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露霜雪

1

午餐時間的居酒屋咖啡廳裏擠滿粉領族。

庭園裏盛開的白色和紫色鐵線蓮，將初夏的花卉點綴得五彩繽紛。

「那本書你替我還了嗎？」

聽見長嶺凜與中國土產一起送上的話語，我的內心一陣動搖，但仍點了點頭。

凜出差歸來的日子，正好是我得知館長已有家室的隔天。

在二十二歲的春天，我獲得現在工作的這間保險公司中途錄用（注：日本企業錄取員工的方式之一，意指不定期招募已有工作經驗的人。），而凜則是在同年度新錄用的應屆畢業生，薪水和加薪幅度都和我不同，工作的部門也不一樣，但由於彼此年紀相同，我們莫名地契合。

「幸好你家住得近。如果在那間圖書館逾期還書的話，會有一段時間不能借書。而且他們還有提供商業方面的諮詢服務，如果被停卡，可就麻煩了。」

「我在館內的佈告欄有看到，這才知道原來圖書館還會提供這類服務。」

「佳帆，你也可以用用看啊。之前我託他們幫我收集資料，專門的諮詢服務果然不一樣。雖然我也有圖書館員證照，但是搜尋資料的精確度完全比不上人家。」

凜露出自嘲的笑容，又打了個大呵欠。

凜是個證照狂，現在也自發性地在挑戰數種證照考試。她是舊帝大畢業的，雖然是女生，卻一路朝着飛黃騰達的道路邁進，對於提升自己的職業技能更是不遺餘力。

「我已經很久沒去圖書館，很好玩呢。」

「那間圖書館蓋得超級漂亮，館員人數很多，制服也很帥。私立機構就是會把錢花在不一樣的地方。」

我也這麼想。光是有制服就已經夠稀奇，而且他們的制服在我這個讀者看來，也覺得設計得很高雅。

「不知道私立圖書館的收入是從哪裏來的？應該入不敷出吧？」

「聽說地方政府會資助一點，不過那間圖書館比較特殊。你聽過舞原一族嗎？」

我搖了搖頭。我只知道「舞原」是館長的姓氏和圖書館的名字。

「你是在東京長大的，或許沒聽過，其實舞原在地方上是頗有勢力的企業集團，一族之間還出了幾位作家。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叫做『舞原詩季』的作家？」

「唔，沒聽過。」

我不太關注新書和熱門作品，所以或許只是我孤陋寡聞，那其實是很紅的作家也說不定。

我們的明天究竟在何方？

好不容易做完工作，離開公司時已是傍晚。在夕陽的照射下，影子變長了。

「姐姐，真奈好寂寞喔！說不定會死掉。」

「我下次想邀館員先生去約會。」

「你們走了以後，這裏就變得冷清許多。不過，你們要多加油。以後你們必須相互扶持，無論是痛苦的時候或難過的時候，都要支持對方，知道嗎？」

「我四十歲那一年，老公因爲心臟衰竭而過世，我們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而且，我們最後一次說話還是爲了無聊的事情吵架。我爲了這件事自責很久。」

聽到這番意料之外的溫柔話語，真奈在桌子下握緊我的手。

說真的，到底要到什麼時候，真奈才肯外出？如果真奈願意脫離現在這種負面思考的狀態，我願意爲她做任何事；可是，我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可以打破這令人感嘆的現狀。

因日曬而褪色的值夜室裏充滿藺草味。

她用頭撞了我的背部兩次，活像只啄木鳥。

真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菜刀伸出手。

「都是因爲那傢伙，最近姐姐的妝都變了。」

我必須確保即使某一天自己意外身故，真奈也能活下去。提款卡密碼、瞞着真奈偷偷替她存下的結婚基金帳簿……雖然幾乎都是些事務性質的內容，但總之，我一面整理逐年增加的資訊，一面寫信給妹妹。

「爸爸、媽媽，沒有血緣關係的眼鏡哥哥，請原諒真奈比你們先走一步。如果要恨，請恨無情的姐姐吧！阿門。」

「我沒有不管你啊。別的不說，那位館員先生會不會接受我還是個問題；就算我真的交了男朋友，也會希望我們三個人和睦相處。」

我還記得那時是初夏，正是季節轉變的時候。

我再度跨上自行車，一面騎車一面回憶。

「什麼意思啊？好像真奈死了，姐姐都不會傷腦筋一樣。」

她謹守公歸公、私歸私的原則，只要派系鬥爭的弊害不會影響到客戶，她便保持沉默；但是在我面前，她仍會忍不住吐露心聲。

距離閉館還有一點時間。難得的假日，大半都耗在工作上，至少在最後讓我看看心上人吧。

2

在那之後經過七年，當我出社會工作屆滿一年時，我們姐妹倆便離開育幼院。雖然我很擔心自己的收入可否維持兩個人的生活，但是一旦開始工作，就必須自立纔行，無法再仰賴育幼院。

「是啊。真奈就……哎，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吧。」

真奈踩着詭異的步伐，小跳步地回到客廳。真奈的小跳步跳得卡卡的，似乎算不上是小跳步，不過她從以前就對自己的運動神經感到自卑，所以我還是體諒她，別提這件事比較好。

「哦？以前從來沒聽你說過。」

由於平日加班還是做不完工作，那個假日我也只好加班。

各種可能性閃過腦海。

凜是個慧眼獨具的人。

「哎，應該沒問題吧。」

「聽說那裏的館長長得很帥，但是出現的機率很低，在館內幾乎看不到他。佳帆，你曾看過這樣的人嗎？」

真奈在小學校外教學時買回來的紀念品附了一個可愛的罐子，罐子的尺寸正好可以放下信封，於是我們每年都把信件放進罐子裏保管。信件逐年增加，總有一天會放不下，我們約好，等到放不下的那天到來，我們就要一起拆信閱讀。

「那麼，我們三個人一起約會吧？我會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不管是電影院、遊樂園或看煙火都行。」

抱着我的雙臂更加使勁。

「姐姐，你回來啦！今天真奈想喫漢堡排。」

父母的葬禮結束後，沒有親戚收養的我和真奈就進了育幼院。

她也太誇張了吧？

「姐姐不要真奈了……真奈是個繭居族、是個窩囊廢，沒有姐姐就會死，但是姐姐卻不管真奈的死活。」

凜微微一笑。

我的背上似乎冒起冷汗。

「不知道還有沒有絞肉？」

凜露出淘氣的笑容，樂不可支地繼續說道：

真奈嘟嘴抗議，但舍監沒當一回事。

幾年前，這裏曾發生一起大車禍。我並未親眼目睹，只聽聞當時情況相當悽慘，肇事者和被害人雙雙身亡。自那以來，交叉路口的一角便時常供奉着各色各樣的花卉。紅綠燈對面有一間小花店，就是那間花店的店員在路邊供奉各種時節花卉。

「好耶！姐姐做的漢堡排是全世界最好喫的，真奈好期待喔！」

該吐嘈的地方太多，我都懶得吐嘈了。說什麼先走一步？爸媽早就死了，而且我們根本沒有什麼戴眼鏡的哥哥存在。

我得先讓她改掉這種隨口胡謅的習慣和被害妄想症，不然治不好她的繭居病。這樣看來，前途黯淡啊……

「真奈也會幫忙啊！」

過去她對同年進入公司的我總是百般照顧，簡直到了雞婆的程度，我也因此想到了某種可能性。我怕自找麻煩，便不明確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改變話題。

