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翠蔭 榆野佳乃 前篇
《花鳥風月系列》 · 綾崎隼 · 1.4萬 字
1
門鈴響起,傳來上樓的聲音,房門隨即在未曾敲門的狀態之下打開了。果不其然,探出頭來的是哥哥。
「佳乃,七虹來接你了。」
「喂,我不是叫你不要隨便進我的房間嗎?」
「誰教你要讓七虹等?」
哥哥微微吐出舌頭,把門關上。他都已經高三了,這種動作要繼續做到什麼時候啊?哥哥是娃娃臉,在我這個妹妹看來是個帥哥,所以吐舌頭的模樣也煞是好看;但是,正因爲是親近的家人,看了反而火大。
「久等了。」
我走出玄關時,哥哥和七虹正在車庫前聊天。
「哥,你上學來得及嗎?」
「高中生遲到也沒關係。比起上學,我更想和很久沒見又變得更漂亮的七虹聊天。」
「你就是用這種花言巧語傷害萬千少女的心吧?」
「別說得那麼難聽行不行?」
「別的不說,七虹從以前就很漂亮啦。」
眉清目秀的哥哥從小就是親戚間的寵兒,和我這個單眼皮、薄脣、圓臉三合一的不起眼妹妹正好相反。
「七虹,你已經十五歲了吧?變得很有女人味呢。」
「老是說這種話,小心我跟莉瑚姐告狀喔。」
「請便。只是聽我說七虹可愛就生氣的女人,我也交往不下去。」
聽了哥哥的話,七虹露出苦笑。
「世露,說出口的話是要負責的,不可以把這種話隨便掛在嘴上。」
「既然比較漂亮的妹妹這麼勸我,我是該好好反省一下。」
「喂,『比較漂亮的』是什麼意思啊?」
「要是你傷了七虹吹彈可破的肌膚,就等着被我處刑吧!」
七虹指着馬路對面的麪包店。
哥哥朝着我吐舌頭。
兩週前結束的暑假是多麼漫長啊!會希望假期早點結束,是我人生的頭一次經驗。
「你看,他在收銀臺前排隊。」
這並不是我自作多情——希望不是。像剛纔,我和他的視線又交會了。
不知不覺間,對他人漠不關心的哥哥也和七虹親暱起來,而且總是優先禮過她。他們到底是什麼時候變熟的?
「我不覺得世露輕浮。」
月島露出若無其事的淘氣笑臉後,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聽到我和月島的對話,七虹以手掩口笑了幾聲之後,喃喃說道:
「咦?」
「我已經引退了,現在不常受傷。」
「你是小孩嗎?」
我們一面並肩走向學校,一面聊着哥哥的話題。
「沒事啊,只是看見你們兩個走在一起就想插進來。你們真好,光看就有種受到療愈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想捉弄你們。」
我們兄妹住在七虹家隔壁,我們的關係便是俗稱的青梅竹馬。
「我也覺得。」
聽見「月島」這個名字,我的身體忍不住僵硬起來。月島是自體育祭以來變得常常交談的同班同學,也是我從五月開始單戀的男孩。
七虹是這個學校最漂亮的女生。她有個小她一歲的妹妹,叫做琴寧。但是說來對琴寧不好意思,論漂亮程度,七虹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傷害我最引以爲傲的美麗死黨的人,我絕不饒恕。無論是精神上或是肉體上的傷害都一樣。
「她說她要讀美波高中。」
換上足球社制服的月島來了。獲選爲縣選拔隊一員的月島是我們學校的王牌選手,聽說他會繼續參與社團活動,直到高圓宮杯(注:全名爲「高圓宮杯全日本青年足球選手權大會」,由日本足球協會主辦。比賽分爲以高中生爲對象(U-18)和以國中生爲對象(U-15)的兩大類比賽。)結束爲止。他打算靠足球推薦上高中,所以考生生活過得很愜意。
「榆野!舞原!等一下!」
「幹嘛?你有什麼事?」
人潮洶湧的店鋪中,排在收銀臺前的男生的確是月島慶介。
「嗨,久等了。」
「那不是月島嗎?」
「怎麼說?」
「我想那應該是世露的處世之道吧。」
「唔?什麼事?」
爲了準備馬拉松大賽,各班一同上體育課,全年級的女生齊聚一堂。在操場另一端聆聽老師說明的月島卻和我四目相交,這怎麼想都不是巧合。
的確,我因爲打排球的緣故,擦傷和跌打損傷是家常便飯。
七虹半是傻眼地笑道:
「他們交往已經快滿兩年了,沒想到我哥能和那麼強勢的人交往這麼久。他們好像處得還不錯,或許她正適合我哥這種輕浮的人。」
「他的確在看這邊。」
七虹瞥了男生集團一眼。
「拜拜!」
上完共同的體育課、回教室的途中,身後有人大聲叫住我們。在我回頭的同時,右肩被人用力壓住,與左屑受到同樣壓力的七虹一起失去平衡。我瞪了撲向兩個柔弱女孩肩膀的月島一眼。
「剛纔他不就在胡說八道嗎?」
「是嗎?」
「你在說什麼啊?沒頭沒腦地蹦出這句話。」
剛搬來時,怕生的七虹沒和附近的任何小孩交朋友;不過,我在哥哥的催促之下主動向她搭話之後,久而久之我們便每天都玩在一塊。
七虹在靠走廊的座位坐下,我則是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
她說着失禮的話。不過,怪胎代表有個性吧?這樣也不壞啊——我如此暗想。
我叮囑七虹之後,又轉向月島。
上國中之後,我加入排球社,七虹則是加入合唱團。分屬不同社團的我們,放學後自然是各忙各的;不過升上三年級重新分班時,我們總算被分到同一班,再度恢復死黨的距離。
2
「你和舞原上同一間補習班?」
