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關於錢」

一如既往的傍晚，一如既往的C商店店內。

雖然C商店在傍晚時生意最興隆，不過招待客人和解說商品的工作，我都丟給了笨蛋精靈一個人負責──

我正忙着計算今天的『營業額』。

算帳的時候我一點都不開心。

坦白說，我對由這個世界貨幣累計而成的『營業額』沒什麼太大的興趣──

不過我自己也知道，把所有的錢通通往壺或罐子裏塞實在太過草率。

而且擺爛不算帳的話，那個笨蛋精靈會來跟我挑釁：

「可以嗎？可以嗎？我可能會順手牽羊把錢偷走喔？我可以把主人都不算帳的舉動，解讀成你很信任我的意思嗎？」

笨蛋精靈那張得意的嘴臉看了真的讓人很火大，所以我現在每天都會算帳，確認那個笨蛋精靈有沒有趁機中飽私囊。

雖然我大可等晚上打烊之後再慢慢算──

問題是光線太暗了看不清楚。重點是，我實在不想當自己放鬆精神，沉浸在工作一整天的充實感裏，還要去做記帳這種繁瑣的事情，那也太麻煩了。

用LED提燈當作照明的話，算錢會非常喫力，因爲金幣和銀幣的顏色很容易讓人混淆。

因此我乾脆在傍晚先算一次帳，大致『結算』出金額──

之後的收入則分開記帳，最後再結算那個部分即可。

我真的太高明啦。

「哎呀？」

我忽然停下手。

剛纔算的那些錢裏面──有一枚銀幣讓我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

那枚硬幣顏色是銀色的，按理說應該是銀幣纔對，但……

形狀好像不太對，就連大小也不太一樣，甚至比金幣還大。

然後，她好像有了什麼頭緒，突然張開嘴巴──

一口咬下。

她的話讓我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我……今天沒遇到只付一枚銀幣的客人耶。」

笨蛋精靈終於肯轉過頭來看我一眼。

我嚇了一跳。

「沒錯！就是那個囂張得要命的小鬼！該死的臭小鬼！」

「喂，妳是認真的嗎？我知道妳肚子很餓，但錢是不能喫的東西耶。」

「我怎麼知道，大概是某個客人付的吧。」

我又叫了她一次。

「總覺得我們不像在形容同一號人物……不過應該是同一人沒錯吧。」

我把可疑的銀幣秀給笨蛋精靈瞧瞧。

嗚噁～我的脖子被勒住了。笨蛋！妳真的是笨蛋！

我慢慢加大音量，直到笨蛋精靈願意理我，才肯善罷干休。

「妳還真的咬！？」

等幫客人結完帳，送客人離開之後──

「嗯？」

「爲什麼？」

這可不是搞錯一萬圓鈔票和一千圓鈔票那麼簡單。不是那種程度的小失誤，而是更爲嚴重的……

被她直接指責，我無言以對。

雖然沒人看店，不過沒什麼關係。

那小鬼明明只買一枚銅幣價格的東西，卻特地拿出一枚銀幣付帳。

「我什麼時候嘻皮笑臉的了？幹嘛說得好像我很喜歡算錢一樣──算了不跟妳拌嘴了。重點是妳看這個東西，快看。」

後來我不由分說地把那十一枚銅幣硬塞到那傢伙的口袋裏。

呃，印象中……

浮雕部分的圖案看起來比一般的金幣還要精緻，還刻上了人物的臉孔……？

畢竟沒人告訴過我有這回事，所以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會有錯！我剛剛纔想起來──我收下那個小鬼的銀幣時，我就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那枚銀幣比一般的還大！」

「其他還有錫幣和非常非常少見的鉛幣啦，高額硬幣則有白金幣和祕銀幣。白金幣一枚等於一百四十四枚金幣，祕銀幣則是一千七百二十八枚金幣。這兩種一般只有大商人在交易的時候纔會用到。」