她就是爲了說這句話才特地跑來玄關嗎？

「等等，真奈、真奈。」

我一直覺得奇怪，舍監明明戴着結婚戒指，卻不知爲什麼會住在這裏工作，如今這個疑問不期然地得到解答。在我感到困惑的同時，卻又覺得似乎理解了在她的背景中隱約可見的陰影。

「或許我這番忠告是倚老賣老，不過，人生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知道；有時候，或許天外突然就飛來一場橫禍。你們是相依爲命的姐妹，在這張信紙上寫下你們對彼此的內心話吧。佳帆寫給真奈，真奈寫給佳帆。這麼一來，就算明天自己死了、留下對方獨自活下來，也不會有任何遺憾。」

她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

「如果你不死心，就別想繼續做飯。」

原來如此，她打算徹底抗戰啊？不過，你這麼做的話，我也有我的打算。

舍監是一個紀律嚴明的人，我擔心她是不是在臨別之前又要爲了什麼事責罵我們，滿懷緊張地和真奈一起去找她。

真奈大概是嫌麻煩，露骨地抱怨起來。舍監見狀，面露苦笑地繼續說道：

離開育幼院的前一天晚上，舍監曾找我和真奈面談。

「既然今天是三月九日，那就訂在這一天吧，離開育幼院以後，每年一到三月九日，你們一定要寫信給對方，然後裝進信封封起來，並把這些信放在一起保管。反正錢和文件都是佳帆負責管理的吧？你要把該交代的事情都寫下來，以免哪天發生萬一，真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一面哼歌一面揉着絞肉時，真奈突然從背後抱住我，並用她的額頭在我的背上鑽啊鑽的。

怎麼了？這樣我不好活動，無法做飯啊。

每個人都可能發生無法預測的事。思及年歲與我相差甚多的真奈，我認爲留下這些話語，絕對有其意義存在。

不知道她寫了幾行？我看她的手幾乎沒動……

罐子的尺寸並不大，讀信的日子應該會在幾年後到來吧。我們一面期待着那一天來臨，一面維持這個習慣。

我下了電車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前往舞原私立圖書館。

「不要隨口胡說。」

我打開冰箱確認。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年，每年一到三月九日，我們便會遵照舍監的吩咐寫信給對方。

「如果姐姐說謊，真奈就咒他死喔！」

凜似乎在揣測我的心思，用狐疑的眼神凝視着我。

「還有，接下來要說的是網路謠言，我沒查證過。」

「姐姐，你該不會已經開始和他交往了吧？」

「騙人，女人嘴上都是這麼說，但一交了男朋友，姐姐一定會立刻把真奈踢到一邊。」

我愛爸爸，也愛媽媽，但是他們兩人沒留下隻字片語或任何內心話給我們，所以對我而言，舍監要我們遵守的這個習慣，意義格外重大。

進入六月，雖然離酷暑尚遠，溼度卻是一天比一天高。

那是最近看的小說裏的劇情設定吧？

回到家後，真奈已經在玄關等候了。

「那傢伙是誰？」

「因爲我是舞原詩季的書迷嘛。」

今天供奉在自動販賣機旁的是藍色的菖蒲花，花朵配上暗綠色的葉子，將路面映襯得美麗非常。如同「菖蒲杜若殊難辨」這句俗語所說，和菖蒲花相似的花很多，但是我現在仍然能夠一眼就分辨出來。烙印在視網膜的知識，是不會輕易消失的。

「你還真清楚。」

冒出的汗讓我渾身不舒服，我決定休息一下，便在平時的那個交叉路口停下自行車。

父母親在我十二歲那年死了。

每個人被賦予的能力不同，期待同事都和凜有同等的工作成果，未免過於嚴苛。不過，如果我把這個看法說出來，大概兩秒就會遭她反駁，所以我總是面帶笑容，只聽不說。

真奈似乎很不服氣，一臉不快。然而，實際上，真奈不到十分鐘就把信寫完了。

「你抱着我，我不能做飯了。」

「圖書館館員。而且姐姐洗澡的時間也變長了，還都不陪我玩。」

這句挑釁的話語極有效果，真奈頓時跪倒在地，擺出悲劇女主角的姿勢，掉下淚來。

「唔？怎麼不說話？」

我這個妹妹的想法還是一樣極端。

「好過分！姐姐明明知道真奈有病，一曬到太陽就會死！」

「舞原一族的老一輩說要把感謝的心意回饋給讀者，所以才蓋了這間圖書館。有錢人不管做什麼事都很大手筆。那個作家應該是住在這附近吧，不然怎麼會特地選在八王子蓋圖書館呢？」

「沒有。」

「怎麼回事？」

3

不過，這麼一說我就懂了。凜的家和公司都離那間圖書館滿遠的，她會特地去那間圖書館借書，原來是有這樣的淵源。

「真奈要殺死姐姐再自殺。」

「只要姐姐對那傢伙死心，真奈就放手。」

舍監拿起桌上的筆，在我們的面前各放一枝。

桌上放着信紙和筆。

我和凜熱烈聊着午餐時間的粉領族通常不會聊的話題，但我不討厭這樣的時光。和比任何人都積極進取的她說話，彷彿連我這個駑鈍之人的步調都跟着加速了。

最後一項根本無關嘛！

「你看過？」

這陣子，凜最大的煩惱是部門內的派系問題。年方二十七便晉升爲重要幹部的凜，在工作上是個直教人害怕的能手，但是她厭惡人際關係的紛擾，對於內部爭端向來保持距離。

上個月，在那個交叉路口看見鳶尾花和天竺葵的那一天，我遇見了他。

舞原葵依，私立圖書館館長，年紀比我大五歲，一雙抗拒世俗之物的眼眸從略長的頭髮下露出來；雖然駝背，個子卻很高；說話毒辣，態度冷淡；而且聽說他很健忘，不會收拾東西，又不工作，不過這些我不太清楚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他已有家室。

我所知道的館長資訊只有這些，條列出來一看，這段感情顯然是會被人指指點點的戀情。

相隔這麼多年，總算出現一個吸引我的人，他卻已經結婚，真是無可奈何。搞地下情和橫刀奪愛這種事，就算世界倒轉我也做不出來，更不想做。

可是，我無法剋制自己想多瞭解他的心情，該怎麼辦？他沒戴結婚戒指，妖精小姐也沒提過他有家室——我把希望寄託在這些完全不足以當希望根據的王牌上，忍不住又前往圖書館，連我自己都感到窩囊。

看個一眼就回家吧！我只是要把他的身影烙印在腦海裏，充當精神糧食，他的太太應該不會跟我計較吧。

閉館時間將近，但是櫃檯並不見他的身影。他是不是回到辦公室了？

如果將心痛稱之爲戀愛，這份感情一定是無可救藥的戀愛。

即使無法開花結果，即使無意開花結果，但我無法對胸口的痛楚撒謊。

雖然知道自己太過死心眼，我還是忍不住在視聽區外晃來晃去。

「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嗎？」

平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回過頭一看，原來是上個月警告我館長已婚的那位館員。我將視線移到名牌上，想起了她是誰。

楠木風夏，妖精小姐稱之爲「課長」的女性。

隨着這個剛人的問題，她凝視着我，教我又羞又愧地僵在原地。

「如果你是在找館長，今天他不在。」

「……他請假嗎？」

「天氣變熱了，他大概是自行放假吧。」

身爲基層員工的我，聽了這個回答有點難以置信。

「館長這樣行嗎？」

楠木小姐只是苦笑，並未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圖書館是他親戚蓋的。館長以前是繭居族，所以才被逼着來接管圖書館。』

