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初戀彗星

中場 初戀彗星

《花鳥風月系列》 · 綾崎隼 · 3萬 字

1

逢坂柚希是美藏紗雪在三歲時相識的。這個青梅竹馬突然闖入她的生活,但是每晚睡前又會跑回隔壁的家裏,可說是非常不可思議。他們的關係不像朋友,倒比較像是兄妹。

到了四歲,他們一起進入附近的幼稚園。紗雪是個文靜的小孩,總是待在教室角落看繪本;柚希則是個活潑的小男孩,總是帶頭在庭院裏跑來跑去。

那一年的六月,世界盃在美國舉辦,決賽的勝負取決於PK賽。

紗雪和狂熱的柚希一起觀戰,兩人手牽着手,目睹義大利隊第五個射手羅伯特·巴吉歐的射門擊中球門橫槓的那一瞬間。紗雪一面感受着柚希手背上的汗水,一面出神地看着在遙遠異國舉辦的空前盛事。

柚希是酷愛出門玩耍和活動身體的戶外派,紗雪則是年齡才個位數就討厭曬太陽的室內派。雖然在同一處上學,這樣的兩人當然不可能玩在一塊,所以在幼稚園裏,他們總是各玩各的。不過,一到放學時間,紗雪的母親遙來接人,他們就會一起坐上遙的車踏上歸途。

坐車時並肩坐在後座及晚餐時相鄰而坐,都像呼吸一樣自然。

上小學之後,依然沉默寡言又沒有朋友的紗雪,在不知不覺間成爲男生捉弄的對象。對紗雪做出過火的惡作劇,看她能夠容忍到什麼時候——這類低水準的遊戲持續好幾個月。

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紗雪被男生起了個外號「病菌」,女生也自然而然地避着她。

沒有親密的朋友,是從來不曾改變的日常風景,但是成爲被捉弄的對象並非紗雪所願,也令她感到不快。紗雪並不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落單,而是她本來就喜歡獨處,不過,與生俱來的消極個性未能賦予她解決事態的手段。

紗雪不願繼續任人欺凌,偶爾會扭曲表情,顯示抵抗之意,但是粗枝大葉的男生接收不到這種無言的訊息。

在這種日子不斷持續的小學三年級某一天,救星突然出現了。午休時間,隔壁班的柚希偶然在走廊上看見紗雪被同班同學捉弄,一場小風波隨之而起。

柚希替紗雪打抱不平,向那些男生提出猛烈的抗議,但男生充耳不聞。他們之間因而起了爭執,而且這場爭執隨後發展爲班級間的小型鬥爭。紗雪的班級和柚希的班級本來就因爲運動會及體育課的競爭意識交惡,柚希的班導又是自己班級至上主義的直率型教師,在這些因素交互作用之下,引發了班級間的抗爭。

下課遊玩場所的爭奪、放學路線的佔有權……這種小學三年級水準的鬥爭持續好一陣子。紗雪雖然是事情的開端,但她始終置身局外,也不知道這一連串的抗爭是如何落幕的。沒人告訴紗雪,紗雪也不可能主動詢問別人,不過,即使如此,紗雪還是得到一個答案:即使班上同學都避着她,即使她背了骯髒的黑鍋,只有柚希依然一如平時地對待她。柚希永遠會肯定她。

放學後的歸途上,紗雪一面感受着其他學生的影子,一面和柚希並肩行走。此時此刻,她頭一次感受到與人相處的喜悅。紗雪得知了「幸福」二字的本質。

逢坂柚希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這不是事實,而是真實。

對於對世界毫無興趣的紗雪而言,柚希是唯一的特別存在。有柚希,她才能和這個世界相連;有柚希,繼續呼吸纔有意義。

年幼的紗雪獨自下了個不爲人知的決心——逢坂柚希由我來保護。我永遠站在柚希這一邊,直到最後的瞬間。

任憑時光流逝,烙印在紗雪胸中的決心始終沒有褪色,意志的火焰也未曾搖曳過。在紗雪有生之年,她的眼中始終只有柚希一個人。

2

小學六年級那年的五月,有個叫舞原星乃葉的美少女轉學過來。

她那凜然的氣質吸引了女生的目光,有些男生更是在頭一天就成爲她的俘虜。

琉生的目標是星乃葉,但若是讓星乃葉察覺這件事,她會把琉生當成意圖拆散她和柚希的敵人,因此琉生隱藏自己的真心,處心積慮地以朋友的身分縮短和星乃葉之間的距離。

胸口之所以抽痛,一定是因爲……

紗雪用充滿睡意的聲音回答。

心臟抽痛一下。

幸福與不幸,都是從這一刻開始。

「你睡了嗎?」

無論星乃葉本身遭遇多大的不幸,對紗雪而言,那就和非洲的小孩捱餓受苦一樣,只是別人家的瓦上霜,不在她關心的範疇裏。不過,紗雪對星乃葉雖然漠不關心,意外展開的同居生活卻大大地改變了紗雪。

回頭一看,穿着球衣的琉生站在樹蔭下。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模仿職業選手,只見他用黑色髮帶將瀏海分成兩邊。紗雪心想,嫌瀏海太長礙眼,剪掉不就得了?但這麼想的自己,或許是個不解風情的人吧。

「不,我還醒着。」

星乃葉似乎放下心來,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夏天快到了,教室裏的空氣變得悶熱沉重。某一天,班導突然拜託值周的紗雪做一件事。星乃葉已經連續缺席三天,這個禮拜沒來上過課,班導把三天份的講義交給紗雪,並告知星乃葉的住址,請紗雪轉交給她。紗雪這才知道,原來星乃葉住在學區邊緣。

「……什麼怎麼樣?」

結果,四個人出遊增加了紗雪和琉生一起行動的機會。不知不覺間,紗雪和琉生變得常常交談,看在旁人的眼裏,就和一般朋友無異。

紗雪帶舞原星乃葉回家,是爲了柚希。

「知道啊。」

當時這句無心之言,改變了紗雪等人的命運。

「他說讓他考慮一下。」

對星乃葉而言,柚希起先是警戒的對象。這個同班同學,每晚都會跑來美藏家喫晚餐。星乃葉對於新住處的居民本來就很神經質,身爲異性的柚希更是個明顯的異類。

「什麼話?」

感受着星乃葉的體溫,紗雪終於發現了。

柚希雖然是個小學生,卻很懂得拿捏與他人之間的距離。他從小就受美藏家照顧,父親健一總是反覆告誡他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並教導他社會常識,要他尊敬美藏夫婦,而且無論公私場合都應以紳士的態度對待身爲女孩的紗雪。

星乃葉作夢也沒想到,紗雪並未轉告柚希。

「要我說?」

紗雪不知道舞原星乃葉有什麼苦衷,也不想知道,不過星乃葉說她在家中無容身之處,而柚希希望和星乃葉交朋友,目前的狀況又逼迫着柚希。

「嗯?怎麼了?」

「他們兩個在幹嘛?」

能夠和紗雪一起出門,星乃葉只覺得開心,但是想當然耳,紗雪察覺到柚希怨懟的視線,因此她出門時總是格外留意,避免當兩人的電燈泡,即使明知這麼做不合自己的性子。

柚希對她而言是特別的存在,不過對手是星乃葉的話,她可以退讓,應該可以。

「……算了,沒事。」不行,她說不出來。

琉生是什麼時候移情別戀的,紗雪不知道;他爲何變心,紗雪也不清楚。總之,相處的時間變多,讓琉生的心在不知不覺間從星乃葉轉移到紗雪身上。上了國中後的琉生變得和以前輕佻的他判若兩人,也是這一陣子的事。有人說戀愛會改變一個人,面對自己錯綜複雜的戀愛問題,的確使琉生轉變爲成熟的大人。

紗雪喜歡星乃葉,也喜歡柚希。喜歡的兩個人能夠在身旁肩並着肩,是件很美好的事。

柚希站在正打開逢坂家大門的父親身旁,茫然地望着夜空,紗雪叫住他。

對美藏家三口敞開心房之後沒多久,星乃葉也對柚希卸下心防。而且,她對柚希的親近感,又和對紗雪等人的有着顯著不同。

紗雪捂着發疼的胸口,反芻星乃葉的話語。

紗雪從牀上起身,俯視打地鋪的星乃葉。

紗雪將視線移回星乃葉身上,只見她和柚希兩個人做出奇妙的動作。他們舉起右腳,朝着身體外側踢,看起來像是高高地跳起來。這是什麼新型的暖身運動嗎?

「柚希是個好人吧?」

那是發生在暑假兩天前的事。

在無法對任何人坦承自己說了謊的情況下,紗雪的小學六年級夏天就這麼過去了。

當時柚希已經回家,星乃葉睡在紗雪的房間裏。房裏一片昏暗,只亮着一盞最小的燈。

「……我覺得是。」

「是嗎?我就知道,太好了。」

如果琉生約星乃葉兩人單獨出去玩,鐵定會被拒絕;不過,如果是包含紗雪在內,四個人一起出遊,情況就另當別論——不僅是另當別論,甚至變得容易許多,因爲星乃葉十分樂意與紗雪一同出遊。

「我有事想拜託你。」

喜歡?……柚希?

「欸,他怎麼答覆?」

不知沉默持續多久?柚希並未生氣,只是凝視着紗雪,靜待她的話語。

該怎麼辦?該如何說明纔好?

