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永遠虹路

第五章 蒼葉暗 榆野世露 前篇

《花鳥風月系列》 · 綾崎隼 · 9611 字

1

打從出生以來,我的右耳就聽不見。

單耳失聰的人無法立體地認知聲音——這個知識我知道,但是,我沒有雙耳都聽得見的經驗,所以無法理解分辨得出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感覺,也不知道這樣的情況有多麼可悲。

小時候,我常覺得別人說話的聲音很小,但是又懶得請別人重說一次,所以自然而然地成了與他人保持距離的小孩。反正,我本來就喜歡獨處,也沒對自己以外的他人抱持多大的期待。

打從年齡只有個位數時,我就知道自己是個怪胎。

功課好,畫技過人,再加上身爲左撇子的我又長得眉清目秀。或許是因爲天生就具備這些足以自戀的要素,說句囂張點的話,單耳失聰反而成爲一種個人特色,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障礙。

由於我太有才華,甚至還爲此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父母親生的。幼稚園時,我開玩笑地向母親詢問過此事,結果母親嗤之以鼻,我才知道人生畢竟不是戲。即使如此,我的心底還是深信自己是個特別的人。現在回想起來,真是羞愧得要死。哎,我從前就是這麼一個過度自信的小孩。

我對父母的愛並不深。無論父母是誰,我就是我——我出衆的才華,正好證明這件事。何況升上小學以後,便有自己的生活圈了。我一直以爲自己並不渴求愛。

其實,我只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升上小學三年級的春天,我才明白這個道理。

某一天,轉捩點突然到來。

放學後,我去接上幼稚園的妹妹一起回家,卻在客廳裏發現上吊的父親。目睹那一幕時,我才體認到自己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小孩。

爲什麼父親留下我和家人自殺?爲什麼我們無法幫助父親?面對胸中逐一浮現的疑問,我找不到答案,只能痛切感受到自己的無力,並不斷緬懷死去的父親。以爲自己不需要愛的我,只是個因爲環境太過優渥而自以爲是的蠢蛋罷了。

我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早熟小鬼。

我無法判斷,至今仍然不知原因的父親之死,是否在我的成長過程蒙上陰影,不過被留下的母親並未因此自暴自棄或崩潰,仍全心全意地愛着我和妹妹,經濟上也和「拮据」二字無緣。

對於這樣的生活,我固然心存感謝,但要問我的精神層面是否也很富足,答案絕對是否定的。十幾歲出頭的我覺得任何事都令人心煩,憎恨青春的狂躁。

我每天都畫圖畫到日落,眺望着染成黑色的天空。當時的我活着,就是爲了獨自度過靜謐的夜晚。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能感覺到血液在瘦削的身軀裏流動。

上國中以後,我在寢室的陽臺上架了個梯子,以便隨時爬上屋頂。或許我以爲父親就在星空的某處吧?現在回想起來,這是種愚蠢的逃避現實行爲。但是,當我透過父親遺留下來的天文望遠鏡將星光烙印眼底時,千瘡百孔的心的確漸漸地平靜下來。

我喜歡在純白的畫布上畫下夜空。唯有親手畫出矛盾的意象,才能分散自從目睹父親的死亡以來,便捉住我不放的模糊恐懼感。

剛升上國中時,某個典型的上流家庭搬到隔壁。那戶人家蓋了棟在鎮上獨樹一格的豪宅,裏頭住着一對年紀相近的姐妹,整個宅邸看來宛若處於另一個空間一般。

那個妹妹是極爲平凡的女孩,但是聰慧的姐姐有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麗和氣質,是這個世上少數值得認同的高貴女性。

那個姐姐名叫舞原七虹,比我小三歲,個性卻很成熟,並有種難以捉摸的感覺。曾幾何時,我開始把她當成妹妹看待。雖然我已經有個名叫佳乃的親生妹妹,但老實說,我有時甚至懷疑七虹纔是我真正的妹妹。

在寂靜的夜裏,七虹是唯一能夠和我談論星星的朋友。事實上,她來找佳乃玩時,有時也會順道來看天文望遠鏡。我和七虹聊的,通常只有星座名稱這類無關緊要的話題,即使如此,對我來說,能夠理解纖細情感的七虹仍然是特別的人。