當時才四歲的真奈，幾乎沒有雙親兩人的記憶，但是我清楚記得爸媽對我們的愛。死亡和失蹤本質上雖然不同，但是喪失摯愛造成的痛楚，在心房穿孔並擴散開來的那種空茫的荒涼感，應該是相同的。

「請等一下。」

「辛苦了。」

「我也跟你說過，館長有太太，而且忘不了她吧？」

可是，如果我不爲了戀情努力，又該爲了什麼而努力？

「館長有孩子嗎？」

楠木小姐露出訝異的表情，我繼續對她說：

她微微一笑，接過咖啡，但是沒有打開來喝。

「既然這樣，你還是想知道？」

聽了我的話，楠木小姐露出苦笑。

這次我真的是一頭霧水。

人們總是抱着各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情，帶着猶豫和期待在談戀愛。

我想，我現在一定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凝視着她。

她給的答案既明瞭又殘酷。

期盼着能與某人的幸福相連……

「他的生活能力和生命力都很薄弱，所以我常擔心，館長會不會哪天被人發現陳屍在家中。你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隨着靜謐夜晚的造訪，閉館時間到了，我在連接員工出入口與大馬路的小徑上凝視着雲層間的弦月。

楠木小姐繼續說道。她遲疑片刻之後，說出一個位在圖書館附近的地址及超商的名字。

「謝謝。」

「他不會煮飯，也沒什麼口腹之慾。雖然他總是說他有去超商買東西喫，不會把自己搞到餓昏，但是，這句話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

然而，真奈又非常關注我們的動靜。每當我們發出笑聲，她便會從紙門彼端露出怯生生的半張臉窺探我們。

她回過頭來。雖然我尚未整理好胸中的思緒，但是我必須告訴她。

楠木小姐帶着痛苦的表情繼續說道：

長嶺凜並不是第一次來我家玩，但是這回真奈依然對她抱持很大的警戒心，看到凜便飛快地逃進後頭的房間。

她帶着認真的眼神，對我問道。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因爲她已經消失了。」

我還來不及理解她的言下之意——

即使這段戀情只會讓我受傷也無妨。既然已經遇見他，卻要我什麼都不做就放棄，我辦不到。我絕對不要放棄。

她凝視着我，接着在電線杆的燈光之下說出某個關於他的事實。

「館長的太太叫雪螢，她失蹤了。」

我想，她是在責備我不知好歹。明明已經被警告過了，卻戀戀不捨地再度跑來圖書館。

「有點退冰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沒有結過婚，也沒有和男友死別的經驗，無法正確地推量出館長的痛苦；不過，我能夠想像出侵襲他的孤獨。

我倚着電線杆，一面看着館員們一一踏上歸途，一面等待她出現。

而且，我迫切的覺悟及心意，似乎傳達給她了。

我知道楠木小姐爲何這麼說，也知道她說得對，但我就是死不了心。

我能夠理解她的話語，也覺得她這麼做是天經地義的，可是，我有超越常理、必須更進一步認識他的理由。

楠木小姐用同情和憐憫的眼神凝視着我，接着說：

雖然立場不同，但是楠木小姐和我期盼的未來應該是在同一個方向。

她說得很對，我也認爲向第三者打探某人的隱私，違反了溝通的規則。可是，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知道你問這個問題，代表什麼意義嗎？」

我認爲，抱着心傷時，能夠一直消沉下去是種奢侈。不過，處於可以依賴、可以逃避的環境，真的是種幸福嗎？我也曾被逼到幾乎自我毀滅，但是多虧了不允許我逃避的日常環境，我才能像現在這樣，恢復普通的生活。

「真奈，你看，這是你最喜歡的甜甜圈喔。」

不知楠木小姐是覺得傻眼，或是在擔心館長，她用疲倦的聲音繼續說道：

「追求館長的人一知道他已婚，大多不會再出現，因爲女人是種比男人更會算計、轉換目標的速度也更快的生物。像你這種不屈不撓的人很少見。」

她用簡直可貫穿並看透我所有心思的銳利眼神凝視着我。

她很想喫，但是又不願踏入有外人在的客廳，心中的糾葛顯而易見。

「館長的心一直被失蹤妻子的影子所束縛，現在仍在沒有出口的某處旁徨，進退不得，而且他根本無意前進。他就是這樣的人。再陷下去，只會讓你自己受到傷害，所以到此爲止吧。」

真奈一下子從紙門後探出頭，一下子又把頭縮回去，完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現在的狀況不容許我們促膝長談，她工作了一整天，應該想早點回家，我還是立刻進入正題比較好。

「我確實說過。」

「對。」

「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館長的太太在旅行途中失蹤，至今仍未發現她。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她八成……」

我知道他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可是，這段戀情不一樣。我知道館長的苦惱，也想拯救他。所以——

不久後，楠木小姐獨自出現了。她看見我喫了一驚，接着露出含糊的微笑，向我行一禮。我本來還擔心，她若是對我投以嫌惡的眼神該怎麼辦，幸好她沒露出拒絕的表情。

「你說他的太太消失了？」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進一步認識館長。我知道自己過度介入，但是，今天我若是沒有鼓起勇氣，明天就需要更大的勇氣。反正遲早得鼓起勇氣，就選在今天吧！

「求求你，能不能告訴我詳情？」

她用溫柔的口吻及毅然的態度宣告落幕。

「我們和館長一起工作了兩年，雖然他是個笨拙又脆弱的人，但畢竟是我們的夥伴。所以，我要代替他向你道謝，謝謝你喜歡上館長。即使是這麼一件小事，也讓我們很開心。」

她不用說下去，我也能領會她的心意。我確實接收到她這番話的弦外之音。

這句話有一半帶有威脅的成分，但是我的心中並未因此產生迷惘。我不認爲自己和他相識是出於偶然。若不是命中註定，不會有這種邂逅。我希望這是命中註定。

我深深地點頭。我知道，也看得見現實。

他因爲喪妻之痛而足不出戶，所以，爲了硬將脆弱到光是呼吸就會受傷的他，和現實世界連繫起來，親戚才推薦他擔任這座圖書館的館長。

無法理解——楠木小姐這樣的眼神直刺着我。

以前妖精小姐說的這番話，我並未當真，但或許她說的都是事實，一字不差。

「我有覺悟。如果受傷的只有我一個人，我無所謂。」

「只要館長幸福，我們就滿足了。」

「……沒有，以後應該也不會有吧。」

「你要問什麼是你的自由，但是我能否回答又是另一回事。」

「我想繼續追求他。」

我用力點頭。

從「她消失了」那句話，或許可以預測出這個答案，但是，我的思緒仍跟不上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只有「失蹤」這個鮮明的字眼在腦中不斷打轉。

我把包包中的罐裝咖啡遞給來到我身旁的她。

「你不用這麼鑽牛角尖。到頭來，要不要繼續追求他都是你的自由。再說，我們這些當員工的，無論再怎麼擔心館長，能夠踏入的領域畢竟有限。」

我和真奈自幼父母雙亡。

「他曾經對我說……『水性楊花的女人沒什麼煩惱，真讓人羨慕』。」

「陷得越深，傷得就越深。」

楠木小姐面無表情地說道。

月光下的楠木小姐露出溫柔的目光。

我知道自己這樣是糾纏不休。

自由奔放的同事搖晃着包裝盒，挑釁我的妹妹。

別人的家務事，不是我這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可以基於區區的好奇心而介入的領域。這一點我很清楚，也認爲保持適當距離，是一個社會人士應有的禮節。可是，她留下的這句話……

