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雪色吐息

第三章 賞雪月夜

《花鳥風月系列》 · 綾崎隼 · 9360 字

1

不知不覺間,季節流逝,已經過了半年。

年關將近,在忙於工作、兵荒馬亂的日子中,回想起舞原葵依的時間也漸漸變少。

不知他和雪螢小姐是否重逢了?或是現在仍然獨自等候着她歸來?

聽到凜談起約會的趣事,我也會感到羨慕,並體認到單身的寂寞。但這是我選擇的人生。

過年之後,我已滿二十九歲了。一想到或許我會這麼年復一年地獨自活下去,就覺得有點心酸;但是上司想幫我安排相親時,我又覺得自己並沒有這麼想結婚。我就是這種人。

我沒有老家,所以年假期間無鄉可返,也沒有返鄉計劃。

年假期間不用工作,該怎麼安排呢?不過,我也沒有餘裕奢華度假,還是讀書吧。

登門拜訪他之後,我再也沒去過舞原私立圖書館。相隔這麼久,如果我又去玩,不知道他會露出什麼表情?我想知道舞原先生的近況。坦誠面對自己的內心後,我發現自己還是想見他。

說歸說,但時間隔得越久,去找他就越需要勇氣。早知如此,至少我會維持去圖書館借書的習慣;但是我不幹不脆、拖泥帶水,結果落到這種地步。

即使想見他——或許正因爲只是想見他一面——才格外需要勇氣。

沒有藉口,使得我裹足不前。楠木小姐、逢坂小姐和舞原先生一定都沒把我放在心上,但我就是無法敞開心胸、放膽去做。連我都覺得自己既膽小又窩囊。

還有兩天就是年假了。

如果我能在年假到來之前,對自己的感情做出結論就好……

2

半年前的梅雨季節。

自從我告訴真奈,我去過圖書館員先生家玩之後,真奈對我的行動變得更加敏感。

和前一個男友交往時,由於他處處束縛我,使得真奈倍感寂寞與不快。就這層意義而書,如今我也該爲真奈的不安負責。但是,無法獲得唯一的家人支持,還是令我傷心。

我曾數度試着找真奈商量,但是她始終心懷抗拒,看來要她不再依賴姐姐並脫離繭居族的生活,還有很長的路得走。「快點被甩」、「快點清醒」……真奈對我說的話語,總是簡潔到殘酷一的地步。

彼此猶如平行線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在反覆考慮過後,我告訴真奈,爲了不給圖書館員先生添麻煩,我已經沒和他見面。

聞言,真奈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在此之前一直希望我被甩的她,瞬間變成與我站在同一陣線。

「……幹嘛?」

「家人當然是最重要的啊!」

「真奈要睡了。」

雖然我不好意思說出口,但對我而言,妹妹也是最重要的,因而我完全能夠理解妖精小姐的心情。

隨着這句顛三倒四的話語,妹妹抱住我。

「姐姐永遠是站在你這邊的,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她好像變瘦了,是因爲疲勞及心力交瘁而消瘦嗎?

