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法蒂玛的理由

『算我拜托妳，可以别再管我了吗？』

听到他说这句话时，我仿佛听到了世界崩毁的声音。

我松开了手，曾经发誓绝对片刻也不离手的剑从我手中滑落。

我甚至没发现剑已离手，只是茫然地望着他的脸。

「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会跟我一起修行吗？

你明明对我说过，吊车尾的我只要努力修行也能成为骑士的。

那为什么要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拒绝我呢？

☆

「法蒂玛。」

「……」

「法蒂玛，妳练得太过头了，休息一下吧！」

「！」

全神贯注挥动的剑，终于停了下来。

我明明才没练多久，是哥哥保护过度了。我可是能连续练习挥剑好几个小时，可是每次都一下就被阻止。

「我还没练够呢！」

「……但是，没有人跟得上妳了。」

我环观四周，同事们看起来都已开始休息。这里都是见习生，很多人比我在骑士养成学校时期的同学还没毅力，加上兄长率领的第二师团里面还加入了很多平民，所以大多数人只会念书，或是耍自我流派的剑。如果在这里一视同仁进行严厉的训练，视情况搞不好会被分配到偏乡地区。

「没有问题，不会影响到下午的训练。」

我现在还在暖身程度而已，体力绰绰有余。兄长听出我的言外之意，忍不住哀声长叹。

「我是听说过妳总是热衷于修行，没想到比我想像中还夸张。」

「啊……？」

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呢？

兄长一脸困惑地望着我。

在那之后，我茶不思饭不想，只是一个人不断地哭泣着。我那时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意，这颗随之破碎的心，已经再也无法接纳任何东西了。

「法蒂玛？」

我到底弄错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校医愈是这样温柔地对我说，我就愈不想停止练习。我死都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要是选择停止、放弃的话，我一定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然后再也没办法当上我好几次在故事书中听到的，那种值得自豪的骑士。

「那个～……」

在骑士养成学校遇到的室友。遇见他的时候，我的心中充满自卑，那时我不管怎么拼命修行都不见成果，动不动就会昏倒。就算跟我说，我正值女性的成长期，我还是每天都在心里怨恨自己生为女性的命运。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心闷。跟我称得上朋友的人屈指可数，而且那两个人现在都不在我身边——不对，他们是被我逼走的。因为我什么都没发现，也什么都没为他们做。

「都怪我没好好听他说。」

「……谢谢兄长大人。」

他只是看着我。

不使用魔力，就不是魔术师。

『果然还是男孩子比较容易变强！』

我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在逼他把已设定为目标的路，转向我的期待而已。可是，他有他想走的路，我却连问都没问，只是不断地逼迫他，丝毫不打算听他诉说。

「嗯……那为什么最后他会离开妳呢？」

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我们之间出现了鸿沟。

……或许跟身份也有关。

于是我勤练技术，尽量不要有太多会消耗体能的大动作，以保留体力。虽然跟我之前的目标不太一样，但我确实朝着成为实力坚强的骑士之路迈进。

听到尤里斯的名字，我点了点头。没错，在那场决裂发生之前，他的确一直跟我在一起，总是包容我的任性，这是不争的事实。

愈是修行，他愈不愿意跟我比划剑术。

「所以……妳说什么事情都是妳不好？」

「……」

兄长他一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是我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还是把思绪诉诸言语。

他——尤里斯的个性一开始就是这样。听到我的名字时，也只说了声「是喔！」他本人就是魔术师家系出身的人，而且还是最强的魔术师世家，但他不但没自己说出来，也不会去追究别人的家世。

「不是的！完全是我不好！他总是为我着想，我有烦恼的时候，他也都愿意听我说！不管我再怎么任性，他还是陪我修行，一直待在我身边！」

也难怪他会想放开我。

「妳到底怎么了？」

若是力气不如人的话，就靠速度决胜负。

「喔……」

『因为妳是女孩子，体力当然会不够啊！』

「什么事？」

一开始我没有发现。他每次都很正确地指出我的缺点，所以我一直认为是他在指导我。

我只不过告诉他，都是我不好而已，为什么兄长拿剑开始砍起身旁的人偶来了呢？我望着兄长令人费解的举动，这时旁边有名骑士见习生悄悄地走了过来。

他每次都会口头告诉我他的想法，我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一直在诉说他的心情……可是我却没好好听他说。」