倉牧莉瑚是哥哥的女友,雖然是個美女,但總有一股瞧不起人的氣焰,所以我不太喜歡她。
他要跟我說什麼?即使毫無根據卻仍忍不住期待,這就是少女的天性。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急速泛紅,又不願意讓七虹發現,便在桌上趴下來。
曾幾何時之間,他的笑容像烙印一般,佔據我大半的心房。
「喂,別嚇人行不行?要是跌倒受傷該怎麼辦?」
「世露和倉牧學姐現在還在交往?」
他留着足球社常見的花俏髮型,但是體格結實強壯,富有男子氣概。
心跳無意識地急遠上升。我在教室裏大多和七虹在一起,所以月島找我說話時,我通常不是一個人。仔細一想,我們已經很久沒像這樣單獨說話,教我別期待纔是強人所難。我不想被他看到可能變紅的臉,便刻意移開視線。
月島含糊地笑了,不知是什麼意思。
「哎,我自己找就好。舞原要上哪一所高中啊?」
「如果公民課本由我來編寫,在不景氣對策部分,除了增加公共事業和減稅以外,我還會加上戀愛。」
「你還是一樣恐怖耶。」
「是你先挑釁我的吧?」
走出店門的月島發現我們,一臉開心地朝我們揮手,我也開口向他說「早安」。他的招呼讓我一大早便被莫名幸福的感覺包圍,戀愛真是種便宜的幸福香料啊。
沐浴在灑落林蔭間的陽光中,我們並肩走在通學路上的站前大道。
「不,七虹沒補習。看到她的腦筋那麼好,我真恨自己的父母不爭氣。如果你要找補習班,我替你介紹吧?」
耳邊突然有人輕聲說道。
哎,國中生活只剩下六個月,我們的學力差距又有點大——想當然耳,是七虹壓倒性地比我聰明——到了明年四月,我們應該就會各奔前程吧。不過對彼此而言,對方是自己世界上唯一的死黨,所以這層關係以後一定也會持續下去。
「沒關係,反正我今天不用補習。」
我本來以爲我會喜歡上更纖細的人,看來人類是種無法控制自己情感的生物。唔?還是隻有我這樣?
「喂,我聽見了,你別多嘴啦!」
「我可以說嗎?」
「真的嗎?我知道她很聰明,沒想到水準這麼高……」
「真不老實。」
從不說出真心話的七虹,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印象,和她混熟之後,我才知道她是個普通的女孩。雖然她待人接物的態度有點與衆不同,但是這一點很有趣,我也喜歡。
「放學後我有話要跟你說,你單獨留下來等我。」
那是因爲七虹從以前就對哥哥特別寬容。
「視線又對上了。」
不知道月島可有發現我從五月便開始注意他?
他完全無視我的譴責,留下一如平時的輕浮笑容,走向巴士站。
「經你這麼一說,對耶!他平時是喫便當吧?」
我們居住的城市位於海邊,海風吹來的浪潮氣味不時竄入鼻腔。
月島就這麼嘻皮笑臉地插入我們之間,一起走回教室。
「你平時就常受傷了啊。」
正當我忙着說明昨天觀看的連續劇劇情時,七虹輕輕敲了敲我的肩膀。
「最近月島每天都喫外食。」
在我的逼問之下,月島露出詫異的表情。
哎,當然,有一部分也是因爲上暑期課輔太累了。
「佳乃,你真的是怪胎耶。」
教室裏空無一人,正當我呆呆地眺望窗外的操場時……
七虹是名門世家舞原家的一員,我們這種平凡的家庭根本不能相比。不過,家世這種玩意兒與小孩無關,我們在不知不覺間成爲死黨;她的家人也不介意我們是平民,常常招待我們參加家庭派對。
3
「唔?我也不知道。」
七虹在忍不住停下腳步的我身後喃喃說道。
就在我拉開自己的椅子時——
最近,月島慶介常和我四目相交。
搬來大豪宅的只有四個人,其中和我同年的是舞原七虹。我去舞原家玩過好幾次,但是至今仍然搞不清楚她家總共有幾個房間,甚至地下室裏還有別院及游泳池。
「唔,單純的我無法理解。」
哥哥離開後,七虹向我問道。
小學三年級期末,有人買下我家隔壁的廣大空地;三個月後,一棟宛如宮殿的豪宅落成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成爲朋友的過程真的很不可思議。
美波高中是靠日本海側最難考的私立明星高中,我們國中已經連續兩年沒人考上那裏。那所高中的水準很高,就算是全年級第一名也不見得考得上。
我用手肘頂了頂身旁的七虹。
打掃完畢後,幾乎所有學生都回家。雖然七虹參加的合唱團等部分文化社團,仍在持續進行社團活動,但這畢竟是少數。同學大多都已經進入應考模式,而在暑假前最後的大賽敗退之後,我也自排球社引退。
「果然不是我多心。」
難道是因爲媽媽生病了嗎?或許這是和他說話的好機會。
「他大概是不想被人看穿他的心思,所以才刻意表現得油腔滑調。」
他歪頭的模樣煞是可愛,實在太奸詐了。哎,也罷,就算我告訴月島,七虹應該也不會生氣。死黨啊,提供點話題給我吧。
「不過七虹想讀的是音樂科。」
不過,就算是美波高中的普通科,七虹應該也考得上就是了。何況,舞原家還有人擔任美波高中的理事。
「月島,你呢?」
「有好幾所私立高中來找我,但是其中沒有美波高中。」
美波高中除了有普通科、數理科及音樂科以外,還有體育科與美術科。
「月島,你想讀美波高中?」
「怎麼可能?我還有自知之明。」
如此這般,我們閒聊了片刻。
月島到底想跟我說什麼?我當然希望他說的是能讓現況有所進展的戲劇性話題,但這似乎太過奢求。不過,他特地叫我在放學後留下來….