明天再對柚希說就行了——紗雪一派輕鬆地如此想着。

在星乃葉的擁抱之下,紗雪再度倒向牀鋪。

「你覺得球賽好看嗎?」

紗雪暗想,明天再跟柚希說清楚吧。

「哦,美藏,你知道什麼叫足外側踢法嗎?就是用腳的外側踢球的技巧。柚希明明不會用左腳,卻很愛用足外側踢法。像他上半場從禁區外踢進的那一球,就是用足外側踢法踢進的。你還記得嗎?」

柚希仰望父親。

「欸,紗雪,你覺得柚希怎麼樣?」

多虧父親的教育,柚希面對星乃葉時,才能拿捏住絕妙的分寸。他不會過度靠近警戒心畢露的星乃葉,但也不會對她視而不見。他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保持適當的距離。這對星乃葉而言,無疑是種最佳態度。

「美藏,你知道足球規則嗎?」

紗雪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反問。

隔天,柚希在嶌本琉生的請託之下,約星乃葉出去說話。預料之外的事態發展讓星乃葉和柚希之間產生混亂,不過,這場風波也成爲他們交往的契機。

星乃葉轉學過來,已經過了兩星期。

這句話沒有字面以外的涵義。不過……

柚希迷上那個轉學生,視線總是追着她跑。不久後,紗雪發現那正是故事書中描述的「戀愛」,這才明白柚希喜歡那一型的女孩。

柚希催促低着頭支支吾吾的紗雪說下去。

上下學的路上就不用提了,在校時和回家後,她們也總是膩在一塊。紗雪不干涉星乃葉,星乃葉也不會硬找話題和紗雪聊。在紗雪身旁,星乃葉感受到不排拒自己的人類體溫,漸漸地治癒了心傷。

受到繼母持續虐待,造成星乃葉對外人抱持着絕對的警戒心,因此,完全不干涉她的紗雪成爲最佳的相處對象。星乃葉不想和別人有所牽扯,但又討厭獨處,對她而言,紗雪的確是個不可或缺的同居人。身上的傷口痊癒,又受到遙慈愛溫柔的對待,沒多久,星乃葉就變得和紗雪形影不離。

「我好像喜歡上柚希了。」

柚希的回答令人意外。紗雪叫住他,又讓他等這麼久,最後卻說沒事。但柚希並未動怒,只是笑着對紗雪這麼說。

原來如此,這股感情就是這個意思。

說完,他便走到紗雪身邊。

嶌本琉生得知星乃葉交了男友之後,依舊無法死心。

「柚希。」

「這樣啊。」

紗雪對轉學生毫無興趣,但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發現,坐在斜前方的柚希視線緊緊黏着那名少女不放。

第一學期結業典禮的前一晚,三人帶着榕榕散完步,柚希和父親一起走出美藏家後,紗雪一面感受着星乃葉的視線,一面走到外頭。

「真的?太好了,謝謝你,紗雪,我最喜歡你!」

紗雪大可在放學回家時繞點路去星乃葉家,但是她想起了柚希。今晚柚希應該也會陪她一起帶榕榕散步,不如把講義交給柚希,讓他拿給星乃葉吧。他一直沒有機會進一步認識星乃葉,一定會很開心的。

如果紗雪現在說出星乃葉的心意,柚希和星乃葉就會交往、變成情侶。這是件很棒的事,紗雪也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

「我有話要跟你說。」

星乃葉用略微緊張的聲音問道。

「普普通通。」

「柚希說我怎麼樣?」

總是用誠摯態度對待自己的異性同學——星乃葉愛上這樣的柚希。星乃葉的脆弱心靈強烈渴望着愛情,渴望一個認同自己、保護自己的人。美藏家、紗雪、柚希,星乃葉只想埋首於自己周遭的新環境之中。

結果,這個主意被柚希拒絕,但是送講義給星乃葉時,事情卻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星乃葉企圖殺害繼母,想當然耳,柚希加以制止,而星乃葉逼他負起責任。

就這樣,在各人的利害關係交互影響下,星乃葉和柚希開始交往之後,四個人一起行動的機會反而變多了。

身體的距離也縮短心靈的距離,星乃葉開始怯生生地和紗雪說話,紗雪也感受到打從出生以來的第一份友情,兩人的關係笨拙卻確實地建立起來。

3

「那就住我家吧。」

六月底的星期日,紗雪到河堤旁的球場觀賞足球社的練習比賽。中場休息時間,她遠遠望着星乃葉拿茶水給柚希,背後突然有人對她說話。

「好。」

柚希總是如此,不會丟下動作及做決定都很遲緩的紗雪,只是靜靜等着她。柚希不是她一個人的——紗雪很清楚,但是對她而言,柚希是獨一無二的特別存在。

「門先別關,我不會太晚回去。」

星乃葉喜歡擁有明確自我的紗雪,紗雪也信任這個尊重自己的朋友。

「嗯,我沒有自信能夠看着他的眼睛說話。其實我很想自己親口說,不過我信得過你。」

紗雪輕輕把手放在胸口上。

只要邀星乃葉來我家住,柚希就能和她做朋友——對紗雪而言,這已是充分的判斷依據。

爲什麼?爲什麼胸口如此苦悶?這麼做明明是正確的、是好的,自己也如此期盼,但她爲什麼說不出話?

紗雪撒了謊,這是第一個謊。

紗雪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聞言,柚希微微一笑:

確認健一已進入家中以後,紗雪試着將星乃葉的心意告訴柚希。她本來該立刻說出口的。

「是嗎?人有時候就是會這樣。」

「咦?幹嘛?」

「紗雪,你是柚希的好朋友吧?能不能替我告訴他我喜歡他?」

紗雪一進玄關,星乃葉便追問柚希的答覆。她一臉不安地撲向紗雪懷中,但是一雙美麗的眼眸帶着確切的希望。

「……有點印象。」

「我想星乃葉一定是在誇他那一腳很帥氣。」

星乃葉似乎在模仿柚希,右腳踢了好幾次。一想到今後星乃葉踢柚希時,或許會從以往的下段踢法改爲足外側踢法,紗雪的臉上便自然而然地浮現微笑。

紗雪從歡笑的兩人身上分得了幸福。

「你喜歡柚希,對吧?」

但是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使得紗雪的臉上蒙上一層陰霾。

「我喜歡柚希?」

紗雪反芻似地複誦琉生的問題。

「看他們有說有笑,你不會難過嗎?」

「不會。」

這個問題紗雪能夠馬上回答。怎麼會難過?看着他們倆,紗雪總是會被一股溫馨的感覺包圍。不過……

離開兩人身旁後,胸口會微微地刺痛,這又是爲什麼?或許是因爲她知道,自己無法永遠待在那兩人身旁,所以胸口才會突然感到苦悶吧?

「我已經不喜歡星乃葉了。」

這個男人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

紗雪還來不及理解,琉生便抓住她的手臂。

「我喜歡上你了,記着。」

他如此說道。

紗雪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何況琉生也沒要求她回答,所以她沉默以對。

琉生喜歡上自己——聽起來簡直是個惡劣的玩笑,但說這句話時,琉生的聲音的確在顫抖。

當天晚上,在黑暗之中,紗雪發現了。

膝蓋跪地的美津子大聲怒吼,但是猶如驚弓之鳥的星乃葉豈會停下腳步,然而,命運的時刻在這一瞬間到來。

我也想和星乃葉、柚希在一起。

與星乃葉別離的那一天。

「我也喜歡你。」

聽着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星乃葉的身體微微顫抖着。紗雪暗想自己是否該阻止母親說下去,但她隨即發現這個想法是錯誤的。

「舞原先生,這孩子真的很愛你。隔了一年,能夠再和你一起生活,她打從心底感到高興。所以,我希望她能夠像一般孩子一樣,安安心心地待在家裏。」

4

爲了讓父親瞭解自己從前的遭遇,以免父親再度接納繼母,使得自己好不容易復原的心靈和容身之處再度遭受踐踏,星乃葉決定讓父親知道一切。

意識即將消散前,星乃葉聽到的是繼母淒厲的尖叫聲。

紗雪祈禱星乃葉離開以後,能夠過得幸福又安穩。

最後一張信紙是從這段話開始的。

紗雪剋制着自己的情感,琉生則扮演虛假的自己,四人共度的季節漸漸地流逝,

她清楚地說道。

拼命逃跑的星乃葉正要衝下樓梯,卻撞上放學回家的小學生,因而失去平衡,整個身體跌向半空中。

星乃葉拼命握着遙的手,咬緊牙關剋制自己的感情,帶着傾訴的眼神凝視着父親。

失去意識的星乃葉當然無法讓身體減速,順着奔跑的勁頭滾落地面。

遙遞給慧斗的是一年前星乃葉的診斷書,並對一頭霧水的慧鬥說明星乃葉曾經遭受繼母虐待的情況。

轉入新的公立國中之後,星乃葉並未加入社團。那一天,她一如往常獨自回家。星乃葉就讀的國中位於鬧區的大馬路旁,上下學都會經過天橋。

星乃葉用微微顫抖但是帶着明確意志的堅定聲音說道。

紗雪從沒想過,才分離沒多久,她就會得知這樣的未來永遠不會來臨。紗雪描繪的未來,在國中一年級的九月與她的夢想一同無情地凋零。

嗯,我也想。

遙溫柔地摸了摸星乃葉的頭,宛若在嘉許她鼓起勇氣一般。

「我無法和傷害女兒的人一起生活。」

紗雪喜歡星乃葉和柚希。

與星乃葉別離的前一天,柚希他們回去之後,星乃葉的父親慧鬥來訪。爲了方便大人們說話,紗雪本想回自己的房間,遙卻說:「接下來要談的事很重要,你也留下來。」紗雪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加入兩家人的聚會。

那一天,柚希爲了足球社的新人戰遠征長野,只有經由電話得知消息的紗雪和父母一同趕往醫院。

「她撞到要害。」醫生這句話成不了任何慰藉,在之後的檢查中,確認腦部出現後遺症,星乃葉被判定爲植物人。

「等等!」

「你很囂張嘛!」

5

不知道美津子是從哪裏聽來的消息,她知道慧鬥要回新潟,表明自己也要一起回去。或許美津子以爲舞原父女是要重歸舞原一族纔回新潟的。沒人知道美津子打什麼主意,不過,她的存在讓父女倆感到困惑。

星乃葉沐浴在炙人的夏日陽光中,頭部被重力吸引的她所看到的景色是三十四階的長梯。身體活像開玩笑一般不聽控制,在空中轉了半圈,她就在無法採取護身姿勢的狀態下,後腦朝下地摔下樓梯。