「你剛進教室就這樣了吧?你的焦慮和轉學來這裏的理由有關嗎?」

剛升上最高年級的春天,面對她這個問題,我一時答不出來。

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直呼對方的名字?混熟以後,我才知道莉瑚是隨處可見的麻煩女人,但我不討厭她的麻煩之處,反正我也是個隨處可見的不甘寂寞之人。

我捂着又麻又痛的左臉頰,仰望泫然欲泣的天空。

2

我很想看看她的腦袋裏裝什麼。這是頭一次遇見讓我有這種念頭的同學。

倉牧回過頭來,帶着和自我介紹時一樣充滿焦躁的表情瞪着我。

「還不是你造成的!」

「法國點心都是邪門歪道。」

隨着慌張的怒吼聲,兩秒後,門被一陣幾乎要破門而出的猛烈勁道敲擊。

女生們的不滿爆發開來,我則是暗想:來了個有意思的傢伙。

如此這般,時光流逝,莉瑚的嘴巴和態度依然都很糟,但不知幾時之間,她得知我的右耳聽不見,便自然而然地改坐在我的左邊。

「你怎麼有鑰匙?」

「爲什麼女人總是這麼情緒化?」

這傢伙的反應差,不是因爲焦慮的緣故。

我的胸中當然也有迷惘和認命的情感,不過,至少十五歲的我對於將來有着明確的展望,而當我終於說出內心的想法時,莉瑚真摯地傾聽我的話語。

「被我說中了。」

轉學第一天的午休時間,身爲班上風雲人物的女生團體圍住倉牧。

「那我就在一旁守護你的人生吧。」

如果有能夠如願以償的保證,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立志成爲插畫家吧。我從小就喜歡畫圖,如果能靠畫圖維生,那是多麼幸福的事。不過,我沒有自信能夠成爲少數的成功者,也沒樂觀到深信自己能靠畫圖維生的地步。

「你們很煩耶!」倉牧以倨傲的姿態說道。

聞言,倉牧輕蔑地笑了。

我呼喚之後,她轉過頭來。

她撂下這句話便離去。

「好娘娘腔的名字。」

「你是從私立學校轉來的嘛。哎,我一開始就懷疑是家庭因素。」

啊,我果然有病——我在昏暗的天空之下如此暗想。

我闔上手中的文庫本,追了上去。

莉瑚帶着露出虎牙的笑容說了這句話,我們終於成爲真正的朋友。

莉瑚是在德國出生長大的歸國子女,在上小學之前搬回日本。她只喫HARIBO公司生產的零食,口袋裏隨時裝着小熊軟糖。對於我這個喫慣了日本製軟糖的人而言,那種獨特的堅硬口戚喫起來有點奇怪,但是不知不覺間,我也愛上這種軟糖。

生來便對他人不戚興趣的我,之所以對倉牧抱有些許關心,純粹是起因於她的排他性。

「的哥哥世露。」

放學途中有個小公園,裏頭擺着一座溜滑梯和盪鞦韆:避雨用的拱亭底下,則有四張椅子和木製的老舊桌子。

到頭來,我還是無法割捨學畫的心願,但又沒有勇氣做出不切實際的選擇,因此最後的結論是以成爲高中美術老師爲目標。幸好新瀉有間學校有美術科,叫做美波高中。雖然是一所錄取分數很高的私立學校,但是我的學力和畫技都有達到足以達成這個願望的水準。

門後的倉牧氣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我指着門的彼端,對笑容瞬間扭曲的倉牧說道:

她把頭髮染成大膽的褐色,而且不知是不是有燙過,留到肩膀以下的長髮有着平緩的波浪。在衆多學生處心積慮地鑽校規漏洞表現自我特色的環境中,她的外貌可說是相當異常。

哎,我這個平民喜歡的是米菓,別人喜歡什麼都無所謂就是了。

剛轉學過來便下定決心不和任何人來往的她貫徹初衷,幾個月之後,依舊沒和班上的任何人混熟。不過,姑且不論第一印象如何,之後仍半是捉弄地持續糾纏她的我,在不知不覺間理所當然地成爲她的朋友。