「如果你只是出於一時的好奇心而想知道詳情，那等於是在找館長的麻煩。館長已經結婚，情況也很複雜，這樣你還是想知道嗎？你有同等的覺悟嗎？」

「他用『水性楊花的女人』這種難聽的字眼來罵你耶。」

「唔唔～」

「我不能把館員的住址和聯絡方式告訴你。」

一點點，雖然真的只有一點點，眼神平靜的她表情似乎有了些微的扭曲。

「沒關係，我不怕受傷。所以，你可不可以把他的聯絡方式告訴我？」

「謝謝，我絕不會製造任何麻煩的。」

「……對不起。」

「你只會受傷而已。」

楠木小姐正要離去時，我忍不住從背後叫住她。

我知道這不過是一見鍾情，只是這種程度的戀情。可是，情況不一樣。遇見他以後，我許下了心願，我察覺到自己心底某個重要的心願。

「不過……」

4

「嗯。」

「我想再深入瞭解一點，所以在這裏等你。你說過我可以找你商量。」

楠木小姐緩緩走向我。

楠木小姐八成也覺得我不可理喻。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我無法反駁。可是……」

這是什麼意思？他的太太不能生育嗎？世上有很多女性基於各種理由不能生育……

楠木小姐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離去了。

「這是我專程買來給你喫的，如果你不過來，我就和佳帆全部喫掉羅～」

「別欺負真奈啦！」

「哈哈哈，抱歉、抱歉。」

凜放棄懷柔手段，將盒子放在桌上；真奈似乎戰勝不了慾望，乖乖現身了。

「真奈要喫甜甜圈。」

「嗨，歡迎。」

凜空出身旁的位置，真奈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來。

原來如此，真奈的食慾戰勝了怕生。我學到一課了。

真奈笑容滿面，雙手各拿起一個甜甜圈，交互喫了起來；而且仔細一看，她還用腳圍住裝着剩餘甜甜圈的盒子加以保護。

凜好歹是客人，真奈就不能有禮貌一點嗎？

我們一面看電視一面談笑。真奈趁着進廣告時，拉了拉凜的袖子。此時，甜甜圈已經大半都進到真奈的胃裏。

「唔？怎麼？喫不夠啊？」

真奈搖了搖頭。

怎麼回事？真奈難得像這樣試圖對他人傳達些什麼。

「凜姐姐，你和姐姐很要好吧？」

「是啊，在公司裏是最要好的。」

真奈該不會有「姐姐的朋友也是敵人，要施以天誅」之類的暴力念頭吧……

「那麼，你知不知道姐姐有沒有男朋友？」

「佳帆有沒有男朋友？」

真奈點了點頭。

見到他該說些什麼？光是思考這件事，緩慢的時間指針便能確實往前進。

我從不在超商看白書，也不認爲超商是個可以久留的地方，所以，雖然我也怕曬黑，但還是決定稍微保持距離，從路邊觀察超商的客人。

我沒看天氣預報，沒有帶傘出門。

真是的，這個名詞是從哪裏學來的？對真的爲這種疾病所苦的人很失禮耶。

每天忙着工作，當我驚覺時，已過了兩個禮拜。相隔許久之後，好不容易又有個不必帶工作回家做的連假，我終於再次做好覺悟。

「如果真奈肯和我一起出門看電影，我就對那位圖書館員死心。」

「那個男的是圖書館館員，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年紀比姐姐大五歲，而且是個眼神兇惡的眼鏡男，好像長得很帥。不過，姐姐看男人的眼光很差，那個男的一定個性惡劣又沒前途，所以真奈要妨礙他們。」

……我真像個傻瓜。

雖然還稱不上是放羊的小孩，但是我常在想，她老是這副德行，真虧那些網友沒和她絕交。真奈常說「反正是線上遊戲，對方說的也不見得是真的」，完全不以爲意，但是我再怎麼想，都覺得這麼做是錯誤的。

上午十點，我又來到那間超商，僞裝成等公車的乘客在附近走動，想盡辦法不讓自己顯得可疑，並等待他的到來。可是……

許久不見的館長一如往常戴着眼鏡，身穿牛仔褲和長袖襯衫，腳上穿着涼鞋。

拉攏了凜之後，真奈乘勝追擊。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腳正在微微顫抖，緊握的拳頭中冒出汗水。

不久後，不帶任何溫柔的日落隨着幽暗到來。

仰望天空，看到的只有鮮紅色的夕陽，看來今天不會下雨了。

連作夢都會夢見的他，終於出現在眼前。拿着超商塑膠袋的手依然骨節分明，細長的手指彷彿一提重物就會折斷。

他怎麼會……

「你看，她常這樣欺負妹妹。」

我又確認店內最後一次，果然不見他的身影。於是，我帶着嘆息踏上歸途……

聽說真奈的網友常辦網聚，也曾邀請住在東京的真奈參加，但是真奈從未參加過。而且她不光是不參加而已，還常宣稱要參加卻根本沒去，簡直蠻橫至極。

彎過超商所在區塊的轉角、走到大馬路上時，我的呼吸頓時停住。

「推銷啊？」

我找不到可以避雨的地方。

我把視線移到手錶上，這才發現原來我等了整整三個小時。

館長凝視着我。

我嘆了口沉重的氣。

「佳帆，我沒聽你說過耶！怎麼？你瞞着我啊？」

「帥哥基本上生活能力都很薄弱，而且缺乏服務精神，佳帆，你還是放棄吧，只會讓自己受傷而已。」

凜足以貫穿人的眼神捕捉住我。凜的腦袋清楚到可怕的地步，我可不能亂說話。

下一個假日。

在下一個交叉路口轉彎，就是楠木小姐告訴我的那間舞原葵依常去的超商。

館長的家比我想像中的更近，已經到了彼此生活圈可能重疊的地步。不過，住家接近並不能增添假裝巧遇的正當性。別的不說，以前我根本沒去過那家超商。如果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遇見對自己有意的圖書館讀者，他一定會起疑的。

「姐姐最近被一個男人騙得團團轉。」

「不過，你的網友不是常邀你參加網聚嗎？」

現在時間是下午四點。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超商，不過，爲了心上人浪費時間，是件有意義的事。

真奈挽着凜的手臂，似乎已經把凜當成戰友。哎，真奈怕生的症狀能夠稍微緩和並不是壞事，但是因爲這種原因而改善，我實在很難發自內心高興。

雖然這裏是大都市，但是一個女人獨自走夜路，難免會害怕。對於徒勞無功又悲慘的自己，我感到欲哭無淚，只能鞭策疲憊不堪的身軀踏上歸途。

凜凝視着我，一臉聽到了什麼有趣話題的表情。

如果有努力不會白費的世界，那該有多好？不過，現實平凡到殘酷的地步，沒有奇蹟，也沒有巧合。

腳邊的影子隨着太陽傾斜而拉長，我的腰開始發疼、肚子大唱空城計，但是，依然不見他的身影。

期待已久的重逢時刻到來，我的心跳猛烈加速。

真奈無視我的猶豫，像在打小報告似地繼續說道：

她大概是想轉移我的注意力，從用雙腳緊緊圍住的盒子中，拿起剩下的兩個甜甜圈遞給我。

5

現在是白晝正長的六月，當我回過神來，腳邊的影子已經變得很長。

他一臉不耐煩地問道。

我的視線緊緊鎖在朝這個方向走來的男人身上。左手拿着超商塑膠袋、悠然步行的男人，正是舞原葵依。

「應該沒有吧……你沒交男朋友吧？」

「姐姐，你要喫哪個甜甜圈？看你喜歡喫哪個，給你喫。」

「幹嘛用疑問句？這是哪個宗教的傳教新手法嗎？」

時至黃昏，他依然沒有出現的跡象。

「呃……水性楊花的女人？」

即使對方是惡人，我們也不該以惡制惡——教導她這個道理，是我身爲姐姐的責任，可是，我無法這樣訓誡真奈。因爲真奈說不定其實很想參加網聚，只是提不起勇氣。我得體諒她心中的糾葛。