嗯,我知道。

淚水滴落在信紙上。

聽了遙的話語,星乃葉的雙眼微微浮現淚水。

『紗雪,我希望我在柚希面前,能夠永遠保持美麗,也希望他永遠都覺得我很可愛。所以,雖然距離變遠了,但是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變得更漂亮,讓柚希更喜歡我。』

「紗雪,我最喜歡你了。」

送醫後的星乃葉撿回一條命,但是心肺功能停止時產生的缺氧性腦症嚴重損害腦部,陷入昏睡狀態的她並未恢復意識。

那是長達十頁的書信。星乃葉的字跡不怎麼秀氣,歪歪斜斜的,實在稱不上好看,不過,對於星乃葉的心意,紗雪高興得筆墨難以形容,幾乎每天都會把信拿出來重看一次。

『如果遙阿姨是我媽,該有多好?』

國中生受到恐嚇,而且隨時可能被推落天橋。

而且,這句話不只說過一、兩次。

最後一張信紙上,寫着星乃葉的心願。

『欸,紗雪,有一個約定我希望你一定要遵守,就是五十八年後,我們四個人要一起看哈雷彗星喔!一言爲定,誰黃牛就處以死刑。』

「你在幹嘛!」

美藏家舉辦歡送會之後。

「我們兩個要當永遠的好朋友喔!」

「……你對星乃葉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慧鬥和美津子並未離婚,是美津子在未告知去向的狀態下自行離家出走。慧鬥聯絡不上她,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找她。

接着,經過一星期。

星乃葉連啞然失聲的時間都沒有,美津子便把手伸向女兒的喉嚨,勒住害怕的她。星乃葉發出了不成聲的痛苦呻吟。

紗雪和柚希是五月生,星乃葉是六月生,哈雷彗星來臨的那一天,他們的確已七十一歲。

摔下樓梯的星乃葉左腳歪向詭異的方向,後腦流出的血急速地染紅地面,最嚴重的是星乃葉沒有呼吸,墜落的衝擊使得她的心肺功能停止。

美津子把星乃葉的上半身推到扶手外。

陷入昏睡的星乃葉,往後的人生都必須靠着鼻胃管與營養劑過活,成爲任何人都吻不醒的睡美人。

她絕不讓其他女人接近柚希。柚希要和星乃葉一起幸福生活。

紗雪用力地點了點頭。

「清官難斷家務事。現在你太太離家出走,但是將來會怎麼變化,沒人知道。以後,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我們隨時樂意接納這個孩子。」

「星乃葉!」

星乃葉臨走之前交給紗雪一樣物品。

「應該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琉生似乎不想讓柚希和星乃葉發現他心中萌生的新感情,因此明知一定會被拒絕,卻故意每個月向星乃葉告白一次,藉此隱藏自己的感情。星乃葉他們將那一天戲稱爲「黑色星期一」,殊不知一切都在琉生的掌控之中。

星乃葉是不是要說,她想繼續留在美藏家,不想離開柚希居住的山梨?這些聯想讓紗雪滿心雀躍,但她的預測全數落空了。

琉生很聰明,也很懂得察言觀色。現在的紗雪是處於推也推不動的狀態,想必琉生明白這一點,既沒逼紗雪表態,對紗雪也一直保持適當的距離。

6

來到位於新潟市郊的「櫻冢綜合醫院」,出來迎接三人的是滿臉憔悴的星乃葉之父——舞原慧鬥。慧鬥一看見紗雪,便哭着跪倒在地。看見慧鬥這副模樣,紗雪才知道這不是夢。

慧鬥無言以對,因爲這番話大受打擊,失魂落魄地凝視着女兒。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我無意追究過去的事,只是想請你瞭解,你太太從前是怎麼逼迫這個孩子。」

紗雪被星乃葉緊緊抱住。

「我絕不會把爸爸交給你!」

『到那個時候,不知道我是不是和柚希結婚了呢?或許有孩子,也有孫子。雖然我想象不太出來,但是我希望能和柚希共組平凡的家庭。然後,不管到幾歲,紗雪還是當我們的鄰居,永遠和我們在一起。嗯,這樣最好,就這麼辦吧!長大以後,我們要當鄰居喔!』

除此之外,她別無所求。可是……

想當然耳,附近的行人立刻察覺這件事。

星乃葉,不會有這一天的。

這是個令人惆悵的意外、不知該歸咎於誰的慘劇,但是大大地改變了星乃葉的人生。

她重視的人,只有柚希和星乃葉兩個。她無法把琉生當成戀愛對象看待,琉生的告白只是徒增她的困擾而已。這些都是她的真心話。

『不過,有一件事讓我很不安。大家真的能夠一起活到七十一歲嗎?如果只有我先死了該怎麼辦?雖然我很不願意想這種事,不過,紗雪,我還是趁現在拜託你。如果我先死,柚希就交給你。如果我不能讓柚希幸福,希望你能夠陪在柚希身邊。我絕對無法容忍其他女人搶走這個角色,不過是你的話就沒關係。』

『五十八年後,我們就七十一歲了。』

流星雨那一天,立誓要四個人一起看哈雷彗星的那一夜,紗雪對未來深信不疑。琉生姑且不論,但她確信六十年後,自己也能和柚希及星乃葉一起歡笑。

八月底,美藏家舉辦歡送會之後,星乃葉搭着父親租來的卡車回家。兩人將星乃葉這一年來放在美藏家的物品和留在自己家的物品搬上卡車,一同回到故鄉新潟。

紗雪打從心底如此期盼。在這個世界上她最喜歡的柚希,和這個世界上她最重視的星乃葉,只要他們倆開心,自己就能活下去。

慧鬥靜靜地思考遙的一席話之後,深深地垂下頭。

美津子一面呼喚星乃葉的名字,一面跑下樓梯。面對昏倒的繼女,她似乎沒有失去最後的良心。她試着對停止呼吸的星乃葉進行心肺復甦術,並立刻叫了救護車。

美津子既沒辯解,也沒求情,只是在離去之前微微地露出奇妙的笑容,星乃葉和慧鬥自然無從得知她的笑容有何意義。向美津子告別後,他們便回到新潟,展開新生活。

紗雪知道星乃葉常這麼說:

如果柚希選擇自己,那將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但是紗雪最大的心願,是柚希能獲得幸福。如果對象是星乃葉,她應該能夠打從心底祝福他們。

某個上班族的怒吼聲轉移美津子的注意力,星乃葉立刻趁隙用膝蓋踢她。面對突然的反擊,美津子的力量放鬆,星乃葉一溜煙地逃離繼母手中。

短暫的沉默過後。

他們到底要談什麼事?星乃葉似乎已經知道談話內容,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認真,還不如說是凝重比較貼切。

她的脖子往未曾體驗過的方向扭曲。

紗雪一面閱讀星乃葉給她的信,一面把星乃葉的話語刻劃在胸中。

星乃葉叫道,這句宛若慘叫的話語解開慧斗的束縛。

這是紗雪唯一的心願。

「如果那個人要回來,我就不跟爸爸一起住。」

最喜歡他們的笑容。

星乃葉一面啜泣,一面在緊緊抱住的紗雪耳邊如此輕聲說道。紗雪感受着滴落肩膀的熱淚和星乃葉的氣息,靜靜地閉上眼睛。

客廳裏,星乃葉坐在遙的隔壁,慧鬥則坐在對面。紗雪和父親一起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着他們三人。

然而,當他們爲了搬走最後的行李回到公寓時,已經有人在公寓裏等候。穿着女公關常見的那種輕浮又單薄的服裝、坐在玄關前吞雲吐霧的,正是六個月前離家出走的美津子。

放學後,星乃葉低着頭,走在橫跨六線道大馬路的天橋上。突然,有個人踩住自己眼前的影子,星乃葉抬起頭來一看,眼前是掛着可憎笑臉的美津子。

慧鬥想起遙的警告,不知所措。他深愛女兒,也理解遙的一席話,但是生性軟弱的他無法對美津子說出正確的結論,並要她離開。懦弱的父親三緘其口,現場能夠改變命運的只有星乃葉一個人。

消息是在十月的第一個禮拜六傳來的。

星乃葉拼命剋制發抖的身體,鼓起勇氣說:

柚希喜歡你,他真的只愛你一個人,所以你們會在一起的。

『雖然我要搬去很遠的地方,但是我絕對不準柚希花心。紗雪,拜託你,千萬別讓其他女人靠近柚希。如果柚希快喜歡上別的女人,你要立刻告訴我,我會馬上趕過去扁他一頓,把他的心拉回來。』

慧鬥哀傷地說道,美津子的嘴角微微抽搐。

「除非發生奇蹟,否則星乃葉小姐是不會醒來了。目前沒有讓她復原的方法。」

主治醫師如此告訴慧鬥,星乃葉的人生就這麼轉暗。

十月中旬的週末。

紗雪獨自搭乘電車和新幹線,再度造訪位於新潟的醫院。

一起生活的那陣子,星乃葉也愛上紗雪喜歡的雪花蓮。紗雪從家裏帶了盆雪花蓮來探病,並將它放在星乃葉的牀邊,代替自己陪伴星乃葉。

垂頭綻放的雪花蓮和自己的生存之道頗有相似之處,所以紗雪從小就喜歡雪花蓮;此外,雪花蓮的花語「希望」,更是與現狀吻合到諷刺的地步。

醫院的中庭蓋了一個簡單的庭園,紗雪和慧鬥並肩坐在長椅上。

在和煦陽光的照射下,暖風拂動紗雪的頭髮。

「你能不能替我跟柚希說,星乃葉出意外過世了?」

慧鬥細若蚊聲地說道。

「這樣好嗎?」

「醫生說得很清楚,星乃葉不可能醒過來。」

「可是星乃葉還活着。」

「明知不會醒來,還叫活着嗎?」

「也有植物人醒來的案例……」

「就算一樣叫植物人,腦部的損傷程度也各不相同。星乃葉的主治醫師就是介紹我進入這間醫院的朋友,連他都說復原的希望近乎於零。他不是那種會說些無意義的話語來安慰人的男人。」

「可是,要我跟柚希說星乃葉已經死了……」

「我曾想過,如果我問還沒變成這樣的星乃葉該怎麼做纔好,她會怎麼說。」

慧鬥在哭嗎?

