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话「瓦楞纸屋的最后一天」

一如既往的下午。一如既往的C商店店内。

忽然，「啪」地响起了有什么东西破掉的声音。与此同时──

「呀──！」

艾娜发出了悲鸣。

如果惨叫的人是笨蛋精灵的话，我充其量只会呛她「叫什么叫，噁心死了」，才懒得理她，可是惨叫的是艾娜，我当然立刻冲上前去表示关心。

「发生了什么事？」

艾娜的身体露在纸箱屋外面。

本来在店内一角的纸箱屋里面休息的艾娜，不知何故身体跑出了屋外。而且还倒在地上。

仔细一瞧──纸箱屋已经坏了。

旁边的墙壁破了一个大洞，艾娜就是从那里滚出来的。

「啊。原来如此。毕竟这纸箱屋已经相当破旧了哪。」

我明白了。

刚才听到的声响和悲鸣，分别是纸箱屋破掉的声音，还有艾娜从里面滚出来时的声音。

我把手插在艾娜的腋下，把她从里面拖出来。

然后顺势把她提起来，让她站好。艾娜体重很轻，不管是把她提起或放下，都非常轻松。

「会痛吗？会不会痛？」

见艾娜的头发上沾到了灰尘，我伸手帮她拍干净。

不过比起自己，艾娜似乎更关心纸箱屋的状况。她一直盯着纸箱屋的破洞看，眼皮完全没眨过一下。

「破掉了吗？」

笨蛋精灵终于姗姗来迟。她手上拿着胶带和剪刀。噢噢。真是设想周到。

「这个得拿去丢掉了。」

会对它产生感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不是因为MY　HOUSE成了废墟而深受打击吗？

可是坏掉就坏掉了，也没办法。

话才脱口而出，我又立刻改口。

于是我从头开始说起。

我翻开了帐簿。

没想到纸箱屋坏掉对她造成的打击有这么严重……

「然后呢？」

毕竟她也在这纸箱屋住了一段时间了。而且十分珍惜它。

我转身背对如是说的大婶，挥挥手踏上了街道。

「怎么了？没头没脑地突然这么说。」

我循着艾娜的足迹绕遍了大街小巷。

「呐。老爹──艾娜有到这里来吗？」

「呃……应该是这时候吧？糖糖无双吸引了一群屁孩到店里来的那段时间……？」

毕竟这可是一个要价好几千日圆的瓦楞纸箱。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谢谢光临～」

一开始，我以为纸箱屋是造成艾娜离家出走的原因。

看在这个份上，我就不计较妳现在才慢吞吞过来，还有没来帮我对艾娜伸出援手的事情了。

在夕阳的照射下，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路面上。那不安定地摇来晃去的模样，就好似我内心的写照……

