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雪色吐息

第四章 雪S吐息

《花鳥風月系列》 · 綾崎隼 · 1.8萬 字

1

和他相約見面的地點,是站前某間安靜的咖啡廳。

這家播放珍妮斯·艾恩(注:Jamis Ian,曾得過葛萊美獎的美國民謠歌手。)歌曲的店是由一對老夫婦經營,店內四處擺放着觀葉植物:天堂鳥、白紋草、巴拉馬慄、鐵線蕨……形狀大小各不相同的綠葉滋潤了眼睛,但由於燈光昏暗,也讓人有種寂寥的感覺。

我在十五分鐘前就到店裏,舞原葵依則是在約定時間過了五分鐘後纔到。

他的大衣肩膀部分是溼的,冰冷的雨大概還在下吧。

「我已經好幾年沒和女人在外面喫飯了。」

「會讓你想起你太太嗎?」

「說不會是騙人的。」

舞原先生坐下來,再度望向窗外。

他憂鬱的側臉依然一如往昔。

「這應該算是約會吧?」

「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你問起雪螢啊。一般人應該不想聽見約會的對象提起妻子。」

舞原先生的言行舉止基本上很冷淡,但他其實擁有女性般的纖細感性,所以纔會這麼想。我很高興他顧慮我的感受,不過……

「我想聽雪螢小姐的故事。」

我老實說出內心話,他用詫異的眼神看着我。

「因爲雪螢小姐是你愛過的女性,我想知道心上人的心上人的事。再說,你愛過的人,一定是位很棒的女性。」

「和你說話,總讓我整個人不對勁。該怎麼說呢?就像心裏的邪氣全泄光一樣。」

我覺得搔着臉頰、一臉困惑的他很可愛。

「你只要說想說的就好。你不想說的事,我也不想聽。」

他望着泛黑的天花板,微微嘆一口氣。

即使繞了遠路,只要真奈的人生能夠朝着前方邁進就好。

「別這麼說嘛!」

「態度啊……嗯,和之前沒什麼改變,他大概根本沒把我當成戀愛的對象。」

自從表明參加之意以來,真奈變得心浮氣躁,態度鬼鬼祟祟的。

爲他心痛,正是我所期盼的。我能夠愛這種痛苦。

如果我最愛的真奈能和我心愛的他共同歡笑,我一定會心滿意足。我夢想着這樣的幸福。

「舞原先生,你不願意談雪螢小姐的事嗎?我想知道你們過去有多麼幸福。我想知道,也想理解。」

「姐姐要站在真奈這一邊纔行!別拋棄真奈!」

「別在那邊苦笑,說清楚!」

「我的妹妹。」

我一想到可以帶真奈出門的理由,便脫口而出。真奈敏感地做出反應,用幾欲凍結的眼神凝視着我。

「可是,已經太遲了,下禮拜就是網聚了耶。」

「不要!」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或許聽她的故事,對我而言是種痛苦。

聊着與她有關的往事,告一段落之後,這回輪到他發問。

我的心臟猛然跳動。這是個令人欣喜的報告。

「你們的感情真好。」

那是真奈自己說的,我可沒答應啊。

安穩的午後。

明天舞原先生應該也會去上班吧?面對館員們的歡迎,或許他會退避三舍,迅速躲進辦公室,但是館員們即使見到他這種冷淡的態度,一定還是很開心。

「我的親戚和家人大概是顧慮我的感受,從來沒人問起雪螢的事。不管是她行蹤不明的期間,還是確定死亡以後都一樣,他們大概是覺得不該問吧。」

我沒有傲慢到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的地步。就像我能夠運用的棋子只有我自己一樣,無論周圍的人再怎麼想幫他,最後真能移動他腳步的,還是隻有他本人。

「不可饒恕,應該處以極刑。真奈要用最痛苦的方式處決他。」

真奈泫然欲泣,我往她的腦袋吹了口氣。

「因爲我們是相依爲命的家人。」

「唔,可是真奈不敢讓不認識的人碰真奈的頭髮:」

我本來以爲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看來關於這部分,她可以同時處理。

「是、是,我知道了。那你也要做好出門的準備啊。你的頭髮該怎麼辦呢?這樣子看起來很沉悶耶。」

「什麼意思?」

「真奈要穿姐姐的。」

2

「可是,相隔半年後遊戲才推出新關卡耶,要參加網聚,當然是這次去啊!這次的網聚真奈一定要參加。」

想參加網聚,想交些在學校時沒能交到的知心朋友——真奈隱而不宣的心願,我約略能夠推測出來,但是妹妹遲遲無法踏出最後一步,糾葛的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了。

這一天,我還以爲她又傳了這類小建議給我,結果卻是——

對我而言,世上最重要的人就是真奈。我一直深信,讓真奈幸福、保護真奈到最後一刻,就是我的幸福和使命。

雖然這麼說很誇張,但我還是想說。

如果每個人都能自然而然地愛上愛自己的人就好了。

「不過,你又會像之前一樣,嘴上說要去,最後還是爽約吧?」

我想理解他們。我想理解舞原葵依和舞原雪螢的爲人,也想理解他們的人生。

「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髮廊?難得你鼓起勇氣,去弄個可愛的髮型吧,可以試試染髮或燙髮啊。爲了你,這個月的生活費超支也沒關係。」

好,我也得好好加油,做好自己的工作。

得知雪螢小姐已死,因爲心痛欲裂而動彈不得的舞原先生——這樣的他,終於找回積極度日的活力。

從前,我化妝準備上班的時候,她都還在呼呼大睡,現在卻規規矩矩地在一旁正座,觀察着我化妝。真奈才十七歲,皮膚又好,並不需要化妝,反倒是髮型的問題比較大。我偶爾會替她剪頭髮,但依然無法拂去整體的沉悶印象。

哦,說話好衝啊,

怎麼,原來她煩惱的是這一點?我這個妹妹平時連房間也不整理,卻有這種奇怪的潔癖。

真奈一臉不悅地攀住我的手臂。

我喜歡現在的保險工作,覺得這份工作有挑戰性,也引以爲傲。不過,我有點羨慕圖書館的館員們。能夠在一旁看着他重生,對我而書,是種莫大的歡喜。

他們每天都在線上和真奈玩遊戲,即使是白天也不例外。我曾懷疑他們到底是做什麼行業的,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多半是大學生和職校生。

