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星星的家人

1

打開門一看，睡在眼前的正是舞原星乃葉本人。

長年以來一直深愛的寶貝情人。

這幾年來只能在照片或夢中才能見到的她，現在就躺在牀上。

一頭長髮剪到及肩的長度，記憶中帶着稚氣的輪廓變得有點尖銳，不過，高挺的鼻樑、細長的眼睛——星乃葉的美麗仍然一如往昔。

即使年近二十歲，面容已然成熟，她那張睡得又香又甜的睡臉還是很適合用「可愛」這個字眼來形容。

「星乃葉。」

在琉生溫柔的呼喚之下，睡在牀上的星乃葉開始扭動身體。她迷迷糊糊地抓住牀單，皺褶從她的指尖擴散開來。

「唔……唔唔～」

星乃葉宛如剛睡醒的嬰兒一般發出聲音，微微地睜開眼睛。她眯着眼眨了幾下，並未望向任何人。

「哈～」

「星乃葉？」

我略帶遲疑地呼喚她，她似乎對我的聲音產生反應，雙眼總算完全睜開。然而，她明明看見我，卻宛若望着路邊的小石子一般。她緩緩地坐起上半身，用手胡亂撥了撥亂翹的烏黑頭髮，天真無邪地伸長雙手，再度往牀鋪倒下。

爲什麼不看着我？

「……星乃葉？」

爲什麼要裝出睡迷糊的樣子？

琉生走向星乃葉，摸了摸她的頭，她立刻笑逐顏開。

「怎麼回事……欸，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聲音在發抖。

被摸着頭的星乃葉開心地閉起眼睛。

「琉生，星乃葉她……」

我宛如一個聆聽鬼故事的小孩，聽琉生訴說那段長得誇張的故事。明明是盛夏，我的身體卻一直髮冷，我必須一面剋制顫抖，一面聽他說話。

「怎麼回事……」

幹嘛一直扯它的腿啊？

「別大叫。」

星乃葉把布偶倒過來，一前一後地用力扯動它的雙腳。

沒有反應。星乃葉再度沉迷於手中的布偶，根本不聽我說話。我們離得這麼近，但她再也聽不進我的話語嗎？她再也不會想起我嗎？

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星乃葉聽見紗雪的話，嗤嗤地笑起來。六年不見，她已經十九歲，卻像個小孩一樣。她笑得天真無邪，眼神像不知世事的幼兒。

「紗雪！」

接着……

打從出生以來，我頭一次聽見紗雪的怒吼聲，這才發現自己是個後知後覺的小丑。

琉生無力地回答。

我想聽說明，我想聽紗雪親口說明眼前的光景是怎麼一回事。如果不是紗雪親口告訴我，我可能無法置信。

星乃葉笑着凝視半空中，她身旁的牀頭櫃上有好幾個相框，放的全都是我的照片——星乃葉一寫信跟我要，我就寄給她的照片。這些照片現在並列在我的眼前。

「欸，全都是編出來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很喜歡它吧？」

「紗雪，這是怎麼回事？星乃葉怎麼了？」

琉生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向紗雪。

她喃喃說道，似乎鬆一口氣。

說完一切之後，琉生便離去。

星乃葉隨即對我失去興趣，無論我如何呼喚，即使我牽起她的手，她都不當一回事。

「謝謝你發現。」

這六年來，我只是個小丑？我從來沒懷疑過星乃葉的信。這麼一提，從紗雪堅持不借筆記給我這件事來看，也是有跡可循。我曾懷疑過搬到美國的星乃葉爲何收得到禮物，但是我作夢也沒想到紗雪居然會騙我，更不敢相信紗雪喜歡我。