笨蛋精灵点燃卡式瓦斯炉，开始煮热水。

「已经……没救了吗？」

软趴趴又皱巴巴的。即使用胶带补强，也不知道能改善到什么样的程度……

「主人。你要喝咖啡吗？」

「啊啊。她有来喔。」

「看来是修不好了。」

刚刚屋子坏掉的打击让她连站也站不稳……

之前在「纸箱屋无双」的时候，我在Amazon大量购入，全都分发给了小孩子。早就一个也不剩了。

◇

或许是太唐突了没错。

我转身背对如是说的老爹，挥挥手踏上了街道。

经过长期使用，瓦楞纸已经变得非常疲软了。

「之前妳不是说过艾娜是孤儿吗？麻烦妳再跟我说明一次吧。」

「好的。」

矮人老爹说道。

「帮俺告诉她等手臂肌肉练粗了一点再来。」

走着走着，来到了铁匠的工房。于是我上门打听一下。

她正面带笑容接待客人，对我只有口头上的问候。

我来到食堂向大婶打听。

我决定不再继续追寻艾娜的足迹，无精打采地走在街道上准备返回商店。

「呐，大婶。妳有看到艾娜吗？」

「啊。刚刚她还在这里呢。」

果然有来吗？午餐的时候没看到她露面，我就猜她可能跑来食堂了。

「不……还是来一杯吧。」

◇

「呃，重点不是那个……」

「艾娜来我们店有多久了啊……？」

艾娜向探头查看纸箱屋的我露出不安的神情。

「是吗？」

我看着那张侧脸开口说道：

「啥？」

回到商店后，笨蛋精灵用开朗的语气向我打招呼。

艾娜似乎是跑去找每一个她认识的人，询问对方能否收留她，并且提供工作给她的样子。

「丢掉……」

可是在造访过几个地方之后，我改变了想法，认为另有其他理由。

「可能没救了。」

艾娜一脸备受打击的表情。

「她也没怎么吃就离开了。走得摇摇晃晃的呢。」

精灵女孩边冲泡咖啡，边娓娓道来。

话说回来，想要把纸箱屋修好，感觉有点困难。

◇

我提出疑问。

等她送客人离开，恭恭敬敬地鞠躬之后──

「咦？艾娜呢？」

她面露正经的表情，测量两平匙的咖啡粉。

我想知道的是艾娜的状况。

「摇摇晃晃、吗？」

不知道她还好吗？

我本以为她会问我「有找到艾娜妹妹吗？」这种问题，结果她却完全不触及这个话题──

「呐……即使只剩妳我两个人，这间店也经营得下去吧？」

「俺告诉她没办法。那不是适合女人的工作──其实倒也未必。可是她力量太小了。凭那纤细的手臂，是要怎么打铁。」

「这个嘛。」

不愧是大婶。艾娜深陷烦恼的事，完全被她看出来了。

「？嗯……不用了……」

即使要把它拿去丢，这个量也是挺庞大的。

一路好走。叮～

我把手扠在腰上，打量纸箱。

在我不知道造访了第几间商店，和艾娜错过了数不清的次数，并且又听到「艾娜有来过，可是已经离开了喔」这样的答覆之后，我终于放弃了。

「我是不知道她上哪去了啦。不过她是沿着街道离开的。」

一般的纸箱可以压扁叠起来就算了，可是这个不一样。

「……」

老爹的脑袋里面只容得下「打铁」的事情。看来他完全没有多关心一下小女孩状况的那种体贴心意。

「她来问俺，打铁的工作她能否做得来。」

「由所有市民一起照顾无父无母的孤儿是这个世界的习俗。在一户人家停留一阵子后，接下来会在各户人家和商店流动。孤儿在一个地方基本上会停留三十到一百八十天。我没听说过有停留一年那么久的例子。」

笨蛋精灵终于转过身来面向我。

「她有来吃饭吗？──后来她去哪了？」

见我东张西望寻找艾娜，笨蛋精灵开口说道。

「不清楚耶。应该有超过九十天吧。主人，你帐簿登记得那么勤劳，应该算得出来不是吗？」

大婶把手放在脸颊上。

「是、是吗……」

嗯。应该是不行了。

「她看起来好像有什么烦恼～！你要帮她振作起来喔～！」

「啊啊。主人。你回来啦。」

有道理。

「啊啊。坏掉的东西留着也不是办法。」

「艾娜妹妹出门了。」

「再也……修不好了？」

「还要再更晚一点。虽然那时候艾娜妹妹就有出现在那群小孩子里面了没错。」

「我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有个畏畏缩缩不敢来讨糖果的小屁孩……原来如此，那个就是艾娜吗？」

「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告诉艾娜喔？她会受伤的。」

「我知道啦。」

「便利贴的时候呢？」

「我想一下。便利贴无双的时候，艾娜妹妹也有出现呢。」

「果然没错。那个时候也是有个想玩却不敢大方讲的小屁孩，我还记得自己有跟她说『小屁孩就是要厚脸皮才对！』这样呢。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屁孩就是艾娜……这我就有印象了。」

「艾娜妹妹才不是小屁孩呢。人家是淑女。不可以在她面前叫她屁孩喔。」

「我知道啦。」

这家伙是怎样？怎么好像一直在针对我。

我知道了啦。我绝对不会在她面前说。

「便利贴游戏掀起一阵风潮呢。艾娜妹妹是在那阵风潮过了一阵子后才来这里住的喔。」

「从那个时候吗？」

艾娜来的日子大致可以锁定了。结果证实调查只是多此一举，一如笨蛋精灵一开始的推测，艾娜一共停留了九十天的时间。

搞什么啊？明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了嘛。干嘛不早讲。还在那边说什么「不清楚耶」装傻。故弄玄虚个屁。

好啦。对啦。我承认啦。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啦。直到刚刚翻帐簿才想起来啦！──是我不好，可以了吧。

我在心里咒骂后，笨蛋精灵开口了。

「主人……你打算怎么做呢？」

「咦？我？」

笨蛋精灵把咖啡端到我面前。仿佛可以看穿心思的视线迎面而来。

所有的感情从她的眼睛和脸孔上消失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那一晚我们俩能做的，只有用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态度对待回家的艾娜而已。