拱亭彼端,紫陽花在小雨的拍打之下等待即將到來的夏天。少女茫然地凝視藍色的花朵。

她接二連三地發動問題攻勢,倉牧一句話也沒回答,女生們卻自行推測答案,嗤嗤笑着。這樣的時間流動了數分鐘以後—

倉牧走向頂樓,但遺憾的是,自從十幾年前有人從頂樓跳樓自殺以來,頂樓的門便被鎖上。

美女似乎總有奇怪的堅持,像七虹就很愛喫馬卡龍,但是我從沒喫過。我問莉瑚有沒有喫過這種甜點,她卻說:

倉牧沒有回答,而是全力踢了門的下方一腳。鈍重的咿軋聲響起,抬起頭來的她眼眶似乎有點溼潤。

「應該是想取得優勢吧?」

莉瑚倔強得教人退避三舍,但是她的這種個性令我很戚興趣;半是捉弄、半是保護遍體鱗傷的她,也使我的心傷漸漸痊癒。在學校這個被不期望的羣衆包圍的特殊空間裏,曾幾何時,我們兩人陷入奇妙的依存關係。

「七虹。」

「別把我拖下水!」

「你想看頂樓吧?還是隻是害怕那羣人而已?」

一牧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別用疑問句回答!」

「喂,榆野!」

倉牧瞥了我一眼,踏上頂樓,一直線走向圍欄,將視線移向遠方的深藍色海洋。我凝視着倉牧的背影,將她留在頂樓,把門關上並鎖了起來。

莉瑚和大多數同學一樣,並沒有打從心底想從事的工作,或許正是因爲這個緣故,我覺得當時是她頭一次肯定我。

「我從沒遇過像你這麼惡劣的人。」

「榆野佳乃。」

「蠢斃了。」

她給了這種味覺有問題的回答。

我打開鎖,往外踏出一步。

倉牧莉瑚是在學期中途轉來的轉學生。國二的十月,老師剛介紹完她,她便用凌厲的眼神瞪視般環顧教室;老師催促她自我介紹,她也只是低頭致意而已。

每天傍晚,七虹都會和妹妹一起帶黃金獵犬去散步,而她回家的時候,總會向屋頂上的我點頭致意。這種時候,我們之間總有某種言語無法形容的抽象事物交流着。幼年時因爲不期然的家庭問題而損耗精神的我和七虹,或許在內心深處有着極爲相似的部分。

我追着她正要走上通往頂樓的樓梯時,上方傳來踹門聲。看見顯然是事後加裝上去的鎖頭,不知道倉牧有何感想?我收起無意識間露出的笑容之後,才走上樓梯。

門上的玻璃窗彼端,只見倉牧倒抽一口氣。

「上午上課,老師叫你的名字時,你不是沒立刻回應嗎?起先我以爲你在搞叛逆,現在想想,當時你是不是沒發現老師在叫你?」

「你最近改姓了吧?因爲爸媽離婚?」

「世露,你將來想做什麼?」

「要我幫你嗎?」

「我對這類負面情感向來很有興趣。」

與冷卻的熱情共度的歲月一角,總是有親如妹妹的七虹爲伴。我以爲我的人生會這樣安穩地度過。

「你幹嘛這麼焦慮?」

我瞥了倉牧往後退的雙腳一眼,從制服口袋中拿出鑰匙,打開鎖頭。一年前,我透過委員會的工作得知鑰匙放在哪裏之後,便把頂樓的鑰匙調包,並且偷打了一把備份鑰匙。從那之後,頂樓便成了無人打擾我的最佳蹺課去處。