我凝視着不厭其煩地拉扯布偶雙腿的星乃葉。

她帶着硬擠出來的笑容，喃喃說道。

我朝牀邊伸手，想拿起我的照片來看，卻突然被人一把搶走。星乃葉宛若心愛的玩具快被搶走而勃然大怒的小孩一般，將相框抱在懷裏，對我投以憎惡的視線。

紗雪皺着眉頭，沒有開口。

「把我當猴子耍！爲什麼不告訴我？你覺得我如果知道星乃葉陷入昏睡狀態、不知幾時纔會醒來，就會輕易拋棄她，對吧？少瞧不起人了。你們做的事太惡劣，你們真是爛透了！」

紗雪的臉上沒有憤怒或悲傷，只是凝視着星乃葉。

「你總算發現了。」

『我很喜歡你踢球時的姿勢，那叫足外側踢法嗎？就是右腳像這樣往外跳起來踢出去的姿勢，看起來很帥。』

「你豁出去了是吧？」

欸，我沒說錯吧？

「換個地方吧，說來話長。」

冰冷的地板冷卻了被恐懼擄獲的思緒，我一頭霧水地抱住腦袋。

「剛纔琉生說是假的，是什麼意思？」

人類似乎只要一混亂，膝蓋就使不上力。

在強烈日光的照耀下，她依然杵在走廊上，垂着頭的人影在盛夏的蒸騰熱氣中搖曳着。

「一點也不有趣。」

「你那麼認真回答幹嘛？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幹嘛？你杵在那裏做什麼？」

悲嘆的話語並未成功傳達，星乃葉聽不懂我說的話。

「美藏，夠了吧？你也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的。現在舞原叔叔變成那樣，必須把一切都告訴柚希纔行。美藏，你必須說出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我決定好好面對星乃葉，離開觀景室。

「六年？她變成這樣不是最近的事嗎？不然是怎麼回事？那些信和電子郵件呢？電話呢？那些是什麼！」

「……我想變成星乃葉。」

我再度踏入白色房間，在關上門之前，又看了紗雪一眼。

玻璃窗的彼端，純白色的牀單隨風翻飛。

「你該不會……」

看見回到房裏的我，星乃葉詫異地歪着頭。從遮住半邊臉的烏黑頭髮中露出的，是將六年來的一切化爲虛假的天真眼神，緊緊揪住我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星乃葉在六年前就已經死了。」

紗雪發現我回來了，對我投以瞪視般的視線。

我搭着電梯，來到三樓。在視野開闊的走道上，我遠遠地望見有道人影在窗戶射入的盛夏強光照耀下，宛若水蒸氣一般搖曳着。

星乃葉昏睡了四年多，只有紗雪深信她總有一天會醒來；紗雪就像是爲了表明自己有多麼確信一般，一直在書信或電郵中假扮我的女友，以便星乃葉醒來後隨時能回到我身邊。紗雪雖然喜歡我，卻爲了星乃葉壓抑自我過活。

那應該是國一那年梅雨季節的事。

紗雪終於開口，細若蚊聲地說道。

「假的？星乃葉在美國啊！六月的時候，她還跟我說她要上美國的大學。」

我雙膝跪地，額頭抵着地板。

慘叫般的叫聲傳來，我抬起頭來，看見紗雪站在房門口。

我詢問面無表情地凝視星乃葉的紗雪。

過度的焦躁使得我的頭開始發疼。

我好不容易來到星乃葉身邊，星乃葉卻已經忘記我們的戀情。

「什麼意思？」

「你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紗雪瞥了跌坐在地板上的我一眼，走向琉生，用可怕又扭曲的臉孔瞪着他。

「那是你的寶貝嗎？」

然而，正當我對自己的自暴自棄感到厭惡之時，我發現了。

「你那麼用力扯，小心把它扯壞了。」

你從一出生就不正常。

「你一直在偷看我的信吧？要笑就笑！玩弄別人的感情，一定很有趣吧！」

琉生帶我到最上層的觀景室。

紗雪握着星乃葉的手。

她倒抱着我高中時寄給她的禮物——小熊布偶，一下子拉扯雙腳，一下子胡亂上下轉動。連玩耍方法都忘了的她，一舉一動都教我心痛。

是嗎？我從以前就覺得你有點不可思議，現在終於明白了。

「我說了，那是假的。全都是編出來的。」

活像反轉過後般的模糊世界中，只有星乃葉天真無邪的笑聲迴盪着。星乃葉完全不關心我們的對話，不停摸着懷中的小熊布偶。

「很抱歉，我一點也不覺得我能夠理解你。」

你該不會是在用那隻熊射門吧？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知道星乃葉現在人在這裏，也知道現在的情況變得有點莫名其妙，可是，我們之前一直有聯絡啊！」