足球社已經開始在操場上活動,但月島只是望着他們。
「你是隊長卻遲到,沒關係嗎?」
「嗯,有關係。」
「你要跟我說什麼?」
月島搔了下巴兩、三次。
「是難以啓齒的事嗎?」
月島的視線依然望向操場。
「舞原沒有男朋友吧?」
他如此問道。在我理解這個問題的真正含意之前——
「她有沒有喜歡的男生?」
比剛纔更小、更緊張的聲音接着響起。
哥哥面帶笑容,拿着遊戲機跳上我的牀鋪。看到他這副模樣,七虹樂不可支地嗤嗤笑着。
「出去,別打擾我念書。」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拆開哥哥送來的零食封口,儘可能自然地、若無其事地提起這個話題。
月島一臉開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即離開教室,去參加社團活動。
「等等,給我下來,出去。」
七虹從哥哥手中接過一點五公升裝的寶特瓶。
哥哥的手上握着掌上型遊戲機。
「真的太感謝你了。」
「你肯幫忙?」
「是年紀比我大的男生。」
「牀可以借我用嗎?」
「在比較漂亮的妹妹面前,我當然會笑啊。」
「你喜歡七虹?」
「七虹,你可不能變成這種心理變態的女人喔。」
「幸好不是碳酸飲料。」
「哦,真快,不愧是七虹。那麼,待會兒我們來段即興演奏吧。」
欸,月島,你現在說的話很殘酷,你知道嗎?
「要不要我去幫你問問七虹有沒有喜歡的人或特別注意的人?」
好,這句話觸動我的逆鱗,即刻開始行刑。
及時護住左耳的哥哥跳下牀。
「不過……嗯,她不討厭你,應該是把你當朋友吧?」
「你在賊笑。」
「不行,這樣我無法專心念書。我一看到哥哥就覺得煩躁。」
哥哥從以前就很會畫圖,將來似乎想當美術老師,高中讀的也是美波高中的美術科。對於我這個毫無才能的標準凡人而言,哥哥有時甚至是嫉妒的對象。而且,他參加的社團居然是天文社,真教人搞不懂。爲什麼加入天文社?
在橘紅色陽光的照耀下,重疊的兩道影子微微伸長。
「七虹,你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啊?」
七虹露出苦笑。這代表什麼意思?
我正要丟出還有一半以上的寶特瓶,卻被七虹阻撓,害得寶特瓶丟偏了。
我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是否成功地展露出笑容?
唸了一小時的書後,有人敲門。
「等等,佳乃!」
我望着七虹的雙眼,催促她回答。
「你會問這種問題,還真是稀奇。」
我拼命忍住胸口中央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甚至不能被他發現我正在忍受痛楚,拼命維持着平靜的表情。
「舞原對我有什麼感覺?」
4
「生理期啊?」
這並不是頭一次。既然和七虹是死黨,就必須經歷這種事。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是啊。對象是你,我當然肯幫。」
「你手上拿的是什麼?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進入房裏的是哥哥。平時我一個人在房裏的時候,他根本不敲門,只有七虹在的時候才裝出彬彬有禮的樣子。真是的,男人爲什麼都拿美女沒轍呢?