我開口呼喚笨蛋精靈。

我被踩中痛處，放聲大叫：

「是說，爲什麼我們店會有白金幣呢？」

「妳看這枚銀幣……是不是很奇怪？」

「咦？」

今天有一個一邊舔糖果一邊買東西的臭小鬼。

「主人，我相信你。」

「是嗎？還以爲妳終於發瘋了，害我擔心了一下。」

「意思是……？」

「我……」

難道說……

「咦？」

「那應該不會有錯。話說回來，主人說的那個小鬼，是今天上午那個看起來很高貴的小少爺嗎？」

想起來了。

不，我沒有想要詐欺，這完全是無心之過。真的，請相信我！

「痛痛痛。」

「爲什麼會做出這種結論呢？主人果然是笨蛋嗎？白金幣也是可以通用的貨幣啊，而且幣值更高。」

真的是我搞砸了……？

我也讓心情冷靜下來，努力勾起記憶……

「妳憑什麼咬定收錢的人一定是我？不會是妳自己收錯錢沒發現吧？」

「我們分頭尋找吧。」

「可是在收錢的當下，並沒有覺得哪裏奇怪……？」

我深感驚訝，以前都不曉得。

「嗯？什麼？」

「因爲你根本分不出來不是嗎？剛纔還認成了銀幣。」

「等等，主人你試着回想一下，我也一起回想。今天有沒有哪個客人是隻付一枚銀幣的？一起來回想看看吧……」

感覺腦袋開始拚命冒泡，沒辦法好好冷靜思考。

滔天大錯。極爲嚴重的錯誤，幾乎等同於詐欺。

好像是一百四十四枚？

「嘿，這枚銀幣似乎有點奇怪耶？」

「到底要幹嘛啦？真是。」

「真的就是那個人嗎？你確定？沒有其他付一枚銀幣的人嗎？」

「換句話說，今天有某個客人用僞幣當銀幣付帳是嗎？」

「走，去把他找出來！」

「嗚……」

「所以說，這不是銀幣，而是白金幣。」

笨蛋精靈突然伸手從後面拉住我襯衫的領子。

我和笨蛋精靈衝出店外。我往街道左邊，笨蛋精靈則往右邊找。

精靈女孩用手指抵着太陽穴，輕輕閉上眼皮。

所以不會有問題。

我收了這麼大筆的金額，卻沒找錢給對方……嗎？

精靈女孩說道。

「喂！聽我說話！聽我說！聽、我、說、啦！」

我有。

「所以說這不是銀幣啦。」

「我、我有覺得怪怪的啊……！我有發現！所以我纔會問妳啊！」

「我沒有要喫啦，是在檢查硬度。這硬幣很硬呢，咬下去都沒有齒痕，純銀的話就會出現齒痕，所以這不是銀幣。」

笨蛋精靈似乎也有所察覺──

「這是我在今天收到的款項裏面發現的。」

商品售價都有標示清楚，也留了筆記本和放錢用的籃子。客人會自己上門挑選物品，再在筆記本上記錄帶走了什麼東西，自己付錢結帳。

「……白金？」

「主人，那你有找錢給對方嗎？」

不過那傢伙專心在接待客人，完全沒聽到我在叫她。

「我想到了！有一個小鬼！就是他！」

試着思考後……我終於理解了大致的情況。

「主人，先別急。」

「我怎麼可能會收錯錢。假如真的收錯，也一定是主人嘛。」

「我不想打擾店主沉浸在自己興趣的時間，請你安安靜靜、嘻皮笑臉地一個人在那邊摸吧。」

可是笨蛋精靈就是不肯轉頭面向我。

剛纔她說什麼？一白金等於幾枚金幣來着……？

笨蛋精靈提出質疑，我兇狠地回瞪了她。

我想了想。

只見她拿着從我手中接過的銀幣仔細端詳，時而拿起來透過燈光觀察，從各個角度進行調查。

「意思是……？」

「等一下，這邊的貨幣不是隻有銅幣、銀幣、金幣嗎……？」

「哦……哦……哦……」

「吶，我在叫妳啦。喂！」

他東看看西看看，最後買了羅盤。羅盤又名指南針，一種不管隨時隨地都能指示出北方的道具。因爲這本來是百圓商品，所以我以一枚銅幣的價格販售，那小鬼八成是把它當成玩具了。