我們社團和附近的國中進行一年級生對抗賽，星乃葉和紗雪一起來河堤旁的球場替我加油。

無論我說什麼，她都沒聽進去。我覺得累了，在摺疊椅上坐下來。

我瞥了她一眼，留下這句話後，推開星乃葉的房門。

紗雪一直默不吭聲，更讓我覺得氣憤，心底深處的話語不禁脫口而出。

你真的不認得我了嗎？我們的約定幾乎都是你訂的，你怎麼能夠說忘就忘？

「……欸，星乃葉。」

遺忘已久的星乃葉其話語重新浮現於腦海中。

琉生離去後，我待在原地，仰望天空片刻。雖然我無法消化自己的情感，但就算理不出頭緒，我還是需要時間一個人靜一靜。

「欸，我們不是要去美國嗎？爲什麼星乃葉人在日本？是出了什麼意外嗎？爲什麼……」

「你終於見到柚希了。」

我已經提醒過你，到時把布偶的腿扯壞了再來哭，我可不管。

「星乃葉並沒有搬到美國，一切都是假的。」

我死了心，離開擺放相框的牀頭櫃，星乃葉這才放下心，把相框放回原位。

紗雪沒有回答，視線也沒有移動。

「我叫你別大叫！」

站在星乃葉房門前的是紗雪，我絕不可能認錯。

琉生喃喃說道。在他的催促之下，我踩着無力的腳步離開那個白色房間，但等了許久，紗雪仍未走出來。

紗雪和臉部抽搐的我正好相反，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她的笑容就像終於從無止盡的勞動解脫的奴隸，是種如釋重負的微笑。

聽到這句話，紗雪總算有反應。一瞬間，她的嘴角奇妙地動一下，接着用憐憫的眼神看我。

我大叫。

「……星乃葉已經不是星乃葉了。」

「琉生！」

就連這種充滿厭惡的眼神，我都忍不住覺得美麗。戀愛真是殘酷。

我可是一直想着你。我一直相信有一天能夠重逢，把幼時的約定藏在心中過活，爲什麼你這麼輕易地忘掉我？

「那是我耶。」

無論對她說什麼，她都沒反應。

你並沒有忘了我吧？

突然，牀邊的月曆映入眼簾，胸中的某個約定重新浮現。

我輕輕把手放在星乃葉頭上，她開心地閉上眼睛，撒嬌般的聲音傳入我耳中。我像是回應她一般，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等着我，我會想辦法的。」

沒錯。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是隻有我才能做到。

我們之間，確實存在着只有我才能履行的約定。

我用手機確認過後，便衝出房間。

2

過多的人潮與熱氣令我暈眩。

抵達滿是橘色球迷的新潟球場時，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一般而言，J聯盟的夏季比賽都是在晚間舉辦，這陣子的新潟戰全是七點開賽。

六年前，我也曾爲了新潟天鵝的球迷之多而驚訝。如今這支球隊已經穩坐甲級聯盟，球迷更是如排山倒海而來，過去記憶中的人數根本無法相比。我撥開水泄不通的人潮，靠着些微的記憶尋找目標。

正門前的廣場上攤販林立，而且隊伍排得最長的攤位依然和那一天一樣。那正是我在尋找的目標。

我確認皮夾，裏頭已經連半張鈔票也沒有。我急忙跳上新幹線和計程車、去量販店一把抓起保冷箱便衝去結帳、在箱中能塞多少就塞多少冰塊，全都是爲了得到眼前隊伍彼端的那樣東西而做的準備。