是嗎?的確,向成了鰥夫的舞原先生提起他太太,需要莫大的勇氣。不過——

只要這樣,我就很幸福。

到了二月中旬,北風與太陽的故事突然浮現於我的腦海中。

「看你們感情那麼好,我也想見見你妹妹。」

「對了,館員先生說他想見見你,下次我們三個一起去喫些好東西,好不好?」

「姐姐最好徹底被甩掉!」

「姐姐已經有真奈了,還對那個四眼田雞戀戀不捨,花心女!」

先前的抗拒宛若是假的,真奈輕易地中了激將法。

但她給的永遠都是這種回答。

「嗯。怎麼?你不想讓我見她?」

「真奈真的會去啦!」

「你最重視的人是誰?」

我如此期盼。

工作結束後,我收到逢坂星乃葉傳來的簡訊。

「希望有一天能夠介紹我妹妹給你認識。」

和舞原先生在咖啡廳約會之後的那個週末。

舞原先生一面用骨感的手將咖啡送到嘴邊,一面訴說着幾段往事。有時,他因爲心潮澎湃而語塞,但仍然繼續對我訴說她的故事。

我豎耳聆聽他的話語和寶貴的回憶。

我一臉嚴肅地對她這麼說,狀況頓時改變了。

「一碼歸一碼!欸,那個圖書館員的態度怎麼樣?」

連上自己的心,更新溫柔的感情——我認爲人就是這麼做,才能保有記憶活下去。

唯有這個問題無須迷惘,也沒有其他選項。

到了二月,真奈的網友依然頻頻邀她參加網聚。

既然用推的不行,試試改用拉的吧。

我帶着凜送我的折價券雜誌回家,真奈看着髮廊的那一頁,突然開始用頭撞桌子。

「真不敢相信!」

「真奈又不是不想去。」

『今天,半年沒出現的館長來上班了!這都是佳帆姐的功勞!大家都很高興!謝謝!』

「如果姐姐答應不交男朋友,真奈就去參加。」

可是,不起眼的窮粉領族穿的便服,和真奈這個年代的流行趨勢似乎有落差,而我又沒有勇氣獨自踏進以十幾歲少女爲客層的服飾店。

不是「穿姐姐的就好」,而是「要穿姐姐的」?她還是一樣可愛。

「不久前我又和他見面,或者該說是我去找他比較對。」

不過,她長期窩在家,我覺得在參加網聚之前,最好先帶她出門熱身一下。可是,上髮廊不行,去購物也不行,還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真奈,你真的穿姐姐的衣服就好嗎?還是下個假日我們一起去買衣服?」

我鼓勵她去參加網聚。

「真奈,原來你根本不想參加網聚啊?對不起,我都沒發現,還一直說些不中聽的話。我不會再勸你參加了。」

網聚預定在一週後舉辦,到時會有幾個人帶筆記型電腦去咖啡廳,大家一起聊些遊戲相關的話題。

真奈比我矮一點,穿我的衣服還算合身。

相隔半年造訪圖書館時,我和她交換了手機號碼,自此以來,我們變成互傳簡訊的朋友。不知何故,妖精小姐相當支持我的戀情,常提供一些小情報給我,比如他愛喫的食物、常閱讀的作家作品等等。

真奈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如此間道。

不過,如果這種痛苦是他帶來的,我無所謂。

「既然你愛着雪螢小姐,回想起她和談起與她有關的回憶,不是什麼壞事。」

我認爲能夠遇見舞原先生,是種奇蹟。如果能夠把你介紹給真奈,我想,這段戀情或許就是命中註定。

3

這回她改用雙臂緊緊抱住我的全身。

「可是,單相思也不錯啊。有心上人是件幸福的事。」

「是嗎?好吧,既然你不替我加油,我也不幫你做參加網聚的準備,你自己想辦法。」

「姐姐,你還在和那個圖書館員見面?你不是和真奈說好了,如果真奈不再窩在家裏,你就一輩子不交男朋友嗎?」

「我只是不擅長談自己的事,不是不願意。我現在也常沉浸在自己和她的回憶裏。」

「可是,你也要參加網聚啊?」

她是不是煩惱過度,導致腦袋出問題啦?

「主辦人必須確定人數,向店家訂位。你現在才突然說要去,會給人家添麻煩的。」

結果,真奈在一時衝動之下,立刻開啓電腦,向網友表明參加網聚之意。這是在家繭居一年半的真奈,終於向前邁進的瞬間。

我想,我的眼神一定在訴說些什麼。

「……你真的想見她?」

下星期正是手上這個企畫案的關鍵時刻。

想着往前邁進的他,我的力量便泉湧而出。

4

回到家時,真奈帶着認真的眼神在玄關等我。

她從折價券雜誌中的髮廊頁面剪了一張照片下來,慢慢遞給我。

「真奈想要剪成這種髮型。」

照片上的女孩留的是中短長度的蓬鬆鮑伯頭。

「咦?你要我替你剪成這樣?」

「嗯,姐姐一定做得到。」

呃,我覺得這個髮型很適合真奈,但是我剪不出來吧?難度太高了。

「呃,我沒把握能夠剪好……」

「沒問題啦!」

「可是,網聚是三天後吧?我們還是去髮廊剪吧?」

真奈面帶微笑地搖頭。

「不,沒關係,就算姐姐剪壞了也不要緊。真奈覺得,這頭長髮就像是鉛錘,是真奈一直走不出家門的繭居證明,所以真奈希望由姐姐來剪。」

真奈斷然說道,眼神不帶絲毫迷惘。

我在浴室裏放一把椅子,照着雜誌照片慎重地剪髮。

如果剪壞可就糟了。真奈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我想讓她變得可愛一點。

真奈帶着無邪的笑容,凝視着鏡中映出的我。爲何她如此相信我?她沒有絲毫不安嗎?

剪完頭髮後,真奈開心地眯起眼睛,牽起我的手。

「看吧,真奈就知道,還是姐姐來剪最好。」

『你今天的語氣不太一樣耶?』

無論嘗過多少痛苦、無論失去再怎麼重要的人,若是愛得越深,越得爲了那個人振作起來。

雖然我很想慎重地選擇詞語,但是混亂的腦袋無法好好思考。

「我回來了!」

「嗯,謝謝,真奈最喜歡姐姐了!」

據說神創造世界時,沒有賦予雪顏色。雪拜託各種鮮豔的花朵分顏色給它,但是每種花都不理會它、拒絕它,只有雪花蓮將自己的顏色分給終日哀傷的雪。

「最可愛的是姐姐啦!」

『我沒說過我要參加嗎?』

這是怎麼回事……?

