訝異地眯着眼的她的身軀。沒有拉好的拉鍊、拉鍊下方柔軟的隆起。難不成……咦,難不成……現在沒有穿內衣?這樣的話,下、下半身呢?難道也沒穿嗎?

「茉莉小姐……?」

「咦……」

我想那是雨水的氣味。

「茉莉小姐。」

假人沒有放在暖爐附近,反而放在入口附近,這應該是給我設的陷阱吧。茉莉小姐絕對在裝睡。我只要一碰到內衣褲,她就會說你這傢伙還真是無可救藥的變態、你這個人渣如果不想要我說出去就……一定又會威脅我調查莫名其妙的怪談,這次可不能這樣了。

意思是說……

「那件衣服……是怎麼了嗎?」

「很漂亮的人呢,覆蓋整張照片的紅色似乎更強調她的危險魅力。」學姐從相簿中抽出那張照片反覆看着。「說起來,松橋學姐拍了很多這個人的照片呢。的確很像模特兒,擁有不可思議的魅力對吧。不過,傳言她家裏好像也滿多問題的。」

我緊盯着眼前這個白色的物體,左右、上下反覆地看了又看。

茉莉小姐只花幾分鐘就打好分數,而且還是用記在腦海裏的答案。她把手中的問題集往牀上一丟,很無趣似地說:

說實話,我完全不明白。爲什麼內衣會掛在假人的手上?定睛一看,指尖上還有一條相同的白色內褲,這、這是女生的內、內、內……內褲嗎?

茉莉小姐的內衣褲如果掛在那裏……

「什麼啊……嚇我一大跳。」

再靠近一點說不定可以接吻。

雖然無法好好說明,也無法用任何言語表達。

「請務必要小心。」我說着和當時一樣的話。「還好是貓,如果除了我以外的人闖進來怎麼辦……妳看起來又毫無防備。」

茉莉小姐躺在牀上,有些不愉快地眯着眼。扭動幾次身體後,毛毯覆蓋的下半身蠢動着,白皙的雙腳出現在牀單上。彷彿是泡芙切開之後,從中流出來入口即化的內餡。我不自覺地盯着白色大腿看,那美味的光景很快地讓我幾秒前才決定的紳士想法被打個粉碎。話說回來,下半身不是運動服嗎?難道是裙子?或者是什麼都沒穿?到底是……

「我之前也說過吧。」茉莉小姐發出很困的聲音。「我不在乎自己怎麼樣。」

「又說這種話。」我拚命地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因爲我察覺她也許是爲了捉弄我才故意把腳露出來。「暖爐也是這樣點着火……發生火災怎麼辦?說不定會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喔?」

「沒辦法啊,天氣這麼冷。」

茉莉小姐靜靜地說。說不定她真的感冒了,今天看起來有些無力,也沒有下牀。等一下去藥局幫她買感冒藥吧。

茉莉小姐閉上眼睛,柔軟的雙腿回到毛毯底下。仰躺着,表情像在祈禱般喃喃自語地說:

「不過如果要死,不難看的死法比較好。」

我聽着她說的話,跪坐在她的牀邊,注視着她閉上的雙眼和乾燥的雙脣,小聲地試着問──

我完全不瞭解茉莉小姐。她爲什麼在這種地方生活、在真正的家裏是怎麼度過、面臨什麼問題、揹負什麼煩惱、爲什麼要從這麼孤寂的地方獨自觀察學校……

有時,我會強烈地想要了解她,會變得悲傷、會渴望些什麼。

我想了解。

趁着茉莉小姐從我眼前消失之前──

「茉莉小姐也曾經……」這是我一直以來沒有說出口的疑問,所以聲音也變得沙啞,很難聽清楚。如果她能聽到很好,如果沒能聽到也罷。「茉莉小姐也曾經有過……痛苦到想一死百了的時候嗎?」

她說過。

自己對生命沒有執着。

那代表無論何時失去生命都無所謂嗎?

所以才如此不在乎危險嗎?

茉莉小姐睜開雙眼。

那是沉重又安靜的嗓音。

放學後,又常常使喚我去車站買Manneken的鬆餅、去超商買番茄汁。如果沒注意收信,她的心情會很不好,所以我今天抱着無法平靜的心情上課。

我的手自然地伸過去,抱着罪惡感翻着畢業紀念冊。說起來,我從來沒有看過姐姐的畢業照。姐姐極度討厭拍照,說自己不上相,非常不喜歡鏡頭對着她。擺在書桌上的照片,也是姐姐的朋友偷拍的,只看到側臉。家裏只有姐姐國中時期或甚至更早以前的照片。

我腦中浮現茉莉小姐的臉。

只想着那個人,一整天的心思都花在那個人身上。

想像她喜歡喫什麼、喜歡看什麼電影。

「幾乎一整天?」

姐姐高中畢業已經快兩年了。我就讀的高中也到了高三生畢業的時期,因爲我沒有高三生的朋友,畢業典禮應該會一如往常與我無關地結束吧。但是,真的嗎?真的可以毫無關係地結束嗎?

「啊?你在說什麼啊?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我對這類話題提不起太大興趣,一如往常地無法做出很好的回應,咬口麪包想矇混過去。

裕見子表姐因爲和我們家感情不錯,常常來家裏玩。和年齡相近的姐姐就像親姐妹一樣,我也很受她的照顧。母親說今天她們聊了好久。「本來打算大家一起喫晚餐,但你們卻一直沒回來。」

難道在對她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我們就這樣分開嗎?