「可是，你跟人家說過下次會去參加啊。」

「欸，真奈，交朋友不是爲了得到好處吧？」

光是站在他常去的超商前，我就已覺得喘不過氣來。

不過是得到一條線索，就像青春期的少女一樣興高采烈，甚至像個跟蹤狂一樣埋伏等人，結果遇見的只有根本不想遇見的日曬和初夏的午後陣雨。

「不要在別人面前撒這種添加了知識的謊。」

「那只是客套話，沒人會當真。別的不說，和三次元的人見面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也不想想真奈有『色性幹皮症』，一曬到太陽就會死掉。」

真奈裝作沒聽見我的話，露出潔白的牙齒問道：

滴答、滴答，不知不覺間，落下的雨滴淋溼我的頭髮和肩膀。

……是午後陣雨。

我的臉上浮現抽搐的笑容。

可是，目前看來，前途依然黯淡。

這次我買了把陽傘，做好全副的防曬準備，還在水壺裏裝了運動飲料。反正明天也放假，今天就一直等他，直到體力不支爲止。

如同雲朵在無風的日子也會改變形狀一般，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聽逢坂小姐說，去年的梅雨季節也曾引發他的重度繭居病，而今年他又連續曠職了十天。身爲負責人，這樣真的行嗎？我對此感到嚴重懷疑，但是得知這種事實後，感情仍未冷卻的我，也一樣病得不輕。

緩慢，但確實。

我精心打扮後走出家門，卻踏不出最後一步，搖擺不定的心已經迷惘了幾十分鐘。

「你好。」

「佳帆，真的嗎？能跟這麼高檔的男人偶然認識，聽起像是童話一樣。」

好了，該怎麼辦？實話實說也無妨，但是這麼做可能變得更麻煩……

自己的渺小讓我好想哭。縱然我沒有被雨淋溼，想必也不會有人察覺我的淚水。

混亂的腦袋尚未得出答案，他身後的另一間超商便映入我的眼簾。

何況，就算見到他，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攀談……

「真奈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男朋友。」

不久後，朝這個方向走來的他發現呆立在路上的我。

我從外眺望，店內不見館長的身影。

而他也不像連續劇那樣，在這種時候出現。

「真的假的？」

「或許真的是童話。」

他對我投以訝異的視線，我輕輕地點頭致意。

你還順便附上繼續繭居的宣言啊？

咦？他還是不記得我？

「他玩膩以後立刻會甩掉你，去找別的女人喔！就這一點來說，真奈不會花心，也不會離開家門半步，多安全啊！」

只要真奈肯過普通的生活，我就很幸福了。

「館長是個很不注重養生的人，說不定已經病倒了，你快去探望他吧！」

該怎麼辦？如果要從我和館長的對話中挑個印象比較深刻的出來……

我相信他一定會來，相信這段戀情能夠改變剎那般的日常，一心期盼他的登場；但是，無論我等多久，他都沒有出現。奇蹟出現的條件，應該和感情的強烈程度無關吧。

真是口無遼攔。何況，最後那句根本是你自己的幻想吧？

上次埋伏等人徒勞無功，又被午後陣雨淋成落湯雞，心裏難免挫折。我怕又空等一場，因而在下一個假日選擇前往圖書館，但是那天館長休假。

我怎麼蠢成這樣？這附近有兩間超商啊。

凜一臉詫異地徵求我的贊同。

今天還是先回家好了。即使我的努力只是徒勞無功，這也是戀愛。我不是早就有獨自承受傷害的覺悟嗎？如果真奈看見我這副模樣，一定會取笑我吧，但我是自作自受，無可反駁。

漸漸變大的夏雨淋溼我全身。

事情變得越來越麻煩了。

我已經沒有煮晚飯的力氣，今天就買個便當回家喫吧。

妖精小姐帶着笑容催促我。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何她這麼替我加油？不過，她溫暖的鼓勵確實替我補充勇氣。

「真奈對網聚沒興趣。」

「和你年紀差不多的孩子每天都去上學，和朋友玩，交男女朋友，開開心心地生活。如果你肯出門，一定也能獲得各種幸福。」

我到底要怎麼做，她才肯出門……

在雨水拍打之下，我打從心底如此暗想。

「你看，她又立刻打哈哈了。凜姐姐，你也說說她嘛！」

「對啊！姐姐，你只會受傷而已。」

雖然我知道有這種可能，但是得知他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裏，還是忍不住沮喪。可是，我只能加油。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是段難以成就的戀情。

「抱歉嚇到你了，我是圖書館的讀者……」

「我知道，看奧黛麗·赫本的那個女人。」

那剛纔他是在開玩笑羅？真難懂。

「你住在這附近？」

「是啊，差不多。」

我只能含糊其詞。雖然生活圈一樣，但是彼此並沒有近到可以偶然相遇的地步。

「館長，你也住這附近嗎？」

他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公寓。

「就住那裏。」

畢竟是會爲了紀念而建造私立圖書館的名門望族，我還以爲他會住在高級大廈，誰知竟是棟很平凡的公寓，看起來不像是會讓我這個窮人卻步的豪宅。

「那是你的晚餐？」

他舉起塑膠袋。

「是啊，意思差不多。」

我怎麼看都是泡麪和零食，難道他每天都喫這種東西？

「最近在圖書館都沒看見你，我向館員打聽，她很擔心你，怕你在家沒按時喫飯會病倒。」

館長不快地彈了下舌頭。

「又不是我媽。會說這種話的是星乃葉吧？」

正確答案。把館長的生活圈告訴我的是楠木小姐，不過，催我快去看看館長有沒有病倒的是妖精小姐。

「她老是這麼雞婆。你替我跟她說，叫她好好工作。再見。」

館長喃喃說完這句話，便走回公寓。

之後，我目送他走進公寓，隨後亮起的燈光讓我意外得知他住在哪一戶。

就連戀愛經驗不多的我也明白這個道理。雖然我看不透館長的心思，但是，他沒有露骨地嫌棄我。

我沒有主動向男人告白的經驗，在二十八年的人生中，曾和兩個男人交往過，但兩次都是直到男方告白，我才得知對方的心意，可說是個有保證的遲鈍女。我從沒想過自己也有實踐這種類似告白行爲的一天，但是，如果現在沒有鼓起勇氣，我絕對會後悔。

我把鞋子排好，跟着他走在滿布塵埃的走廊上。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昨天，在大熱天裏曬了那麼久的太陽，體力也幾乎消耗殆盡，但是說來驚人，現在我的身體卻充滿力量。