隔天我们三人一起吃了早餐。

「是的。」

「那我走了……」

「啊～艾娜妹妹，我最后再跟妳确认一次……妳是因为纸箱屋坏了，所以才要搬到其他寄宿的地方对吧？」

虽然只是一块正方形的布，可是却没有什么东西是它不能包的，有了它不管什么东西都能轻松搬运，在这边是非常受欢迎的商品，十分畅销。

「艾娜妹妹，妳看到主人打算把纸箱屋拿去丢掉，所以妳觉得主人不要妳了。妳觉得住在这里的这段期间是在为主人制造困扰。妳觉得原来自己在主人眼中是个麻烦人物，恨不得自己快点离开这里……妳是这样想的对吧？」

精灵说道。我好像可以开口说话了。我似乎终于获得允许的样子。

时间不早的时候，艾娜终于回来了。

──我在内心里不断如此大叫着。

笨蛋精灵代替我开口询问。

背过身子走掉的艾娜露出诧异的表情回头。

◇

是吗？她决定要走吗？

「呵呵呵……那是秘密。」

◇

当那一滴泪水从眼眶滚落下来的瞬间──泪腺也随之溃堤，泪水源源不绝似地流了下来。

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觉得一开口，「别走」两个字就会自己脱口而出──所以我把嘴巴撇成ㄟ字状，紧紧地闭了起来。

她这意思不就是──！是我把艾娜赶出──

◇

笨蛋精灵问道。

这家伙明明平时笨头笨脑的，可是偶尔不耍笨的时候，却会露出像是年纪成熟的大人的眼神。

我尽其所能地勉强自己挤出笑容。

我如此说道。

「妳连这种道理也不懂吗？亏妳活了八十年那么久，真的是笨蛋。」

重点在于艾娜想怎样不是吗？让艾娜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才是我们大人的义务吧。

什么？这是怎样？这家伙在说什么东西？

明明前一刻艾娜脸上还挂着看似恋恋不舍的表情……

我是笨蛋。笨蛋是我。我真的笨死了。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这种事。自行脑补成是艾娜想要离开我们──

艾娜她──又轻轻地点了个头。

艾娜把自己的私物包进了那样的包袱布里。

艾娜那不带感情的眼睛浮现了泪珠。

这时笨蛋精灵突然发出了刻意的咳嗽声。

我想怎样这问题现在一点都不重要吧。

「……咳咳。」

明明才没有那种事情！

可是刚刚才被呛过「给我闭嘴你这笨蛋」，所以我只能默默地听着。

好吧。反正艾娜的笑容本来就是非常罕见的稀有物。跟笨蛋精灵的认真美女表情一样罕见得不得了。

然后，她的眼睛细细地眯了起来。

「艾娜妹妹？主人不是常常告诉妳吗？……如果有想做的事情，一定要明确表达出来呀。」

艾娜看着我的笑脸──

笨蛋精灵问道。

这问题问得好。如果，她还没决定下一个去处的话──

可是──

艾娜就像要把细细的脖子折弯一样点头回答了。

所谓的包袱布就是那个。异世界的──不对，现代世界的日本的传统用品。包袱布。

她立刻转身背对我。

最后好歹笑一下嘛。

既然艾娜有意愿想去其他地方，我还阻止她的话那怎么行？

昨天一整天我好像都没笑过。

「我……我希望……可以……永远住在这里里里里里……」

咦？这气氛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忍不住插嘴。

「就说是秘密了嘛～」

虽然总觉得食之无味，不过我还是像平常一样、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般，把东西吃完了。

艾娜脖子向下弯──轻轻地点了个头。

「我没说过自己是八十岁耶。」

我们准备好晚餐，然后一起等艾娜回家。

「啊啊。那个我会收拾干净的──所以妳完全不需要挂念。」

精灵女孩的语气一直都是那么温柔。

臭笨蛋。笨蛋精灵。

艾娜流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说道：

「安静听人家把话说完啦。笨蛋主人。」

「──主人？艾娜妹妹把她真正的心情给说出来了喔？……你有什么话想跟艾娜妹妹说的吗？」

感觉好像在生气一样……？

啊啊。就这样告别了吗？

这叫什么来着？『船过水无痕』──是吗？艾娜这小女孩，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还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给人留下烂摊子。

「艾娜妹妹，妳已经决定好下一个去处了吗？」

那个魄力让我不禁──

笨蛋精灵说道。

艾娜喃喃地嘟囔道。

明明她才不可能那样！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笑脸──

我连头也抬不起来，只能洗耳恭听。

我们知道『那一刻』终于来了。

「我该宣称自己只有十七岁呢？还是两百岁比较好？」

然后到了中午的时候──

「所以说，艾娜妹妹妳本来的意思是，在纸箱屋坏掉前妳愿意继续住在这里吗？」

不用挂念那种事情啦。我会帮妳拿去丢掉的。我只能为妳做这么多了。所以妳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艾娜把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用包袱布包了起来。