「……是啊……那就等你鼓起勇氣吧。」

真奈並未登入,但還是看得見網友們聊天的內容。我伸手操作滑鼠,瀏覽電腦熒幕上流動的對話……

人能夠重新振作,往前邁進。

『Mana。你要參加網聚啊?』

說來幸運,隔天正好是假日,我便前往圖書館。

「姐姐,真奈沒問題吧?真奈沒上高中,只是個沒用的尼特族,可以去參加網聚嗎?」

是嗎?我沒想到真奈的心境會有這樣的變化。不過,這是件可喜的事,難得真奈主動想和別人見面。

『Mana,你是真的要來?不是又在騙我們?』

「真奈要狠狠敲那個人竹槓,喫越貴的大餐越好。」

我不能回頭,上湧的疑惑讓我的胸口緊緊揪在一塊。

「不行嗎?他不是也想見真奈?」

不久後,真奈用顫抖的手指敲打鍵盤。

「那是因爲你本身的素材好啊。拿出自信,去參加網聚吧!」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真奈才懊悔又難堪,爲此受到莫大的打擊。她想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卻無能爲力,只能一面顫抖着肩膀一面哭泣。

我按下登入鍵後,在對話視窗中打下簡短的文字:

我再度敲打鍵盤,真奈戰戰兢兢地從後窺探。

5

哎呀,不知不覺間,又變回平時的真奈了。

「沒有啊。」

這些參加者知道真奈也在看這個聊天頻道嗎?還是沒發言只瀏覽的人,不會被參加者發現?我沒打電玩,不懂這些專門的東西,但我可以明白真奈爲何感到困惑。因爲熒幕上的對話,顯然是以網聚已經結束爲前提在進行的。

接着,熒幕上網友們的話語又開始流動。

真奈細若蚊聲地說道,朝滑鼠伸出手動了一下後,只見處於休眠狀態的電腦熒幕再度發出光芒,熒幕上顯現出線上遊戲的聊天頻道。

真奈緊咬下脣,淚溼的眼睛凝視着我。

我現在能夠確信,自己喜歡舞原葵依。

希望和溫柔有時候是利己的,沒有理解或是不理解的問題,即使恕此,我還是覺得這個故事很溫馨。

『可是她放了我們好幾次鴿子……』

「你品嚐得出滋味嗎?」

館內入口處的盆栽種植的雪花蓮探出頭來,垂着可愛的白色腦袋。

真奈開心地點了點頭。

真奈參加網聚的前一天。

「欸,等真奈以後能夠自己出門,真奈也想見見那個戴眼鏡的圖書館員。」

「怎麼回事?真奈,你不舒服嗎?」

她虛弱無力地打完這句話之後,立刻登出遊戲。

我知道,我很清楚。錯的不是他們,不能責備他們。造成這種結果的是真奈,是因爲真奈一再用卑鄙的方式逃避,結果才變得如此。

一進屋裏,便看見真奈一臉嚴肅地坐在沙發上,電腦和電視都沒開。

面對暱稱是「Mana」的角色登場,原本持續不斷的聊天室動態停止了。無言是代表他們感到困惑?還是……

真奈客套地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但是從她的聲調,我發現了——這不是緊張。雖然她故作平靜,但只要看她緊繃的表情便能明白,她這麼沮喪絕不是因爲緊張。

「沒有,真奈確認過郵件好幾次。」

『抱歉,騙你們的。』

6

「我會和你一起等待春天到來。爲了讓你在隆冬也能盛開,我不會在你的身上堆積。」

我摸了摸她的頭。

『Mana每次都說要參加,結果都沒來。』

「對,從上個月開始,管理館內的植物變成我的工作。」

這件事以後再考慮,先把心思放在三天後吧。

「……這個。」

然後,按下送出鍵。

真奈細若蚊聲卻果斷地否定這個可能性。

結果那一天,我沒和他說話,也沒借閱想看的書便離去了。光是看見迴歸社會的舞原先生,我便感動不已,再也無心做其他事。

「你要澆水啊?」

妖精小姐通知我舞原先生回到工作崗位的隔天。

我一直掛念着明天的事,一整天都無法專心工作,因爲心急而一再出錯,結果反而落得比平時更晚回家。

話說回來,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回答纔好?

「你想見圖書館員先生?」

『我沒想到她要來啊!』

這種冬天的花卉有幾個相關的傳說。

『咦?沒人通知她改日期了嗎?』

我想,她應該會這麼一步步地前進。

人生很複雜,有時會突然天降橫禍,不過,即使時而失落、時而迷惘、時而停步,我們依然會往前邁進。

和妖精小姐道別之後,我踏入館內,看到的是忙碌地四處走動的館員,和在他們身後的櫃檯裏專心打電腦的舞原先生。

「我可以在這裏留言嗎?」

「真奈超級可愛的,說不定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孩。」

「真奈想喫法國料理全餐!」

於是,雪向雪花蓮立下誓言:

妖精小姐一臉開心地說道,她的笑容十分耀眼。

「……姐姐,你回來啦。」

「……真奈,你是不是搞錯日期?」

相隔半年又看到他工作的模樣,讓我的胸口發熱。正因爲知道他心裏繫着鉛錘,看到他向前邁進,我真的很開心。

真奈用力攀住我的右臂。

正當我出神地望着白色花瓣時,一道可愛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看,妖精小姐正拿着澆花器站在那兒。

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顫抖,是我的錯覺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真奈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參加的網衆,應該是明天才要舉辦;但是,畫面上的對話卻是在回味已經結束的活動。

網聚是明天,我今天去上班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不管是怨言或喪氣話,都可以對我說喔。」

「啊,是佳帆姐。」

她生得這麼漂亮、笑得這麼幸福,我想,她一定是在美好的家人包圍之下,過着幸福無比的人生。

今天我本來希望能夠多待在真奈的身旁鼓勵她……

「真奈,發生什麼事?」

『這樣太過分了吧?』

她沒有回答,應該就是同意的意思。

「當然,是那些網友主動約你見面的吧?」

「再多稱讚一點~」

雪花蓮的花語是「希望」。

畫面顯示的是這段文字。

『網聚是明天吧?』

數十秒的沉默過後。

背後傳來抽噎聲,我知道真奈拼命想掩藏這股聲音。

「唔,那真奈就是第二可愛?」

那爲什麼……

或許是因爲從現在就開始緊張的緣故,真奈的聲音無精打采得嚇人。

我喜歡笨拙的他。

我衝進最後一班電車,趕忙回家。

但願真奈柔軟的心不會受傷。

希望真奈在網聚中能夠鼓起勇氣。

真奈不想再看接下來的畫面,立刻關掉電腦,攀在我的胸口哭泣。或許是再也掩飾不住,真奈帶着懊悔與難堪,放聲大哭。

錯的是真奈,她是自食惡果。這一點真奈自己也很明白,不過——

「姐姐知道真奈努力過了。」

從連一秒也無法適應的高中輟學之後,真奈一直抗拒外頭的世界,已經長達一年半的時間。可是——

「姐姐有看到真奈的努力。」

我輕輕抱住攀着我的胸膛嚎啕大哭的真奈。

爲了讓真奈能夠承受幾乎快被新的傷痛壓潰的心。

爲了不讓她受到更多的傷害。

即使世上的每個人都對真奈感到傻眼。

我仍永遠站在真奈這一邊。

「真奈努力過了,你很了不起。」

努力不見得能夠獲得回報,有時候鼓起勇氣只是徒勞無功。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真奈別受傷。希望比常人脆弱的真奈能夠得到保護。