「真奈，你已經十七歲了吧？這個年紀就算有男朋友也很正常。」

我在超市買一堆食材，朝着決戰地的公寓出發。

「真不敢相信，居然把真奈丟着，跑去那個圖書館員家玩，姐姐是變態！野獸！發情期！」

真奈對我投以輕蔑的視線。

哎，現在先告訴她今天發生的事吧。

「我對家事很在行，如果你不覺得麻煩，我也可以幫忙打掃。」

明明是個連家事都不做的米蟲，真虧她有臉說出這句話。

他的臉上浮現疲累的苦笑。

真奈猛然抱住我。這個季節因爲流汗的關係，人體肌膚總是溼溼黏黏的，她這麼做讓我感覺比平時更悶熱。

「天氣熱，我沒有食慾，超商便當我又喫膩了。只要能填飽肚子，喫什麼都一樣。」

「隨便你。」

「是姐姐先說你會死的耶。」

「如果你喜歡上某個人，你的世界一定會因此拓展開來。」

但被他這麼一催促，我不得不確認手機。

得到的是依然自由無比的回答。

「那些都不重要。你可不可以別再叫我『館長』？」

「真奈可沒有把你養成這種隨便跑去男人家裏的女人！」

「那是比喻啊。」

「對不起，館長，你在睡覺？」

「怎麼可以這樣？我們不是約好了，要連爸媽的份一起活下去嗎？」

我喜歡上舞原先生的原因中，有一個他未曾想像過的祕密，因此，要說這段戀情是命中註定，其實我也有點心虛。不過，我被厭世的他所吸引，並不是謊言；而我雖然不怎麼機靈，但還是希望能夠給予他幸福，也是不爭的事實。

你只是喪失氣力，沒有好好喫飯。

真是個意志堅定的繭居族啊。

「真奈不需要男朋友。」

他這麼貫徹立場，反而讓人覺得爽快。

我指着屋內。

我想幫他。只要能幫上他的忙，任何事情我都願意做。

現在只要鼓起勇氣就好——我如此暗想。

闔上手機後，我才察覺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的手機掛着從前真奈送我的塑膠製透明兔子吊飾，他大概是看到這個以後：心生什麼感慨吧。

「欸，真奈，冷靜下來，聽姐姐說話。」

「不，不是……呃，恕我多嘴，如果你聽了不開心，我道歉。不過，你不能老是喫那種東西當正餐，袋子裏只有泡麪和零食耶！」

我連忙從背後叫住他，他一臉不耐煩地回過頭來。

「屋子很髒，見不得人。」

「再說，如果姐姐先死了，真奈也會跟着死。」

「正因爲是夏天，才更要正常進食。就算沒有食慾，喫飯時也要考慮營養均衡的問題，不然會病倒的。」

他用睡意濃烈的聲音說道。

「對了，你和那個圖書館員有什麼進展？」

補足了睡眠、充分消除前一天累積的疲勞之後，我再度做好覺悟。

「天亮？現在已經下午兩點了耶。」

「姐姐要比真奈更長命纔行！」

「……哦，昨天那個人啊。」

此時，手提包中的手機響了。難得有機會和館長說話，我本來打算置之不理。

我發抖了約三十秒後，聽見開鎖的聲音，玄關大門緩緩開放。從門後現身的館長頭髮略微亂翹，鬍渣沒刮，也沒戴眼鏡。他是不是在睡覺，被我吵醒了？

果然是她最拿手的轉移話題手法，今天我依然忍不住嘆息。真奈到底要到什麼時候纔會放棄逃避？我平時太寵她，實在不該這樣縱容她。

我狠下心，按下門鈴，屏住呼吸，等待回應。

「真奈說的也是比喻。」

「你真像聖人啊。」

「我帶了點喫的東西過來。昨天你好像沒喫正餐，我有點擔心。如果你不嫌棄，這些東西請拿去喫吧。」

她的表情充滿嫉妒與怨恨。

隔天。

「早安，館長。」

只要再次鼓起勇氣，或許這段難以成就的戀情會有進展。我終於走到這一步。

館長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遞，活像在看什麼可疑人物一樣。

他用無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

「我是有企圖的，館長這麼說太過獎了。」

我遞出超市的塑膠袋，館長窺探袋內的物品後，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我鼓起勇氣吐嘈。

舞原葵依和我——結城佳帆的故事，終於開始了。

館長面無表情地凝視我的臉，接着又回頭看看屋裏。

「不要—真奈不想看姐姐的信！」

「如果館長不嫌棄，我來煮吧？我找上門來，就已經暴露我的企圖，所以我老實招供，其實我一開始就打算幫忙煮飯。」

「還早啊。太陽還沒下山的時候，光線太刺眼，我提不起勁做任何事。」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的年紀比你大很多耶。

「我是體質造成的。」

從涼鞋採出的腳趾、提着超商塑膠袋的指尖和手腕，以及從襯衫露出來的鎖骨，都瘦得像是快斷了……

「屋內真的很髒，假如你覺得麻煩就回去吧。」

「真奈一輩子都要在這棟公寓裏生活，不勞你操心！」

「你有什麼事？」

6

「你這不叫做比喻，而是豁出去了。」

每年一到三月九日，我們就會寫信給彼此。真奈把裝着信件的罐子，從電視櫃中拿出來遞給我說：

「抱歉，我不會煮飯，收下食材也只是放着讓它壞掉而已。」

「那麼，舞原先生。」

「幹嘛？果然是要推銷啊？」

「那我也是，」

「請等一下！」

真奈嘟起嘴巴試圖反駁，但不知她是不是想不出反駁之詞，突然揚起嘴角兩端，露出貓一般的笑容。真奈通常是在打算改變話題以逃避對她不利的情況時，纔會露出這種表情。

「喜歡兔子的人大多愛管閒事。」

我從包包中拿出手機，看到凜傳來的簡訊。

「不，天亮了，該起牀了。」

回頭想想。

「我想叨擾一下。就算只是打掃也好，請讓我幫一點忙。」

真奈激動地拿起坐墊，朝我全力丟來。

「你還真有臉說。你有資格說別人嗎？你自己也瘦得不像樣嘛。」

我想，舞原先生一定是因爲剛起牀，腦袋還迷迷糊糊的纔會答應我。不過，幸好我鼓起了勇氣開口。沒想到我真的能夠踏進他的家門。

「沒人能保證我會永遠健健康康的，如果姐姐發生什麼意外死掉，你該怎麼辦？真奈，你能獨自活下去嗎？」

說完，他轉身走向公寓……

他不耐煩地說完這句話之後，便回到屋裏。

「那我叫你『舞原先生』可以嗎？」

他像是挑食的毛病被糾正的小孩一樣，露出困擾的表情。

「堅拒對話，徹底抗戰。我們絕不向資本主義屈服。」

這個時候，我和舞原先生的故事纔算是真正開始。

該怎麼辦？我按了，這麼做真的好嗎……？

他的飲食習慣那麼差，我不能放着不管。

既然是簡訊，待會兒再看就好。就在我把手機切換爲震動模式時——

他似乎拗不過我，嘆了口長長的氣，撩起頭髮。

說謊，我纔不會被騙。

「你的手機在響。」

7

舞原葵依的家不知道該用「魔境」還是「黑暗巢穴」來形容，總之非常髒亂。

他似乎對氣味很敏感，所以空的超商便當盒洗得乾乾淨淨，流理臺也一塵不染，但其他地方都呈現混沌狀態。簡而言之，他不但不會收拾，也沒有丟棄物品的習慣。

雜誌、空便當盒、取出物品以後的空箱子、送洗的衣物……各種物品都被他隨手擱置。我問他爲何不把垃圾扔掉，他說他不會分類，所以除了可燃垃圾以外都沒丟。

如此這般，雖然我是爲了做飯而來，打掃卻成爲我的頭一項工作。我向舞原先生確認過後，挑出不要的東西，並把佔據廚房四分之三的物品，依照倒垃圾的日期分門別類地整理好。

接着，我走向客廳裏散亂的衣物。聽說洗衣店的人會定期來收衣物，所以衣物是乾淨的，但他四處亂扔，燙衣的意義全沒了。會亂到連個踏腳處也沒有，最大的因素鐵定出在他不會收拾。

