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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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有好几次想要使用魔法。

每当我有这个念头时，我就会问自己，用了之后不会后悔吗？

——素未谋面的勇者。

——世上最重要的家人。

或许两者没有办法比较，但我还是做出了选择。

我决定遵守『不使用魔力』的约定。

因为我深信，自己的存在意义就在于此。

我不愿意去面对身边的一切。

明明有这么多人在为我担心，我却从未察觉。

因为我怕一旦说出真相，大家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只好一直逃避至今。

「「……………!? 」」

我睁开不知何时阖上的双眼，看到了两张错愕的脸庞。

为了甩开一闪而过的往日残像，我再度眨了下眼睛，然后望着他们。

『我不是一直跟你说，有事就要说出口，不要一直问在心里的吗？』

他是抱着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呢？

『你就不能更相信我一些吗？』

『不用给我任何回报啦！』

『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眼前的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眼中映照出跟当时那个人同样担心我的色彩。

或许姑丈大人也问出过许多父亲累积在内心中的不满，就像萨路特关心我那样……像那家伙一次又一次、无时无刻不在关心我一样。

「……我不是『没有魔力』，只是现在还『不能使用魔力』，所以我不会去神殿。」

「你不想使用魔法对吧？那就不要用。从你的表情看来，你应该知道使用方法，不过，既然你不想用的话，那就别用。若不想说原因，那就不要说，没有人会因此责备你的。」

但其实我还是什么都不晓得，我只知道使用时机而已，而且我还无法确定到时候是不是真的能够使用。

我闭上嘴巴，心中还存有迟疑。

在我望着这道怀念的白光时，姑丈大人温柔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注意力：

连最瞭解我的萨路特都这么说了，看来我已经很严重了！姑丈大人看到我自觉惭愧的表情，忍不住噗哧一笑。

「嗯……」

「！」

没错，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为什么我的手、我的声音会一直颤抖？为什么那时我可以说出心里的感受，现在却说不出来？

「……原因不能说吗？」

「你太急着想要结论了。你自己还不是在很多关键时刻都会沉默不语，尤里斯只是有一点秘密而已，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我不知道。

见到我露出诧异的神情，姑丈大人只是悠悠地笑了笑继续说：

「我……」

正当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有个声音呼唤了我的名字，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不知所措。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想使用魔法了。」

「我没有生气！」

「……」

「你在犹豫什么？」

「……那之后有办法使用魔力吗？」

「……」

其实我并不是不知道，因为之后要去打魔王时，就需要使用魔力，所以应该是有办法用的……只要我现在立刻拿下戒指，大概就能使用魔力了。

「没生气的话就先安静，我都快听不下去了！尤里斯，我可以先说说我的想法吗？」

「是。」

我必须试着相信对方。

姑丈大人继续粗鲁地抚摸我的头，尽管父亲大人出声抗议，他还是没有停手。姑丈大人粗暴的动作让我一脸错愕，但他还是欣然自得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轻轻将手张开，对自己毫无自觉的行动感到疑惑。

「是？」

「托雷斯，你太偏激了。」

听到父亲催促的声音，我低下头来，视线也不自觉地垂下。我望着手上的戒指，明知戒指不会有任何反应，我还是紧握着它，像是要隐藏什么似的。我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只能默默听他继续说。

「我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曾听悠拉说，你不管多认真学习，就是不曾『尝试使用』魔法对吧？你不管是在进行研究，还是在咏唱的时候，都会尽量不带任何情绪。悠拉说你的发音明明很完美，所以无法理解你的举动，但是不擅长咏唱的我，马上就知道原因了……你是不是怕会不小心注入魔力？」

「……姑丈大人。」

姑丈大人说父亲大人保护过度，这句话一定意味着——父亲总是在背后保护着我。既然如此，我也应该要回报他的心意才对。

「……」

「萨路特都这么说了，恐怕真的是如此吧！」

「……托雷斯，你刚刚说什么？」

「唔！为什么？」

「所以不管你说什么都没关系，你爱怎样就怎样。」

……是父亲大人的回复魔法。

「姑丈大人。」

我第一次看到父亲露出这么孩子气的表情。他微侧的脸似乎有些许红润，让我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

「你手先张开，都流血了。」

他在恳求什么？

——不要慌，快点下定决心！我不是已经打算要相信他们了吗？

「求求你，把你能说的，都告诉我们……」

「……我不会问你原因，也觉得没有必要问这种事。不过，如果你因为不使用魔法而感到痛苦的话，一定要说出来，看要对谁说都可以，但就是不要闷着不提。」

可是姑丈大人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辛苦。

「……我、不知道。」

我看到父亲不发一语、嘟着嘴不开心的表情，吓到睁大双眼。

「!? 」

「……少啰唆，托雷斯。」

姑丈大人几乎无法施展魔法，所以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会魔法的好处，以及不会魔法的不利之处。但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让我感到相当意外。

「嗯？」

「是、是吗？」

「……哇啊！」

「这是……」

「……尤里斯。」

「什么意思……？」

「你欠我一次人情喔！」

看到他无奈的表情和望着我的诚挚双眼……我的嘴巴只能张了又关。我从他望着我的眼神中，感受到的只有一心一意的恳愿。

乍然听到这句话，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我说的都是事实啊！再说这个国家会如此崇尚魔力都是神殿害的吧？你也快要被这个大环境给荼毒了，快点醒醒吧！」