「半年前。對不起,你這麼幫我,我卻沒向你報告一聲。」

「快點去廁所嘛~」

「她最近太忙了,有點累。」

她露出苦笑,瞥了諮商區一眼。

「……沒有啊!」

我回家喫完晚餐,正想早早上牀睡覺時。

「難免會啊。你問這個幹嘛?」

比起不做而後悔,不如做了以後才後悔——雖然我沒有豁達到這種地步,但是我已經疲於煩惱,最後做出一個半是自暴自棄的決斷。

由於剛陪她上完廁所,我的腦袋變得格外清醒。

這孩子大半夜把姐姐吵醒,在胡說什麼啊……

妖精小姐看起來倒是很愜意。工讀生和課長的職責及工作量想必是天差地遠。

「可是,她說館長或許會被解僱。」

「你向館長告白了,對吧?」

宛若要拭去我的躊躇似的,這一天的天氣極爲晴朗。我踩着腳踏車,前往舞原私立圖書館。雖然相隔半年沒來,但圖書館的外觀並無任何改變。

年假結束,恢復正常上班的公司裏兵荒馬亂。由於過年期間沒上班,工作全累積到年假過後。那件事便是發生在這個時期的某個夜晚。

「……你白天又看了什麼恐怖的電視節目吧?」

入秋之後,真奈索性不鋪自己的棉被,每天都一臉理所當然地鑽進我的被窩。

我看了鬧鐘一眼,時間是深夜兩點半。

夠了,見面以後再想吧!最壞的情況,頂多是快癒合的傷口又裂開而已。

她毫不遲疑地斷然說道。看見她的笑容,我的心中隱隱作痛。

「對,這半年間,我不曾和他見過面。」

「你這麼問,表示你沒聽他本人提過?」

雖然這個答案在我的預料之中,但是實際上聽到,仍不由得心酸。他的太太還沒找到嗎?

「你最近晚上也在打電動呢。網友現在也常邀你參加網衆吧?如果你到外面的世界去,或許會交到男朋友喔。」

「姐姐,你想跟真奈一起去上廁所吧?」

過完年後,週末的假日。

「館長的主要工作是處理文書,所以他並不是完全沒做事。只要有網路和電話,業務聯絡完成不成問題,必要的文件也可以用郵寄的。」

「抱歉,不過工作歸工作。」

真奈已經足不出戶一年半以上。

真奈開始繭居以後,我回家時,她大多會登出遊戲,但最近她連晚上都忙着打電動。會不會是她交到親密的朋友,決定應邀參加網衆呢?我心中對此暗自期待。

「如果時間允許,要不要坐下來聊聊?我正好要休息。」

「我跟你說,之前,我拿打工存的薪水和爸比、媽咪一起去遊樂園玩。佳帆姐,你喜歡遊樂園嗎?」

我瞥了主櫃檯一眼,鼓起勇氣問道:

「有時候我覺得,乾脆辭職反而對他比較好。不過,只要館長沒那個意思,經營者是不會主動開除他的。別的不說,本來就是他的親戚逼他來這裏當館長。」

「別說了。」

「喂,你對讀者暴露太多圖書館的內情了。」

3

「好久不見。上一次和結城小姐說話是……」

明天還得早起,別管她,睡吧。我沒理會真奈,沉沉睡去。不知多久後,真奈搖晃我的肩膀叫醒我。

話說回來,或許因爲現在是冬天,她的肌膚簡直像新雪一樣白皙美麗。她到底幾歲啊?