紗雪不敢直視坐在隔壁的慧鬥。

「我沒有任何地方不舒服。」

「沒關係,反正除了星乃葉,我沒有朋友。我也不需要星乃葉以外的朋友。」

得知星乃葉的慘狀,琉生難掩震驚,足足抱着腦袋十分鐘才終於抬起頭來,但他的臉色發青,嘴脣也失去血色。

細若蚊聲地說完這番話後,慧鬥放棄隱藏淚水。

「……社團呢?」

「拜託你。我想星乃葉絕不希望柚希看到她無論進食或排泄都得依靠管子的模樣。那孩子一定希望自己在柚希心中永遠是美麗的。」

「……沒有。」

「老師叫你先喫這個頂一下。」

正因爲星乃葉是紗雪這世上唯一的死黨,所以星乃葉的心願就等於紗雪的心願。星乃葉直到最後都期盼着和柚希共度幸福的人生,這也成了紗雪的夢想。紗雪一心只希望星乃葉幸福,誰知道卻……

想當然耳,琉生要求紗雪說明,但紗雪腦袋一片混亂,沒自信能夠妥善說明,因此當時只是找幾句話搪塞過去。

認識星乃葉之後,紗雪頭一次有了希望別人瞭解自己的念頭;打從出生以來,她頭一次有了表達心聲的念頭。她希望星乃葉瞭解自己。

爲了讓星乃葉醒來時還保有柚希這個男朋友,在星乃葉昏睡期間,紗雪絕不會讓其他女人靠近柚希。她要保護星乃葉和柚希。

紗雪把心底糾結的感情全數吐露出來。感情一旦潰堤,要宣泄出來就簡單了。紗雪娓娓道出打從星乃葉昏迷的那一天起一直藏在胸中的感情。她捂着絞痛的胸口,將星乃葉發生的意外告訴琉生。

紗雪珍視的人事物,用一隻手就數得完。她不想要星乃葉以外的死黨。如果死黨不是星乃葉,她寧可不要死黨。

紗雪不知道星乃葉是否真的如此希望,也不認爲自己知道答案的日子會來臨,不過,如果星乃葉永遠不會醒來,就這層意義上,她的確是死了……

「爲什麼?」

「告訴柚希星乃葉已經死了,這麼做真的好嗎?」

小時候,紗雪認爲只要柚希站在自己這一邊,她就已心滿意足:她不需要其他朋友,只要有柚希爲伴就好。可是,星乃葉改變了如此深信不疑的紗雪。

不過,深愛女兒的慧鬥還是在百忙之中挪出時間,每個月和女兒出門一次,一起喫飯、購物。和父親出門的前一天,星乃葉總是興奮得睡不着覺,這件事紗雪再清楚不過。

琉生在紗雪面前換了鞋。

「我就是被你冷淡的眼神所吸引。因爲我覺得你和我一樣,都是黑色的。」

這是十分抽象的形容,紗雪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理解琉生的言下之意,不過,至少在當下,紗雪認爲他說得或許沒錯。自己和琉生都是「黑色人類」,心底深處是扭曲的,寂寥感與荒涼感在胸中打轉,帶着無可救藥的「黑色」色彩。

四人一起觀賞的流星雨重現於腦海之中。紗雪只是想守住這份共同立下要去看哈雷彗星的誓言的關係。只是如此而已……

琉生用懇求般的眼神凝視着紗雪。

「我知道。」

7

紗雪答不上話。

那是星乃葉寫給柚希的信的草稿——用刪除線訂正好幾次,反覆推敲用字的草稿。

「我想變成星乃葉。」

「我已經跟柚希說我身體不舒服,要請假。好,走吧。」

「一年級生做這種事的話,會……」

朝着斜向晃動並急速縮小的視野意味着什麼,紗雪並不明白。她還來不及感到疑惑,便已失去意識。

現在,和柚希及星乃葉無關的任何事都只讓紗雪覺得心煩,都只是多餘的事。

離開黯淡無光的醫院之前。

「那你想得出來能爲她做什麼嗎?」

「抱歉。」

最先開始發疼的是下腹部,快到十一月時,胃部一帶也開始產生鈍痛,幾天後又犯起偏頭痛,即使喫頭痛藥仍無法止痛,導致晚上跟着失眠。

「社團要怎麼辦?你昨天也……」

光憑「想變成星乃葉」這句話,當然無法正確傳達紗雪的想法。

仔細一看,化妝包內側有個小口袋,紗雪打開察看後,發現裏面有幾張折起來的活頁紙。

昨晚頭疼得厲害,紗雪沒喫晚餐就睡覺。她一向不喫早餐,午休時間又因爲胃痛,完全沒動帶來的便當。原來如此,自己已經一整天沒喫飲料以外的任何東西,但她根本不覺得餓。

紗雪必須把星乃葉的事告訴柚希。

說出的話語虛弱得連紗雪自己都感到驚訝。

「不光是今天,已經好一陣子了,昨天、前天和上個禮拜都是這樣。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如果是,我……」

某天放學後,紗雪正要回家,來到校舍入口卻被琉生叫住。琉生應該得參加社團活動,但是他還沒換上體育服,依然穿着制服,面色相當凝重。

將發生在星乃葉身上的慘劇告知柚希的那一刻,兩人的世界便宣告終結。如果依照慧斗的囑託,告訴柚希星乃葉已經死了,那麼自己一心向往、夢寐以求的兩人故事便會迎向空無的結局。

無論慧鬥和醫生說什麼,只有那封信中的話語纔是真正的星乃葉。星乃葉說她會「努力」,她們約好了,星乃葉絕對會遵守誓言。在醒來之前,她絕不會放棄,她會繼續呼吸。

琉生用溫和的眼神凝視着紗雪,如此說道。

「你變成這樣,我哪有心情踢球?蹺掉了。」

「別說謊,你的臉色很難看。」

「星乃葉還沒死,別說這種話。」

「我想不出來,也不相信。」

「結果你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吧?我們一起想辦法吧。我也喜歡過星乃葉,如果有我出得上力的地方,任何事我都願意做。」

慧鬥拜託紗雪告訴柚希,星乃葉已經死了。不過,這樣的未來毫無意義。說什麼讓星乃葉死得漂亮點,根本是荒唐至極。

紗雪無意向別人求助,也不求別人理解,不過,琉生是她認識的人之中,唯一熟知星乃葉和柚希的人。

「……琉生。」

「你身體不舒服啊?」

「說這個是星乃葉的遺物或許有點不恰當,但是我希望你收下來。」

「美藏,你冷靜下來了嗎?」

生病的心已經疲憊不堪,紗雪連要回句話都很喫力。

星乃葉是世界上最瞭解紗雪的人。就算紗雪再怎麼沉默寡言、再怎麼不擅言詞,星乃葉還是肯主動去了解紗雪,所以紗雪一心期盼星乃葉能獲得幸福。星乃葉和柚希共度幸福人生以外的任何未來,對於紗雪而言都是一樣地毫無意義。

「這一年來,星乃葉滿口的話題都是柚希和你。不過,說來對你不好意思,柚希的話題大概佔了八成。」

「那孩子一心希望柚希永遠覺得她可愛,永遠喜歡她。我從前老把她的感情當成小孩的戀愛,沒放在心上,可是,直到失去自我的最後一瞬間,那孩子都……」

住在山梨時,慧鬥兼了三份差,所以週末也只能偶爾露個臉;即使遙和友樹硬留他下來,他頂多喫個晚飯就得立刻回去工作。紗雪和星乃葉共同生活的一年間都是這種情況。

「對不起,你也很難過,還要你做這種事……」

星乃葉醒來的可能性是否真的爲零,沒人知道。醫生憑什麼如此斷定?

「我懂了。我會跟柚希和逢坂叔叔這麼說的。」

每當星乃葉出現在夢中,紗雪便會驚醒過來。她的食量本來就小,胃痛更讓她食慾全失。她滿腦子都是星乃葉,一種肉體和精神分離的感覺侵襲她。

「叫你爸媽來接你吧。如果不行,就算你不願意,我也要送你回去。」

聽紗雪這麼說,琉生居然微微一笑。

「啊,太好了,你醒了。你還記得自己怎麼了嗎?」

『雖然距離變遠了,但是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變得更漂亮,讓柚希更喜歡我。』

……咦?爲什麼?

「來我家吧。走路只要五分鐘就到了。」

「以前星乃葉每個月不都會和我出門一次嗎?」

紗雪朝鞋櫃伸出手,被卻琉生溫柔地抓住手臂,她想甩開,膝蓋卻突然一軟。

「你也有你的魅力,只是你自己沒發現而已。」

「她在我家也是這樣。」

放學後,琉生又在校舍入口叫住紗雪。今天他依然穿着制服。

口中吐出的氣息染白了半空,紗雪想起冬天快到了。她將迷迷糊糊的腦袋轉向身旁,只見琉生坐在摺疊椅上看着文庫本;見到琉生身後的風景,她才發現這裏是保健室。

她知道這種事拖不得,每天都被這個重責大任壓得喘不過氣。雖然每天晚餐過後都有機會和柚希獨處,但她就是說不出口。

「老師說你是貧血。你有好好喫飯嗎?」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慧鬥交給紗雪的,是星乃葉一直很寶貝的淡粉紅色化妝包。星乃葉素來酷愛粉紅色。化妝包裏裝着小小的補妝鏡和折得整整齊齊的手帕,紗雪把它們拿出來時,聞到熟悉的星乃葉氣味。

「昨天的柚希怎麼了、上個禮拜柚希說了些什麼、之前和柚希去哪裏約會……她每次都說個不停。我這個做爸爸的,一開始當然有點喫味,不過星乃葉真的很愛柚希,愛到讓我覺得自己喫味根本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孩子真的對柚希……」