「啊,你之前說過你喜歡這個插畫家。」
我最喜歡的爽朗笑容就在眼前。
七虹不愧是以音樂科爲志願的人,從小學時代便擁有出衆的歌喉;她也會彈鋼琴和吉他,還常常跟哥哥一起練習口琴。我想對她而言,音樂就是情人吧。
「當然。我應該會在陽臺上畫圖,你可以自己進來。」
我真是個傻瓜,不過是放學後被留下來就樂成這副德行,還暗想月島或許也喜歡我……
「……有。」
月島一臉爲難地凝視着我,點了點頭。
「沒有。」
「嗯,因爲你拿給我看的時候,我也覺得很棒。」
嗯,七虹的吐嘈很精確。
「你說話真直接耶。」
之後——
「哎,偶爾問問嘛。」
「哦?有啊?你的初戀是什麼時候?」
七虹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哥哥抽出卡帶給七虹看。
「辛苦了,我送茶點過來。」
「好危險,你幹嘛啊!」
「七虹不愛談自己的事,所以我不清楚,不過,我想應該沒有。我從沒看過七虹對任何人抱持特別的情感。」
平時我們總是邊聊天邊用功,但這一天,不知是不是我的緊張感染了她,我們幾乎沒說話。
無論我再怎麼喜歡月島、再怎麼愛慕他,都不可能打動他的心。這麼簡單的道理,爲什麼我沒發現呢?
些許沉默過後,七虹用一如平時的語氣說道。
我沒理睬就這麼打開話匣子的兩人,將寶特瓶裏的綠茶倒入杯中。
月島和我的視線之所以常常交會,原來全是爲了看我身旁的七虹。仔細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有七虹在身旁,誰會喜歡上我?
「很有你的風格呢。對了,如果你喜歡上某人,你希望談什麼樣的戀愛?」
我好想看夕陽,便佇立在教室裏好一陣子。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非我所願,找不到心靈歸宿的我,只能無力地踏上歸途。
「世露,等一下我可以去看天文望遠鏡嗎?」
「哦?正好是我們變熟的時候嘛。對方是同班同學?」
「你是說真的?」
他撂下這句話,便走向房門。
「是嗎?你覺得她有沒有喜歡的男生?」
「不是這個問題。」
「你找對商量對象了。和七虹交情最好的就是我,我會是你最強的戰友。」
「幹嘛啊?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會打擾你。」
「哦,真虧你記得。」
初次見面的人,視線捕捉到的從來不是我,而是七虹。他們總是先出神地望着七虹,然後才發現我。這種狀況我已經經歷過好幾次。
一起攤開參考書用功到十點,是我們最近每日的課題。當然,我要補習的日子另當別論。
我曾經比較在同一張照片中微笑的自己和七虹,並因此傷心
哥哥離開房間後,七虹撿起掉落的寶特瓶。
「我無所謂,世露在比較好玩。」
「真的嗎?太好了!幸好我有找你商量。」
餐後,七虹來到我的房間。
「啊,還有,之前你給我的口琴樂譜我練習過了,我想吹給你聽聽看。」
「你該不會想在這裏玩吧?」
「世露,謝謝。」
「平時都是我在說,從沒問過你。你有喜歡過男生嗎?」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說來遺憾,我和七虹小學的時候時沒有同班過,七虹又不是會表露出感情的人,所以我完全無法想像。
七虹的外出服是五分牛仔褲加長版上衣。身體曲線美得令人望而出神的七虹,就算只是做這樣的打扮也能成爲模特兒。看到她穿便服的模樣,月島一定會更加喜歡她吧……
「剛纔差點就打到世露了。」
我伸出腳踹了哥哥一記。
月島臉上的僵硬似乎緩和了些。
我用力拍了拍胸膛,藉由感受肉體的痛楚來忽略心中的鈍痛。快笑,快裝出平靜的樣子,像平時那樣微笑。
「你要說的就是這件事?」
「這樣我心裏踏實多了。」
因爲七虹一直在替我的戀情加油。
七虹似乎在回想什麼,一度望向窗外,接着才說道:
毫不反省的哥哥對我投以冷淡的視線。
她一臉理所當然地否認。
「世露,那是什麼遊戲?」
七虹逐一解答全國各大知名私校的考古題,我則是與普通水準的參考書對峙。
「當然,我有撒過謊嗎?交給我,沒問題的。」
七虹一面苦笑,一面搖頭。
「我不期待任何特別的事。無論那個人變得如何,只要能一輩子陪在他身旁,我就很幸福。」