一夜過去,隔天我工作時依然心不在焉。

之所以向前一間公司辭職,是因爲戀愛問題——我是不是一個公私不分的沒用粉領族?

過了下班時間許久後,我才做完工作。雖然搭乘的是大衆運輸工具,心境上卻像是油門全開地火遠返家。

「真奈!」

我一面呼喚妹妹的名字,一面衝進玄關、脫下鞋子、奔向客廳。

真奈和昨天一樣坐在沙發上,什麼也不做,電腦和電視都沒開。希望她有喫午餐……

「今天怎麼這麼晚?」

『要不要找個時間一起喫晚飯?』

丈夫接送下班,是段充滿愛情的佳話。工作累了一天,下班時丈夫每晚都來接送,簡直像作夢一樣。

沒想到舞原先生是這麼看待我的,我有點受到打擊。

舞原先生個子高,即使在人潮中,我還是能夠一眼發現他。

我和真奈小時候居住的育幼院裏有很多孤兒,其中也有小孩後來被領養。我不清楚逢坂小姐是基於什麼因素被領養,不過,聽說舞原一族是名門世家,或許在姻親關係方面也有各種問題。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決定建造圖書館之後,要選個人來擔任負責營運重任的館長。經過一波三折後,被推上前線的便是舞原葵依。當時的他爲孤獨的日常生活所苦,足不出戶;他的親戚擔心他就此與社會隔絕,再三遊說後,才說動他擔任館長一職。

「工作應酬或討論事情的時候會喫外食。」

爲了忍着心痛的妹妹着想,我認爲現在別理她比較好,因而拼命剋制着想抱緊她的念頭。

「是啊。你平常常喫外食嗎?」

「晚餐好令人期待喔。」

我面露苦笑地嘆一口氣。

當天晚上。

聽了接下來的這句話,我忍不住笑了。

不知幾時間,我們隨着疲勞沉入夢鄉,黑夜就這麼漸漸地過去了。

接着成爲話題的是妖精小姐,舞原先生的親戚逢坂星乃葉。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不是對你說了很難聽的話嗎?可是你完全沒灰心。我就在想,你的精神真強韌。」

「咦?在那之前,你都要窩在家裏嗎?」

真奈淡然說道。

隔天,我起牀以後,真奈跟着爬出被窩。

咦?這是真奈自己去買的?那麼……

昨天,真奈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受傷。但是,她並未自暴自棄,而是試圖振作起來。這件事讓我欣喜萬分。

真奈明知道答案,卻一臉開心地詢問。

「抱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聽我這麼說,真奈微微一笑,宛若在思索什麼似地仰望天空。

「嗯,到時候真奈會再次出門的。」

舞原先生是個對他人不感興趣的人,這是否代表楠木小姐和婆家的關係,惡劣到連他也擔心的地步呢?

結果,因爲工作太忙,我終究沒能去購物,身上穿的是六年前趁特價時買的大衣。這已經是我的精心打扮,我只能把希望寄託在「笑容是最好的化妝」這句話上,前往相約見面的車站。

四天後的約會日。

「爲什麼?他不是說想見真奈嗎?」

雖然我有些擔心楠木小姐,但之後舞原先生提起了溫馨的插曲:入秋以後,楠木小姐的丈夫擔心晚歸的她,每晚都帶着飼養的家犬一起來接她,她就像被騎士護送一般踏上歸途。

「嗯、嗯!」

「這是風夏介紹的店,應該不錯啦。」

「對不起,居然讓你等我。」

他看了時鐘一眼。

我們來到楠木小姐推薦的店。對食物沒什麼概念的我們,也點了她推薦的餐點。

寒冷又漫長的冬夜。

「……這樣也不錯,不過真奈想看看大人的約會。讓真奈和那個圖書館員見面吧。」

是啊,超商離我們家只有三分鐘路程。但是直到昨天,她都足不出戶……

電話中的對話感覺相當緊張,不過說白了,就是爲了這件事。和舞原先生一起出門喫晚餐——這是我一個月前絕對無法想像的事,更何況還是他主動邀請。

「業務員?那就要拉保險羅?難怪你那麼強勢。」

舞原先生重返職場後,過了一個星期,他突然主動聯絡我。原來他向妖精小姐打聽到我的電話號碼。

聽舞原先生說了許多事,度過快樂的時光之後,這回輪到他要我談談自己的事。

舞原葵依是個美男子。雖然吸引我的並不只有他端正的外貌,但要論我們登不登對,我敢信心十足地說「絕不登對」。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待在他身邊嗎?

「因爲你……」

他帶着不安的眼神摸了摸後腦,似乎沒想過我可能只是看他看得出神。

7

我們度過的歲月差不多,但她已經建立起家庭,有個深愛她的丈夫,還有這麼棒的同事環繞在身旁。

我想着略微改變的日常風景。

命運真是奇妙。如果舞原詩季不住八王子,圖書館就不會蓋在這個城市;如果沒有那位親戚介紹,楠木小姐和逢坂小姐便不會在圖書館工作,我和他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裏喫飯……

我含糊地點頭。

「真奈去買了便當,已經喫完晚餐。」

聽完這段插曲,我雖然自知失禮,還是詢問楠木小姐的年齡。她已經結婚,我原本以爲她是和我這種對人生毫無覺悟的女人有着天壤之別的成熟女人,誰知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和我同年代,只不過大我一歲而已。

我這個妹妹還是一樣激進。

真奈的眼睛有點紅腫,但我裝作沒發現,做了兩人份的早餐。我煮了飯,又煎了顆蛋,再加上昨天剩下的味噌湯,菜色相當簡單。已經習慣節約生活的我們,食衣住行都樸實無華,但真奈從沒向我抱怨過。

我的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和他相差二十幾公分。他長得這麼高,日常生活中不知是否會常撞到頭?