拜託，一定要趕上。算我求你，別抹煞我的苦心。這是我發誓一定要履行的重要約定，現在我能做的只有這件事。我能做的，只有幫星乃葉實現她未能實現的夢想……

此時，球場中歡聲雷動。

選手開始熱身了嗎？還是在舉行什麼比賽前的儀式？我抬起頭來，凝視着將周遭人潮全數吸入的體育館。

我想起來了。沒錯，這裏是夢想劇場。大天鵝裏住着魔物——這是連我這個甲府球迷都知道的有名傳說。在這個體育館中，曾經數度上演奇蹟般的比賽。

可是，或許……

被人潮吞沒，觸及幾乎氾濫的狂熱，我才發現。

數度製造奇蹟的並不是這座體育館，也不是選手或教練的調度安排，而是衆多球迷齊聚一堂、同心祈願的結晶。強烈的情感與堅定的信心，在這裏製造出奇蹟。

如果期盼奇蹟發生也是種祈禱，我是不是該像深信星乃葉會醒來的紗雪一樣，相信星乃葉必定會復原？

買到昔日與星乃葉約定的那樣東西后，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收進保冷箱，離開夢想體育館。

「好喫嗎？」

雖然不知道她聽不聽得見，我還是呼喚她的名字。

那是幾乎融化在夏日熱氣中的微小聲音，是被溫柔、體貼及愛等普世價值包圍的輕喃聲。

紗雪一直對我撒謊，蓄意欺騙我，還謊上加謊。不過，她撒的謊不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是爲了保護唯一的死黨星乃葉。她只爲星乃葉一個人撒謊。

她沒回答我，被毛線纏住的雙手伸向我手上的義式冰淇淋。

「你不原諒我也沒關係，但是我有話要對你說。」

或許是因爲我在這種時間回來，又或許是因爲剛纔吵了一架而覺得尷尬，紗雪用害怕的視線看着我。

紗雪有罪，不過，沒發現她撒謊的我也有罪。

至今仍然一樣美麗的她睡着了，我和紗雪離開那個白色房間。

無論醫生說得再怎麼斬釘截鐵，無論世人再怎麼嘲笑我，都不能從身爲男友的我身上奪走相信星乃葉到最後一刻的權利。

「這是機票錢。對不起一直欺騙你。你不必原諒我，但我希望你好好考慮星乃葉的事。」

「我纔不……」

「等等！」

那個人——那個有點懦弱，卻很溫柔的人得了癌症？

星乃葉用甜美的聲音一臉幸福地叫着。

我渾身無力，任憑蓮蓬頭的水流衝打我，連頭髮也沒吹乾便倒向沙發，就這麼打起盹來。此時，我突然被門鈴聲吵醒。

「太好了……」

也不知道星乃葉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她輕輕地歪了歪頭，對我投以詫異的視線。被紅色毛線纏住的雙手在胸前無所事事地搖晃着，宛如戴着手銬一樣。