「可是,就算跟你說了又能如何?」

我只能開口問:

我笨拙地回應。

「沒關係,不用啦。」

走回二樓,發現姐姐的房門開着,姐姐當然不在。雖然燈沒開,但樓梯間的燈光讓我察覺有一本書攤開在書桌上。

「很好喫耶,妳媽媽做的嗎?」

高三生畢業後會離開學校,茉莉小姐也是……

說着話的小西同學看起來非常開心而耀眼,所以我又低下頭看着她的便當盒。

宣告午餐時間的校鐘不知不覺地響了,如果茉莉小姐傳簡訊給我怎麼辦?如果她氣我沒有聽她的命令而打電話來呢?我在合作社買了個波蘿麪包回到教室,平常我只會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喫午餐,因爲我沒有朋友,沒有理由在熱鬧的教室喫飯。好可憐、那傢伙又一個人喫飯啊……我實在無法忍受這樣的視線。

我翻過一頁又一頁,仔細地看了校外教學和校慶的照片,但是都沒有拍到姐姐。居然做到連這裏都沒有,嗯……好想看看姐姐的照片啊。

如果可以和她一起喫午餐就好了。我跟茉莉小姐在一起時就能做我自己;不用害怕自己是不是被嘲笑、不用察言觀色、不用勉強融入話題;也能正常說話、正常地笑;即使被刁難,也能驚訝地反駁她說:那種事情我怎麼做得到啊……

一整天想着喜歡的人。

畢業這兩個字,捏碎了我心中某個柔軟的部分。

教室的男同學視線都往我這裏看,好像是在嘲笑我。我低頭咬下炒麪麪包的邊緣,合作社的麪包乾乾的很不好喫。今天又忘記買飲料,口感更幹。

感覺自己真正活着。

回到家,家中空無一人。父親不在是當然的,但母親難得在這個時間出門。廚房的燈還開着,應該馬上就回來了吧。

只能兩天去茉莉小姐住的大樓一次。今天雖然不是該去的日子,但也許她有傳簡訊給我,放學後我還是趕緊去廢墟大樓看看比較好。

「你看,高三生不是要畢業了嗎?」小西同學對着便當盒雙手合十,準備開動。「所以對那些受歡迎的學長,趁這個機會表明自己的心意、拍照留念,總之拚命製造回憶。」

「那是……」我急着想說些什麼,一邊想臺詞一邊開口:「大家會是認真的嗎……」

「咦?」

「怎麼,別害羞啊。」

小西同學似乎對這種事不太在意。

上課時,我偶爾會看着窗外。從這個地點可以看到那棟廢墟大樓,當然,不使用高性能望遠鏡便無法看見室內的情形。

怎麼辦,我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也不會說有趣的話,但卻不擅長面對沉默。只要對方不說話,我就會擔心得不得了,想着她是不是覺得無趣、無聊、不愉快。

很好喝。

憂愁、傲慢,彷彿擔憂世上一切的雙眸。

「今天的是我做的。」小西同學眯着眼說:「大部分是,雖然是昨天的剩菜。因爲我媽在工作,所以家人輪流作飯。」

但是根本不需要找,放在頁面上的手指因爲顫抖而停止動作。

小西同學喫了幾口飯繼續說:

我說不出話來,低頭看着那一頁,不舒服的感覺讓背脊一陣發涼。

那裏沒有姐姐的照片。

那段時光像作夢一樣開心。

我感到很苦悶。就像是必須完成自己不想做的工作,這種痛苦的心情重重地壓在我的胸口。我彷彿被誰帶領似地走進姐姐的房間,一開燈,發現桌上那本書是高中的畢業紀念冊。爲什麼會放在這裏呢?裕見子剛剛在看嗎?

今天早上不小心把手機忘在家裏。因爲校慶的關係,雖然和好幾位班上同學交換了電子信箱,收到的依然幾乎是茉莉小姐的信。在上課中也不放過,命令我到現場去調查一些莫名其妙的怪談。當然大部分都是以白忙一場做收,但茉莉小姐卻不放棄繼續追查怪談。

其實我並不是特別想知道,雖然是無關緊要的問題,爲了話題能夠繼續我纔開口。

在意周遭眼光的我真是羞恥。我畏畏縮縮地接過小西同學的炸雞,一口氣放入口中。啊,很好喫。

「有。」

好像有人跟自己說,你活着也可以。

我感到臉頰發燙,低頭轉過身去輕輕地搖頭。

「對啊,我們也到了談戀愛的年紀,找個喜歡的人,每天只想一直想着他。那個人喜歡喫什麼、喜歡看什麼電影、喜歡看什麼雜誌、喜歡看什麼漫畫。好比說我喜歡《航海王》,那應該很有話聊之類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把炸雞吞下肚。

「咦……」

「什麼,柴山你沒有飲料嗎?要不要喝小西家特製的烏龍茶?」

「開玩笑的,怎麼可能啊,笨蛋!」小西同學吐吐舌頭笑了。「幹嘛臉紅啊。真是的,來,用手拿吧。」

小西同學笑着繞到我的桌子前方,擅自拉出椅子坐下來。接着將手帕包着的便當盒和水瓶放在桌上。

我接過那個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烏龍茶。

拒絕的視線和氣息對小西同學完全不管用。她獨自說着我聽不太懂的話,打開便當盒,炸雞、煎蛋卷和熱狗。內容意外地豐富,外觀看起來也很美味。

茉莉小姐現在也在那棟大樓的窗邊用望遠鏡觀察嗎?或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以一個平凡學生的身分走進高三生的教室呢?如果去食堂,說不定可以看到與朋友談笑風生的她。

即使她心中有任何煩惱,跟我說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正確的說法是曾經有,用過去式來表現就很清楚。

黑暗中,我察覺她漆黑銳利的雙眸瞪着我。

當我啞口無言時,小西同學將水瓶中的液體倒入自己的杯子遞給我。想當然耳,那個杯子是剛剛她才喝過的。

我有些猶豫。姐姐不喜歡人家擅自進去她的房間,但房門難得是開着的,桌上那本陌生的書也讓我很好奇。

「有什麼關係,我說要一起喫啊,今天我也是一個人,小瑪莉她們去追高三生了。該怎麼說呢,那算是一種慶祝活動吧。把對傑尼斯藝人的狂熱用在身邊的人身上。」

我雖然覺得自己有在晚餐前回到家,但被這樣說又感到有些抱歉。

對了,最後的畢業大頭照總會有吧?

我很快地翻着紀念冊。

「高三生是……?」

這就是所謂的,喜歡?