哎呀,七虹連談戀愛都這麼客氣啊?我倒認爲,談戀愛是一個人最可以任性的時候。我希望能表露自己的一切,並接受對方的一切。
我應該順勢帶入正題嗎?一想起月島,我的胸口再度發疼,但是我不能逃避。我已經答應要幫忙他了。
「欽,如果現在有人向你告白,你會怎麼做?」
我的心情半是期待,半是覺得無望。
七虹的回答是——
「雖然過意不去,但是我會拒絕。」
果然如此。不過,如果我就這麼打退堂鼓,可就沒臉去見月島。
「爲什麼?你有其他戚興趣的人嗎?」
「是沒有……」
「那有什麼關係?就當作實驗,交往看看嘛!」
嶄新的刀子刺入我的胸口。
「交往以後才喜歡上對方,也是一種戀愛模式啊。七虹,你不知道自己多受歡迎吧?」
我用刀子攪動胸口,繼續說道。爲了遵守對月島的承諾,我遺忘痛苦,努力說服七虹。
「會喜歡我的,都是不瞭解我的人。」
七虹說道,表情絲毫未變。我早就知道她不好應付。
「那如果是很熟的人,你會和他交往嗎?」
「我不確定。」
「好,如果很熟就不確定,對吧?」
「幹嘛?佳乃,你有點恐怖耶。你想拿這句話當憑證?」
「我看過你跑步。」
七虹應該很熟悉月島纔對。
我覺得,如果能夠待在月島身邊,我的笑容應該會比昨天以前的我更多。
拜託,輪到我的時候,隊伍請保持在前幾名吧!我和起跑地點相同的隊友搭盾觀戰,一面感受着月島的汗水味,一面拼命高聲加油。
七虹一臉不滿,但終究沒有繼續反駁。
結果,上學的路上,我們倆都不發一語。我找不到話題,也不知道該怎麼挑起話頭。我等着七虹說話,但她直到最後都沒開口。
我們國中每個年級各有八班,體育祭比賽的八個軍團,便是由一至三年級各一班所組成。
八分之一的悲鳴從歡呼聲的縫隙間響起。
「我被拒絕了。」
「榆野!」
5
「我不能說。那個人找我商量過,所以你別像平時一樣一口拒絕,要好好考慮喔。」
我在第三名的狀態下接過接力棒,宛如脫兔一般往前疾奔。
我們軍團的一年級生比較弱,但由於前三名的隊伍都意外失蹄,因此他們得以憑第四名之姿交棒給二年級生。
在畫着龍的巨大看板下,就連不常表露感情的七虹也宛若在祈禱一般,雙手在嘴邊交握,凝視着我們。
月島一出現,劈頭就說:
月島笑起來是這種感覺啊?這是我當時的念頭。
我害怕被放學的人潮吞沒,在人越來越少的教室裏眺望着夕陽。
我不知道月島這番話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或是身爲隊長爲了提振隊友士氣而說的。不過,這是頭一次有男生說我漂亮。當然,他說的是跑步姿勢,但是對我而言是不尋常的讚美。
我們軍團裏沒有田徑社的選手,這是個不利的條件,但是反過來想,我們光靠接力賽的外行人便擠進了前四名,如果是勤加練習後的現在,應該能夠與其他軍團爭雄。前十棒是跑半圈操場,男女最後一棒則各跑一圈。因此到了最後一圈,便不會因爲接棒而拉開差距,但也無法大幅縮短差距。
擔任最後一棒跑者的月島說,跑得比他快的男生只有兩個,而我的腳力也不錯。
「你是不是在巧妙地轉移話題?」
黃軍的女生最後一棒是籃球隊的三田。我常和她爭奪體育館的球場使用權,私下結不不少樑子,所以我絕不願意輸給她。
「來!」
「榆野,你該不會在哭吧?」
不光是正式上場前的緊張感,因爲得分差距而引發的異樣熱情,讓操場被髮狂般的熱氣包圍,期待的波動毫不容情地侵襲選手。
不知何故,這一點給我的印象格外深刻,甚至讓我有點羨慕。或許是因爲這樣,我從那天起便開始注意月島。
每個年級推派男女代表各兩名,共十二個代表選手肩搭着肩,圍成一圈。
七虹沒提及我的失誤,只稱讚我的好表現。
我在剛長出新葉的櫻樹下綁鞋帶時,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抬起頭來一看,是面帶笑容的月島。他淌着汗水的手用力握着綠色的接力棒。
「佳乃!別輸!」
確認七虹沒有意中人的隔天放學後,我叫月島出來,把七虹的回答簡潔扼要地告訴他。
軍團長在第三高的平臺上接受表揚,我們最後的體育祭就此閉幕。
我瞪着急速衝刺的同學,走進接力區,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我可以保證他是個好人,你要仔細聽他告白。」
「你追過藍軍的時候好帥。」
這道聲音提醒了我。雖然我已超越藍軍,但黃軍的總排名是第幾名?