紗雪將滿溢胸中的唯一心願告訴琉生。

「可是,我還可以來看星乃葉吧?」

這樣啊……紗雪終於發現了,慧鬥正在哭泣。

不過,到了隔天。

「我無法理解你說的話。不可能會有人喜歡上我。」

琉生用可怕的表情繼續說道:

紗雪無力地呼喚他的名字,他將頭從書中抬起來。

8

「這麼做只會讓你更難過而已。」

「我說過我喜歡你吧?如果你有煩惱,我可以幫你出力,拜託你多少依賴我一下。」

在說不出半句謊言或真話的狀態下,一個月過去了。屋外的風變得越來越冷,逐漸奪走紗雪心中的熱度,那件事就發生在這樣的十一月初。

「出去買東西時也一樣,我買不起什麼好東西,但是不管買什麼送給她,她都很高興。量販店的洋裝、髮飾……無論買哪種東西,她總是一再問我:『真的好看嗎?柚希會覺得可愛嗎?沒問題吧?柚希會繼續喜歡我吧?』」

琉生從口袋中拿出糖果,撕開包裝,遞向紗雪嘴邊。紗雪沒有力氣反抗,乖乖讓他將糖果塞進自己嘴裏。

「我想不出能爲星乃葉做什麼事。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嗎?」

「周圍的雜音我會用實力消除,沒關係。」

紗雪搖了搖仍然迷迷糊糊的頭。

原來如此,看來琉生對自己很有自信。紗雪不禁暗想:這樣的他爲什麼會喜歡上自己?如果同樣是「黑色」,他應該知道紗雪絕不可能喜歡上柚希以外的男人才對。

紗雪醒來時,陌生的天花板覆蓋她的視野。

紗雪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待她回過神來,話已經問出口。

「還有,把你煩惱成這樣的理由告訴我。你就是因爲不能找任何人商量,才變成這樣的吧?你可以利用我的感情。只要想着或許有一天你會回心轉意,我就能繼續站在你這一邊。」

紗雪是頭一次踏進柚希以外的人的房間。

父親是大學教授的琉生家裏滿是書籍,他自己的房間裏則是堆滿遊戲軟體、CD和雜誌,雜亂無章。

「柚希曾來過嗎?」

「我是頭一次讓別人進我的房間。你不覺得讓人看自己的房間,就和讓人看自己的腦內差不多嗎?我從以前就很排斥。」

說着,琉生露出些許苦笑,那模樣看起來有點可憐。

「我的房間裏幾乎沒有東西,所以我不太懂這種感覺。」

「我喜歡你的房間。」

四個人常一起玩的那陣子,琉生曾去過紗雪的房間幾次。

「我的房間什麼都沒有。」

「所以我才喜歡啊。正因爲東西少,一看到雪花蓮,就知道那是你喜歡的東西,這讓我覺得很開心。」

柚希曾說過他搞不懂琉生在想什麼,紗雪卻覺得琉生面對她時,總是表露出真實的一面。

「我覺得你是個怪胎。」

「和你很像啊。」

是嗎?

如果把人類分成十大類,或許他們可以分到同一類,但是紗雪不認爲有到相像的地步。

「我一直在思考你在保健室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你說『我想變成星乃葉』,是代表你想變成柚希的女朋友?」

「怎麼可能?我希望柚希和星乃葉能夠一起獲得幸福。」

琉生似乎不懂紗雪的言下之意,露出訝異的眼神。紗雪從包包中拿出透明文件夾,把夾在裏頭的活頁紙交給琉生。

「你看。」

那是放在星乃葉化妝包中的活頁紙,也是寫有她最後意志的書信。紗雪總覺得喪失意識前的星乃葉就附身在上頭,所以收到書信之後,她一直隨身攜帶。

對不起,今天早上星乃葉打電話給我,說她不能參加婚禮了,所以約在東京見面的事也要取消——紗雪原本想在看完柚希的反應之後立刻中止計劃,但柚希實在笑得太沒防備、太開心,他的微笑幸福得教人哀傷,因此紗雪開不了口。

琉生的表情帶着同情與憐憫。

「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來找你商量。」

柚希的表情和他充滿男子氣概的口吻正好相反,笑得合不攏嘴。看他樂成這副德行,紗雪不禁覺得自己的不安實在很傻。

紗雪的話語不帶絲毫遲疑,對於自己描繪的未來也沒有半點迷惘。

前往東京的電車中,看着眉飛色舞的柚希,紗雪滿懷罪惡感。每當她附和開心談論星乃葉的柚希,胸口便如千刀萬剮一般疼痛。

「我們去找星乃葉吧。」

「……好久沒見了。」

琉生的銳利目光貫穿紗雪,宛若在確認她的覺悟一般。

『星乃葉不會來赴約吧?』

紗雪感覺到氣血往腦門直衝。琉生怎麼知道這件事……?

就像紗雪對待星乃葉一樣,琉生對紗雪也是無怨無悔地付出。

紗雪並未把這次的計劃告訴琉生。

「沒關係。」

『繼母又要搬回來和我們一起住,以後應該不能打電話,所以我就不告訴你電話號碼了。』

「說得也是。」

這是個看似玩笑的廣告,但是三天後,有個住在上越市的獨居大學生來應徵。琉生透過駕照影本確認對方的身分後,要對方寫一份保密切結書,並冒充父親的身分訂立契約。

「繼續沉默下去,總有一天會被柚希發現的。你打算怎麼辦?」

紗雪依照琉生所言,冒充星乃葉寫了封信給柚希,謊稱自己要搬遷到那個大學生居住的地址,並在信中附上星乃葉剛搬到新潟的家時拍下的照片。照片是紗雪在醫院向慧鬥要來的。

「你不打算把星乃葉的事告訴柚希?」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莫非他正在那個女人和星乃葉之間猶豫不決?湧上心頭的不安與日俱增。

「這種事踏錯一步就是犯罪。如果柚希知道真相了,可不是被他輕蔑就能了事。這一點你也明白嗎?」

一切都是謊言。

身爲提案者的琉生自己也說,這個計劃不可能永遠管用,不過,紗雪發現自己決心繼續撒謊之後,心靈漸漸恢復平靜。

目前最怕的,就是柚希瞞着紗雪他們去找星乃葉。

紗雪一看就知道他是故作平靜。

『沒有我的協助,你是無法繼續冒充星乃葉的。』

『我打過好幾次電話,你都沒接,我想知道現在怎麼了?』

有時,罪惡感和沒有保障的未來幾乎擊潰紗雪的心。即使如此,紗雪能做的,只有相信星乃葉總有一天會醒來,並繼續撒謊。

『因爲柚希的回信我每次都看過。很抱歉,我的人還沒好到那種地步。我幫你是爲了把你追到手,不能當個懵懵懂懂的局外人。』

縣內的任何一所公立高中她都能上,但是她根本無須煩惱,因爲她只要和柚希選擇同一所高中就行了。

又過了一、兩個小時,天色漸漸昏暗,紗雪發現包包裏的手機在震動。平時紗雪沒有和其他人即時通話的必要性,所以手機總是調成震動模式。

「我要掛斷了。」

星乃葉並未赴約。

升上高中之後,柚希可會繼續愛着星乃葉?

紗雪瞞着琉生擬定一個計劃。她決定以星乃葉的名義約柚希黃金週在東京見面,窺探柚希的反應。去東京得搭兩個小時的電車,如果柚希已經被那個叫水村的女人吸引,他應該會遲疑。即使只能相聚片刻,柚希還是會赴星乃葉的約嗎?

柚希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開口詢問。

紗雪一直很嚮往星乃葉的美貌及有話直說的性格,也一直很羨慕星乃葉能夠成爲柚希的女朋友。閱讀來信時,思考該怎麼回信給柚希時,美藏紗雪就是舞原星乃葉。在這些時候,星乃葉的確活在紗雪心中,持續呼吸。

放在化妝包裏沒能寄給柚希的信給了琉生靈感。靠著書信,或許能夠讓星乃葉繼續活着。擬定好計劃大綱的一個禮拜後,琉生在網路上刊登徵人廣告。

電話是琉生打來的。這種時候他打電話來做什麼?

『誠徵住在新潟縣,住處沒掛門牌,且能保守祕密的人。』

在萬里無雲、滿天星斗的夜空下,寂寥的痛楚在心中蔓延。

9

柚希深愛的是星乃葉,並不是每天和他見面的紗雪。透過信件傾聽柚希心事和撰寫情話的都是紗雪,但是無論她如何深愛柚希,她的愛絕無法得到回報。空虛的心靈有時會在胸口散佈荒涼感,但紗雪依然貫徹這個謊言。

每次紗雪寄出信後,大約隔一個禮拜,打工的大學生就會收到回信,再經由琉生轉交給紗雪。當然,紗雪沒讓大學生和琉生拆閱信件。

若是柚希認出自己的筆跡就糟了,而且容易引人懷疑的破綻其實不少,例如,星乃葉發生意外之後,紗雪對父母表示她要親口告訴柚希和健一這件事,強烈要求父母別跟他們說,但沒人能夠保證友樹和遙會永遠守口如瓶。

『你終於接聽啦。』

「……等我回去以後再打電話給你,現在先……」

星乃葉離開山梨,截至今年夏天已滿三年。柚希現在對星乃葉的愛有多強烈?光靠書信往來,只能知道表層的感情。柚希不是個把「我愛你」輕易掛在嘴邊的男人,就算在信裏也一樣。

閱讀柚希的來信時,紗雪偶爾會突然搞不清楚自己是誰。

雖然遭自我厭惡感侵襲,但紗雪現在騎虎難下。抵達東京時,她的腦中盡是後悔,可是她只能繼續撒謊。

「可是,去東京很花時間耶。沒關係嗎?」

『這不是在胡鬧。就算我做的事再骯髒,你應該也能理解,對吧?』

距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即使已超過事先告知的時限,柚希依然沒離開原地半步。他沉着臉不發一語,只是一味等待星乃葉。