如果茉莉小姐在這裏就好了。

反正我是個沒用的人,所以我無法從茉莉小姐身上問到什麼,她也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反正根本沒有我能做的事。

我記得姐姐是D班,手指滑過頁面尋找柴山的名字。

「同情也好、憐憫也好,我都不需要。」

「嗯……」

「怎麼了,柴山,你想喫哪個?」小西同學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我給你啊?一個麪包喫不飽吧。」

不過,如果不是教室裏的那個位置,就看不到茉莉小姐所在的廢墟大樓。所以我只能回到久違的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許因爲沒帶手機讓我放不下心來,居然忘了買飲料。

就好像姐姐的存在也從現實中脫落……

我無法理解對偶像或是帥氣學長們的瘋狂迷戀。

「啊,原來如此……」

「不用客氣啦。只有我一個人喫很多的話,少女心會受傷的。」小西同學用筷子夾了塊剩下的炸雞遞給我。「來,啊~」

突然,有人拍我的背,我正好要把麪包吞下去,差點嗆到。「怎麼,柴山難得在教室耶~~」轉過頭,原來是小西同學,眼鏡後方的雙眸促狹地閃耀着。「幹嘛一個人可憐兮兮地喫飯啊?拿你沒轍耶~~我陪你一起喫吧?」

我咀嚼着麪包思考着。

「我看着小瑪莉她們就覺得,想着自己喜歡的人,果然很開心吧。一整天的心思幾乎都花在那個人身上,那不是很開心也很幸福嗎?」

我再一次感覺到男同學往這裏看,大聲笑着;女生們一直說別這樣啦。他們在說什麼?我討厭被嘲笑、我討厭被捉弄,無法忍受被同情。我也不願意自己一個人,我只是沒辦法融入,沒辦法和大家配合。我受不了場面因爲我的無趣發言而降到冰點……

「裕見子有來啊。」

這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只是讓我喘不過氣、無法承受、瀕臨死亡。茉莉小姐也一樣嗎?所以不在學校,而是在那棟老舊廢墟打造屬於自己的空間嗎?

說起來,我從未和她一起喫過飯。雖然她常叫我買蛋糕或鬆餅當點心,也會一起喫,但沒有一起喫過午餐和晚餐。她喜歡什麼食物、平常又喫什麼呢?在那棟廢墟里面喫嗎?還是好好回家喫?打掃她的房間時,營養補充包和優格的包裝散落在地上,難不成她沒有好好喫飯?

茉莉小姐平常都喫些什麼呢?

被割下來了。

小西同學似乎集中精神在喫飯,默默地咬着炸雞,偶爾把視線轉向我。對到眼我就覺得不自在,急忙低下頭。看着我的小西同學眼睛很大,像寶石般閃閃發光。這麼近距離面對面看着她的臉,應該是第一次。我回想起校慶時,彷彿偶像般可愛的小西同學。今天與當時不同,不僅沒有化妝,頭髮也比較短,還戴着眼鏡,但我的心臟卻不知不覺地跳得飛快。

沒猜錯,換衣服時聽到車子的引擎聲。下樓一看,母親從開着的玄關探出頭來。「對不起啊,我送裕見子到車站去了。」

原先應該是印着姐姐照片的位置,被銳利的刀片等工具裁了下來,消失無蹤。只剩她的名字勉強留下來,沒有消失。

差點連椅子都要翻過去,我感到耳朵一口氣燃燒起來。

這是,什麼……

「所以算是一種慶祝活動吧。」小西同學抬起頭,像偶像般可愛地笑着。「小瑪莉就是啊,也不是真的喜歡,只是覺得尖叫起鬨很有趣……啊,但是當然也有真心喜歡對方的同學,硬要說的話,覺得好玩的人比較多啦。」

該怎麼說,小西同學意外地很居家,很像個女孩子……

這次是肩膀被戳了一下。我臉色一沉,用側臉對着小西同學說。

剛剛麪包乾乾的口感,被沖洗得一乾二淨。

放學後,我直接前往廢墟大樓。

今天的陽光很溫暖,穿外套還覺得有點熱。彷彿在預告冬天的結束,我發現三月也很快就要到了。

高三生馬上要畢業了。

鐵卷門半開,說不定她不在。我稍稍放鬆下來地進入黑暗的大樓內,走到四樓的樓梯讓我焦急不已。如果能更快到她那裏就好了,我總是兩步併爲一步地上樓。觀察室不見她的身影,說不定在自己的房間。再往上走,來到五樓。爲什麼沒有喘氣卻心跳加速?着急、呼吸困難,甚至想把心臟抓出來丟掉。

會是什麼時候呢?不久的將來,我來到這棟廢墟會感到空虛。即使上樓也看不到她,優美的白色茶壺、桌上的充電器、暖爐和卡式瓦斯爐都忽然消失無蹤。

連她的氣味都感覺不到的那一天,一定會到來吧。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今天。

快要被這種預感壓垮的我匆忙上樓。

「茉莉小姐……」

我打開她的房門。

像我們初次見面時一樣,茉莉小姐在窗邊把身體伸出窗外。

烏黑長髮隨着冷風飄動,細細的髮尾飛舞。制服外套袖口中伸出的雪白手指不安穩地抓着窗緣。要是稍微鬆開,身體就可能立刻往下墜。

「妳在做什麼!」

我不自覺地提高音量,衝到她身邊。

茉莉小姐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一手拿着大臺望遠鏡。「望遠鏡有點怪怪的。」一如往常般傲慢又安靜的口氣,那雙柳眉不愉快地皺着。「我可沒有準你這個傢伙今天過來。」

「對不起。」我一面道歉一面緊張地確認她的手有沒有從窗邊鬆開,保持在隨時可以伸手抓住她的狀態。「這件事我會道歉,請妳先下來吧,不是很危險嗎!」

「就算掉下去,也不過一死。」

她不當一回事地說。

沒錯,從五樓掉下去,不過一死。不過一死,不過一死而已啊。但爲什麼要這樣隨便對待自己的生命?爲什麼要一副什麼時候死掉都無所謂的表情?