我不太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之前我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办不到的事情，就是随着身体的成长，加强其他方面的能力，因此现在的我已经不一样了。

「想怎么做……？」

不管我做了什么样的训练，比腕力我仍然赢不了男孩子。

可是，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看着渺小、总是在挣扎的我。

「兄长大人？您的神情为什么如此可怕？」

「看到他只把我当成妹妹看待，我自己可能也有一点反弹……我希望他能好好注视着我。如果能把这句话告诉他就好了，但我只是不停地逼迫他而已……」

然后他们就会语带失望地说『瑟盖斯不是那个骑士名门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是他让我察觉到，每个人都有办得到和办不到的事情。

「法蒂玛，所以妳想怎么做呢？」

我到底在追逐他的哪一点？他明明说了一次又一次——『办不到』，我要求他的事情，是他『办不到的事情』，我却只顾着让自己变强、追赶着他的身影，直到他受不了为止——我总是没发现。

那时我不断勉强自己，虽然辛勤练习到昏倒，但时间还是不够。体力一天不如一天，自己的体力愈来愈弱，让我觉得很着急。那时他看见我昏倒，然后对我说了那句话：

『加强其他方面不也可以吗？』

他————其实并没有想要成为骑士。

骑士养成学校的同学、老师从来没对我说过这种话。

我没有资格哭，可是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滑落。

他知道自己的各种不成熟，却还是以某样东西为目标，不断向前迈进。

『不行喔，女孩子要更珍惜自己的身体才行。』

「所以我只能孤单一个人。」

如果体力不如人的话，就在体力用尽之前打倒对方。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中透露着悲伤。

那个大我两岁的男孩子。

我那时才知道，只要我一行动，想跟瑟盖斯扯上关系的人就会行动。只要我轻举妄动，其他人就会受伤。那我不就只能孤单一人了吗？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我称得上朋友的人，只两个人。

————对了，是他让我察觉到的。

也就是说，我已永远失去跟他说话的机会。

我们同是骑士养成学校的学生，所以我不疑有他地认为尤里斯也会成为骑士。看书和灌输知识都是他为了变强所做的事情——但我否定了他。

我站在嘴里碎碎念、全身散发可怕氛围的兄长身旁说了这句话后，他突然走了回来，似乎有听到我说的这段话。

我一直依赖着他，觉得他救了我，那就一定不会离开我身边。我不停不停地仰赖他，还不断地强迫他，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地离开我身边。

为什么我一直都没发现呢？

可是我想不到任何方法，我找不到可以跟成为骑龙士的尤里斯说话的机会。这时，我听说黑骑龙在找契约者。我当时想，如果可以去参加的话，说不定有机会可以跟尤里斯说到话，但我到现在还对自己的行为相当懊悔。当时我没发现——这样的行为，等于是在跟尤里斯抢契约龙……之后，有人告诉我这个事实时，我深深陷入痛苦懊悔当中，之后就再也没办法去找他了。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如果是几年前的我，一定会因为兄长的这句话高兴得飞上天，然后向他们报告吧。「兄长称赞我了，都是你的功劳。」我一定会这样开心地对他说。

「是吗？」

『你为什么不拿剑！』

『技术不错，但体力还是不足。』

「……妳怎么哭了？」

他强迫我休息，于是我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其他人才松了口气坐在地板上。原本见习生是不该坐在椅子上的，但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和团长是血亲关系，加上我的能力足以跟男生一起修行，所以从来没有人出声反对过。

「是的，还有我的行为也不对。」

他离开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不想失去他。

「听您刚才说的话，会变成因为妳不听那个人的话，所以被孤立了喔。」

听到兄长深感佩服的言论，我出声向他道谢。

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

比跑步，我也比不过工作上一直需要奔走的女孩子。

我一直以为，他会永远走在我的前方引领我。

「所以说都是我不好……我要求他做太多事情，所以他讨厌我了……」

「嗯！法蒂玛，妳的魔力和毅力的确远超于我，但我一直都觉得女性的体能无法超越男性——没想到妳现在只要用微量的魔力，动作就能轻易凌驾男队员，身为兄长，我也很为妳感到骄傲。」