「七虹,最近可能會有人向你告白。那個人很瞭解你,我也很推薦他。」
伸出的接力棒觸及他掌心的瞬間,我打了個信號,棒子應該會就這麼離開我的掌心纔對……
和月島慶介初次交談的那一天,我至今仍然能夠像翻閱色彩鮮豔的相本一樣清楚憶起。
見到奪冠機會就在眼前溜走的隊伍當然不可能歡欣鼓舞,而且,大家大概不知道該怎麼鼓勵我纔好,只有七虹一個人跟沮喪的我說話。
「交給我。」
我告訴月島,我有替他說好話,他便握着我的手感謝我,並說他已經下定決心,今天就要向七虹告白。在上不同的高中之前,月島希望能夠把握每一分每一秒,和七虹製造許多回憶。
雖然不知道七虹的心思,但是我喜歡月島,認爲他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如果月島告白,七虹一定會動心吧。
當天晚上,如我所料,七虹沒來我家。我想月島一定實踐了他的宣言,已向七虹告自。我不敢打電話向七虹確認,只能抱着糾葛度過一夜。
突然有道聲音傳來,我回頭一看,教室裏空無一人,前方倚門而立的是穿着體育服的月島。
「我覺得很開心,和你一起跑的感覺很好。謝啦!」
從今早七虹的態度看來,月島果然告白了。
我用強硬的口吻打斷七虹。
我從以前運動神經就很好,對腳力也有自信。
黃軍在眼前交棒,我也跑進接力區。
戀愛,就這麼開始了。
「可是……
不過是學校裏的一場活動而已,人生並不會就此定論;更何況我不是田徑社的社員,只是個外行人。即使發生失誤受到譴責,我也只能坦然面對^
隔天,我在約好的時間走出家門,見到七虹已經站在車庫前,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不知何故,我不敢知道她心裏的想法,只是低着頭打了聲招呼,其餘什麼話也沒說。
午休時間,我迫不及待地把月島叫到美術室。
不行。就算我們贏過藍軍,再這樣下去,體育祭的總冠軍仍會被黃軍搶走。
我正要前往起跑線時,月島用力拍了拍我的背部說道。
「老師找我,你先回去。」
七虹很聰明,或許看出這是我撒的謊,其實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榆野,跑一圈的時間足夠讓我超越對手,所以拜託你,一定要維持第二名交棒給我。」
「絕對要贏!」
我在教室看到月島時,他依然元氣十足,並沒有露出沮喪的神色,但是他平時就很有精神,我判斷不出他的心思。
「月島!」
體育祭當天,我們綠軍在最終比賽項目之前的總排名是第三名。而且,軍團對抗接力賽即將開始時,第一名到第四名的分數奇蹟似地只有些微之差,因此觀衆席上的氣氛異常狂熱。
月島抬起眼來窺探着我。
爭奪一年級組領先地位的兩隊在彎道擦撞跌倒,超越他們成爲第一名的隊伍則在下一次接棒時失誤了。
「你在傷心啊?」
接棒過程很完美,幾乎是以最快速度完成。我在跑完第一個彎道時超越藍軍,跑在前方的只剩下三田一個人。
「老實說,我很期待。」
就差那麼一點點。一定是因爲我的信號打得太快。我一心想追上第一名,結果棒子還沒交出去就打了信號。
如此這般,經過幾次接力練習後,我們自然而然地熟絡起來,後來在教室裏也開始交談。
我不知道七虹是怎麼看待月島的。畢竟七虹知道我的心思,所以她應該根本不把月島當成戀愛的對象。不過,至少現在七虹沒在談戀愛,對月島而言是個好機會……
那是在四個月前,清風吹拂的五月中旬發生的事。
傳入耳中的是平時從未如此大聲吶喊的七虹聲音。
直線的彼端傳來月島的聲音。
聽我這麼說,七虹居然歪起了臉。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得知男生對她戚興趣,她就會困擾地歪起臉來。
月島的聲音響起。月島聲稱比他更快的兩人所屬的隊伍仍落在遙遠的後方,已經不是對手。目前暫時領先的藍軍總排名是第二名,換句話說,他們與我們爭奪接力賽的第一名,便等於是爭奪體育祭的優勝旗。
「你在說誰?」
月島對我說的只有這幾句話,但是他笑得天真無邪,讓我體認到他說的全是真心話。
當時,接力棒未能落在月島的手中,而是彈向旁邊。我們逆轉的機會完全消失了。
在唯一一次的模擬賽中,我們這一隊排名第四,但是和第一名的時間僅有數秒之差。這樣的差距在練習了十一次的交接棒之後,要想逆轉綽綽有餘。模擬賽後,我們趁着啦啦隊練習的空檔,撥出時間來練習接力。
練習的成果清楚地展現出來,優秀的二年級生每次交接棒時,都成功縮短與前幾名之間的差距,因而交棒給三年級生時,我們已經逼近第一名。
「我沒有那麼會鑽牛角尖。」
尖叫般的聲音從喉嚨衝出來,我伸長手,用最快的速度把棒子交給月島。
6
然而,輪到三年級生起跑時出現了黑馬。原是第三名的黃軍速度極快,輕易地超越我們,並以直逼第一名的氣勢交棒給三年級生的第二位跑者。
如果他們就此開始交往,我是否成了愚蠢的小丑?或者,我該以自己能夠祝福心上人爲傲?