「可是,你很煩惱吧?你會問起圖書館員先生的事,也是因爲……」

楠木小姐凝視着我,宛若在揣測我的心思,接着才沉重地開口。

「真奈,你有什麼煩惱嗎?」

「真奈不需要朋友,只要有姐姐就夠了。」

她還是老樣子,和妖精一樣可愛。她光顧着向我揮手,抱着的書籍從手臂滑落至地板。她慌忙撿書的模樣也很可愛。

「舞原先生爲什麼不來工作?」

真奈無視我的話語,繼續說道。

「你是不是交到要好的朋友?」

在理由不明的緊張感包圍下,我踏入館內。

現在正值隆冬,光是離開被窩,身體就冷得驚人。我陪真奈前往步行只需五秒鐘的廁所,之後又火速逃回被窩,然後,我還來不及閉上眼睛,黏在背上的真奈便再度提出問題。

「把打工賺來的薪水用在家人身上,真了不起。」

一道開心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看,逢坂小姐正朝我揮手。

「真拿你沒辦法。既然你都這麼說,真奈就陪你去!」

我覺得真奈在說謊。真奈一直很顧慮我的感受,我不認爲她會因一時的好奇心重提舊事。

有個物體抵着我的背部,應該是真奈的額頭。

楠木小姐和逢坂小姐不知是否仍精神奕奕地在工作?希望她們還記得我。如果她們已忘記我,我會很難過的。

只要真奈往外面的世界踏出一步,能夠正常交友,我就很幸福了。

妖精小姐垂頭喪氣地道歉,模樣煞是可愛。她這類言行舉止看來頗像個國中生。

「真奈對戀愛沒興趣。姐姐還不是,每次談戀愛都受傷。」

「晚上的花車遊行好漂亮,好像星空在行進一樣,讓我好感動!以後我還想再去,所以我要努力存錢。」

「館長的事,星乃葉告訴你了嗎?」

「嗯,我很健康。」

「佳帆姐,你過得好嗎?」

她笑着點頭,繼續說道:

我一直覺得圖書館裏設有「課長」這個職務很不可思議,此時機會難得便開口詢問,這才知道原來這間圖書館裏有服務課和企畫管理課,館員全都是分屬於這兩個部門。妖精小姐和楠木小姐一樣,都是隸屬於服務課的。

「對不起。」

「不懂姐姐魅力的男人最好去死」、「玩弄姐姐的人工作的圖書館,最好倒掉」……對真奈而言,他變成另一種意義上的敵人。一知道姐姐的戀情不順遂就變成這樣,真是有夠現實。

該怎麼做,才能讓她脫離繭居生活?我打從心底怨恨完全無力幫助妹妹的自己。

「風夏姐,你好奸詐喔!我也想要跟佳帆姐聊天啊!」

我走進諮商用的包廂,和楠木小姐面對面坐下來。

之後,不知是不是顧慮到我的心情,真奈不再提起圖書館員先生的事,也不再央求我去圖書館借書給她看。她真是個替姐姐着想的好妹妹。

「唔,應該不太好吧。」

「很好。逢坂小姐,你沒感冒吧?」

楠木小姐摸了摸妖精小姐的頭,然後指了指諮商區,朝那裏邁開腳步。我用眼神向不滿地嘟起嘴巴的妖精小姐道歉後,也跟了上去。

我不想被真奈看到自己的睡臉,便背對她睡覺,但她有時從背後抱住我,有時握着我的手,總是緊黏着我不放。

她戳到我的痛處了。

「沒什麼,問問而已。」

虛假的鼻息聲從背後傳來。

楠木小姐露出苦笑。

「姐姐想跟真奈一起睡吧?」

「姐姐,你現在還會想和那個圖書館員見面嗎?」

「是嗎?」

書架彼端傳來一道清澈的聲音,仔細一看,原來是楠木小姐。她從縫隙間朝我行個禮,隨即繞過書架走過來。

說來遺憾,除了校外教學以外,我從未去過主題樂園。我倒是曾想過要和真奈一起去玩。

我被真奈從熟睡狀態硬生生地吵醒,因此意識仍然朦朦朧朧。我翻個身,只見真奈面帶笑容地凝視着我。

「館長過得還好嗎?」

是嗎?也對……

妖精小姐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館長已經好幾個月沒來上班,我好擔心他會不會被開除……」

我漫步於書架間,但視線和心都被櫃檯吸引着。

「星乃葉,你在這裏聊天,會影響其他讀者。」

「楠木小姐也過得好嗎?」

平時,我除了工作以外從不碰電腦;網路也一樣,只有工作時纔會上網,所以在家裏幾乎沒機會碰電腦。但是真奈在做什麼,我大概心裏有數。

「她說館長已經好幾個月沒來上班。」

「啊,佳帆姐。」

我好不容易纔熟睡的……

「你怎麼知道?」

「他本人跟我說的。」

他看起來不像是會把這種事告訴別人的人,聽楠木小姐這麼說,讓我有點驚訝。

「你的告白改變了館長。知道你真摯的感情後,他決心不再逃避。館長一直不敢承認妻子的死,不斷逃避現實;只要遺體沒找到,他就能把心靈寄託在渺茫的希望上。」

「可是,或許她實際上真的還活着……」

「我沒跟你說,他的太太是在什麼情況下失蹤的吧?」

楠木小姐帶着憂鬱和哀傷的眼神,繼續說道:

「館長的嗜好是爬山。每逢假日,他們夫妻倆常一起去爬山。四年半前的那一天,天氣預報失準,他們在山裏的簡易木屋休息時,天氣突然變壞。山裏的天氣多變化,轉眼間就下起暴風雨,登山客只剩留在原地等候或下山兩個選項,而他們選擇提早下山。館長的太太因爲工作的緣故,不能延誤回家的時間。」

楠木小姐一面挑選言詞,一面繼續說道:

「雖然他們決定下山,但沒人能夠保證山路完好如初,所以館長把太太留在木屋,自己先下山確認道路。但這時候發生一起意外,山路因爲雨水而坍方,館長滑下山坡,雖然運氣好沒有生命危險,但他一時之間無法動彈,只能在雨中冒着失溫的危險等待氣力恢復。不久後,他的氣力恢復了,便放棄下山,忍着痛楚回到木屋,但這回輪到他的太太不見蹤影。」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館長的太太應該是擔心遲遲未歸的館長,獨自冒着暴風雨出去找他吧。然後,她就這麼斷了音訊。當然,後來也曾進行大規模的搜索,但是如今已過了四年,還是沒找到她的蹤跡。」

我不知道她失蹤時的狀況,才天真地以爲她或許還活着。可是,照常理推斷,在暴風雨的山中消失的她,活着回來的可能性……

「我對他做了什麼啊……我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卻不負責任地給他希望……」

「我不是要安慰你,而是真的覺得你這麼做反而比較好。既然大規模搜索沒找到人,或許她還活在世上的某個地方——館長把心靈寄託在這種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虛假希望上,虛度光陰。與其如此,就算是把劍插入他的心臟,也該把館長拉回現實才對。」

我不是不懂楠木小姐所說的道理,也認爲要把館長拉離充滿倦怠感的世界,像我這種不明就裏的女人正是最適合的人選。可是,即使如此,這個一直逃避的世界對他而言……

「館長把你向他告白的事告訴我。他是個從不談隱私,也對八卦話題毫無興趣的人,卻把這件事告訴我。這正代表館長的心中產生了很重大的變化。」

所以,我被他拒絕是有意義的嗎?

「下定決心的館長說要請假一陣子,這是爲了再一次尋找妻子,而且這次館長要親自去找她。其實館長已做好覺悟,可是,如果沒有確實的證據,他無法往前邁進,也無法絕望。我聽說失去太太以後,館長辭去了當時的工作,像行屍走肉一樣活在無可奈何的日常生活中,氣力也日漸衰退。他的親戚擔心足不出戶的他,才逼他來當私立圖書館的館長。他搬到這個城市,在精神傷痕累累的狀態下回歸社會。站在部屬的立場看來,他就像個人偶。館長只做最低限度的工作,像個沒有意志的人偶。」