明明有個那麼氣派的衣櫃，爲什麼不把衣服收起來呢？我心中萌生這個疑問，隨即又驚覺某個事實：舞原先生不把衣服收進衣櫃裏，是因爲衣櫃被女性衣物佔據了。我所知不多，那些應該是四年前失蹤的妻子留下的衣物吧。

一旦察覺到這點，便會發現屋裏四處都留有她的痕跡。

豎在洗臉檯上的兩把牙刷、滿布塵埃的化妝水、掛在客廳牆上的四年前月曆。

想必失蹤的妻子，至今仍在舞原先生心中深深地、靜靜地呼吸。

我在電視櫃上發現一片滿布塵埃的出租用DVD，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部很古老的歌舞片《秋水伊人》（注：原名「The Umbrellas of Cherb」，榮獲一九六四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法國歌舞片。）。

那是幾年前的事？我不太想回憶，但從前這部歌舞片重新在院線上映的時候，我曾和男朋友一起去看過。

當時，不知道是不是歌舞片不合他的胃口，他看到一半便說想吸菸而離開電影院。看完電影后，我打電話給他，他說他在附近打小鋼珠，手氣正好，叫我再給他一點時間。結果，我在白煙和噪音中等了三個多小時。

看完電影時，我對電影的結局感觸良多，所有感傷卻在轉眼間化爲烏有。現在回想起來，我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對前男友感到心灰意冷的。

我一面回憶如疙瘩般留在心中的昔日後悔之情，一面觀看夾在盒子裏的收據。歸還期限是四年前，店址則是我從未聽過的地名。

「這個歸還期限已經過了很久，不用還嗎？」

「我只看到一半，後來乾脆買下來了。」

與其買下，還不如把片子看完歸還。我心中如此暗想，卻又發現他沒說出口的內情。舞原先生是和太太一起看這部片的，而他一定是爲了和太太一起把片子看完，所以才……

我的心嘎嘎作響。不只是因爲被迫認清現實，目睹他殘酷的日常，無奈的感情讓我的心揪成一團。

把屋子打掃完後，時間已經過了傍晚六點。

「現在一看，纔想起這個家原本是這副模樣。」

不過，他只說對一半。

「星乃葉也被讀者搭訕過。對我來說，這種行爲很恐怖，因爲對我表示好感的人不見得懷着好心，我根本不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麼。」

「你肚子也餓了吧？我去買些現成的餐點。我不想欠你人情。」

「或許是因爲，我並不期望你回應我的感情吧。」

舞原先生制止正要反駁的我，拿起錢包走出家門。

「明明是個突然找上門來的女人。」

煮晚餐之前，我稍事休息，泡了兩人份的紅茶，並把打掃時發現的小飾品放在桌上。見狀，他瞬間眯起雙眼。

想起最後那段宛如陷入泥淖裏的關係，我至今仍感到毛骨悚然；即使回想剛開始交往時的情形，也幾乎沒有快樂的回憶。

我主動找上門來卻說這種話，換成我是舞原先生，一定不相信。不過，這是我的真心話，半分不假。

仔細想想，這幾年來，我的日常生活中絲毫沒有戀愛的機會。

「我也和那些人一樣啊。」

獲得現在的公司中途錄用後，並不是沒有同事追求過我，但我已決心不再談職場戀愛。我也不願意爲了認識新對象而參加聯誼，所以假日都是和真奈在一起。

打從踏進這間屋子以來，我一直感到害怕，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待我的，也擔心自己讓他感到煩躁。我作夢都沒想到，他居然會說我讓他安心。

正要起身的他停下動作。

「請等一下！」

或許我再也無法喜歡上別人。

如果心中真有心絃，我想，我的心絃正被觸動。

我必須說些什麼纔行。

我從認識凜之前就有這種想法，算算已有六年之久。

我躺在讓我這個窮人使用未免太過浪費的柔軟沙發上，不知不覺間，意識被拉入夢鄉。

「不，爸媽在我小時候就死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是說這麼晚還留在這裏，不會打擾你嗎？」

「我是個隨處可見、爲愛昏了頭的普通女人。打從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會喜歡上你；我的心底某處認爲，如果不是奇蹟發生，我不會遇見你。」

我微微睜開眼睛，眼前的光景相當陌生。

舞原先生拿了兩罐寶特瓶裝綠茶和兩個便當過來，把其中一份放在自己手邊。呃，這代表他爲了和我一起喫飯，特地等到我醒來嗎？

即使這麼做只會讓他嫌我煩，但只要他允許，我希望能夠在他的身邊多待片刻。我想多瞭解舞原先生，也想詢問他太太的事。如果我問了或許會觸怒他，但是我若不採取行動，這段戀情是不會有進展的。

「命運論者對世事總是做出有利於自己的解釋。」

怎麼辦？我怕自己一鬆懈下來就會哭。

我微微一笑。

這下子就能解釋了——截至目前爲止的人生裏，在我所認識的人之中，排得上前五名的俊男美女在同一個職場工作的理由。見過他們脫俗的容貌之後，得知他們有血緣關係，令我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啊，可是，我已經買了很多食材，所以……」

他留下這句話後，便消失在門後。我搗住強烈鼓動的心臟。

「洗衣機旁邊。」

雖然我沒有足以確信的理由，但如果要傳達什麼……

「像你這種突然找上門來的女人，我本來以爲是腦子有問題，沒想到還挺普通的。」

我知道，這是自己太過膚淺招致的結果，不能一味責怪對方。但是，因爲這個人的緣故，讓我覺得與其體驗這種不快還不如別談戀愛，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忍不住叫住他的背影。

二十歲那年，我在當時的上司追求下，開始和他交往。

「該怎麼說呢？我很久沒這麼安心了。」

「對不起，我也覺得自己這麼做很荒唐。」

他這是在稱讚我？還是拐個彎諷刺我？我覺得他似乎還是有點嫌我煩，但是從他的表情，我無法明確判斷。

「你不一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你不恐怖。」

舞原先生聽到毛毯滑落的聲音，發現我醒來了。

「我一直在找這個，你是在哪裏找到的？」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視線尋找着掛鐘。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九點。天啊！我居然睡了將近三個小時。

昨天，他對我的手機吊飾也產生反應，或許他和真奈一樣喜歡兔子。

光是如此，便給予我莫大的壓力，而且他還不喜歡緊黏着我的真奈。

「肚子餓了吧？你等等，我去替你加熱便當。」

舞原先生站在變得乾乾淨淨的客廳中央，喃喃說道。

「睡得好嗎？」

做完料理之後，我在鍋子裏留下一餐的分量，並把其他的冰到冷凍庫裏，又把衣服洗完之後，才準備打道回府。我已經在他家叨擾太久。

「我想在這裏喫完再走……如果不會太叨擾你的話。」

舞原先生微微露出苦笑，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我略微轉動腦袋，映入視野的是凝視着窗邊的心上人側臉。舞原先生的視線前端是那個兔子玻璃飾品。

「不，謝謝。我要開動了。」

這只是些微的瑣事，但我真的很開心。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正在發燙。偶然窺見他體貼的一面，讓我的胸口緊緊地揪了起來。