但是其他軍團中,有四個軍團的女生最後一棒都是田徑社的,我卻是以身高及力量爲賣點的排球社成員。
月島如此輕易地揭曉結果,令我大戚困惑。但他並非強顏歡笑,繼續對我說明:
「逆轉有望!」
啊,原來如此,月島是個懂得在沮喪之前說他很開心的人。
即使靠着我們軍團最大的賣點——交接棒,也沒能縮短彼此的差距。在三年級生的第二位跑者跑過彎道時,第一名變成黃軍了。
「期待排球社的人有什麼用啊?」
身爲女生最後一棒的我,會跑在全隊最終跑者的月島之前。
「答應我。」
軍團對抗接力賽是體育祭最後的比賽項目,也是最受矚目的比賽。爲了炒熱體育祭的氣氛,這項比賽的得分設定得非常高,總分往往因爲這個項目的勝敗而產生天壤之別。
「我覺得你跑步的步伐很大,很漂亮。我們一定要遙遙領先!」
「嗯,畢竟這種事很難以啓齒嘛。不過,既然我事前找你商量過,我會好好向你報告的。」
但是,雙方距離並未縮短。
雖然我覺得自己很可悲,但還是鼓勵月島,並給了他追求七虹的建議,最後抱着五味雜陳的心情與他道別。
我在第二個彎道瞥了積分板一眼:黃軍的總排名是第四名,但和我們的分數僅有些微之差。
藍軍的女生最後一棒是田徑社的,不過我記得她是長跑選手。
被選爲體育祭上軍團對抗接力賽選手的我們第一次交談,是在放學後的練習中。
「昨天社團活動結束後,我打電話去她家,請她到玄關外,向她告白。雖然我聽過一些謠言,但沒想到舞原家真的那麼豪華。我是第一次看見她家,原來她是那麼有錢的千金小姐啊。」
我喜歡他這種充滿男子氣概的地方。
「七虹怎麼說?」
「她說我突然這麼說,她很爲難。」
「就這樣?」
「她還說就快考試了,現在不想和任何人交往。」
「原來如此。」
這個答覆很有七虹之風。不過,既然她拒絕了,爲什麼今早的樣子怪怪的?
「欸,你老實跟我說,我覺得自己應該不是毫無希望,這樣想是不是太蠢了?」
別用那種求救的眼神看我,我也不知道七虹的心思啊。我說的話無法成爲任何保證。
如果月島喜歡的是我,我絕不會讓他這麼苦惱……
「應該不是毫無希望。」
「對吧?」
我話纔剛說完,他便興沖沖地附和:
「我知道自己被拒絕了,但是她看起來好像有點遲疑。我想一定是因爲太突然了。」
七虹不是遲疑,而是困惑——因爲我的情感以及我那番帶有威脅意味的話語。不過,我不能告訴月島。
「月島,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七虹的?」
「我嗎?」
月島面露懷念的微笑。
「我從春天就開始喜歡她了。」
「三年級的春天?」
七虹用悲傷的眼神凝視着我。
「一年級的。」
「你是白癡啊?」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會無法掩飾自己的感情。
我懶得慢慢引導話題,一踏進房裏便立刻切入正題。
我還以爲他要說什麼,原來是這種廢話。
7
「不是。」
「幸好月島沒和你這種人交往。」
聽到這句話,我的思考瞬間停止。
「你再說一次看看!」
若和七虹當死黨,以後我都得繼續抱着這種無聊、乖僻、連自己都覺得討厭的劣等戚嗎?
「的確沒有。拜託你理解,我不是說了嗎?我根本不喜歡月島。」
「我拒絕的理由和你沒關係。」
「你是在跟我客氣嗎?你這麼做,我反而沒臉見月島。」
「七虹也這麼想。」
某天早上,我在玄關綁鞋帶時,突然被哥哥叫住。進入第三學期後,他已經不必上學,所以此時身上依然穿着睡衣。
班上的朋友對於我和七虹之間突然出現的裂痕感到困惑,卻不知道該如何探詢這層變樣的關係,面對我們總像觸碰易碎物品一般小心翼翼,但這種詭異的氣氛也隨着時間經過而不了了之。
「我沒忘。」
「就是這樣。你看,你又用這種憐憫的眼神看着我。你這種態度反而讓我火大!」
七虹和焦躁的我正好相反,眼神充滿憐憫。
「你們兩個都覺得自己沒錯,既然這樣,只好由沒錯的人開口道歉啦。」
「什麼跟什麼啊?你不是說你沒有喜歡的人嗎?」
我氣沖沖地站起來。
我曾聽說過女人善變,如今可說是親身體驗這個道理。這時候的我已經完全不在乎月島,對於從前那麼迷戀他的自己,我只感到羞愧又可恨。
「佳乃,你誤會了。」
「怎麼會沒關係?七虹也是我的妹妹。」
「你說謊!月島很瞭解你,他是在瞭解你之後才喜歡上你、向你告白。但是你卻拒絕他,分明是在跟我客氣,不然就是在同情我。」
我恨恨地說道,離開七虹的房間。
「我不是說過他是個好人,要你好好考慮嗎?」
「他的告白對我而言只是種困擾而已。」
我瞪着哥哥。
「羅唆!別再說了!我沒想到你是這種女人!」
「我並不是跟你客氣,也不覺得自己對不起月島。」
「月島跟我說了。」
「你是美女,或許不明白。一般人被那種眼神注視,是最受傷的。」
「……困擾?」
我和月島是在五月的體育祭中變熟的,七虹也是在那之後纔開始和我們一起聊天。沒錯,在那之前,月島應該不曾和七虹說過話。
我和她已經無話可說。
「他說你拒絕他,爲什麼?」
這時,我終於明白,我和七虹是不同的生物。
一時之間,我無言以對。
「只是無聊的事。」
「我教你和死黨吵架時唯一一個和好的方法吧。」
唯一的方法?