說到這裏,緊張的神色終於從楠木小姐的臉上消失。

我把自行車歸位,在他的催促下,跟着他邁開腳步。

「……舞原先生。」

真狠。或許她用疑問句,已經算是好的。

室內的暖氣外泄,他錯愕的臉龐從門後露出來。

我一面揣測他這半年來的近況,一面前往他的公寓。季節已由夏天轉爲冬天,但是坐落於安靜住宅區的公寓依然一如往昔。

「館長在河口附近的草叢中發現她的遺骸……」

「呃……很方便?」

「如今已過了四個月,館長的長假還沒結束。有些文件得請他親自籤核,我都會趁着送文件的機會送飯給他,順便確認他是不是還活着。」

滿月將天空照得燦然生光,非常美麗。

我還是轉向她吧。我起牀開燈,真奈似乎覺得刺眼,一面揉眼睛一面黏到我身旁。

鼓勵煩惱的妹妹如此簡單,爲何一輪到自己卻畏縮起來?如果他露出困擾的表情,我就把伴手禮交給他,立刻打道回府吧。我連退路都已先構想好了,抱着買來的現成餐點按下門鈴。

所以,身爲姐姐,我要替她加油。

我光是想像就感到一陣暈眩。必須拼命尋找已死妻子的宿命。就因爲我的鼓勵,他……

我構思了許多話題,卻沒設想過連對話都無法展開的情況……

走出公寓大廳,來到自行車棚,我仰望天空。

說穿了,真奈是感到不安。

「……勉強醒着。」

真奈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4

「……這樣啊。」

不過,真奈,放心吧!姐姐懂你,絕對會站在你這一邊。

他是個笨拙又脆弱的人,我想保護他。

我怕擋到住戶,慌慌張張地把自行車牽出來,可是抬起頭之後,我不由得啞然無語。

「請記得喫。」

她用凜然的聲音對我說道:

舞原先生凝視着我,面露苦澀的表情又垂下頭來。

她缺乏自信,認爲不會有人當她是朋友,因此裹足不前。爲了避免自己受到更多傷害,她無意識地預先設下防線。

和最愛的妻子重逢,卻無法抱緊她,也無法直視她,這是多麼殘酷的事啊!伴隨破碎的希望獲得的結局,究竟有什麼意義?

「真奈,你覺得那些人怎麼樣?」

「不知道。真奈搞不懂他們爲什麼想和真奈見面。真奈放了他們那麼多次鴿子,爲什麼他們還繼續理真奈?」

「我也想和你聊聊。」

他應該很久沒理髮了,原本就偏長的頭髮如今已幾乎及肩;臉頰凹陷,曾經銳利的雙眼宛若失去生氣一般無神。我看着他開門的手,見了那蒼白骨感的輪廓,不禁悲從中來。

「不清楚館長究竟有沒有活下去的意志,這一點讓我很害怕。身爲他人妻子的我,不能過度干涉他,我也不打算這麼做。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楠木小姐並不是單純好管閒事,她是個富有同情心又重情義的人。不然,她怎麼會如此關心上司?

真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大大地搖了搖頭。

我是個一無四處的平凡女人,爲何大家都如此善意地解讀我的舉動……?

冬天的晚風冷得刺骨,連心中的熱度都奪走。雖然我不認爲有其他方法,但是面對自己的無力,我還是好想哭。

「那回屋子裏吧。」

「我能夠理解大家想和你見面的心情。」

楠木小姐的表情依然壟罩着陰霾。這代表——

「過去追求館長的人,一旦知道他絕不可能愛上自己,便輕易地離他而去。不過,你明知得不到他的心,卻還是祈禱他能夠幸福。我想把希望寄託在這樣的你身上。」

他穿着涼鞋,襯衫外只披一件針織衫,衣着十分單薄。他穿這樣到外面來會着涼的。

我把手中的超市袋子放進玄關。

和半年前一樣,心臟強烈鼓動,直至發疼的地步。如果沒有愛上他,是否就不會經歷這種痛苦的感覺呢?

當我開始打盹時,真奈略帶鼻音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聽說舞原先生最近無精打采的,讓我很擔心。你瘦了嗎?這樣不行,必須按時喫飯喔。」

「辦完葬禮後,回到這裏的館長像個死人一樣,我看了不忍心,勸他休假一陣子。這個安排究竟正不正確,我到現在還是沒把握。」

我背對着妹妹,無法確認她的表情。要回頭看很簡單,但是有時候沒人看見自己的表情,反而比較容易開口。我是否該維持這個姿勢?

呃,「公會」是什麼?應該是線上遊戲的用詞吧?