「這不是快滿三十歲的女人該說的話吧?」

「因爲外面有一堆可怕的敵人啊!」

他沒有手機,所以熒幕上顯示的是圖書館的電話號碼。或許是工作結束後,妖精小姐催他打的,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開心。

「真沒禮貌。如果他敢拒絕姐姐,就處以死刑!」

「真奈,難得你換了髮型,下次和姐姐一起約會吧?我們一起去買東西,一起看電影,一起喫豪華的大餐。」

還有另一個舞原家的人也住在八王子,經由那人介紹,楠木小姐和逢坂小姐也來這裏工作。

不知已有多久沒這樣?真奈自己鋪好棉被,和我保持一段距離就寢。

我用力抱緊妹妹,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只見真奈像貓一樣,發出了舒服的聲音。

「那是因爲,我覺得遇見你是命中註定的安排。」

「真奈想喫法國料理全餐,要那個人請客。他是公務員,應該很有錢吧?」

他露出孩子般的賊笑,從口袋中拿出便條紙。

正當我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時,他察覺到我的視線。

「真奈很棒吧?」

舞原先生不是個多話的人,我怕問了失禮的問題會惹他討厭,可是,舞原先生始終一臉平靜,真誠地回答我好幾個問題,將我的不安化爲杞憂。

「剛纔的說法有語病,我不是那個意思。啊,不過,應該也有那個意思。」

「真奈把姐姐的便當和茶一起放進冰箱裏了。」

黑夜的狹縫間,聽似抽噎的呼吸聲撼動鼓膜。

「先別說錢的問題,我覺得他根本不會答應和我約會。」

聽說楠木小姐現在和婆家處於冷戰狀態,每天都像是爲了發泄壓力似地拼命工作。

舞原是新瀉的家族,爲何在八王子建造圖書館?我對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原來答案很簡單。之前聽凜提過的那個小說家舞原詩季出道時,便是住在八王子;將圖書館蓋在這個城市,是出於他的要求。

「我是普通的粉領族,保險業務員。」

真奈笑容滿面地點頭。

我還有想問的事,但不知道他可以透露的範圍是從哪裏到哪裏?以外人的身分,很難釐清這條線。

「該被鑑定的應該是我吧。」

「話說在前頭,別期待我能安排多精彩的約會內容。」

他並不是個容易被看透心思的人,卻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而說這種話。我想,我大概就是被他這種小地方逐漸吸引。

「嗯,我還沒問過你是做什麼行業的?」

在舞原先生的帶領下,我坐上電車。

「舞原先生有時候說話還挺有趣的。」

「真奈會幫姐姐鑑定,看看他配不配得上姐姐。」

「那我去邀他,看他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喫飯。」

很久沒買新大衣了,不如去買一件吧,偶爾花點錢應該無妨。希望心上人眼中的自己可以變美一點——這種念頭我也有。

「提早十五分鐘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你一定會提早來,所以想查清楚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雖然聽第三者轉述他人的家務事似乎不太禮貌,舞原先生還是稍微對我說明了妖精小姐的狀況。她本來也姓舞原,但在幾年前被現在的家庭收養,因而改變姓氏。逢坂一家原本住在山梨縣,後來爲了方便妖精小姐就讀自由學校,纔在一年前舉家搬遷到八王子。

「如果要否認的話,我希望你能徹底否認。」

「姐姐,你幹嘛哭啊?」

此時,我才發現桌上放着超商便當的空盒。

話題朝着意外的方向發展。

用「預定和諧」(注:Pre-established harmony,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茲提出的理論。他說一切「單子」之間,特別是心跟物之間,存在一種預先被永遠確定的和諧。這種和諧,在上帝創造世界之初便已預先安排。)來形容或許有點語病,總之,我們津津有味地喫着有保證的美味料理,還說了許多話。話說回來,由於我們之間的交集很少,所以話題盡是圍繞着楠木小姐和妖精小姐打轉。

原來如此。不過,這不是因爲我的心靈堅強。

他似乎瞭解我的自嘲,溫柔地對我微微一笑。

「唔?怎麼了?我的頭髮亂翹嗎?」

「真奈以前那麼害怕外面的世界,其實外面普通得要命。」

「我很強勢嗎?」

他態度從容地倚在牆上,臉上的表情被長髮擋住,看不太清楚,但是仍然有種能夠吸引所有女人的風采。

加上真奈,三個人一起約會啊……那麼,該怎麼辦呢?

我的心跳快得無法再更快。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真奈更加幸福呢?

滿足於現有的生活,爲了日常中微小的幸福開心,我們倆就是這樣過活的。

我的故事不怎麼有趣喔——我先說了這句前言,才娓娓道出截至目前爲止的人生。和雙親死別,在育幼院生活,開始工作之後獨立生活……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有真奈爲伴。

「你妹妹是個怎麼樣的人?」

「很可愛。雖然很任性,不會做家事,又是個繭居族,也不愛念書,總是黏着姐姐不放……」

「可是……」舞原先生露出溫柔的眼神。「你很喜歡這樣的妹妹,對吧?」

「對,因爲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家人。」

「我想見見她。你父母雙亡,人生應該不輕鬆,你的妹妹卻能爲你帶來這麼多希望,讓我很想見見她。」

聽他這麼說,我的胸口突然心潮澎湃。由於眼眶發熱,我無法直視他的臉,不由得垂下頭。

「唔?怎麼了?」

「不,沒什麼。」

如果和舞原先生見面,真奈會露出什麼表情?

真奈會以什麼面孔迎接我的心上人?

我硬生生地擠出笑容,抬起頭來說:

「我也希望你能和真奈見面。」

「你是不是覺得爲難呢?我看你的表情怪怪的。如果不方便讓我見她,我也不會勉強你。」

舞原先生真敏銳,還是我完全沒能掩藏慌亂的神色?