「是嗎？」

前男友是個不完全掌握女友隱私便無法安心的人，當時，我無論身處何時何地，都必須打電話向他報備纔行。

他用憂鬱的眼神凝視着飾品，一動也不動。看他的眼神，似乎正在沉思。對他而言，那是具有重要回憶的物品嗎？真奈也喜歡兔子，舞原先生和真奈果然擁有相似的氛圍。

可是，彼此間的緊張感消失後，他變得越來越幼稚，不僅處處束縛我，而且相當任性，談話內容大半都是怨言。

我撐起身子，披在肩上的毛毯隨之滑落，看來是他怕睡着的我着涼，替我披上的。

他突如其來的體貼讓我大爲感動，整個人愣在便當前。

「你不喫啊？」

「你想回去就直說，我不會留你。啊，便當記得帶回去。」

「可是，都這麼晚了……」

面對他銳利雙眸的凝視，我的背上竄過一陣緊張。

「女人真麻煩。」

「或許說這種話很像在自抬身價，不過，我常遇見這種事，星乃葉也是，我們一族裏長得好看的人很多，從以前就常有女人抱着輕浮的心態接近我。」

我連忙補上這一句。聞言，他諷刺地嘆一口氣。

「嗯，你的爸媽也會擔心吧。」

「你不是說你有企圖？」

「我想多瞭解你，想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想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我很想知道。」

我發現的是個小巧的兔子玻璃飾品。

「你果然很奇怪。雖然我不瞭解你，但你不像是光因爲我的外貌而接近我的女人。」

我借用廚房做了咖哩和科布沙拉（注：一種可做爲主食的美式生菜沙拉。）。

我不曾認識長得比他更好看的男人，被他凝視讓我坐立不安。我本來以爲自己的感性異於常人，不會被帥哥吸引視線，看來是我對自己有所誤解。

可是，遇見你時，我有種特別的感覺。

「這樣啊……怎麼會掉在那裏呢？」

說着，舞原先生走向廚房。

喫完便當之後。

我燒了開水，並備妥茶壺和茶葉。

妖精小姐也很擔心舞原先生營養失調，所以我煮的是加了許多蔬菜的辣味咖哩，希望合他的胃口。

他困惑的眼神依然不變。

閉目養神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當時，我真的覺得未來改變了。

暗橘紅色的夕陽照着向西的客廳。舒適的疲勞感，以及我和他之間的距離似乎略微縮短所帶來的精神方面的充實，替我帶來睡意。

「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呃，這麼問或許很突然，逢坂小姐是你的親戚嗎？」

「呃……如果再叨擾一下也不要緊的話，我可以把買來的食材做成咖哩嗎？只要冷凍起來就可以放很久。我想蔬菜應該用不完，剩下的食材我會帶回去。」

這個回答出乎我的預料。

他舉起兔子玻璃飾品，就着夕陽餘暉觀看。透明的飾品在陽光照耀之下，散發出折射過後的光芒。

「對。」

「是嗎？」

我本來以爲他是自暴自棄才過着這種自甘墮落的生活，不過，他連該怎麼倒垃圾也不知道，看來只是不得要領而已。他不知道該怎麼在沒有妻子的世界活下去。

我不懂他爲何這麼說。

他問了理所當然的問題，我連忙搖頭。

「這個掉在地上。很可愛吧？」

接着，他如此喃喃說道。

「是遠親。」

……咦？現在幾點了？今天是假日嗎？

交往幾個月後，我再也無法忍受，向他提出分手，但他不答應，對我糾纏不休。最後，我辭去工作，他才答應分手。

趁他還沒回來，稍微闔一下眼皮，應該無妨吧？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耶。」

露出孩子氣眼神的舞原先生也好帥——我凝視着他如此暗想。這時，他突然轉向我，與我四目相交，我的心臟險些因爲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而停止跳動。

「你明明就一臉疲憊，別逞強了。在這裏慢慢休息，等我回來吧。」

「你家離這裏很近嗎？」

「騎腳踏車不用十分鐘。」

我很想問：「我可以再來替你做飯嗎？」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他交換手機號碼。可是比起這些，我還有另一件更該詢問的事。

爲了方便自己可以隨時哭出來，我在玄關穿上運動鞋之後，纔對前來送客的他說道：

「最後我想請教舞原先生一件事。」

雖然我愛上了舞原先生，不過，世上總有再怎麼努力也無法開花結果的感情，甚至還有連愛都不能愛的戀情。所以，我想確認。在我愛他愛到無法自拔的地步之前，我想聽他親口告訴我。

衣櫃裏她的洋裝。

並排在洗臉檯上的兩把牙刷與她的化妝水。

褪色的四年前月曆。

沒有歸還的《秋水伊人》。

正因爲這個家裏處處都是她的氣息，我纔想聽他親口說。

「你到現在還愛着你的太太嗎？」

一瞬間，我做好被他討厭也無妨的覺悟，說出這句話。

他沒向我提過妻子的事，我也從未露出聽過這件事的態度，因此這句話對他而言，應該來得相當突然。

「……你知道雪螢的事啊？」

不過，他的語氣十分平和。

「我聽楠木小姐大概提過。」

即使沒從楠木小姐的口中得知他妻子之事，在這間屋子裏幫忙打掃，也會發現女性的影子：既然我已經知道這影子是他最愛的妻子，就不該隱藏手中的王牌，一味揣測他的心思，這麼做太不誠實了。

「你說你不期望我回應你的感情，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我希望你得到你所期望的幸福。」

希望你和雪螢小姐能夠再次攜手，相視而笑。

再見，舞原葵依。

「……應該是吧。雖然她已經死了。」

即使如此，唯有一件事——

我沒有談過熱情如火的戀愛，我想那一定是種又深又重、充滿愛的感情，比海更深、比天空更高的感情。

「舞原先生，能夠喜歡上你，我很幸福。」

我對依然垂着頭的他如此說道，深深行一個禮之後離去。

他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是我什麼也沒聽見。

最後，我想對他說出來自我胸中最柔軟處的一句話。

謝謝你與我相識。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我不是他的妻子，沒有觸摸他的權利。

我好想緊緊擁抱這個脆弱又笨拙無比的人。

今天，在這間屋子待了一天，我徹底明白了。

「很抱歉，叨擾你到這麼晚。」

「我不清楚事情的經過，不過，我可以和你一起祈禱嗎？」

雖然雪螢小姐已經不住在這裏，但是這裏確實留有她的體溫。她的碎片散落四處，隨時可以回來。

舞原先生垂下頭來。他的個子高，站在玄關的我呈現仰望他的姿勢，但是在瀏海的遮擋下，我完全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願你能夠早日找到你太太。我希望你能夠再一次和心愛的人一起幸福生活。」

淚溼的紅眼從眼鏡後方看向我。

漫長的沉默之後。

「謝謝你告訴我。或許我幫不上任何忙，但是我會替你加油。請讓我祈禱你和雪螢小姐能獲得幸福。」

我很高興自己喜歡上的人是你。

我好想緊緊抱住這個人。

「只要她陪在身旁，我已心滿意足。爲了她，要我死都願意。爲什麼她卻留下我先離開？」

我如此強烈地祈禱着。

我希望愛是深沉且永恆不變的事物。舞原先生是個用情至深的人，能夠喜歡上這樣的人，我已經很幸福。

隨着嘶啞的聲音，一滴水珠在地板上彈開。

「她……叫雪螢。雪螢是我的另一半。我生來就欠缺基本人性，而她是我的另一半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