「其實你很想參加網聚吧?」

「我不是因爲他喜歡我才喜歡上他的。就算沒希望,也不會成爲我不再喜歡他的理由。」

真奈抓着我手臂的力道變強了。

那一天,我依然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時,日期已經快變成隔天,面我明天也得早起。

意外的話語傳入耳中。當然,我求之不得。

「到頭來,能夠給人慰藉的還是愛,對吧?我很期待,或許你能夠拯救他。」

「如果你有煩惱,可以跟我商量。」

舞原先生含糊地笑着點點頭,之後——

他駝着背,但個子還是很高。

「對自己誠實這一點很可愛啊。」

「不知道。」

她一臉抱歉,眼中卻帶着些微的期待光芒凝視着我。

5

一個禮拜前,這個睽違半年的話題再度出現於我們之間。那一天我也有這種感覺——最近真奈怪怪的。

「打從一個月前開始,每天都有人邀真奈參加網聚。傻子纔會在冬天出門,所以真奈一口拒絕了,但是,他們真的好煩,一下子說要一起去喫飯,一下子說要去打保齡球,還說要去KTV續攤……」

「爲什麼?真奈愛說謊,又任性……」

「因爲他們有時候會爲了保護真奈而死掉,還會送稀有寶物給真奈。在那個遊戲裏,一個人過不了關,所以真奈才勉強和他們打交道的。」

低着頭的他應該看不見,但我還是行一禮之後才離去。

「真奈,你一直有話想跟我說吧?」

他飄怱不定、難以捉摸,態度也很冷漠,但是他的背影發出哀號,讓我無法置之不理。

「……好久不見。」

我不知道真奈交不交得到朋友。

「不是想不想見面的問題,真奈怕他們見面以後會失望。」

不過,踏出勇敢的一步,絕對能夠改變真奈。

面對預料之外的沉默,我感到困惑。

「再見,晚安。」

「館長說要去找太太時,我總算在他的眼中看見生氣,總算看到他的眼神帶有意志。喚醒他的人就是你,結城小姐。」

「可是,這次你是真的在猶豫吧?」

還是買罐熱咖啡,垂頭喪氣地回家吧。

雖然長髮遮住半張臉,四周又一片昏暗,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但我可以看出那是道身材修長的黑影。

「聽說館長每天都在找她,無論颳風下雨都不間斷,獨自尋找着。」

從我口中發出的,是尋常至極的日常招呼。

怎麼?其實你也想參加網聚嘛,只是自己沒有發現而已,所以,你纔會害怕他們對你的期待破滅。

「……要不要聊聊?」

舞原雪螢死了。經過四年後,她終於回到心愛的人身邊。

「……最近公會的人,每天都邀真奈參加網聚。」

「姐姐,你還喜歡那個戴眼鏡的圖書館員吧?」

「人家好意邀你,你這樣很沒禮貌耶。」

正當我打開自行車的車鎖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而在三個禮拜後……」

「姐姐,你睡了嗎?」

許久沒聽見他的聲音,聽起來細若蚊聲,幾乎快融化在風中。

「我帶了些喫的東西過來,先放在這裏,請記得喫。那我先離開……」

我今天難得準時下班,坐在回家的電車上,想起了舞原葵依。

我也有失去家人的經驗,能夠想像失去愛妻的他有多麼痛苦。

該怎麼辦?這代表什麼?他在等我開口說話嗎?還是想趕我走,卻連這點氣力也沒有?