遺憾的是,我沒有偵探漫畫主角般的特異功能,要是遇到那麼多不可思議的案件誰受得了。

茉莉小姐看起來很困,覺得膩了說不定會直接倒在牀上睡着。

「妳死了我會很困擾!這個狀況下,絕對會把我當成推妳下去的兇手啊!」

我認爲她當然會繼續升學,完全無法想像這個人就職的樣子。

「什麼?」

到底會讓我做什麼……我聞到危險的氣息。

再也不能說話、不能笑。

一點點也好。

「都可以。」

「妳應該不會光說不練吧?」

上學、沒有人可以說話、也不參加社團直接回家,這是我真正的日常。不會念書、也提不起勁用功、不擅長與人交談,所以度過灰暗、陰沉、憂鬱的每一天……

「言聽計從嗎……?」

即使這樣說,我也沒有設計考題的智慧,而且我設計的話,茉莉小姐一定一下子就猜到了。怎、怎麼辦,難得的機會,我卻沒有一張可以出的好牌。

「妳真是夠了!這裏是五樓,掉下去說不定不會死,只會承受更大的痛苦!」

自動鉛筆筆芯又斷了。

「那也很有趣。」

爲什麼我這麼沒用。

我說,慎重地放開手。

看着我。

對,太遠了。

無論多麻煩的工作、無論多厭煩的要求。

「較量嗎?」

我爲了找到屬於自己的空間,靜靜地走向牀邊。看着她纖細的雙腳,差點又情不自禁。我把視線從茉莉小姐身上移開,移動到從垃圾場撿來的矮桌。冬天時無法在沒有暖氣的房間唸書,但唯一有暖爐的這個房間又只有茉莉小姐的桌子。雖然很重,我還是把矮桌撿了回來。最近我在這張桌子上攤開筆記,請茉莉小姐幫我看功課。因爲上面鋪了一張從二樓的破銅爛鐵中找到的被子,還算舒適。

「哎呀,是這樣啊。」

「突然這樣說我也想不到啊。嗯……我也是有努力留意茉莉小姐會感興趣的話題……」

被瞪着的我陷入沉默。我自己也完全沒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我隔着她的外套抓着她的手腕,還有腰際。我當然是爲了不讓她掉下去,沒做什麼令人懷疑的事,但我卻感到自己的臉頰發燙。她修長的雙腿交疊,強調出那雪白又柔軟的曲線。突然聞到茉莉小姐的草莓香氣,隨風飄逸的長髮飛舞,輕拂過我的鼻尖,這不是草莓香氣,我感到自己快要融化。

「那個……今天我忘了帶手機出門,所以……」我侷促不安地回答:「要是妳有事傳訊息給我,覺得好像不太好。」

「不要掉下去喔……」

「咦,妳有看到我嗎?」

讓我活着的每一天變成彩色的。

「勉強接受……」

真的是湊巧,湊巧茉莉小姐在這裏,湊巧她對我提出各種無理的要求。

茉莉小姐轉過身來看着這裏。帶着憂愁的白皙臉龐、惺忪雙眼半開半閉。

「嗯。」她維持同樣的姿勢,接着說出幾個知名大學的名字,每個都在都內,要從這裏上學都太遠了吧。

茉莉小姐起身,抬起雪白的雙腳俐落地往空中一伸,接着緩緩踩在地上,坐在牀邊。

「對,無聊死了。最近都沒聽說有什麼怪談,你也沒帶什麼事件來。」

「真、真的……那個,什麼要求都會答應嗎?」

所以我纔有了活着很開心的錯覺。

因爲茉莉小姐沒有要起牀的跡象,我拿出書包裏的課本和筆記翻開,準備把今天的功課寫一寫。多虧茉莉小姐幫我看功課,最近除了國語以外的科目,理解力都提升了不少。「茉莉小姐……」我突然想到一件令人在意的事。「要念哪一所大學?」

本來應該要像之前被刁難的時候一樣,反駁她不可能做得到啦、妳太亂來了。但我停下寫字的手,抬頭看着茉莉小姐。

我希望能幫茉莉小姐的忙。

茉莉小姐是怎麼看我的呢?假如我不在了,她會怎麼樣呢?如果我換掉電話、信箱,再也不踏入這裏一步呢?茉莉小姐會覺得無所謂嗎?想要買點心或零食的時候,她會怎麼辦?想調查有興趣的怪談時,她會拜託誰?她會自己買燈油搬到這個房間嗎?

「我看你呆呆地跑過來,還想說你有什麼事呢。」

不、不,等、等等。

「現在就想聽。」

茉莉小姐把手上的望遠鏡丟在牀上,自己也躺了下來。躺下去的時候,可能是力道剛好,烏黑長髮散開成了一個漂亮的扇形。她抬起穿着藍色襪子的腳,將腳上的樂福鞋甩在地上。

壓在我手上的重量越來越大,有一瞬間我以爲要掉下去了,結果卻是相反。她將身體往房間拉,靈巧地用腳頂住窗邊,說着:「那真讓人不舒服。」之後側臉對着我。「我會下來,你快放手,誰說你可以碰的。」

「順便告訴妳,放學回家的男學生一抬頭,就會看到妳的內褲!」

都很開心。

話說回來,出題讓茉莉小姐解不開?這對我來說就是個大難題。

她會從我的生活、我的日常中消失。回過神來才發現手上的自動筆微微顫抖着,寫在筆記上的算式也歪歪斜斜。這是茉莉小姐教過的問題。茉莉小姐總是細心地教我,我們肩並肩坐在這個矮桌前直到深夜,她時而嘆息、時而用難聽的字眼罵我很沒用。即使如此,茉莉小姐還是在我身旁,讓我可以待在這裏。

再也回不來了。

「如果我輸了呢?」

「當然。」

「你這傢伙今天來做什麼?」

我努力回想學校裏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但卻找不到任何茉莉小姐會有興趣的話題。比如說上個月的怪人喵喵事件,或是去年校慶的愛麗絲事件,可不是這麼容易發生。

「對了,難得來較量一下吧。」

但是隻要能贏,她就會對我言聽計從……

「怎麼辦呢?」

如果她很痛苦,希望能聽她說。

她輕笑着說:

茉莉小姐說完,臉上浮現出妖豔的微笑。雪白柔軟的雙腳交疊,手撐在後面的牀單上。外套的衣領敞開,白色上衣的表面積隨之增大,彷彿是在強調胸前起伏的姿勢,胭脂色的領帶像瀑布般垂落在雙峯之間。