不過，我沒有回頭。

我們就是這樣活下去的。

「星乃葉呢……」

我說道，並未正眼看她。

我想起舞原慧鬥叔叔。他和星乃葉很像，是個五官端正又有氣質的男人，但他總是因爲工作而疲累不堪，瘦得讓人擔心。

我沒有回答，開了鎖便打開門。

我所掌握的，只有事後得知的幾個片面資訊。

『五〇二號室　舞原慧鬥先生』

我想，現在我感到受傷，就等於傷害紗雪；而放任自己處於自暴自棄的情緒中，這個世界也不會好轉。

我們默默無語地搭上最後一班電車，回到獨居的套房中。

「柚希，這是……」

只要能夠看見心愛的星乃葉露出笑容，世界就會變得更美好。

我打開門。

星乃葉笑容滿面地朝我遞出去的湯匙張開嘴，我輕輕地、溫柔地將冰淇淋送進她口中。

要她跟我說，星乃葉死於意外——這是慧鬥叔叔的要求。

面對默默陷入沉思的我，紗雪遞出一個裝了錢的信封。

我去超商提款，衝上回程的新幹線，在早上與琉生相約見面的車站坐上計程車。我把保冷箱抱在膝蓋上，一面體驗母鳥孵蛋的感覺，一面前往「日落特別照護設施」。

我倒了杯冰麥茶，連着杯墊一起遞給她。

我嘆了口又深又長的氣，連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爲何。

說完這句話，紗雪便站起來，拿着喝到一半的麥茶走向廚房。洗杯子的聲音響起，接着傳來玄關門鎖被打開的聲音。

3

「真可愛的囚犯。」

我說道，紗雪微微睜大眼睛。

「嗯～」

星乃葉沒聽我的忠告，整個人倚向我身上。

抵達目的病房後，我做了個深呼吸。背上的冷汗應該不只是因爲走了很長一段路才冒出來的。我已經事先透過護理師告知，今天會在這個時間來探病。

每天都在接觸生死的地方工作的人，不知道是怎麼控制感情？我現在覺得喘不過氣，應該不只是因爲下定決心的緣故，也有部分是這個充滿別離氣息的醫院具有的獨特氛圍造成的。

「……謝謝。」

在生氣之前、在責備紗雪之前，我想先了解紗雪不惜傷人傷己也要繼續撒謊的理由。我想理解一直喜歡着我的紗雪是什麼樣的心情。這麼做，是我對於一直陪伴在身邊的她所能給予的最大誠意。

冰淇淋的冰冷和融化於口中的甜美融雪感，讓星乃葉露出發癢的表情。

「……什麼事？」

「沒什麼原不原諒的。你有話對我說，我會聽，但是先讓我衝個澡。我的襯衫都是汗水，很不舒服。」

抵達公寓後，我連再見也沒說，正要把鑰匙插入門鎖時，背後傳來紗雪緊繃的聲音。

「打擾了。」

「你還記得嗎？如果我們沒有一起喫這個，我就會被處以死刑。」

「是嗎？那就好。」

來到設施玄關抬頭一看，因霧氣而搖曳的星空若隱若現地拓展於眼前。我懷着相信星乃葉的心，走向病房。

這是間四人病房，六年沒見的慧鬥叔叔對我展露出近似慈愛的微笑，但他已經瘦得令我不忍直視。

我自己喫一口以後，又喂星乃葉喫一口。

紗雪似乎也洗過澡，微溼的黑髮傳來櫻花的香甜氣味。

「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驚訝得說不出話。」

「喂，別急嘛，我會餵你的。」

「舞原……叔叔活不久了。」

「你是那種一心煩意亂就什麼也顧不了的類型吧？哪有人在這種地方睡覺？」

紗雪僵着臉，本來想反駁，但說到一半又把話吞回去。她在想什麼我依然不知道，但我利用這段空白時間，將視線轉向星乃葉。星乃葉坐在牀上，拆着紅色毛線球玩耍。

剛聽見這句話，我一時之間聽不懂她在說誰。舞原？幹嘛這樣稱呼星乃葉（注：此處紗雪用的是沒有男女之分的敬稱「舞原さん」）？我如此暗想，但隨即意會過來。

我想，紗雪交給我的信封裏，一定也包含賠罪之意，不過，我已經沒有責怪紗雪的意思。我該如何表達胸中這股複雜的情感？

光線反射肩膀彈開的雨滴，星乃葉甩動潮溼的頭髮，看來十分美麗。當時年幼的我不禁暗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戀愛吧。

剛開始獨居生活的四月，有回我們一起去折扣店買東西，紗雪總是拿起最便宜的就往購物車裏丟，我看不下去，便強迫她買我用的那一牌。自此以來，紗雪便一直使用同一牌的洗髮精和潤髮乳。