一陣腳步聲傳來,門緩緩地開啓。

現在的我,有想要保護的人。

我儘可能裝出平靜的模樣,繼續勸誡低着頭的他。

真奈在學校有許多辛酸的回憶。她沒有容身之處,也沒有朋友,日子過得很寂寞,因此難免裹足不前。

我害怕聽見他的回答,語尾在冬天的寒氣中融化了。

舞原葵依……

「真奈……最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謝謝你的餐點。」

「你想怎麼做?」

我迅速喫完晚餐、洗完澡,快快鑽進被窩,準備迎接明天的到來,但是背上立刻傳來真奈的體溫。

如果可以,我想溫暖他寂寞的背影——我不由自主地如此暗想。

在他的帶領下進屋一看,雖然屋內物品雜亂無章,但是比半年前整潔許多,髒亂的情況簡直不能相比。

他打開只有調味料的冰箱,一臉抱歉地抓了抓頭,又拿起我買來的寶特瓶裝紅茶。

「我從以前就不注重飲食,不知道該喫什麼纔好,而且肚子一餓就睡着,打從學生時代便是這樣。」

「你的爸媽應該很擔心吧。」

「或許吧。高中有宿舍,我入學以後一個人住宿,常因爲營養失調而昏倒送醫。」

「這樣怎麼行呢?」

他乾笑了幾聲。

「是啊,這樣不行。我從以前就是這樣,沒有危機意識,總是依賴周圍的人。說真的,像我這種窩囊廢居然當館長,實在太可笑了。」

「得感謝所有館員纔行。」

舞原先生的精神狀態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穩定,和他說話並未令我感到不安。我想像的是關在家裏、變成廢人的他,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過不久……

「……我去找雪螢了。」

舞原先生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我本來以爲我早已經知道結局,但人類是種縱容自己的生物,其實我的心底深處還是寄望着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我知道這番話的後續,也知道結局。舞原先生或許也察覺到我已經知情,但還是繼續說:

「無論是以什麼形式都行,我希望她還活着,但是我的希望落空,雪螢死了。」

如同楠木小姐所言,他最愛的妻子早在很久以前就死了。

他的心情只屬於他自己。雖然我也失去家人,但是我無法真正理解他的心情。即使如此——

「……如果我能分擔你的痛苦就好了。」

「一般人都會對死者的家屬說『不能死』或是『連往生者的份一起積極活下去』吧?」

「會。不過,只會緩和而已。」

「這可就傷腦筋了。」

「如果你不嫌棄,下次我們邊喫飯邊聊吧?站前有間古典的咖啡廳,或許能幫你轉換心情。」

「哎,也好。總比死掉好。」

「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不過,我們可以努力。唯有努力是永遠被允許的。

只要我不停止努力,我和他的故事就能夠繼續下去。

個性相似的人不見得合得來。能夠共同墮落或許是種幸福,但是前方若沒有救贖,兩人的命運便會就此終結。

「只要時間經過,傷痛就會緩和嗎?」

「我已經沒有任何必須保護的人。」

他露出詫異的眼神,我將自己所知的未來告訴他。

「你的爸媽已經過世了嗎?」

「你當時年紀還那麼小,卻克服了父母死亡的悲傷。」

「你果然很奇怪。」

我不認爲時間可以解決一切,但我知道人是會隨着時間經過而遺忘的生物。

「愛造成的空洞,只能靠愛填補,至少我是這樣子。我能夠克服父母死亡的悲傷,是因爲有妹妹在。我必須保護妹妹,所以在悲嘆之前,得先往前看纔行。我想,就是因爲有必須保護的家人存在,才讓我免於痛苦的折磨。」

我的心聲在不知不覺間脫口而出。

「我十二歲的時候。」

「你的腦袋裏究竟裝些什麼啊?」

「我喜歡你,願意爲你做任何事。如果抱着哀傷繼續活下去是一種愛,那麼追隨心愛的人離開人世也是一種愛。無論你選擇哪條路,我都不會責備你。」

他半是失笑地喃喃說道。

「是的。」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或許有一天,遭受失去的傷痛束縛的他和我將會無法前進。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觸碰他的傷痛。如果舞原先生傷心,我也想和他感受同樣的痛楚。

他看着我的雙眼瞬間眯起來。

愛是痛苦的,有時沉重得幾乎讓人凋零。

他臉上浮現猶如苦笑的可憐笑容。

「因爲我覺得,如果我是你,一定想尋死。」

「不會啊。」

即使是不願遺忘的強烈愛情和難以承受的喪失之痛,健忘的大腦都會隨着時間流逝而削去記憶。模糊的痛楚滲入時間的洪流之中,在不知不覺間化爲瘡疤。

他面無表情地考慮片刻後,半是嘆息地說:

「那你要尋死嗎?」

「畢竟已經過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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