然而,十四歲那一年,改變人生的邂逅在等着我。

然而,倉牧狠狠回敬我一巴掌。

空氣一瞬間凍結了,倉牧靜靜地站起來。

「別鬧了!閉上嘴巴,快開門!」

3

「看來你是白跑一趟了。」

我對柳眉倒豎地瞪着我的倉牧說出自己的推測。

「來吧,你不是想出去?」

「幹嘛?」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走上最後一階樓梯,站到倉牧身旁。

或許和七虹比較太過殘酷,不過倉牧也擁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美麗容貌。倉牧和帶有母性溫柔氛圍的七虹正好相反,有着帶刺的存在戚、過於嚴厲的銳利目光及頑固緊閉的厚脣,醞釀出一股讓人難以親近的氛圍。即使如此,她的容貌仍然極富魅力。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把門打開!你想幹嘛啊!」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經過公園時,看到有個少女站在拱亭底下躲雨,桌上放着一個紅色的書包。她應該也剛放學吧。

「如果我不這麼做,你根本不會和我好好說話吧?」

我這麼說,倉牧一臉不快地眯起眼來,看來這句話觸怒了她。

每次想到未來,我的腦中總會閃過成了單親媽媽的母親。找個安定的工作,是最淺顯易懂的孝順方式。雖然我很想從事繪畫相關的工作,但是實際點進大學讀書、找份過得去的工作,纔是身爲家中唯一男人的我所被期望的未來。

七虹和佳乃同年,不過先和她混熟的是我。我們在經歷了某個靈魂共鳴的「事件」之後成爲朋友,後來,佳乃和七虹也自然而然地結爲死黨。

某個夏日。

我打開門。

「你是誰?」

「閃開。」她推開站在旁邊的班代,走出教室。

爲什麼臉頰如此疼痛,胸口卻撲通亂跳呢?

4

倉牧莉瑚,別讓我失望啊,

「你叫什麼名字?」

那天,一早便下起傾盆大雨,不過中午之後,雨勢總算變小,傍晚則是時雨時停。

「沒想到你會說這麼普通的話。」

「爲什麼……」

倉牧氣得整張臉皺成一團,嘴脣不斷打顫,但是她似乎說不出話,只是用帶着怨恨的眼神瞪我——是時候了。

「幹你什麼事啊!」

「世露,你好。」

七虹已經是小學六年級生,擁有白皙的臉蛋加上苗條的身軀。剛搬過來時,她是個和洋娃娃一樣可愛的女孩;但如今她長高不少,已經沒了稚嫩,比起可愛,「漂亮」二字更適合用來形容她的外貌。

我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環顧四周,卻沒看見該有的東西。

「怎麼沒有雨傘?」

七虹露出困擾的笑容。

「雨下得太大,所以我跑來這裏躲雨。」

「這麼一提,三十分鐘前的雨勢很大。」

「就在我心想雨快停的時候,班上的男生把我的傘拿走了。」

「怎麼回事?」

「最近我常被男生捉弄。」

原來如此,對感興趣的女生惡作劇啊?站在第三者的立場聽來是蠢得要命,但是說來遺憾,我自己也問心有隗。畢竟一年前,我曾把莉瑚關在頂樓。

「要我替你出頭嗎?」

七虹很有骨氣地搖頭。

「找國中生幫忙太狡猾了。再說,我不希望你幫我。」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把七虹當成親生妹妹看待,她這麼說,讓我有點受到打擊……七虹應該沒有察覺我心中的不滿,凝視着小雨的彼方,喃喃說道:

「我希望和你維持對等的關係。」

這種想法是打哪來的啊?我從以前就無法相信七虹和佳乃是同樣的年紀。

和七虹兩人並肩看着雨時,我突然心念一動。

「唱首歌來聽聽吧。」

「又要聽歌?」

我向七虹點歌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最近沒機會點歌,難得現在兩人獨處,當然要好好把握。

「只是嚇一跳而已,沒事。」

七虹用力搖頭。

「你們在交往嗎?」

「你可不可以改掉這種故意把話分段說來試探別人的習慣啊?」

「因爲世露的妹妹大驚小怪地說她哥哥交了女朋友。」

「我沒說不唱。」

「世露,對不起!」一道慌張的聲音傳來,隨後跑來的正是我們剛纔談論的人物——舞原七虹。七虹撿起約書亞的狗鏈,硬將它拉向自己。

「好痛,你幹嘛啊?」

我摸了摸約書亞的頭。打從一年半前,岡出生的它來到舞原家時,我就認識它了。正因爲如此,約書亞就像黏着家人一樣親近我和佳乃。

時光流逝,秋天到來。考季結束之後,我和莉瑚應該會分隔兩地吧。莉瑚的成績雖然不錯,但是還沒達到能進美波高中就讀的水準。就讀不同的高中並不代表彼此會停止交流,但不知何故,我們遭受一種奇妙的寂寞感侵襲,放學後總是留得比平時更晚,在學校裏繼續聊天。