慧鬥叔叔的病房位於癌末患者聚集的大樓，看起來冷冷清清，將一股無以言喻的荒涼感送進我心中。

從後方傳入耳中的是紗雪細若蚊聲的聲音。

「紗雪。」

「我媽說想收養她，但是舞原叔叔不答應，他說不能把只會造成負擔的女兒託付給別人，想要把星乃葉送去兒福中心。」

我把保冷箱放在紗雪面前，打開蓋子。箱子裏，被冰塊包圍的「義式雙球冰淇淋」有點崩塌，但仍保有原來的形狀。

「唔？」

什麼跟什麼？星乃葉的世界究竟要毀壞到什麼地步？

我拿着她給我的信封，走向玄關。

「星乃葉，你肚子餓不餓？」

我走進病房，低頭致意。

和星乃葉重逢過了三天，我盡情地煩惱未來、後悔過去，最後得到一個結論。慧鬥叔叔已經不久於人世——或許得知這件事，反而堅定了我的決心。

無論是星乃葉的狀況或自己的感情，我都理不出頭緒。

紗雪搖頭。

我緩緩地點頭。我知道，紗雪鮮少變化的表情中浮現的緊張感略微緩和了。

她戰戰兢兢地問道。

「你聽紗雪說了嗎？我要她跟你說……」

紗雪攀住我的手臂。

「星乃葉沒有不能喫的東西吧？」

「星乃葉……太好了……」

「星乃葉入院的設施隔壁不是有間醫院嗎？舞原叔叔就是在那裏接受癌症的末期治療。可是，聽說這個月是關鍵期……」

紗雪一頭霧水地看着保冷箱，含糊地點了點頭。

「我想，這陣子就用這筆錢喫些豐盛一點的晚餐吧。」

後方傳來抽噎聲。

「你看，毛線就像命運一樣纏在一塊了。」

4

紗雪的手放鬆力氣，我輕輕地拉開她的手走進屋裏。靜靜地關上門後，我豎起耳仔細傾聽，不久，傳來隔壁家門打開的聲音。

星乃葉喜歡不合時節的雨。我們還是小孩時，曾在盛夏的約會中遇上驟雨。當時，星乃葉丟開塑膠傘，仰望天空。

只剩下不到半個月。

「星乃葉的爸爸已經是癌症末期。兩年前，他驗出了胰臟癌，雖然當時手術成功，但後來又發現癌細胞轉移……」

「你想跟我說什麼？藉口？」

我拿着冰過的捲筒，走向她的牀邊。一見到遞上眼前的義式雙球冰淇淋，星乃葉的表情整個亮起來。

紗雪抱着膝蓋蹲在尚未熄燈的房間角落，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一動也不動。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並呼喚她，她猛然抬起頭來。

傳來她小小的回應聲。

「明天也是嗎？」

紗雪真的打算去美國嗎？我不知道。不過，她拜託父親代訂機票是事實。

開門聲遲遲未響起，片刻沉默過後——

慧鬥叔叔露出充滿歉意的表情，接着又溫柔地微笑。

「你長大了，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大人。」

「沒有啦。」

我是真的這麼想，並非謙虛。

「你來了，我很開心。你見過星乃葉了吧？那孩子或許認不出你，不過，她對你小學時的照片有反應。她一直很寶貝那些照片。我想，就算失去記憶，你的模樣依然深深烙印在她胸中最重要的位置。」

造成星乃葉昏迷的繼母在意外發生後立刻和慧鬥叔叔正式離婚。對慧鬥叔叔而言，星乃葉是他僅剩的家人，是他愛得最深最沉的獨生女。

「我也沒忘記過星乃葉。」

這是分毫不假的事實。

雖然我一直被紗雪的謊言欺騙，但是思念星乃葉的那些日子並不是虛假，那些充滿溫柔情感的日子並不是幻影。

「謝謝。星乃葉真是個幸福的孩子，有紗雪和你這些好朋友時時刻刻想念着她……我沒有死黨，所以覺得很羨慕。」

星乃葉陷入昏迷狀態後，慧鬥叔叔不知有多麼絕望？女兒好不容易醒來，卻不認得自己，不知他有多麼心痛？我無法想象。不過，這些年來和女兒相依爲命的慧鬥叔叔眼神很祥和，顯然是接受了他的命運。