然後,用望遠鏡觀察我們世界的奇妙魔女,在自己居住的這棟廢墟,將各種不可思議的謎團瞬間解開。

當我鬆口氣抬頭,茉莉小姐正歪着頭看着我。正不知該如何回答時,茉莉小姐關上窗,可能是風很涼吧。

天旋地轉般的感受。我忍住頭暈目眩的感覺,因爲恣意奔馳的想像和幻想而吞了口口水。比如去年想像過很多次的女僕裝如何呢?本來以爲太陽打西邊出來也不可能看得到,現在卻突然有了真實感。讓她穿一天女僕裝伺候我怎麼樣呢?伺、伺候,到底要伺候什麼啊?柴山祐希你到底在想什麼……或是看看平常看不到的?就像輕輕拉下運動服的拉鍊,或是把哪個角度都看不到的神奇百褶裙慢慢捲上來。

死了就結束了。

「嗯。」

這樣一說,她稍微想了想。

「柴犬,我好無聊。」茉莉小姐突然說。我急忙抬起頭,不想讓她發現自己緊閉的嘴脣,臉上浮現沒用的笑容。「你沒什麼有趣的事說來聽聽嗎?」

現在她勉強坐在窗邊,只要鬆開手或稍微動一下,我不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是否能撐得住她。

茉莉小姐冷淡地回應,接着撥了撥垂落肩上的長髮。

「我沒傳訊息給你,像你這麼無能的人,我纔沒事一直找你呢。」

「有趣的事嗎?」

「沒錯,你的任何要求我都會欣然接受……」

怎麼可以?

茉莉小姐把腳轉回房間這一邊,百褶短裙稍微掀開,差點露出大腿深處。我回想起不斷按下快門的小西同學,緊盯着那裏看,但很可惜的是,沒能拍下決定性的照片。

這樣啊,真抱歉,真是不好意思。

我希望她不要不告而別。

「沒什麼有趣的事嗎?」

從妄想世界回來的我問。

我看着茉莉小姐。她仰躺着,從這裏看不到她的表情。沒有怪談調查時,我就像這樣在這裏唸書,茉莉小姐偶爾跟我說幾句話,幫我看功課、教我困難的部分、即興地想一些陷阱題考我。

到這個地方,到她的身邊。

「現在馬上。」

「真無趣,都沒有嗎?」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

「這個謎題……要是真人實事嗎?還是我設計的考題?」

「你這傢伙就像平常一樣,把難解的謎團說給我聽。如果我解開就是我贏,解不開就是你贏。我會對你言聽計從當作獎賞。」

「不是現在進行式也沒關係,你曾經體驗過的以前的事,我也勉強可以接受。」

或是繼續用她的魔力擄獲其他人,將他們化爲新的奴僕?

「很危險,請不要這樣!」

無論把手伸得多長都無法觸摸般的遙遠。

從早上到現在,我一直在想着她,無法從腦海中移除,讓自己的想像任意奔馳。

真的是花上一整天的心思。

想想也是,茉莉小姐並不是每天傳訊息給我,仔細回想,收到簡訊反而纔是難得。

「有趣的事啊……」

茉莉小姐晃了晃伸出窗外的雙腳,轉頭看着我,促狹地眯起眼往後倒下。我大喊後抓住她的手,原來茉莉小姐的手沒有鬆開。

因爲那些簡訊將我的日常帶到這個我從未感受過的異世界。

「我想想。」茉莉小姐露出惡作劇的表情眯着眼。「頂多讓你丟人現眼吧。」

「當然,碰巧看到而已。」

實在很像任性的大小姐。她的臉靠在牀單上,用傲慢的眼神盯着我看。

說實話,我非常猶豫。

握着筆的手莫名地用力,筆芯折斷好幾次,沒有辦法好好寫答案。筆芯一直一直折斷。筆芯折斷,不能寫字。我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後天會怎麼樣,下個月會怎麼樣。什麼時候會離開呢?再也不能見面了嗎?我又要變成一個人了嗎?就這樣對茉莉小姐一無所知……

我低頭看着矮桌上自己的雙手,打開手掌感受其中的汗水,我忍着顫抖。

怎麼辦,浮現在腦海的,是害怕被發現的巨大不安,還有不時夾雜茉莉小姐的女僕裝、護士服等邪惡的影像。

如果輸了,我應該會失去很多吧。

但我已經下定決心。

這是一場比賽。

「那我就說了。事情發生在昨天,而且有些不可思議。」

我說了昨天的事。

關於姐姐的畢業紀念冊。

「你姐姐的畢業紀念冊照片爲什麼會被剪下來……」

茉莉小姐像在思索般將視線移向天花板。

「對,這個問題怎麼樣?」

「這件事你問過姐姐了嗎?」

「沒有,因爲即使不問我也知道答案。」

沒錯,這個問題我已經有了解答。非但沒有疑問,仔細想想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茉莉小姐會知道嗎?

對我而言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但對她來說應該是不可思議的謎團吧?

「因爲我知道答案,所以可以明確地判斷茉莉小姐的推理是否正確。不管有什麼問題,像之前那樣問我都會認真回答,也不會說謊,剛剛也儘量將我記得的都說了。茉莉小姐的推論如果正確,我發誓會認輸。」

「好啊。」茉莉小姐點頭。「非常有趣呢。」

接着,她閉上雙眼,手依舊撐在牀單上暫時一動也不動,口中唸唸有詞。

「剪掉照片……是不是有哪裏需要用到照片。但證件照本人去照一張就好了……說不定拿走紀念冊的照片纔是目的。」

換做平時,只要聽完我的說明,茉莉小姐總是能很快找出答案,但這次她難得陷入思緒的迷宮中。

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只是呆呆地回望她。

「我有一個疑問。」

我雖然對茉莉小姐一無所知,但似乎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那張照片成爲你姐姐的遺照──」

我很想碰。

連這個問題也會被解開嗎?