上美術課時,那個高個子的女人總是和柚希開開心心地聊天。紗雪趁着上課前確認了座位表,得知那個女人名叫水村玲香。

「你有空吧?」

除了開車以外,從山梨到新潟最快的交通方式是先搭車到東京,再搭乘上越新幹線。不過這班列車名不副實,並未停靠上越市,所以去上越市比去新潟市還要麻煩許多。

「爲了星乃葉,無可奈何。」

「我不討厭你這一點,不過,你的腦袋真的怪怪的。」

琉生指點紗雪預先設下防線,紗雪便以自己有東西忘記歸還星乃葉,以及不知該怎麼去上越市爲由,要求柚希去找星乃葉時也帶自己一起去。柚希二話不說便答應了,因此最大的隱憂暫時得以解除。

「我知道,我會保密的。」

紗雪點了點頭。

琉生瞪着紗雪,宛若在窺探她的心底,紗雪坦然承受他的視線。

琉生在理解與無法理解的狹縫間逡巡片刻,才一臉詫異地開口說道:

「柚希愛的不是你,你也無所謂?」

「我的心意不會改變。」

琉生撩起瀏海,又垂下頭來。

紗雪無法想象自己要如何在沒有星乃葉的世界活下去。即使星乃葉醒來的機率就和發生奇蹟一樣低,但只要她仍在呼吸,紗雪絕不放棄。

「沒錯,這是重點,因爲這是以前我身爲男友面子最掛不住的一點。這三年沒白等,老實說,俯視她是我藏在心中的夢想。」

有人喜歡上柚希,並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紗雪也無權責怪對方。不過,現在柚希的女朋友是星乃葉。

「要不要陪我去一趟東京?」

紗雪已經在柚希面前拿出手機,若是不接聽電話,未免顯得不自然,因此她離開長椅,按下通話鍵。

喫完晚餐,遙去洗澡之後。

國三時,柚希急遠長高,現在已經超過一百七十公分。

「這是星乃葉要寫給柚希的信的草稿,上面寫了好幾次『別忘記我』,對吧?我想,分隔兩地之後,星乃葉最怕的就是柚希忘記她。可是,現在星乃葉無法靠自己做任何事,所以我想代替她,把柚希的心留在她身上。」

收到星乃葉的來信當晚,柚希顯然樂不可支。他裝作是因爲電視節目而笑,從晚餐前就一直笑容滿面。

上高中後,紗雪和柚希分到不同的班級,只有藝術選修科目是在同一間教室上課。紗雪仗着自己擁有無人注意的稀薄存在感,總是凝視着柚希,因此很快便察覺到那個女人的存在。

「可是,你這麼做……」

『他從不對其他人提起星乃葉的事,這一點你最清楚吧?』

「問這個幹嘛?」

這份打工的內容極爲單純,就是把寄給「舞原星乃葉」的信轉寄給「嶌本琉生」,並把寄給「逢坂柚希」的信投入當地的郵筒。

「別鬧了。」

胸口因爲數不清的糾葛而疼痛。

「……好,既然你有所覺悟,我幫你。再讓我看一次那封信,或許想得出什麼辦法。」

「如果知道星乃葉的慘狀,或許柚希會拋棄她。不過,雖然星乃葉短時間內無法醒來,但是我相信她總有一天會清醒的。我想先瞞着柚希,直到那一天來臨爲止。」

「什麼事?有話快說。」

「什麼怎麼了?」

「……柚希跟你說的?」

柚希沒跟健一、遙及友樹說他和星乃葉在搬家之後仍會繼續交往,看來琉生擬定的這個方法或許行得通。

入學典禮上,看着周圍成熟的學生們,不安的念頭在紗雪的心中打轉。每個年級的人數也和國中、小學時不同。放榜後,父母買給他們的手機——這個小小的機械,一定會把柚希和其他人緊密地聯結起來。

「你說這種小家子氣的話,小心星乃葉討厭你喔。」

「……有是有。」

「被這個謊言傷害最深的,就是你自己的感情喔。」

國中畢業時期將近,紗雪必須決定自己的出路。

收到星乃葉名義的來信之後,柚希樂了好幾天。雖然他隱瞞收到信的事,但還是一目瞭然。

「如果我連爲他們瘋狂都不行,還不如死了算了。」

「是啊。你之前不是說有東西要還給她嗎?機會難得,我帶你一起去吧。」

她明明想好好對待柚希,爲什麼撒這種謊欺騙他?

「好不容易能和星乃葉見面,那麼點時間算什麼?啊,好久沒和她見面了。最近她都沒寄照片來,她應該也變了很多吧?」

柚希將視線移向電視,其實節目內容根本沒進到他的腦子裏。

「你的身高已經追過她了。」

「紗雪,黃金週你有沒有空?」

星乃葉的慘劇發生後,已經過了兩年多,但謊言仍未露出破綻,持續進行着。

「別計較這些小事了。啊,這件事別跟我爸他們說。要是被他們知道,一定又要取笑我。」

『好吧。哎,你多加油。』

琉生是個狡猾的男人——現在這一瞬間,紗雪認清了這個事實。

正如同琉生所言,紗雪能夠理解琉生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心態,而且她完全沒資格責備琉生。說來可恨,冒充星乃葉的自己和偷看信件的琉生根本是一丘之貉。

在回家後的電話中,紗雪得知琉生所用的手法。

琉生瞞着紗雪,交代打工的大學生另一件工作——將逢坂柚希的來信以快遞寄給琉生。琉生拆封並拷貝信件內容後,又裝入另一個信封,貼上用電腦製作的收件人貼紙,寄還給大學生,讓信封蓋上郵戳之後,再叫大學生寄回給自己,並親手轉交給紗雪。

紗雪是靠着信封是否拆封及郵戳來判斷大學生和琉生有無偷看信件,就這點而言,琉生可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這個祕密還揭開另一個事實。紗雪原本以爲,柚希收到星乃葉名義的來信後,大多隔一個禮拜,打工的大學生纔會收到回信。換句話說,她原以爲柚希花了幾天才寫好回信,其實柚希一收到信便立刻寫好回信寄出了。

柚希的愛很深。紗雪凝視着等待星乃葉的柚希時,體認到這個事實。這個事實稍微寬慰了紗雪的心靈。

沒問題,在星乃葉醒來之前,柚希會繼續等下去的,他會繼續愛着星乃葉。紗雪恨不得立刻把這件事告訴星乃葉。

如果知道情書被朋友看過,換成是柚希以外的人也會生氣吧,而且氣過之後,一定會大受傷害。撒謊的人是紗雪,但她不想傷害柚希。爲了儘可能保護柚希的尊嚴,紗雪拜託琉生:「我寫的信可以給你看,但是我希望你別再看柚希的回信。」

琉生不情不願地答應了。自此以來,紗雪每次都會寫兩封信,一封是寄給柚希的信,一封是寫給琉生看的假信。

謊言如雪球般越滾越大。即使如此,這就是紗雪的生存之道。

10

冒充星乃葉的兩年間,紗雪一直懷抱着不安,擔心這種破綻百出的謊言不可能永遠管用,不過,柚希對於不能和星乃葉見面之事一直沒有起疑,紗雪和琉生撒的謊似乎並未露出馬腳,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地持續下去。沒錯,直到去東京旅行之前都是如此。

高中一年級的六月,紗雪感到一陣混亂。

紗雪沒參加社團,但不是一放學就立刻回家。

先去學校的圖書室借閱「每日一書」,再前往藝術大樓四樓,眺望在球場上踢球的柚希,這是紗雪每天的例行工作。

進入體育祭準備期,前往圖書室後的下一個目的地改變了。柚希負責繪製看板,而看板工作區位於技擊場,紗雪不用移動,從圖書室二樓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紗雪每天都躲在窗簾後凝視柚希工作,因此輕而易舉地察覺到他們的變化。

柚希和水村玲香的距離比一個月前更加縮短。目睹兩人有說有笑,紗雪懷抱的是一種近似混亂的微小憤怒。

如果只是那個女人單方面地接近柚希,那沒什麼好擔心的。琉生曾告訴紗雪,國中時柚希也被班上的女生告白過,但當時他毫不猶豫地拒絕對方。可是,這次的情況和國中時有些——不,是大不相同。柚希不覺得困擾,他看起來甚至很開心。

紗雪想到某個可能性,恐懼湧上心頭。莫非那趟東京之行,讓柚希對他和星乃葉之間的往來起疑?柚希如果得知一切,應該不會默不作聲,所以紗雪認爲他還不知道真相,但無論如何,這終究是個隨時可能被揭穿的膚淺謊言。

雖然柚希的雙手都拿來撐柺杖,但要背個包包還不成問題。

紗雪輕輕抽出夾在童書裏的手指。

「你在看什麼書?」

「有什麼事?」

紗雪拆散了他們倆。

紗雪從以前就拿母親沒轍。紗雪和父親維持着不過度干涉彼此的良好關係,但是她的心中對遙總是懷有小小的恐懼。

紗雪找琉生商量,琉生又擬定一個新計劃。

「這是星乃葉送給你的禮物。」

每當遙用溫和的眼神凝視紗雪時,紗雪總是忍不住神經緊繃,而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母親對自己瞭解多少?母親在父親面前總是附和父親,說女兒沉默寡言,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但其實這個人……

紗雪的背部凍結了。

『雖然我要搬去很遠的地方,但是我絕對不準柚希花心。紗雪,拜託你,絕對別讓其他女人靠近柚希。』

紗雪把手指放在童書中,暫時闔上書。

巴士站離柚希家很近,而且下車地點就在學校前方,所以搭巴士通學其實沒有多大的不便。但是對紗雪而言,幫助柚希是天經地義的事。每天,她幫柚希拿書包,配合他的步調一起上學;放學後,又理所當然地來到柚希的班級,拿着他的書包一起回家。這些日子裏,紗雪有多麼幸福、多麼充實,大概沒人知道吧?和柚希在近得可以聽見呼吸聲的距離並肩行走——這是紗雪夢寐以求的位置。