「今天我不是來探病的，是有事想求你。」

聽我這麼說，慧鬥叔叔露出訝異的眼神。

我從包包中拿出一張薄薄的紙。那是結婚登記申請書。

「我相信星乃葉。雖然現在她認不得我，但我相信總有一天，她會找回從前的自己。」

我這麼做，不是基於有始無終的正義感或是會隨時間淡化的同情。

「我不想再悲嘆。我和星乃葉六年沒見，現在好不容易纔見面。那麼，我當個傻瓜相信星乃葉會復原，又有何妨？如果我不相信奇蹟會發生在星乃葉身上，不相信她總有一天會想起一切，我覺得她真的會消失。求求你，我想和星乃葉在一起，我想陪在她身旁，請讓我和她結婚。」

慧鬥叔叔啞然無語，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真的是結婚登記申請書，拿着紙張的手一直在發抖。

「你……」

「無論星乃葉以後變得如何，我都會陪在她身旁支持她。就算星乃葉到最後依然想不起自己的事，但是她的身體已經沒問題了吧？以後的日子還很長吧？既然如此，請讓我和她在一起。不光是我，紗雪、琉生、遙阿姨，大家都想和星乃葉在一起，大家都喜歡星乃葉。」

慧鬥叔叔搖了搖頭。

「是！」

在被紅得令人暈眩的夕陽餘暉染了色的房間裏，我選擇了新的人生。

星乃葉似乎認得父親，開心地呼喚。

只要我不求回報，擁有一顆愛護她的心。

這表示……？

慧鬥叔叔似乎無言以對，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結婚登記申請書。

「這個還你。」

「這孩子失去意識以後，每隔一段時間就接受精密檢查，每次醫生都跟我說事實上她不可能醒來了。過了兩、三年，我體認到她是真的不會醒來，開始懷疑讓這孩子這樣繼續活下去，有意義嗎？」

5

我還是可以繼續念着她。

慧鬥叔叔在輪椅上深深地低下頭。

光是想起這段瑣碎的兒時回憶，就教我感傷不已，淚水輕易地滑落。

「可是，我想和星乃葉一起活下去。」

星乃葉輕聲說道。

就算星乃葉直到最後都沒想起我。

我打算向校方辦理休學，回到家鄉，在父親在家的時段外出打工。

在她手中轉動的是連一面都沒拼好的魔術方塊。我想起小學時，她曾在拼完兩面之後得意地向我炫耀。

三天沒見，星乃葉並沒有任何改變。她見到我時，一瞬間詫異地歪了歪頭，但注意力馬上又回到手中的玩具。

我用力握緊他伸出來的冰冷右手。

慧鬥叔叔露出滿面笑容，嘆了口又深又長的安心氣息。

「紗雪應該真的很喜歡你。」

我百看不厭地凝視着星乃葉，而她似乎也認得我了，時而對我露出笑容，並將手上的玩具遞給我。我接過她遞給我的玩具，對她回以微笑。

「星乃葉以後會變成怎麼樣，沒人知道。不過，紗雪應該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了吧？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選擇她，但是你也有權追求這種平凡的幸福，所以我不能答應你和星乃葉結婚。不能爲了我們父女倆，毀了你未來的幸福。」

即使這六年來的一切都是謊言，人生還是會繼續進行。

無論明天是晴、是雨、是暴風雨，只要仍有一口氣在，就得繼續活下去。

昨天，我回到山梨，請父親在「未成年子女結婚同意書」上簽名蓋章。

我還來不及導出結論，便聽慧鬥叔叔說：

他感嘆似地喃喃說道。

護理師離去後，慧鬥叔叔將手上的結婚登記申請書交給我。

「我爸也答應了。我會休學，一面照顧星乃葉……」

我知道這樣的生活絕非口頭上說的那麼簡單，必然伴隨着苦惱，但我決定要這麼做。

慧鬥叔叔望着遠方開始變色的夕陽。

「我聽嶌本說過了。那孩子相信星乃葉會醒來，爲了留住你的心，一直假扮星乃葉。或許你因爲這個謊言而受到傷害、責怪他們。不過，如果你要責怪，讓我一起揹負這條罪吧。如果我好好保護星乃葉，星乃葉就不會變成這樣，他們也不必撒謊。」