她像睡着般閉着眼,浮現出迷濛的神情,用我的手摩擦臉頰。奇妙的感覺爬上我的背脊。

我輕撫着她的頭頂。

「有姐姐是什麼樣的感覺?」

光滑的臉頰也好、柔軟的雙脣也好、胸前的兩個隆起也好、百褶裙中伸出的雪白雙腳也好。

我的手被帶往她的臉頰。

難道沒有想過我故意隱瞞資訊的可能嗎?

摸着她臉頰的手感到深陷其中的痛楚。

不知道在害怕什麼,我的眼皮像痙攣般不斷抖動,完全無法直視她。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茉莉小姐微微睜開雙眼。

「茉莉小姐,我可以碰妳嗎?」

「這樣啊。」

「請好好地……珍惜自己。」

「不行喔。」

「這是你提出這個問題的獎賞。」

她點點頭。雖然不像是很滿意我的答案,她閉上眼睛,接着又睜開看着我。

多到數不清,不勝枚舉。

明明想逃離,卻像被鬼壓牀般動彈不得。我的手腕只是被她輕輕地抓住,卻完全動不了。

「妳問我什麼我都會回答啊。」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長髮。

「嗯。」茉莉小姐點頭。「聰明如我都不能馬上解答,一定是訊息有缺漏或是思慮不夠周全,所以繼續想下去也沒有意義。」

「沒什麼特別……」我無法回答得很好,因爲我無可救藥地喜歡姐姐。茉莉小姐應該也很清楚。「感覺不錯喔。那個……我自己覺得有姐姐真好。」

啊啊,不要說。

不管要碰哪裏都是我的自由。

她眯着大眼抬頭看着我,粉紅色的雙脣愉快地上揚。

「在這之前,我必須先聽你說。」

關於喜歡的人,所有事都想要思考、不管什麼都很在意,自己的想像一整天只繞着她奔馳。

指尖感受到綢緞般的滑順觸感。

妖豔的魔女將我的手貼在她的臉頰上,感覺很冰冷。

我一定是戀上了這個蠱惑人的魔女。

「願望只能有一個。」高傲的魔女似乎輕笑了一聲。「所以,我接受你的第一個願望。」

不是我跟她拿零錢時那種輕微的碰觸。

拜託妳不要說……

茉莉小姐微微睜開眼。

逃避?

茉莉小姐……

「那……」我用顫抖的聲音說:「就是我贏了……」

明明知道卻裝作不知情的樣子。

現在這樣就夠了。

烏黑長髮、吸血鬼般的白皙美貌,蠱惑的雙脣中、如一顆顆小珍珠般的牙齒,堅硬寶石般的黑色雙瞳。她彷彿等待接受般閉上雙眼。

「我只是在想身爲一個弟弟……有姐姐是什麼感覺。」

看到我摸不着頭緒的樣子,茉莉小姐試探性地慢慢接着說。她的表情十分疑惑,就像是在世界上第一次看到不可思議的光景。

我把手伸向閉上雙眼、毫無防備的她。

她說着,睜開眼睛。纖長的睫毛如花朵綻放,中央閃着溫和亮光的黑曜石,在燈光照射下如燃燒般閃閃發光。

身體像凍僵一般,連呼吸都有困難。

結果如何呢?

「剪掉照片的是你的家人吧?」

呼吸因爲太緊張而差點停止,即使如此我還是說出口。她閉着眼睛,眉毛稍微動了一下。

她說。

這樣就夠了。

她的眉毛呈現不愉快的形狀,在被她反駁前,我繼續說:

我還有些猶豫。我很想看女僕裝,但是昨天看到假人身上的護士服,又覺得護士服也不錯。選哪個好呢、穿什麼好呢,我的願望沒有盡頭,願望實在太多,即使永遠在一起也絕對不夠用。

「這個疑問和問題無關喔。」

「還有,不準坐在窗邊,要是真的掉下去怎麼辦。」

茉莉小姐正面看着我冷冷地說:

「人不能永遠逃避,做爲獎勵,說說你最後一個心願吧。」

而是碰觸更柔軟、更重要的地方。

「什麼……」太快了,我本來打算等上好幾個小時。「真的嗎?這麼快就要投降?」

不要說。

我一邊感到勝算在握,一邊靜靜地守着她。茉莉小姐彷彿睡着般閉着眼睛,專注思考着。

「嗯。」茉莉小姐眯着黑色雙眸點頭。她抬高下顎,露出潔白牙齒。「雖然不是很開心,但是你贏了。你要什麼獎賞?希望我爲你做什麼呢?」

「咦……」

「還有……雖然我很弱,完全沒有用處。但妳有煩惱的時候請跟我說,不要什麼事都一個人承擔,也好好跟我說吧。每次都是茉莉小姐聽我分享心情,但我對茉莉小姐的事情卻什麼都……什麼都……」

我訝異地注視着她。

「你這傢伙已經把解答需要的資訊都告訴我了,我沒有什麼可以問的。」

妳在說什麼啊,我的雙脣試圖反駁。

如果這種感情叫做戀愛──

我回望着她,預感自己弱小的心靈將被點火燃燒。

我的心願、願望,我所追求的。

「我投降。」

爲什麼可以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呢?

她用充滿疑問的黑色雙眸抬頭看我。

「這就是,你的願望?」

茉莉小姐,妳在說什麼?

不是我要防止她墜樓時隔着外套的碰觸。

「茉莉小姐……」

聽到她拒絕的話語,我緊閉雙眼。

太狡猾了。

真狡猾。

溫暖的回憶再次浮現。

願望只有一個,不過,自己心中的某處其實也猜到她會這麼說。

正要收回的雙手被溫熱包覆。每一個被碰觸到的細胞微微地震動後炙熱地燃燒,灼熱感甚至傳達到我的心臟。我睜開眼,茉莉小姐用一隻手抓住我的手。她的力量很微弱,只要我鬆手就會掙脫。

我張開因爲緊張而顫抖的手指。

我感覺心臟像要迸裂。

小時候,姐姐會像這樣安慰我。

聽到我的詢問,茉莉小姐閉着眼睛輕輕點頭。

我的聲音很沙啞。

「說出你的願望吧。」

「是。」

「請說。」

粉色雙脣呢喃着夢幻的話語。

難不成──

我在制服長褲上擦了擦手汗,從座墊上起身走近坐在牀上的茉莉小姐。

接着收回剛剛碰觸她的雙手。

「你的姐姐只留下側臉的照片。也許找得到更久之前的照片,但是年紀太小。可是發生了必須要用到照片的情況,無論如何都必須把畢業照剪下來,恐怕也沒有時間取得原來的底片吧。再整理你目前爲止的發言之後,答案自然很有限──」