「你有什麼煩惱嗎?我一直沒說,但其實從前一陣子就覺得你的心情好像有點低落,你可以找我商量啊!」

七虹用驚訝的眼神仰望我,小學生們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是說真的。」

「雨停了,太遲了,抱歉。」

我是真的這麼想,打從心底如此深信。

其實我這麼驚訝,不是因爲約書亞登場,而是因爲七虹在這個時候出現。

約書亞猛然撲向我,討厭動物的莉瑚忍不住往後仰,從我身邊退開。

七虹對莉瑚點頭致意。

「這不是謊言,也不是恭維。我是真的覺得,如果聽不到你的歌聲,沒有耳朵也無所謂。」

「既然這樣,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我先走了。約書亞,走吧!」

「正好相反,現在遠遠超乎從前。」

「你也很會說謊。」

「你就是倉牧學姐吧?」

聽到我的話,七虹微微地笑了。

「別擔心,我知道你是個不會說笑、一板一眼的女孩。」

「一般的青梅竹馬。」

「我是說『有計劃』,不算說謊。」

「一點也不遲。」

「有什麼關係?我很喜歡無謂的坦白啊。無濟於事的感覺很好。」

無論世界如何扭曲,我們還能夠想像。對於未來有什麼期望與不期望,都是我們的自由。正因爲擁有這種自由的保證,雨後的清澈天空中才會架着彩虹橋。

所以纔會成爲男生捉弄的對象……

「如果你不聽我唱歌,我就不需要喉嚨。」

我抬起頭一看,原來以猛烈速度跑向我們的是隔壁鄰居養的黃金獵犬約書亞。

「你真會說謊。」

她一語道破我的心思,令我無言以對。

「別躲啊!我要懲罰你們,乖乖站好。」

「你怎麼認識我?」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傘,將泥土拍落之後遞給七虹。

七虹唱完了歌,我說道:

「妹妹?」

莉瑚一面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以免誤入約書亞的行動範圍內,一面不滿地問道。

「哦?原來你們也會聊八卦啊?」

莉瑚朝着我的左耳輕輕地伸出手。她是冷底體質,指尖相當冰冷;但是正因爲如此,反而更加清楚地告訴我左耳仍有感覺。

或許是我心中的強烈情感傳達給了七虹,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如果你聾了,我會陪你一起學手語。」

「哦,住在隔壁的妹妹。」

「俗話說得好,『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8

不是親兄妹的我們總有一天會各奔前程,但是,烙印在心底的彩虹永遠不會改變:即使時光流逝,也不會褪色。

「你應該要說『不會發生這種事』纔對吧?」

「諷刺的意思。」

我搔了搔約書亞的喉嚨,它一臉舒服地小小叫了一聲。

她緊緊握住接過的傘。

「你回頭看看。」

七虹掩着口笑,這是她從小就有的習慣動作。

七虹依言回頭後,倒抽一口氣——美麗的七色彩虹正在眼前燦然發光。

我把手放到七虹頭上,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淫蕩蟲女!」

我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牽牛花彼端,三個活脫就是搗蛋鬼模樣的男生撐着傘,一面賊笑一面看着我們。正中央的男生手上握着七虹的藍色雨傘。

我話還沒說完,那幾個小鬼頭便丟下七虹的傘逃走了,真是不堪一擊。

「我一直很討厭自己的名字,也不喜歡自己。不過,你告訴我的『彩虹約定』,成爲我的福音。所以,現在無論別人說什麼,我都不在乎。只要你覺得這個名字很棒,我叫『七虹』就是種幸福。」