「不管你的妹妹是繭居族或窩囊廢,我都不會輕視她。我比她嚴重多了。」

「不是的,我真的沒這麼想。我並不是不想讓你和真奈見面。」

「那就好,因爲我看你好像快哭了。」

真奈說過她想見圖書館員先生。

我也打從心底想介紹真奈給舞原先生認識。

「結城小姐現在是在千櫻保險工作吧?以你的能力,雖然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還真是三級跳耶。」

舞原先生不知道我究竟要帶他前往何方,一臉詫異地看着我,但他並未發問,所以我只是回以笑容,並沒有說明。反正到達目的地之後,他馬上會明白。

「她不在這裏,不過我馬上會介紹給你認識。好,我們走吧。」

過了今天,二月就結束了。

「好,不客氣。啊,結城小姐,這個給你。」

我跟着他仰望夜空。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吧?」

「你和花店的人是朋友啊?」

那是用簡易膠帶將花莖捆起來的白色和淡桃紅色滿天星。

正當我要離開花店時,店員遞給我一束花。

「可是,你在我們公司上班的時候,不是被挖角過好幾次嗎?你辭掉工作以後,公司還亂成一團。」

「那我下次再來。平時真的很謝謝你。」

「對不起,嚇到你了。可是,我希望你能來看看她。」

我帶着他穿越單向三線道的大馬路,接着在交叉路口一角的自動販賣機旁,輕輕放下滿天星花束。

眼前是毫無感情地存在於那裏的正方形石頭。

「真的啦。你在我們公司的時候總是拼命工作,活像工作纔是你的男朋友一樣,所以他們纔不敢追你。」

走出剪票口,我在浪潮氣味的包圍下邁開腳步。

現在談論這個話題,會被身後一臉無趣地看着路線圖的舞原先生聽見的。

「好像是。」

背後突然有個聲音呼喚我,回頭一看,原來是從前公司的同事。

該怎麼辦?再繼續聊下去,可就傷腦筋了。

到了車站,我在一旁看着舞原先生買車票。

「對不起,沒事先跟大家說一聲……」

眼前穿着西裝的他——山南秀明,是前一個職場晚我一年進公司的後輩。雖說是後輩,但因爲他是大學畢業才工作的,所以年紀其實比我大。他非常會彈吉他,在公司尾牙壓軸表演的事我還記得一清二楚。已經七年沒有見過他了。

雖然如此……

山南先生離去後,車站大廳又漸漸變得冷清。

「對,是中途錄用的。」

我之所以離開前一間公司,是因爲和上司之間的感情出問題。前男友是個愛向周遭炫耀我們在交往的人,所以同事們都知道我們的感情糾紛。

那一天的天氣正好和低溫相反,晴空萬里。

轉眼間,五天過去了,介紹真奈給舞原先生認識的日子到來。

怎麼了?舞原先生似乎想說什麼,可是難得的約會,如果是談談上流社會的粉領族話題倒也罷了,但聽我這種窮人的辛酸史應該很無聊,還是設法改變話題吧。

不知搭了多久的電車後,我們在看得見海的鄉間小鎮下車。

和心上人還有下次約會,是件幸福的事。光是如此,就給予我明天努力工作的動力。今天的約會即將結束,但我們還有下一次約會,這是件十分美好的事。

「是啊。好,走吧,我帶你去找真奈。我們要搭電車,先走到車站吧。」

店內還不見他的身影。

我望着店內陳列的花卉,想起高中時曾在別間花店打工的回憶。

接着……

「請別太誇獎我,沒男人緣的女人聽了可是會當真的。」

萬里無雲的天空蔚藍深沉,高得幾乎快將我們吸進去。

「果然是結城小姐。哇,好久不見。」

舞原先生環顧除了店員和我以外空無一人的店內。

「要是這麼近的地方發生過車禍,我看到新聞應該會有點印象啊?」

在月臺燈光照耀下飄然飛落的雪,帶有一股幻想的氛圍。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交叉路口的一角,有間小花店隔着大馬路與供奉着時節花卉的地方相對,而我指定的地點就是這間花店。

「與其丟掉,不如留下來讓人觀賞,這些花兒也會比較開心。」

「關於剛纔說的那件事,我還是想介紹妹妹給你認識。」

他應該沒有發現我的意圖,但似乎察覺到我胸中肅穆的情感,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後,宛若在揣測我的心思。

對於我約在這種地方見面,他或許會覺得不可思議吧。

山南先生留下輕快的笑容,走出車站,然後便見圓環前的某個女性朝他舉起手。原來如此,他剛下班,接着要去約會啊?

「那應該是在你搬到八王子之前發生的事。」

走出店門,我們一起走在通往最近車站的步道上。

「對不起,讓你久等。」

「我下次放假是在五天後,你那天有其他事情嗎?」

不知我們沉默了多久?

「如果我沒記錯,今天預定要介紹你妹妹給我認識吧?難道笨蛋看不見你妹妹?」

「啊,真過分,我那時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耶。光是把願意中途僱用高中畢業生的企業列出來,就花費我不少時間。」

「……下雪了。」

落在舞原先生掌心的雪花碎片被他的體溫融化。

「哦,我也想見見你妹妹。」

我略微想起從前的同事,但那終究是過去的事。對昔日同事的親愛之情,和對前男友已然冷卻的感情,都不會再跑出我的回憶抽屜。時光流逝,我們的生活場所也已逐漸改變。

「那麼,剛纔供奉花的地方就是……」

「哦,沒關係,我沒有責怪你。我們知道你的苦衷。」

山南先生聽了我說的話,笑了出來。

到了春天,距離那場車禍已滿四年。時間已經過了很久。

「沒關係。對了,你是在千櫻工作?」

約定時間過了兩、三分鐘後,舞原先生來了。

「我只是運氣好,去參加就業博覽會時,剛好碰到從前的客戶,後來就透過他的介紹進入千櫻工作。」

「咦?結城小姐,原來你之前有在找工作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是,但是她從以前就很照顧我。呃,可以稍微繞個路嗎?」

吸入的空氣在肺中被血液融化,緩緩地化爲鼓動。

「你根本不用跟那種男人交往,公司裏喜歡你的人多得是。」

「這樣啊……」

到達車站後,我們坐上前往神奈川的電車。

他一面凝視着眼前的墓碑,一面小聲喃喃說道。我無法直視他的臉。

「不好意思,常收你的花。」

電車抵達我們居住的城鎮,先一步踏上月臺的他舉起骨感的手。

這裏是受寂寥感支配的墓地,幾個埋入地面的石碑並排而立。眼前的白石上,刻着某個人的名字。

我對凝視着車窗外流動景色的他如此說道。

「嗨,讓你久等。」

「你一個人來?」

「抱歉,是快凋謝的花朵。如果你不介意,請拿去送給她吧。」

「對,我一個人來。」

「你好,今天天氣很晴朗,太好了。」

我們再度搭上電車,準備回家。

「不,沒有,我可以配合你。」

燈光照耀之下的雪,宛若她的眼淚。

由於常使用水,手無可避免會變得粗糙;又有許多粗重的工作,有時甚至因此犯腰痛。不過,那時候的各種經驗,在我成爲社會人士的現在派上不少用場。

大約走了七、八分鐘,抵達目的地後,我帶領他走向前方。

「沒關係。」

「山南先生……好久不見。」

今年還沒有下雪,但隆冬的空氣冷得刺骨。

舞原先生拿着車票,以訝異的眼神看着我。

我送他一個自己帶來的拋棄式暖暖包,接着走向通往車站的林蔭大道。

「從前,這裏發生過一起很大的卡車車禍。」

「這樣啊,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催他先離開花店,又向圍着圍裙的店員低頭致意。

「結城小姐?」

我接過花束,走出店門,只見舞原先生一臉詫異。

下午一點,我前往和他相約見面的地點。

粉雪以寂寥的暗夜爲背景,飄然飛舞着。

他的亡妻名字就叫「雪螢」,舞原雪螢。

「哦,抱歉,突然叫住你,我只是覺得很懷念而已。辛苦啦,再見。」

「呃,朋友在等我,我該走了……」

我該怎麼說,才能在不傷害他、不令他困惑的前提下傳達出我的心聲?