紗雪還沒想出星乃葉沒去東京赴約的理由,新的問題又來了——柚希打算利用暑假去找星乃葉。一旦柚希前往新潟,所有謊言都會被揭穿。

說着,紗雪將圍巾披在柚希像是感到很冷的脖子上。這種連呼出來的氣息都能互相接觸的距離,正是情侶之間的距離,這也使得紗雪察覺到自己真正的心願。

之後,紗雪去警告水村玲香。

遙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心臟一帶。

美國和日本有時差,星乃葉又是個機械白癡,就算無法即時通訊,柚希也不會起疑;而且利用電子郵件,可以用比書信更高的頻率和柚希通信。

「雖然狀況相同,但是意義完全不同。」

遙凝視着紗雪,似乎在思索什麼。紗雪已經做好覺悟,但母親的斥責遲遲沒有開始。

如此一來,柚希會覺得星乃葉和他的距離變近了,也不用擔心琉生偷看信件內容。

11

「瞭解。」

「……問這個幹嘛?」

「……星乃葉會哭的。」

「你不要緊吧?」

到了六月,柚希開始在影城打工。

柚希的腳踝複雜性骨折,需要近一年才能痊癒。住院一星期後,柚希拄着柺杖出院,紗雪的生活也從這一天起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還有一件事。你不用存錢去探望星乃葉。你的零用錢用在你自己身上,探病要用的錢我會給你,你需要時跟我說一聲。」

「是啊,有點不安。不過,就算我叫你跟爸媽商量,你也做不到吧?做不到的事不用勉強去做。你向來不需要我費心,雖然這一點讓我感到有點寂寞,不過,你大致上是個好女兒。」

秋天過了,冷颼颼的冬天來臨。

用紙糊成的謊言,能夠撐上三年,已經是奇蹟。

「當然啊,怎麼能不說呢?不過,我已經拜託他在柚希面前裝作不知情。」

事情是發生在高中一年級那年的暑假,來得毫無預警。

終於來了——紗雪如此暗想。

那是暢銷兒童文學的譯本,紗雪很喜歡這個系列,但是覺得譯名品味欠佳,不想說出口。

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柚希喜歡星乃葉是事實,但是紗雪對柚希的重要性僅次於星乃葉也是事實。如果能夠待在柚希身旁,如果能夠永遠陪伴柚希,就算排在星乃葉之後也無妨。能夠成爲重要性僅次於星乃葉的人,已經夠幸福了。

「別說那種試探我的話。如果沒事,媽不會來我的房間。」

「什麼事?」

「我相信你的判斷,你就照你所想的去做吧,不過如果出了問題,可以來找我幫忙。」

從遙的表情看不出她的心思。

母親環顧房間一週之後,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星乃葉的事,你跟柚希說了嗎?」

高一那年的九月底,發生一件紗雪心目中的大事。

紗雪舉起她正在看的書,讓母親看書背。

「普普通通。」

遙站了起來。

「你們一直很擔心我?」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不過問,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我會記住的。」

「這樣啊。」

美藏紗雪想變成舞原星乃葉。

「好。」

紗雪偷偷去看過幾次,在影城打工的女生很多,柚希打起工來不但不見疲態,反而顯得相當充實。他在學校打瞌睡的次數變多,但是從事放學後的活動時卻是精力旺盛、幹勁十足。

紗雪很高興母親這麼做,但是母親難道沒爲她的所作所爲生氣嗎?

對紗雪而言,「普普通通」是接近最高級的讚美詞,母親似乎也心知肚明。

黃金週事件的兩個月後,七月初,紗雪收到柚希的來信,並用她取得的免費電子信箱回信給柚希。

紗雪首次嘗試棒針編織,製造了好幾個失敗作,最後終於織出一條品質令她滿意的圍巾。

「沒事不能來你的房間?」

聽到紗雪的回答,遙滿意地點頭,一面握住門把一面說道:

紗雪想起星乃葉的信。

只要她繼續說謊,星乃葉就會醒來嗎?

星乃葉沒赴約,柚希生氣是當然的,可是,紗雪無法容忍柚希因爲這個理由親近其他女人。

「什麼意思?」

紗雪又想起柚希曾說過的話。

琉生有個社團學長要去芝加哥的大學留學,琉生想拜託他協助,佯裝成星乃葉搬去芝加哥。星乃葉去了美國,柚希就無法輕易去找她。

「好看嗎?」

「……過一陣子我應該就會說。」

打從出生以來,父母頂多嘮叨紗雪幾句,從來沒真正責罵過她。這次母親會怎麼責備她?

遙聰慧的眼睛捕捉住紗雪。

今後,就算陷入束手無策的局面,紗雪八成也不會向任何人求助。但她知道,即使她沒有這麼做的打算,有個可以求助的對象仍是件幸福的事。

紗雪承受不住沉默的壓力,開口問道。

思念越來越濃烈,愛越來越深。

一個月前,星乃葉沒前往東京赴約的理由——紗雪一直沒有寫信跟柚希解釋,因爲她想不出合理的藉口。無論再怎麼解釋,爽約的行徑都會降低星乃葉在柚希心中的評價。這是對星乃葉的背信行爲。

「媽,你跟逢坂叔叔說明星乃葉的事了嗎?」

「我還沒跟柚希和逢坂叔叔說。」

這正是星乃葉提防擔憂的事態。紗雪必須代替不在此地的星乃葉,守住柚希對星乃葉的愛。這是她的職責,也是她在這裏的意義。

「擁有的事物不多的人,在失去時感受到的痛苦往往比較大。星乃葉發生那種事之後,我們也想過你每天是懷着什麼心情度過的。你什麼都沒說,看起來又不希望別人過問,所以我們才裝作沒發現。」

「爲什麼?」

母親有包容力、有智慧,又懂得察言觀色,但是她不多話,就算察覺到什麼,只要是不該說的話,她都會吞下去。

柚希受傷的三個月間,紗雪確實成爲星乃葉。柚希需要她,感謝她;她佔據離柚希最近的位置,爲了柚希而活。

「謝謝。」

晚上,紗雪在自己的房裏讀書時,母親遙突然敲門入內。平時父母鮮少進紗雪的房間。

紗雪在腳踏車棚等候兩人。

柚希在社團活動中受重傷,不得不引退。紗雪知道柚希從小就熱衷足球,打從小學四年級參加社團以來,柚希從未移情別戀,始終踢着那顆「會滾向企圖心較強的人」的足球。

『你也知道,如果有手機,隨時都可以傳簡訊聯絡。該怎麼說呢?我只是在想,原來也有這種不起眼的幸福啊。』

這樣的自己獲得原諒的日子會到來嗎?

12

考試期間,在巴士站等車時,紗雪攤開教科書,和雙手撐着柺杖、騰不出手的柚希一起用功。看在旁人眼裏,他們就像一對情侶。這樣的日子充實了紗雪的心靈。

對母親撒謊沒有任何意義。紗雪死了心,說出實情。

「是啊,這麼做比較好。」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沒說出星乃葉發生的事,不過,你應該不是還沒說,而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吧?」

紗雪並未打算停止通信,不過,如果以搬到美國爲由,開始改用電子郵件通信,或許是個好主意。

「昨晚我和健一談起這件事,但是他居然完全不知道星乃葉發生什麼事。」

「是嗎?很好啊。」

對柚希說完這句話後,紗雪一方面因爲守住對星乃葉的承諾而鬆一口氣,另一方面卻又懷抱着莫大的罪惡感。爲了保護她最重視的星乃葉,她必須對她最愛的柚希繼續說謊。

原來如此,母親不是來斥責她的。

「不可以自暴自棄喔。人一變得麻木不仁,就什麼事也做不好。」

雖然紗雪不擅長應對這個能夠看透自己內心的人,不過,如果母親對女兒而言是種無法逃避的存在,那麼,或許她該慶幸自己的母親是這個人。

紗雪坐在牀上,遙則在她的身邊坐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柚希那方面你打算怎麼辦?」

這個回答令紗雪十分意外。

母親是明知故問,她就是這種人。

「媽,柚希的事交給我處理,我希望爸爸和逢坂叔叔都別跟他說。」

見紗雪再度感到不安,琉生又擬定一個新計劃——爲了避免柚希轉而注意其他女人,他們找人冒充星乃葉打電話給柚希。他們向琉生帶來的高中學妹簡單地說明事情經過,並讓她練習星乃葉的說話方式,進行準備。

從前星乃葉和柚希交談,本來就是由星乃葉掌握八成的主導權;就算星乃葉一個勁兒自說自話,也不會顯得不自然。

紗雪坐在沙發上,望着突然接到星乃葉的來電而大爲困惑的柚希。

她聽得出來,柚希的聲音整整提高一階。

柚希深信通話的對象是星乃葉,毫不懷疑。

話筒傳來的聲音不是星乃葉,爲什麼沒發現?如果真的喜歡星乃葉,就該發現啊!明明撒謊的人是自己,紗雪沒資格責備柚希,即使如此,直到短暫的通話結束的那一瞬間,紗雪都一心期盼着:如果柚希真的愛星乃葉,希望他發現通話對象並不是星乃葉。她希望柚希讓她體認到,他非星乃葉不可。然而,紗雪的心願並未實現,計劃完美地落幕。柚希深信那是星乃葉,完全沒有起疑。

接着,過了幾個月。

宛若要懲罰持續說謊的紗雪一般,最壞的消息從天而降。

13

事情發生在高中二年級那年的寒假。

『我有重要的事要對你說,希望你找時間來探望星乃葉。』

年底,紗雪收到星乃葉的父親慧斗的來信,於是剛過完年便前往星乃葉家。

星乃葉的情況穩定下來之後,治療方式改爲在家療養。現在的星乃葉是靠着居家照護和慧斗的照顧過活。

紗雪常去探望星乃葉,所以慧鬥給她一把備份鑰匙。上次紗雪來訪是十一月的假日,這次是睽違兩個月見到星乃葉。

一月的新潟市冷得驚人,出了車站一看,四周盡是皓皓白雪。

星乃葉的家離慧鬥工作的「櫻冢綜合醫院」只有三分鐘路程,醫院旁有座名叫大天鵝的氣派體育館。坐在奔馳於下雪城市中的巴士窗邊,紗雪想起三人一起來這座體育館時的事。不知道大家齊衆一堂的日子還會再來嗎?