「哦?聽了以後發現沒你想像中的那麼棒?」

無聲的世界是什麼模樣,我不知道;那會是伴隨多少困難與苦境的人生,只能透過想像來揣測。想當然耳,生活必然會變得極不方便,但光是這樣,我應該不至於如此不安。

我一面看雨,一面豎耳聆聽睽違已久的歌聲。

七虹就像面對一個令她啼笑皆非的調皮小孩一樣,微微露出苦笑說道:

突然——

起先我也這麼想。可是……

「我有個鄰居歌唱得超級棒,我很久沒聽了,最近又聽到她唱歌。」

「那你有什麼好鬱悶的?」

「你好,我叫舞原七虹。」

全都是七虹的歌聲造成的。正因爲我確信她的歌聲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事物,纔會如此害怕失去聽力。即使這是命運,我也無法坦然接受。

「我倒不是心裏完全沒底,但是,這種事跟別人說也沒用。」

她閉上知性的雙眸,開始用獨特的聲音彩繪世界。

「世露,你最近總是無精打采的。雖然在笑,卻好像心不在焉。」

「世露,她是誰?」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七虹的歌聲。

突然,有道影子闖入視野,朝我們奔來。

「那我也一樣。」

我們談天說笑,但這種歡笑顯得有點空洞——正當我如此暗想,莉瑚突然落寞地喃喃說道:

「啊!蟲女在和男人說話!」

哎,這種毫無建設性的行爲,的確滿符合我們的風格。

一站起來,那三人便微微往後退。

是嗎?說得也是。對男生而言,或許這只是調侃的話語;但是七虹還是個小學女生,心靈脆弱、很容易受傷。

尚未變聲的男孩聲音從背後傳來,七虹的臉上浮現畏怯之色。

「我覺得世上最美的歌聲,就是你的聲音。」

聽她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

只要抬頭仰望,自由隨時遍佈於藍色和灰色的天空中。

「誰教你撒謊都不臉紅?拜託你別這麼輕浮,我看了就有氣。」

那一天也一樣,我們留到很晚,聊些沒意義的話題,到了太陽下山以後才踏上歸途。無關緊要的話題一再重複,但我們仍然聊得不過癮,便跑到附近的公園裏,聊到八點多還不罷休。

「你是誰啊!」正中央的男生氣勢洶洶地大叫。

不知何故,莉瑚的表情似乎變得有點僵硬。

「不行嗎?沒關係吧!」

「有這個計劃。」

「那把傘不要了,你們拿去丟掉吧!」

「好淫蕩!」

「什麼叫『我也一樣』?」

「它看見你太興奮了。你沒事吧?」

七虹嘟起嘴巴抗議,並凝視着我的雙眼,像是在強調自己所言屬實。

我懶得罵人,也沒有規勸的義務。我在附近撿了顆較大的石頭,下一瞬間,便朝那小子的頭全力丟去。石頭丟中那小子情急之下拿來擋住身子的傘,傘骨應聲斷裂,傘布也破裂。

我的背部被踹一腳。

「被你們的手碰過的傘太髒了,怎麼能讓七虹拿呢?你們一定要用這種惡作劇的方式纔敢跟喜歡的女生講話是吧?小孩就該有小孩樣,去跟媽媽撒嬌吧!」

「我覺得害怕。我跟你說過吧?我的右耳生來就聽不見,不知道爲什麼沒有聽力,原因不明。所以,我有時會感到不安,會不會哪一天左耳也突然聽不見呢?到時候,我就再也聽不到她的歌聲。」

「什麼意思?」

前一陣子?沒想到這傢伙滿敏銳的。

我凝視着腳踩輕快腳步離去的七虹背影。

「你和她感情很好?」

「她像妹妹一樣。」

「原來她就是舞原。」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莉瑚的言下之意。

「雖然和現在的我已經沒關係,不過,舞原家對於從前的我家而言,就像是卡普雷提之於蒙太奇(注:典出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兩名主角便是出自敵對的卡普雷提與蒙太奇家族。)。我聽人家說過舞原家的人住在附近,原來就是她。」