「遇見你的時候,我發現了。」

我想,這應該是無可救藥的我真正的告白。

「我發現我還有一件能爲真奈做的事。如果我喜歡上你,而你也選擇我,我……」

舞原葵依。

對不起,這是段自我滿足的戀情。

對不起,這是個你不會想知道的真相。

可是,我必須實現。

下一個春天到來後,就已經滿四年。

自從那孩子消失的那一夜以來,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知我流了多少淚水,累積了多少後悔?

不過,能夠認識你,我覺得這是命中註定。

如果我喜歡上你,而你也選擇我,我……

「我或許就能把爲了真奈所撒的謊言全都變成真的。」

墓碑上刻的名字是「結城真奈」。

那是我最愛的、唯一一個妹妹的名字。

8

約好和真奈、圖書館員先生一起見面的那一天。

那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雪,道路因而微微地泛白。我有點擔心電車停駛,但還是和真奈做好萬全準備,穿着全套保暖裝備出門。

像這樣和真奈一起出門的日子居然會到來,讓我感動不已。我一直想帶真奈出門,現在終於能和她並肩走在外頭的世界。

好不容易得償夙願和真奈約會,前往車站的路上有家花店,去看看真奈喜歡的花吧。

「那我們下次再來喫吧?反正這家店很好喫。」

真奈抱住邊哭邊道歉的我。

「姐姐跟真奈說有喜歡的人時,真奈就發現了。」

雖然這是隨處可見的普通日常光景,但我知道這絕非理所當然的幸福。

因爲有真奈在,因爲有真奈與我爲伴,我纔沒有一蹶不振。

「真奈都知道,因爲真奈最喜歡姐姐了。只要是姐姐的事,真奈全都明白。今天也一樣。爲了不讓錯過網聚的真奈難過,姐姐才假裝自己也被甩了、假裝自己和真奈同病相憐,對吧?」

回到家後,我立刻前往浴室。

「姐姐是爲了真奈而撒謊吧?」

「姐姐,你不知道那個圖書館員的手機號碼嗎?」

在刺骨寒風的吹拂下,我思考着真奈的語意。

「其實,那位圖書館員根本不存在吧?」

飽餐一頓的真奈心滿意足地笑着。

「說這種話的姐姐超可愛的,但是一碼歸一碼,我一定要點最貴的全餐。」

「纔沒有呢—真奈是自作自受,可是姐姐一定要變成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才行。」

「真沒用。」

我這才知道。

「可是……」

或許真奈是替失戀的姐姐難過,她用力抹了抹眼角,站起來挽住我的右臂。

約定地點仍不見他的身影。

真奈的話變得越來越少。我們明明做足了禦寒準備,身體卻漸漸變冷。

我們在約定的時間準時赴約。

「等待的時間也是約會的一部分啊。」

「可是真奈準時來了啊!」

我們進入面向交叉路口的花店,一起賞花,之後才前往約定的地點。

「……沒有男人會甩掉姐姐的。」

「好啊,喫兩盤也行。」

「嘿嘿~真奈裝得很像吧?」

我和真奈並肩踏上歸途。

隆冬的空氣冰冷又緊繃,讓人的背脊在不知不覺間也挺得筆直。我很喜歡這種彬彬有禮的寒冬氣息。

真奈錯過網聚,是一星期前的事。

「真奈,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雪仍然持續下着。

「姐姐……謝謝。」

她到底買了什麼?真奈喜孜孜地表示還不能告訴我,接着,我們搭上回家的電車。

我們抓着吊環,以同樣的律動搖晃着,踏上歸途。

「別道歉嘛!真奈不是在責備姐姐,我們是相依爲命的姐妹耶,真奈知道姐姐總是優先爲真奈着想。所以,姐姐不用再撒謊了。」

「他沒有手機。」

真奈的溫柔讓我很開心,但戀愛畢竟是有時限的。

「搞什麼啊?居然遲到。讓兩個女生等,不叫他買點禮物補償怎麼行?」

「嗯,最好是在下雪或下雨的時候來。」

「一開始。」

走出店門時,雪已經停了。

打從錯過網聚的那一天以來,真奈一直遠離網路……

她說她要買某樣東西,不能讓我知道。我等了五分鐘左右,只見她抱着小小的紙袋回來。

真奈鼓起腮幫子說道。

真奈帶着認真的眼神,筆直凝視我的眼說:

她打從心底開心地說道。

「居然讓淑女等,真是個沒用的傢伙。真奈可以砸爛他的眼鏡嗎?」

放完熱水回到客廳之後,我看見真奈開啓了很久沒碰的電腦。

我比任何人都理解真奈不斷後悔與反省的心情,也希望真奈知道,不順遂的並不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站前的時鐘廣場。

「哭泣的姐姐也很可愛。」

「好。今天大手筆一點,再加點鍋貼。」

時鐘的短針指向八點。

「不是啦!你爲了真奈說謊,對吧?」

真奈那包容一切的微笑,是種泫然欲泣的笑容。

我還加點了鍋貼和炒飯。

「唉,真奈本來打算回程也要和姐姐共撐一把傘的~」

「味噌拉麪!」

「我是不是被甩了?」

這棟老舊公寓的浴室沒有自動調節溫度的功能。雖然今天已經是二月底,但晚上這麼冷,還是把水弄熱一點吧。

我配合真奈的玩笑話笑着,等待他的到來。

我們進入車站大廳,在看得見時鐘廣場的長椅坐下來,一面凝視着不斷堆積的雪,一面等待他的到來。

「真奈沒生氣,剛纔不是還跟姐姐道謝嗎?姐姐是爲了帶真奈出門,才努力編出那些謊言吧?爲了沒有勇氣也沒有契機出門的真奈,姐姐才撒謊,告訴真奈外面的世界是多麼有趣、多麼快樂,對吧?」