我大吼大叫，準備衝出店外找人時──

「其他的銀色硬幣還有祕銀幣，不過如果是祕銀幣，魔法使──咳咳咳，我一看就能看得出來，所以這是白金幣沒錯。」

我一邊在心裏發牢騷，一邊數了十一枚銅幣打算退還，結果他自以爲出手闊綽地說：「不用找了。」

從沒聽說過有這回事。

◇

我跑遍了整個市場，找遍所有有人煙的地方。

就是不見那個小鬼的人影。

雖然我不死心地找遍各個角落，找到天色都暗了……

到頭來依然一無所獲──

反正那個笨蛋精靈一定也跟我一樣吧。

我垂頭喪氣，拖着沉重的腳步折返商店。

從今以後，我得懷抱侵佔一百四十三枚金幣和十一枚銀幣的『罪惡感』過一輩子嗎？

哎唷喂呀……

◇

我回到店門口，發現笨蛋精靈和另一個不明人物站在那裏等我。

「動作太慢了吧店主。」

是那個臭小鬼。

明明只是個小鬼，態度卻格外囂張的他，一看到我就發出不屑似的冷哼。

「啊！？」

我指着小鬼大叫。

「店主你跑去哪裏蹓躂啦？我都等到不耐煩了。」

「因爲時間已經不早，我想說那個客人應該回旅館休息了吧，就試着跑去本地最高級的旅館找人。」

「──所以呢？店主，有何貴幹？餘可是聽說有要事，才勉爲其難來到這裏的。」

這名連滿十歲沒都不知道的小鬼，擺出極其傲慢無禮的態度說道。

他的耳朵不是尖的，明顯就是人類。

也證明他就是個年紀跟外表相符的臭小鬼。

搞什麼，原來他認識那個三腳貓冒險者嗎？

小鬼展顏歡笑。

我執意把一百四十三枚金幣和十一枚銀幣塞給小鬼。

「這個店主……平時就是這副德性嗎？」

算了……

我也感到心滿意足。

我衝進店內。

小鬼走掉後，幾個原先在附近逗留的大人，魚貫地跟在小鬼的後頭離開了。

所以纔會那麼不可一世嗎？

我本來以爲他們是湊熱鬧的觀衆……看樣子似乎是僕人？

也難怪他態度會這麼臭屁，這就是所謂的臭味相投吧？臭屁的態度會相互傳染。

「好吧！我知道了！以後糖果免費隨便你喫！不管什麼時候，想來就來吧！我請你喫糖糖！」

「──這是找你的錢！」

既然如此，爲什麼他可以囂張成這樣？這個該死的小鬼？

「真是……這人就跟亡靈子彈的勇者賽恩形容得一模一樣啊……」

看吧！小鬼果然喜歡喫糖！

「唔呣……可是餘也有餘的立場。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啊……不然這麼辦吧。請務必讓餘贊助這筆錢，促進你們商店發展，今後請提供更優質的商品給顧客。這樣可以嗎？」

好吧，我必須承認她這個判斷做得很好。

「噢、噢……」

不管了。

「唔呣，餘就收下它吧。」

是在棒子前端插着一顆圓球，俗稱『棒棒糖』，來自現代世界的糖果。

看來那個小鬼是來頭不小的少爺。

小鬼一邊口中唸唸有詞地嘟囔，一邊往街道的右邊離去。

「餘有說過不用找了吧？」

是她找到那個臭小鬼，我卻撲了個空。

我和笨蛋精靈一起回到店內。

笨蛋精靈以一百四十四枚爲單位把金幣保管在其他箱子裏，所以只要從中抽出一枚，就是一百四十三枚！

即使是激動到腦充血的我也明白──這個小鬼鐵了心不肯把錢收回去。

小鬼抬頭看了看他旁邊的笨蛋精靈。

「關我屁事！拿回去就對了！」

「唔呣……」

「我想說由主人當面跟他談談比較妥當，就拜託他特地跑一趟。」

另外，說到那個臭小鬼。

我放棄思考這個問題。

無論如何，C商店周遭又能重見笑容。

我想起這個小鬼上門買東西時，手上拿着一根漩渦狀的糖果邊逛邊舔。

抓出一百四十三枚金幣和十一枚銀幣。

總覺得他好面熟……以前在哪裏看過他嗎？

我成功讓他露出笑容了！

雖然我招待他的糖果跟他之前喫的不一樣，但都是糖果。

四周天色已暗。

但他堅持不收。

「主人不管對誰，一直都是這樣喔，因爲他是個笨蛋。」

等一下要準備喫晚餐了。今晚就多送笨蛋精靈一罐──不，多送兩個罐頭給她加菜吧。

我遞出一根插在棒子上的糖果。

笨蛋精靈說道。

「主人，有找到人真的太好了呢。」

對了，今天這件事好像是這傢伙的功勞……

「不許叫我笨蛋！」

我向面露微笑的笨蛋精靈點點頭。

「還有這個──！算是讓你跑這一趟的車馬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