「睡覺的時候記得鎖門,鎖鏈我也可以幫妳裝,等等我會去五金行買。」

她的話像萬箭齊發般落下。

「已經是半年多前的事了,第一次拿到你的手機,我偷看了通話紀錄。當時我也說過,你每天不斷打電話給你姐姐,幾乎都在同一個時間,午休和放學後,時間如此固定讓我感到非常奇怪。雖然我不知道你姐姐是學生還是社會人士,但實在很難想像她可以每天在同一個時間接電話,對方一定也有方便或不方便的時間。我也想過會不會是當作鬧鐘,但一天兩次的可能性很低。於是,我得到一個結論──你單方面在午休和放學後打給姐姐,證據就是你一片空白的來電紀錄。」

真是冗長,我完全沒料到這麼久以前的事還會被挖出來說。

不知何時,我的手離開了茉莉小姐的臉,跪在地上低着頭,盯着她藍色襪子的腳尖。她從天而降的話語,像冰雹般落地發出劇烈聲響,貫穿我的頭和肩膀,刺痛我體內最深處。

「以前我說你的臉很女孩子氣,你曾經說鄰居把你錯認成你姐姐還受到驚嚇。的確,你的臉又白又瘦,頭髮長長後被誤認爲女生也不奇怪,而且姐弟一定也長得很像。但那個認錯的鄰居不但嚇到還逃走,又是怎麼一回事?誇大其辭也太不合理,一定是受到必須逃跑的衝擊──比如說,看到應該死去的人化成鬼魂出現。」

什麼啊,我心想。

居然是這一點。

居然因爲這麼無聊的話題露出馬腳。

「你的表姐買來送你們的吊飾也一樣。裕見子買了三個吧。你第一個選的是那個外星生物。但從你的話聽來,你家有爸爸、媽媽和姐姐,從你今天說的話,我知道你的雙親依然健在。這樣一來,裕見子買的吊飾就少了一個。也可能是吊飾不適合爸爸,所以她有準備別的禮物,但也不能消除因爲無法收禮而沒有買的可能性──」

「已經夠了……」我用沙啞的聲音呢喃。

「從這種種跡象,加上你今天所說,推測的答案只有一個,你的姐姐已經不在人世。她生前幾乎沒有留下照片,勉強只有一張畢業紀念冊的畢業照。你姐姐房裏的照片只有拍到側臉,很難想像不喜歡拍照的人會把自己的照片用來裝飾房間,但如果不是本人,是第三者放的就不無道理。」

姐姐真的幾乎沒有留下照片。

只有遊樂園拍的照片和畢業紀念冊。

「現在照片的編輯技術很發達,只要是正面照都可以加工,但只有拍到側臉就真的沒有辦法了。畢業紀念冊的照片當然就成爲最佳素材,沒有掃瞄機的話只能把照片剪下來,於是你姐姐的照片就被剪下消失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感受自己的鮮血在體內翻滾沸騰,我緊握拳頭。

「你沒有看到姐姐的遺照嗎?爲什麼不去看呢?」

結果,到最後,一切還是被她看穿。

「我……」終於張開的嘴脣十分乾燥,幹掉的口水感覺很不舒服。「因爲我無法接受……我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突然這樣死掉,我完全不能理解。姐姐昨天還笑笑地和我一起看電視,還借我書……」

「你姐姐爲什麼過世?」

「自殺。」

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

那時,我發現自己的深信不疑似乎有什麼重大的誤會。

從把自己關在房間的那一刻開始,時間就此停止的束縛。

有時候,我太想知道答案而打給姐姐,當然,電話早已被解約,還收到空號通知的訊息。

教室裏的大家其實很溫柔。

「但是,我可以跟你一起思考這個問題,直到找到答案之前,和你一樣,當作我們共同思考的課題。」

我知道的茉莉小姐,不會正常去上課、也不會正常接受考試。那個人從早到晚用望遠鏡觀察學校,是個魔女般的怪人。

對我而言,這個世界讓人活得很痛苦的事。

我反覆眨了眨眼,視野慢慢變得清晰,茉莉小姐的臉龐浮現眼前。她用對世上一切感到憂愁的神情,黑色雙眸往下看着我。

有什麼苦惱的事?傷心的事?胸口像要炸開一樣,無法繼續活下去般痛苦的事?

這太不合理,太過分。

「這樣啊。」

即使如此,活在這個世界並沒有這麼困難。

絲毫沒有察覺她煩惱的事。

我完全無法想像,完全沒有現實感。

我走出校門,抬頭望着廢墟大樓。陽光很刺眼,爲什麼呢?不應該去想寂不寂寞的,但情緒卻難以抑制。

與關心我的小西同學度過的時光非常奢侈,非常快樂。

我不懂。

耳邊傳來茉莉小姐的這句話。

茉莉小姐也一樣,爲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爲什麼要說那種話?自己死了也沒關係?有關係,完全有關係,我覺得很有關係。說自己死了也沒關係的人,有想過別人的感受嗎?這不是很自私嗎?留下來的人該如何是好?我就這麼沒用、這麼不可靠嗎?真是的、真是的,爲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

如果,真的是這樣,爲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

太痛苦。

從那之後,我沒有再踏進廢墟大樓。

其實我都知道。

畢業典禮上,每當叫到高三生的名字,我都專注聆聽,但依舊不知道誰是茉莉小姐。結果,她的本名和班級我都不知道,也別無他法。如果像國中畢業典禮一個個上臺還好,這間高中的畢業典禮,上臺領取畢業證書的只有畢業生代表。