我滿懷無奈地喃喃說道,真奈搖了搖頭說:

接近剪票口時,真奈又變得沉默寡言。她攀住我的右臂,似乎很緊張。

她用平靜的語氣如此說道,我不解其意。

我這個妹妹還是老樣子,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話說。

打從爸媽留下年幼的我們離開人世的那一天起,真奈就一直支持着我。

怎麼會?這麼說來,打從半年前的那一天起,真奈就一直……

街道整個變暗了,然而由於積雪反射光線,並沒有夜晚的感覺。

然而,過了三十分鐘,他依然沒出現。

「謝謝。雖然被甩很難受,可是,我現在能夠稍微理解真奈的痛苦,這樣也不壞。」

一行熱淚流下臉頰,滲進白雪。

我對妹妹撒的謊言融化的那一晚。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們坐上電車,前往以前客戶向我推薦過的店。

我的覺悟和軟弱全都是真奈給我的。

「好,我們去喫些好東西吧!雖然沒辦法請你喫法國料理全餐,不過,只要是真奈想喫的東西都可以。你想喫什麼?」

微微殘留着雪妝的時鐘廣場上,並沒有在等人的人。

她喃喃說道。

我無法從真奈身上移開視線。

「唔?謝什麼?拉麪啊?」

沒人在等我。真奈環顧周圍,接着——

或許是因爲冷得發抖還坐着的緣故,僵硬的關節開始發疼。

「真奈還要喫炒飯。」

我的傘不大,勉強能應付下雪,但若是下雨,肩頭八成會被淋得溼漉漉的。

要回家之前,必須再次經過時鐘廣場。

我一直以爲自己一路保護着真奈,其實不然。藉由保護真奈——藉由認定自己必須保護真奈,其實真正被保護的反而是軟弱的我。

「因爲你說那人在圖書館工作、戴眼鏡、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上、眼神兇惡、年紀比較大、AB型,全都是真奈喜歡的類型嘛,現實裏怎麼可能有這種人啊?」

「你剛纔還不是想遲到?」

大時鐘底下滿是尚未開花的雪割草,短針指向晚上七點。

「戀愛真難,看來我也一樣搞砸了。」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奇怪,我明明是爲了拯救真奈才撒謊,但是不知不覺間,受到鼓勵的卻變成我自己。

真奈搖了搖頭,打斷我的話。

「真奈,對不起,我……」

「……什麼意思?」

我本來想更早一點來的,但是真奈堅持要讓圖書館員先生等候,最後姐妹倆各讓一步,決定在這個時間赴約。

「一開始……」

在回程的車站大樓,我們發現一間雜貨店,真奈說想去逛逛。

我每次看真奈喫飯,都覺得她的喫相極爲豪邁,讓人看了也覺得爽快。她很挑食,但是喫到愛喫的食物時,總是滿臉津津有味的樣子。

她那麼喜歡和我共撐一把傘啊?

我喃喃說道。

「或許被放鴿子了。」

我從背後窺探熒幕,發現真奈看的原來是求職網站。

「姐姐,真奈想努力看看。」

「你的意思是……」

「真奈想去打工。」

妹妹回過頭來,她的眼睛浮現一層薄薄的決心之淚。

人類並非生而平等。

每個人的能力、環境以及心靈強度都不一樣。不是每個人都能付出同等的努力。無法努力的時刻當然存在,這樣的瞬間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

真奈患有氣喘、身體虛弱,而且爸媽在真奈四歲時就死了,所以她幾乎沒有被愛的記憶。她比一般人加倍害怕寂寞,卻交不到朋友,我不在的時候總是孤孤單單的。

真奈討厭這個世界也是無可奈何,因爲這個世界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善待過真奈。

可是,現在。

真奈終於轉向前方,展現出以前傾的姿勢往前邁進的意志。

太棒了,真奈。

姐姐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永遠都會在身旁守護你。

「欸,姐姐。」

我在旁邊坐下,真奈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真奈不是一直反對姐姐談戀愛嗎?」

「嗯,這讓我覺得有點落寞。」

「真奈不希望姐姐把其他人看得比真奈更重要,不過,如果姐姐真的交了男朋友,真奈會祝福你們的。」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可是,真奈,這是兔子耶!」

露出無邪笑容的真奈教人無比愛憐。

「對不起。既然你這麼說,我相信你。」

這是什麼意思?真奈從小就喜歡兔子,但自從那個事件以來,我還以爲兔子已經成爲她的心理創傷。這是……

我擁有永遠與我站在同一陣線的妹妹。

真奈從我的肩膀移開她的腦袋,鼓起腮幫子。

聽我這麼說,真奈心滿意足地點頭,接着從毛衣下取出某樣東西。那是真奈在車站大樓購物獲得的紙袋。

我受再多傷害都不要緊,但請禰保佑真奈,別讓她流下悲傷的淚水。

雖然我也覺得這麼現實的自己很窩囊,但是老天爺,求求禰。

無論明天,一年後,或是十年後。

我搖了搖頭。沒這回事,我最喜歡動物了。可是,真奈過去的傷口……

「嗯。」

縱使我再怎麼平凡,只有真奈會完全依賴我。

打開紙袋一看,裏頭是個手機吊飾——彆着透明塑膠製兔子的可愛吊飾。

「這是真奈要送給姐姐的禮物。」

熱淚從我的雙目流下。

我用力點了點頭。真奈終於往前邁進,不再繼續頹廢下去。

她比世上的任何人都重要。

「真的嗎?」

「來,姐姐看看這個。」

「加油,姐姐。」

真奈帶着燦爛的笑容凝視着我。

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

「真奈也會努力替姐姐和姐姐的心上人加油。所以,如果姐姐有了心上人,一定要跟真奈報告喔。」

「真的,姐姐相信真奈嘛!」

她如此說道,活像在哼唱喜愛的歌曲。

請禰別捨棄真奈。

「對啊。咦?姐姐討厭兔子嗎?」

「真奈決定不再逃避,而是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地喜歡自己喜歡的東西。所以,如果將來姐姐喜歡上某個人,真奈也要喜歡那個人,因爲這樣姐姐會更開心,對吧?」

請你保佑真奈,讓她保有燦爛的笑容。

我每個月都有給真奈零用錢,也看過她透過郵購或網路購物,不過,真奈買的大多是遊戲軟體或電腦零件。她在雜貨店裏究竟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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