但为什么我就是说不出口？

硬挤出来的声音在颤抖。

我吓到了。我之所以不使用魔法，只是因为在意过去神对我说的话。而我现在只是说出并非没有魔力，姑丈大人居然就可以感觉得到我在顾虑什么……让我惊讶到动弹不得。

所以，如果问我「之后有办法使用魔力吗？」我的回答会是「我知道使用方法，但目前不能用」。

我一直以为他会叫我能用就用，可是他现在却说不想用就不要用，让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啊……」

……他在闹脾气？

我在犹豫什么？神并没有下封口令，也没规定我不能说出什么。如果我真的相信对方的话，就该把事情阐明，再跟他们好好商量不是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但姑丈大人似乎看穿了我的迷惘，他只是笑着说：

虽然不把戒指拿下来，就无法使用魔力，可是我一开始还很谨慎，进行研究时，也一直很担心魔力会不会突然发动。虽然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但父亲大人似乎注意到了我微妙的心情。姑丈大人看到我的表情，突然间灵机一动，探到桌上，摸了摸我的头。

我并非不想使用魔法，只是不能使用。而且我也不知道可否说出原因，甚至连是否真的不能使用魔法都不晓得。

我急忙抬起头来往上看。这个声音……父亲大人的声调变得跟刚刚不一样。

我之前也在信里感受过父亲大人的这份心情——恳求。

「这家伙也很喜欢把自己逼很紧，你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像他啊！多亏如此，害我每次都要费尽一番苦心，看我多辛苦啊？」

听到我突然说出这种话，一脸疑惑的两人硬挤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神哪，我可以告诉他们多少呢？）

「姑丈大人……？」

「听着，尤里斯。」

我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这时突然想起那时遇到的『神』。

听到父亲激动的声音，我吓到整个人弹了一下。

「再说，奇怪的是这个国家吧？其他国家根本有一堆不会使用魔法的人，而这个国家却喜欢用魔力的强弱来评判一个人的价值，难怪会变得这么奇怪。就算会使用魔法，但不想使用的话，本来就没必要用啊。就是因为现在大家都觉得会使用魔法很理所当然，你们这种老爱为别人着想的人才会吃亏。所以如果你们心里有话想说的话，就大声说出来吧。」

其实神从来没有叫我不准说出去，所以我是不是应该早点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们？

「尤里斯！」

「你也要再成熟点，太过杞人忧天只会徒增自己的负担而已。尤里斯决定的事情，你应该也不想插手干涉吧？既然这样，那就要相信他啊！」

这时，手的上方降下一道白光。

「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你会不会使用魔法。」

「托雷斯！你在做什么？」

「啊……是。」

我什么时候把拳头握得这么紧？未戴戒指的右手指甲已完全陷入掌心，开始流血。

「你跟悠拉一样都太爱钻牛角尖了，这道理明明就很简单。觉得痛苦的时候，看你想找人抱怨，还是想找人迁怒都好，有话就要直接说出来！对方想不想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说。要是你把想说和不想说的事情，全部吞进肚里、自行承担，那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姑丈大人……」

我本来想要立刻这么回答，可是话却卡在喉间。

「悠拉，够了。」

姑丈大人不知是否感受到我心中的波动，伴随着叹息轻拍了父亲大人的头说道：

「尤里斯，首先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这道光我以前常看到。在我还不太会说话的时期，能和我定期见面的只有父亲大人，我每次都会跌倒受伤，父亲大人总是无奈地笑着帮我治疗。有时我还会为了看那道温暖的光，故意做些危险的举动。

「悠拉。」

姑丈大人和父亲大人像在胡闹般地一搭一唱，我不禁听得入神。姑丈大人举起手来拍了拍我的头。

「所以说啊，尤里斯。」

「是？」

「你可以再任性一点，你跟托里斯都太懂事了。你看看萨路特，一天到晚闯祸，我都懒得去数我被他害得寿命缩短过几次。悠拉，你也不要反过来让孩子对你有所顾忌，当爸爸的就是要当孩子的靠山，好好尽为人父的职责，知道吗？」

「你好几次放任萨路特走在死亡边缘，有什么资格说我……！」

但以萨路特的个性，大概也不会听人劝吧。

这么想的似乎不只是我，听到父亲大人发自内心的呐喊，姑丈大人摇了摇头，嘴里开始嚷嚷：「他鲁莽得不像话，看我每次都要负责帮他收拾残局，就知道我是个好父亲！」我望着姑丈大人，终于笑了出来。

我想起比任何人都还要相信姑丈大人、老是给姑丈大人惹麻烦的萨路特，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

这一对像到不行的父子，只要联手，没有人管得住他们。可是这对父子之间却有比山还高、比海还深的情谊。

「不过，比起我那个笨儿子，尤里斯要成熟多了。可是尤里斯，我还是希望你能再更依赖他一点。如果觉得他不可靠，至少把你心中的不满说给他听啊！那小子还有我们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好。」

我的声音已经沙哑哽咽。

「我、悠拉和萨路特都很喜欢你。不管你做了什么，或是不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嫌弃你，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所以，啊……」

「……托雷斯？」

「这是你的工作吧！换手！由你来！」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看不清楚他们两人的表情。

他们明明就在我眼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能眨着沉重的眼皮。

「尤里斯。」

我感觉到背上那只手的温暖。我将身体往旁边一靠，立刻知道父亲就在我身旁。

「……痛苦的时候，我可以帮助你，所以你不要再一个人承担一切了。」

父亲伸出来和我重叠的手，明明大小差不多，但我却觉得父亲的手很大。

我好像回到小时候。

我感受到温柔的暖意，于是……我向父亲点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