「換句話說……」

「我爸是千櫻家的人。」

這是莉瑚頭一次談到她的家庭。

北信越地方經濟界的龍頭舞原家,和東日本醫療界的大老幹櫻家。打從戰前就以水火不容聞名的兩家其實是同鄉,都是自新瀉發祥的家族。

接着,莉瑚談起她的家務事。父母離婚的原因是父親外過,她本來想跟父親走卻不被接受,只好跟着改回舊姓的母親,並轉學到這所學校。

我終於知道莉瑚剛轉學過來時,情緒之所以那麼不安定又充滿攻擊性的理由。

原來她是家道中落的貴族之女啊。當時的莉瑚想必是活在自尊與現實的夾縫之間,過着充滿苦惱與焦慮的日子吧。

當天臨別前,莉瑚喃喃說道:

「我覺得她是故意放掉狗鏈的,應該是想觀察我吧。」

莉瑚並不是那種無的放矢的女人。

「她是不是喜歡你啊?」

「七虹還是小學生耶。」

「這和年齡有什麼關係?我覺得她在喫我的醋。」

我想起宛若體現「紅顏薄命」四字的少女——舞原七虹。她是我美麗的寶貝妹妹,纖細、脆弱、一觸即碎,擁有崇高靈魂的少女。

「欸,世露,我從來沒問過你,你有喜歡過人嗎?」

這個世界一定有恆久不變的事物。

「女生這樣很普通的。」

「我覺得初戀的對象,往往會左右一個人以後喜歡的類型。像我覺得帥的演員大多是洋片裏的,而且只要聽說是德國人,看起來立刻帥了三成。」

但你要自稱是普通的女生有點牽強啊。

「家庭因素並不是小孩的錯,但是她太傻了,總是把這些事往自己身上攬,甚至心灰意冷地覺得自己孤獨一輩子也無妨。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我想保護她,好好保護她,別讓她遭遇任何不幸。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即使就讀不同的學校,我和莉瑚仍然密切往來,不久後便正式交往。

和莉瑚扯上關係,以及想好好珍惜七虹的心願——這兩種情感的泉源是否相同,我不明白。不過,想起七虹時,我的胸口確實總是會發疼。

開戀愛話題。

「世露,你對那個孩子有什麼感覺?」

「你明明很難搞,有些地方卻又挺單純的。」

「你還真是人小鬼大。」

莉瑚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應該也會是最後一個——現在回想起來,我會有這種想法真是丟臉,但是,當時的我就和初嘗戀愛滋味的小孩一樣如此深信。

我和莉瑚是介於朋友與情人之間的微妙關係,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過去我們總是巧妙地避

「我?我在幼稚園時就經歷過了,對方是我在德國讀的幼稚園裏的職員大哥哥。」

什麼是思慕之情?喜歡上別人是什麼感覺?我不太明白。

「她是我的寶貝妹妹。雖然她現在看起來很開朗,其實她的家庭背景挺複雜的;知道了以後,不知怎麼的,我就無法不管她。」

「算是吧。你呢?」

我想着舞原七虹。對我而言,她向來是——

「是嗎?我並不是永遠都秉持理智在行動,所以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莉瑚用閒聊般的語氣問了這個問題。

「世露,你明明對他人沒興趣,有時候卻會這樣。你會來招惹我這個轉學生,或許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如果是,我也搞不太清楚。我不是在打馬虎眼,是真的搞不懂。」

莉瑚點頭。她看起來有點緊張,是我的錯覺嗎?或許她也意識到這是個有點不妙的話題。

如果其中一方察覺心底深處對彼此的感情,就必須做出結論。但是老實說,我還無法理出自己對莉瑚的感情,還想多享受一陣子這種不帶任何責任的緩慢友情。

「黃金獵犬的主人。」

「你說的是戀愛方面的喜歡吧?」

時光靜靜流逝,我們成爲高中生。

「這聽起來很像……」仰望新月的莉瑚目光相當溫柔,「在戀愛耶。」

「所以也還沒有過初戀?」莉瑚有點不高興地繼續問道。

「哪個孩子?」

若搜尋胸中,我隨時能叫出她鮮明的微笑。

晚風吹走雲朵,隱藏的月亮探出臉。

當時,對我而言,倉牧莉瑚就是命中註定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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