很簡單。這三天來，我一直在思考。但我左思右想，都未曾產生半點迷惘。我該選擇的道路只有一條。

「能不能聽我說幾句話？」

星乃葉笑着，我也笑着。

這是這六年，我所不知道的慧鬥叔叔的故事。

——這就是愛。

慧鬥叔叔坐在輪椅上，被護理師推到病房來。

只要帶着恩愛之心共同歡笑，我們就是不折不扣的情侶。

「謝謝，這樣我在這個世上就沒有牽掛了。」

慧鬥叔叔彷彿在懊悔過去一般，面露自嘲的笑容，繼續說道：

我要和星乃葉共度這個崎嶇的人生。我已經決定了。

我要相信奇蹟終會發生在星乃葉身上，就像紗雪爲了星乃葉犧牲青春時代的一切一樣，只爲了星乃葉而活。

我無言以對。

慧鬥叔叔用他獨特的低沉聲音淡淡說道。

我使用三樓的聯絡通道前往隔壁的照護設施去看星乃葉。

慧鬥叔叔舉起手製止我。

「既然這樣……」

「自始至終都相信星乃葉會醒來的，只有紗雪一個人。如果沒有那孩子，星乃葉大概已經死了。如果沒有紗雪，星乃葉不會清醒。」

「我爲了醫藥費焦頭爛額，也沒有餘力還朋友錢，有時候想想，真的不知道自己是爲什麼而活。兩年前，我身體不舒服入院檢查，才知道我得了癌症。雖然當時動的手術成功延續我的生命，但後來癌細胞擴散，醫生說我已經不可能痊癒。星乃葉只剩我一個家人，但是連我都被宣告即將死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想逃也逃不了。」

星乃葉是植物人的期間發生過什麼事，我不清楚；慧鬥叔叔的選擇合不合乎倫理，我也無法判斷。不過，慧鬥叔叔像是在譴責自己的罪過一般，使用「殺害」這個字眼。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慌慌張張地脫口而出的這句話，音量大得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你的心意我真的很感激，我要代替星乃葉謝謝你。」

「認識星乃葉之後，我的人生改變了。因爲認識了星乃葉，纔有現在的我。我一直都是爲了成爲配得上星乃葉的男人而活，對我而言，已經沒有別種人生可以選擇。」

「爸比。」

聽見紗雪的名字，天真無邪地玩着玩具的星乃葉似乎有反應。

慧鬥叔叔閉上雙眼，夾雜白髮的瀏海遮住他的眼睛。

就算以後星乃葉仍不會愛我。

日頭西斜，接近傍晚的時候。

不知我在白色房間裏待了多久？

慧鬥叔叔面帶穩重的微笑，凝視着星乃葉。

他已經蓋章了嗎？我滿懷期待地接過來，但是打開一看，「妻」欄位上卻是空空如也。

「紗雪。」

「救了星乃葉的是紗雪。」

「我一死，星乃葉就無依無靠。失去家人，在不可能清醒的狀態下繼續昏睡，我真的不知道這樣活着有什麼意義。星乃葉得了好幾次肺炎，每次都在生死邊緣徘徊，不斷地受苦。我不能把這樣的星乃葉獨自留在這個世界。所以，既然我都要死了，不如也讓她安息吧！與其一輩子被綁在牀上，活在黑暗之中，不如和我一起長眠吧！我知道自己的病情時，我放棄了。我試圖殺害星乃葉。」

慧鬥叔叔過世後，我要和星乃葉結婚，一起生活。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你有你的人生啊。」

「咦？」

「我會陪着她的。我會待在星乃葉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柚希，我可以把星乃葉交給你嗎？我沒有錢可以留給你，星乃葉以後能夠恢復到什麼程度也沒人知道，不過，她一定很希望能夠在你的身邊活下去。」

「……嗯，所以我想把星乃葉託付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