『要比力量，还是男生略胜一筹！』

「……都是我不好。」

我对着哭泣道歉的她摇摇头。是我逼尤里斯离开我身边的，爱莉只是被牵扯进来而已。看着她脸颊上令人心痛的伤，我遭到奥尔特责备，我知道今后我只能孤单一人。

看到我落下的泪水，兄长慌张地摇着我的肩膀。

「法蒂玛……」

「妳没听他说，所以都是妳不好？」

「嗯……是学生时代跟妳在一起的那个男朋友吧？」

我已经什么都没办法做了吧？我跟他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他是近卫士，我则隶属于第二师团，根本没有一起行动的机会。

我对遭受波及的爱莉真的很抱歉。尤里斯不在之后，首当其冲的就是身为平民的她，但等我发现时，也已太迟了。

不使用剑，就不是骑士。

一次就好，我还是想跟他谈谈。

「你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尤里斯•卡伊拉德对吧？」

对不起。

「男朋友？」

「什么事!? 」

「!? 」

「我跟他早没有任何交集……就算我告诉他有话想跟他说，他也一定不愿意听。」

「妳真的可以接受这个结果吗？」

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吗？

「……当然不可以……」

我得一次又一次地向他道歉。我总是强迫他、逼迫他做很多事情，我是个烂朋友，但他还是一直注视着我。我希望能够对他有所回报，我想……跟他说话！

「法蒂玛！」

「是！」

「我想到一个办法。」

「？」

兄长犹豫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说道：

「妳知道托里斯•卡伊拉德吗？」

「托里斯……卡伊拉德？是尤里斯的弟弟吧？」

「没错。妳知道他要参加甄选勇者随从的选拔大会吗？」

我知道。很多赛前评论都说他应该会被选中，我记得还有人说，以他的崇高身份，还想当勇者的随从，是个很清高的人物。

「嗯！我知道。」

「是吗……？我指的方法就是这个。法蒂玛，妳有意愿参加这场大会吗？」

「要我当勇者的随从？」

这场大赛不限制身份，因此会有很多强者出场，我还满感兴趣的。我跟兄长不同，地位身份没那么高，加上家里主张恋爱结婚，所以也不曾被叫去相亲。

兄长虽然不反对我参加，可是想到以前奥尔特跟我说过的话，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没必要参加甄选。

「为什么？」

「妳看起来好像还是不太能接受？」

「你们也都听到了吧？」

「嗯、是啊……」

「反正又还没确定会被选上，可是让眼前的机会溜走，是笨蛋才会做的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再跟他说一次话。

「听到了！」

「……我也有话想说。」

可是……这个动机真的好吗？

因为我个人的任性，就跑去参选决定世界命运的勇者随从，这样真的好吗？

「妳想想……只要成为勇者的随从，就能接近国王，而且同事是他弟弟，要有多少机会就有多少机会不是吗？」

我没看过尤里斯跟他弟弟说话，所以之前没想到。但如果跟他弟弟成为同事的话，的确可能找到机会和他说话。最重要的是，他父亲和他本人都在王城里。第二师团的总根据地位于王城附近，说不定擦身而过的机会也会因此增加。

「兄长、大人……」

听到兄长坚定地说道，我宛如受到当头棒喝般如此回应。

「我啊！其实根本不想让妳去见害妳哭泣的男人。只是我更不想看到妳老是自责和孤零零的样子。所以，法蒂玛，要后悔之后再说！千万不要让得来不易的机会溜走啊！」

「！」

「「是、是……！」」

「副团长，法蒂玛的状态调整就交给你负责了。」

没、没错。要后悔之后可以慢慢后悔，我的行为说不定又会给谁带来麻烦。

「是！」

「！……是！」

尤里斯本身已经有很多负面评价，没想到我非但没让大家认识真正的他，还让兄长误解更多事情，但等我知道这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骑士们一脸铁青地回应，我实在不懂兄长为何变得那么凶狠。

这时，兄长对着累成一团还倒在地上的骑士们说道：

「有目标会比较好调整，因为可以转移注意力。嗯！法蒂玛，现在妳只要为选拔大会做准备，全力以赴就行了。」

「？是。」

「还有，派几个没事的人过来——我要确认一下，他到底对我可爱的妹妹做了些什么，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