到頭來,我的戀愛只在我和七虹之間造成裂痕?就我個人的情感而言,月島交了女朋友,我並未感到心痛;但是一想到我和七虹的關係,便有股難以言喻的後悔折磨我的心靈。
「你和七虹還在吵架啊?」
「哥,你真的很膚淺耶。」
踏入七虹的房間之前,我們之間便流動着一股近似緊張的氣氛,我想這應該和我已經很久沒去她的房間玩無關。
到這句話,七虹總算抬起頭來。她的臉上浮現困惑的神情。
「好啊!要我說幾次都行。被一個不喜歡的男人纏着不放,只是種困擾而已。你不懂嗎?」
「原因是什麼?」
如果喜歡七虹的不是月島,如果我並不喜歡月島,我是否就不會有這種感受?
聽我這麼說,七虹的表情變了。她的視線充滿憐憫和同情。
「就是沒錯的那個人先道歉。」
「是又怎樣?」
月島一直喜歡七虹,她卻說這對她而言是種困擾?別鬧了。
剛纔七虹說什麼?
過了一個禮拜,又過了一個月,我和七虹的冷戰狀態依然持續着。
我們不但不交談,在教室中也不瞧對方一眼。
「我不喜歡月島,這是唯一的理由。」
「我真的沒有。」
「你覺得自己沒錯吧?」
我怎麼可能會懂?我又不像你一樣長得那麼漂亮。
七虹的辯解觸怒了我。
無法反駁哥哥雖然令我不快,但是我覺得自己似乎獲得一個小小的契機。
「誤會?我纔沒有誤會。」
那麼,他從剛入學就喜歡七虹的那份感情呢?「喜歡」是這麼容易就能覆寫的感情嗎?
「意思我懂,但是我搞不懂!」
七虹低下頭來,她的長髮垂到地板上。
8
過了年,不知幾時之間,月島在別班交了個女朋友。如果傳言屬實,他是在對方的倒追之下輕易地答應交往。
「那到底是爲什麼?你是在同情我?」
被他一語道破心事,讓我惱羞成怒。
七虹的臉上依然帶着詭異的表情,她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麼?
下一瞬間,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打了七虹一巴掌。
捂着臉頰的七虹瞳孔中燃燒着怒火。
這麼說來,月島和我套交情,是爲了親近七虹嗎?忍不住如此揣測的我,想必是個自卑又惹人厭的女人。
「你還要繼續辯解?不然是爲什麼!」
可是,月島剛進國中就開始注意七虹,說穿了還不是隻看外表?我這麼想,算不算是酸葡萄心理呢?
他的手上拿着早餐的麪包,語氣宛若在詢問今天的天氣如何。
「月島並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好。」
「不是。」
「你說謊,你是在顧慮我。你這麼做真的讓我很生氣。」
冬天來臨,考期將近。
「長得漂亮的女人真喫香啊!月島怎麼會喜歡你這種人……」
超乎想像的答案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居然爲了那個和其他女人嘻皮笑臉的傢伙跟七虹鬧翻,簡直是腦袋有問題。七虹明明是我最重視的死黨啊。
「佳乃,你希望我們交往?」
「你看,我的理論是正確的吧?」
「真的不是。」
「羅唆,和你沒關係。」
「我已經說清楚了,這樣你滿意嗎?」
「你明明沒有喜歡的人,爲什麼拒絕?因爲我喜歡月島,所以跟我客氣嗎?」
面對我的追究,七虹連頭也沒抬起來,只是繼續保持沉默。
放學後,七虹正要前往仍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合唱團。我叫住她,說我今晚會去找她玩。不用明說,七虹也知道我想和她談什麼。她帶着緊繃的眼神點了點頭,而我告知去找她的時間之後便先行回家。
見她一直不回答,我開始沉不住氣,心底的話滿溢而出。
「我不是說過我很推薦他嗎?你忘了?」
走出家門一看,天氣晴朗得令我難以相信自己是位於寒冬的日本海側。道路彼端,走在葉子已經掉光的銀杏行道樹下的少女映入眼簾。那是自從大吵一架的隔天以來,便不再和我一起上學的死黨。我現在用跑的,可以立刻追上她。
面對無法接受的我,七虹的表情也扭曲了,並說出那句話——
沒錯,相隔數個月一看,我們吵架的理由真的很無聊。
我知道我的嘴脣在顫抖,因爲我無法原諒這句話。
我連告白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拒絕了。如果她想隨口編個理由討好我,就算是死黨,我也不會原諒她。
「七虹,你不是說過你沒有喜歡的人嗎?」
說來不甘心,我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如果我現在跑上前去,若無其事地向她說「早安」,並且不着痕跡地道歉,我們一定可以和好如初。
國中生活已經所剩不多,不過,我們一定可以再度共同歡笑。
可是……
邁開的腳步停下來。
如果七虹裝作沒看見了……
如果她拒絕我,說她不想再理我……
我想,友情這種東西應該是藉由些許的勇氣和不可遺忘的禮儀所建立起來的。那一天我終究沒能叫住七虹,就這麼拖延到畢業典禮。
我好想重新和七虹當朋友。如果可以,我想抬頭挺胸地說我們是死黨。但是,在那一天產生裂痕的友情,經過十年仍未能修復。
我只能懷抱着說不出口的「對不起」,一面後悔,一面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