但是,那個人真的有認真上學嗎?本人說自己住在那棟廢墟,從早到晚觀察學校。如果茉莉小姐完全沒說謊會如何呢?如果只是剛好去學校的時候,碰巧被小西同學看到了……

所以,我必須接受這一個又一個的事實。

似乎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但是……

想知道。

窗戶開着。

「我最差勁了。」乾燥的喉嚨讓擠出來的話都壓得扁扁,我討厭自己的聲音,不只是聲音,我討厭全部的自己。女生般的容貌、沒有勇氣的祐希、無能又無力的沒用頭腦、輕易退縮封閉自己的脆弱性格──全部都很差勁。「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爲什麼姐姐會死,我想永遠也不會知道吧,因爲我什麼都沒能察覺。」

「但不是這樣的,雖然我不知道事實,但是不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因爲無法清楚說明而煩躁,我一面喘氣一面斷斷續續地說:「雖然判定爲自殺,但根本不知道爲什麼死。突然衝向奔馳而來的卡車……目擊者很多,所以被判定爲自殺。」

茉莉小姐微微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她難得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不好意思見面是其中一個原因,也害怕看到空蕩蕩的房間。我還有太多必須正面面對的事實,光是這一個又一個的現實就讓我陷入混亂。

一直強忍住的情感湧上心頭、不斷膨脹,幾近破裂。

「謝謝你告訴我。」

也許,我希望她幫我擊破──

無法挽回的事物、錯過的事物,讓我怪罪自己、燃燒自己、內心像要融解般、殘酷灼熱的悲傷現實。在痛苦得難以生存的這個世界,這股溫暖溫柔地包覆我。我吶喊了無數次、喘息了無數次,發出悲慘的哽咽。

不管怎麼想,學分不可能夠,不可能畢得了業吧。

和她度過的這一年,真的轉眼即逝。我不需要再服從她任性的要求,也不會再被使喚去做勞力活。

茉莉小姐只說了這一句就陷入沉默。

茉莉小姐捏着我的臉這樣叫我,才知道剛剛那聲「祐希」只是我的錯覺。

「祐希。」

不說怎麼會知道呢?怎麼能傳達呢?不是到處都有願意傾聽的人嗎?說不定我也有能幫上忙的地方,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就離開?

自己是無能又無力的爛人的事。

我的呼吸在顫抖。回過神來,我的肩膀因爲大口喘氣而上下大幅擺動,下腹部也因爲痙攣而像肚皮舞般滑稽地晃動着。

我不想承認。

姐姐爲什麼會死。

心中抱着對田口同學的歉意將腳踏車丟在一邊的我,溜進開着的鐵卷門。

完全不明白。

「如果有什麼煩惱,就說啊……死了就無法挽回了不是嗎?爲什麼要這樣隨便地死掉!結束自己生命最差勁了!我該怎麼辦纔好!完全沒有察覺的我有錯嗎!什麼都不說,我會知道嗎!我、我……」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說話的?我不知道。我的話語支離破碎。回過神來,模糊混濁的世界中,我聽到四周的結界開始崩壞的聲音,我大喊着、控訴着,吼叫着這個世界有多糟。把自己的無力歸咎在別人身上,不斷嘆息。

我閉上雙眼,感覺自己被非常柔軟、溫柔的觸感所包圍。我緊緊抓着,用力呼吸甜蜜的香氣,流下眼淚。

今天的太陽很耀眼,讓人感受到春天氣息的暖風吹拂。我走出校舍,無力地走在前往校門的路上。當然沒有她傳來的簡訊,尋找怪談的女孩已經畢業了,沒有把她內心懷抱的痛苦告訴我。

第一次抬頭看這棟大樓時,我嚇了一跳。因爲有個女孩看起來像要自殺,慌張地想上去阻止的我,和平常的我截然不同,也許是想到姐姐的事吧。

什麼嘛。爲什麼大家都要這樣獨自承擔,爲什麼都不說出口。

即使這樣做,姐姐也不會回來。

「我不是你姐姐的替身。」

沒錯,到頭來,我也一樣獨自承擔、什麼也不說。

所以,我的腳步比平常慢,不需要買鬆餅,也沒有簡訊催促我。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時拿出手機,反覆確認有沒有收到任何新訊息。期待明明沒有意義,我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我抬頭望着發自天空的聲音,淚流滿面的臉頰,突然感到來自兩側的溫暖。

我再一次騎着腳踏車回到學校,感覺分秒必爭。如果不這樣,說不定又會被要求做什麼莫名其妙的事。那樣也不錯,內心不知爲何感到雀躍又溫暖。

高三生的畢業典禮結束後,感覺校園變得有些寂寞。

在攝影社的教室,小西同學曾經說過,她去高三生的教室時有看過茉莉小姐。學姐也說過,這個人是高三生,茉莉小姐應該是高三生沒有錯。

這個世界其實沒有那麼糟糕。

我想知道她的心情。

偶爾被悲傷的事實打倒而感到沮喪,淚水止不住、無所適從地只想大喊。

那纔是我知道的茉莉小姐。

我找尋着陽光反射的微小光亮,但耀眼的陽光讓人看不清楚。

真的不明白。

「柴犬。」

茉莉小姐專注地看着這樣的我。

感覺像所有的一切都壞了。這一年,我認真守護、保持祕密的部分就這樣輕易崩解。是誰下的手?是我自己嗎?魔女的話嗎?我不知道。醜陋又悲慘的後悔之情如洪水般流瀉,成爲不止的淚水與汗水,從我的每一個細胞噴出,從體內滿溢出來。

一切的一切,我都不願意承認。

我喊着她的名字,不停悲慘地哭着。

我繼續盯着她的腳尖。

自己不過稍微分心,重要的人就死了,再也回不來。

陽光接近刺眼,我眯着眼抬頭看着五樓的窗戶。

姐姐死掉的事。

其實我知道。

我感到全身發涼。正好看到要騎腳踏車回家的田口同學,我急忙叫住他,拚命拜託他把腳踏車借我十分鐘,條件是請他一瓶果汁。我踩着田口同學的腳踏車,用飛快的速度騎到車站,確認自己身上有多少錢之後,到車站附近的Manneken買了鬆餅。對了,當我問她要念哪所大學的時候,她說了好幾間,一般在這個時期早就確定學校了,如果她正常畢業、正常考試的話……

我當然知道,我當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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