「等一下！照妳这么说的话──」

到了要走的那一刻，她反而表现得很潇洒哪。

可是才一转眼，她的脸色就变得冷漠苛刻了起来。

「艾娜妹妹……妳真正的希望其实是什么？妳敢说出来吗？」

我被狠狠地训了一顿。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释怀了什么。

面对站起来转身面向我的艾娜──

艾娜哭了。她扑簌簌地流着眼泪，哭成了泪人儿。

艾娜没有看我的脸，她的视线停留在放在店内一角的纸箱屋残骸上。

「所以说，到底是几岁。」

「好歹告诉我比八十岁多还是少吧。」

如果到了告别的那一刻还苦着一张脸，那怎么行──我用这句话向自己打气，努力挤出笑容。

「妳本来想要把坏掉的纸箱屋重新修好。可是主人却告诉妳『没救了，不行了，修不好了，只能丢掉了』，所以──」

精灵女孩面向我。

具体而言，我和笨蛋精灵斗嘴了──就像平常一样。

因为她东西少得可怜，所以一下子就打包好了。

「是吗？那妳说啊，妳到底几岁？」

说什么才好呢？

应该怎么说才对呢？

──不对。应该是我想说什么呢？

那个答案早就存在于我的心中了。

昨晚。我就一直想说那句话了。可是我说不出来。每当话来到嘴边──我就又吞了回去。昨晚我一直告诉自己「你是大人了必须忍耐」，劝自己打消念头，现在，我只要把强迫自己吞回去的那句话说出来就可以了。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艾娜！不要走！」

「好──！」

随着干脆俐落的回答，艾娜扑进了我的怀里。

那记毫不迷惘的冲撞虽然让我踉踉跄跄跌了个两三步……

不过我还是努力保持平衡没有跌倒。展现出了大人的威严。

◇

过了几天。

纸箱屋平安无事地顺利重建了。

我把寄到美津希家的Amazon纸箱搬回来，交给了艾娜。

纸箱屋经过了改良。现在正在盖二层楼的建筑。

我一边看艾娜在店门口搭建纸箱屋，一边用手顶了站在旁边的笨蛋精灵的侧腹。

「妳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想了解主人到底有多笨呀。」

可恶。见缝插针的家伙。

「对了。主人。除了纸箱以外，你好像还有带没见过的东西回来耶……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是吃的东西吗？是吃的东西吗？是吃的东西吗？」

我拿出了相机。在数位大获全胜的这个时代，还是有使用底片的相机。虽然是使用底片，不过按下快门后，机器立刻就会吐出相片来。

我和笨蛋精灵一起走到艾娜身旁。

笨蛋精灵连续重复了三次。

「看吧。果然是速食食品没错。给我那个叫做相机的食物嘛。一个人独占也太奸诈了。要怎样才能吃？淋上热水就好了吗？」

艾娜的呕心沥血之作正好大功告成。不如来拍张照片，庆祝纸箱屋二号的完工吧。

当自动快门在倒数计时时，矮人老爹、商人先生和KING三人结伴走了过来，我挥手催促他们快点加入行列。

「噢噢。对了对了。我们来合照吧。」

我把相机装设在脚架上，设定好自动快门的时间，然后大家在取景框的范围内站定。

「应该是不好吃啦，不过很有意思。」

把相机拿在手中时，我忽然灵机一动。

然后我向在道路另一侧的大婶招手，把她招呼过来。

简直是为这个没有电的世界量身打造的产品。

「不。一定是吃的。那东西装在箱子里面，有着银色的包装，那银色看起来就像蒸馏槽一样，绝对是吃的。一定是吃起来辣辣甜甜的食物。我有自信。」

不得不说七个人合照真的有点挤。

不过，艾娜的事件谢谢妳伸出援手……多亏了妳才能顺利解套哪。

我揽着精灵女孩的腰，把她抱过来一点。见状，艾娜主动靠到了我的身上。

这家伙真的是满脑子都只有吃的。笨蛋。笨蛋。笨蛋。

痛痛痛。艾娜捏了我的肚子一把。这是为什么啊？

笨蛋。真的是笨蛋一个。

「照片？那是什么？好吃吗？」

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入镜──

「那才不是吃的。」

「那是底片好吗？而且我带了即可拍相机回来。」

有那么期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