這幾個月,星乃葉常感染肺炎,聽說這個禮拜纔剛出院。沒有意識的星乃葉是這麼拼命地活着,卻一再遭遇不幸。命運究竟要折磨星乃葉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每當感染肺炎,星乃葉便得在鬼門關前走一遭,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睽違已久的星乃葉比以前更加消瘦;而在連日陰晦的新潟天候影響下,她的肌膚呈現不健康的白色。

雙頰凹陷、臉變得有點長的星乃葉,已經沒有過去的稚氣,但長長的睫毛和線條優美的鼻樑依然一如往昔。紗雪至今仍然認爲星乃葉是這個世上最美麗的人。

即使近似憧憬的稚氣消失,即使那雙眼眸已經不知世事多年,星乃葉的美麗依然沒有褪色。

星乃葉沉睡的牀邊豎立着掛有營養劑和抽痰機的點滴架,灰塵和生鏽的鐵管讓人不得不體認到日子已經過了多久。

「你怎麼會在這裏……」

沒錯,幫助星乃葉不需要理由。

「如果是錢的問題,我會去工作。我願意做任何事來賺錢,請你別放棄星乃葉。」

兩人大約沉默了一小時。

四年前星乃葉發生慘劇以後,紗雪讀了十本關於昏睡狀態的書籍。她靠着印象中的知識說出這句話,窺探慧斗的臉色。

「……我不要。」

紗雪不敢相信她聽到的話語。如果真有命運之神,而祂拿着鐮刀,那麼鐮刀現在鐵定正架在星乃葉的脖子上。

紗雪撥開母親的手站起來。

她從包包中拿出錢包,將回程的交通費用三萬圓放在桌上。

如果自己能夠代替星乃葉死亡,該有多麼幸福?

終於下定決心的慧鬥說出的話,糟得遠遠超乎紗雪所預料。

接着……

母親身後是父親友樹和琉生。

「我想停止施打營養劑。」

「你們是來阻止我的?」

「停止植物人的維生治療是違法的。」

「……星乃葉。」

累了?這個男人真的這麼說?

「這是爲了你。星乃葉變成那樣之後,打從你決定當她替身的那一天起,你就抹煞了自己。可是,你是美藏紗雪吧?你不必一直當星乃葉的替身。就算你爲了自己的幸福着想,也沒人會責怪你。這四年,支持柚希的是誰?不是星乃葉,是你吧?爲什麼你不能得到柚希的愛?爲什麼你要壓抑自己的感情?你也喜歡柚希吧?從小就喜歡柚希吧?」

「沒有理由。」

「我好痛苦,必須相信根本不可能醒來的女兒或許會醒來;從早工作到晚,債務卻越來越多。我就像身在蟻穴一樣,永遠沒有得救的一天。」

規律的呼吸告訴紗雪,星乃葉確實還活着,但要以此當作希望的根據,卻又太過渺茫。

如果命運不能反抗,她寧願不要來到人世。

面無表情的慧鬥凝視着窗外。

「我也不希望星乃葉死,但是現在的星乃葉一面等待死期來臨,一面因爲肺炎而反覆出入院,只是在受苦而已。如果星乃葉和舞原叔叔能夠解脫,你也能脫離星乃葉的束縛,我覺得這是好事一件。」

「小紗……」

站在那兒的是母親遙。

紗雪將強烈的心願化爲言語,呼喚着星乃葉。

琉生不懂,他根本不明白。

「嶌本把事情跟我說了。」

琉生並未反駁,只是靜靜聆聽。聽完紗雪的一番話後,他溫柔地說道:

然而,即使紗雪試圖甩開琉生的手,琉生仍未放手。

「我不想繼續過這種生活。」

回到家的隔天,紗雪約琉生到家庭餐廳見面,將所有情感一股腦兒宣泄出來,並要求琉生幫忙打消慧鬥停止施打營養劑的念頭。如果無法說服慧鬥,最後的手段就是檢舉他。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是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死黨。」

紗雪瞪着凝視自己的三人。

慧鬥細若蚊聲地喃喃說道。

這次她真的會死。

紗雪猛然抬起頭來,房裏的燈光亮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一行熱淚滑落,將寒冷正月的一切化爲假象。

「這個月我就會停止施打營養劑。幫我跟你爸媽說一聲,如果他們想見星乃葉最後一面,請在這個月過來……」

此時,紗雪確實聽見世界崩塌的聲音。

紗雪的雙手依然牢牢握着星乃葉的手。她在不知不覺間趴在牀上睡着了。

每說一句話,淚水便奪眶而出。

「求求你,我願意做任何事,請別殺掉星乃葉。」

14

紗雪和星乃葉手牽着手,分享彼此的體溫。

紗雪甩開琉生的手,拿起帳單起身離去。

紗雪用雙手握緊星乃葉瘦弱的手,抵住自己的額頭。星乃葉冰冷的指尖奪走紗雪額頭上的熱度。如果能用自己的命交換星乃葉的命,該有多麼幸福?

「快醒來,星乃葉。」

見琉生的臉上毫無迷惘之色,紗雪放棄說服他,打算起身離去,但琉生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我們是來看星乃葉的。」

未能傳遞的言語隨着白色的吐息消失,紗雪好恨自己的無力,恨不得抓起星乃葉的纖細手指勒住自己的脖子。

「我絕不會讓你們殺了星乃葉!」

「我不需要想。」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不是困惑,也不是遲疑。慧鬥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又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麼,只能持續凝視着紗雪。

可是,星乃葉還活着。她相信總有一天奇蹟會發生,躺在牀上靠着營養劑維生,與肺炎奮戰,活到了現在啊!

「都變紅了。你用這種姿勢睡覺,一定渾身痠痛吧。」

「對不起……不過,我已經決定了。」

有人拍了拍紗雪的肩膀。

他說的要事是什麼?既然星乃葉的狀態沒有改善,應該不會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但是紗雪完全想不出來會是什麼事。

這根本不重要。

慧鬥先感謝紗雪大老遠來探望星乃葉,接着一臉凝重地沉默下來。

「……說完了沒?」

慧斗的眼神充滿苦澀,無力地將視線從紗雪身上移開。

「你是星乃葉的爸爸,卻要殺死星乃葉?」

紗雪顫抖着嘴脣,繼續說道:

現在只有她們倆獨處。

「你爲什麼對星乃葉這麼盡心盡力?」

「那你爲什麼不幫我?」

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

「很抱歉,我對你沒感覺。把手放開。既然你不肯幫我,我跟你無話可說。」

15

「我不會讓你們殺了星乃葉。」

在星乃葉身邊待了半天后,紗雪和傍晚結束工作回家的慧鬥再次見面。

「我很喜歡你的死心眼。」

紗雪無法相信琉生竟然會說這種話。一直以來,琉生都會幫她實現心願,爲什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我想停止星乃葉的維生治療。」

紗雪瞥了用憐憫眼神凝視着自己的琉生一眼。

紗雪瞪着琉生。

紗雪終於說出這句話。

爲了道別?紗雪絕不會讓他們得逞。

如同雕刻一般毫無變化的表情,讓人聯想到星乃葉烏雲密佈的未來。

不過,星乃葉會死。

一股難以形容的衝擊襲向紗雪。

紗雪拼命振作朦朧的腦袋瓜,轉過頭去。

「我累了。」

「今天回程的新幹線或許不會開了。」

遙摸了摸紗雪的額頭。

「我覺得我們也該體諒一下舞原叔叔的心情。」

只有從外射入的暮光,照亮這未開燈的房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向來只爲星乃葉和柚希着想,我知道你不重視星乃葉和柚希以外的人,也知道你現在多麼痛苦、多麼不安。」

他有氣無力地喃喃說道。

如果星乃葉和柚希無法幸福,這樣的人生毫無意義。

此時慧鬥露出的表情,紗雪不知該用什麼字眼來形容。

一早便開始下的雪漸漸化爲鵝毛大雪。

「如果說完,我要走了。」

紗雪呼喚她的名字。

爲自己的幸福着想?實現柚希和星乃葉的幸福,就是紗雪期盼的幸福。除了他們倆獲得幸福的未來,紗雪什麼也不要。

紗雪面無表情地聆聽琉生說話。

離開家庭餐廳後,紗雪前往提款機,將自己戶頭裏的錢全數提領出來。她捂着不斷髮疼的胃,毫不遲疑地前往車站。

「你有想過舞原叔叔的心情嗎?」

紗雪抱着膝蓋坐在新幹線候車室的長椅上,冷得發抖,懷着畏懼之心詛咒命運。

星乃葉的肌膚自得教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被雪染色了。紗雪撥開她眼皮上的瀏海,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紗雪大叫,哀號般的叫聲震得窗戶喀吱作響。

她拿起牀頭櫃上的相框,把角對着母親。

「如果你要殺星乃葉,就算你是我媽,我也不會原諒你!我一定會保護星乃葉!」

「小紗……」

「星乃葉還活着!她還活得好好的!」

遙的雙眼滿是淚水,她緊緊抱住紗雪。

「小紗……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你幹嘛道歉!沒有錯道什麼歉!我最討厭你這一點!討厭你的正確!你不用正確,只要站在我這邊就好!和我一起保護星乃葉!」

紗雪哭叫着,遙也一面哭泣,一面緊緊抱着紗雪。

「對不起……小紗……星乃葉……對不起……」

「我叫你不要道歉!」

被緊緊抱住的紗雪,用使不上力的拳頭敲打遙的背部。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柚希喜歡的一直是星乃葉,不是我!我代替她死掉就好了!星乃葉不能死!」

男人們都杵在原地。

只有紗雪和遙兩人的抽泣聲響徹室內。

即使再怎麼大叫、再怎麼哀嘆,未來也不會改變;即使自己再怎麼抵抗,星乃葉的維生治療都將在這個月停止,這一點紗雪很清楚。

這是無謂的抵抗。連她唯一期盼的未來都無法實現。

自己就是這種如螻蟻般渺小的人類。

「……美藏。」

琉生呼喚她的名字。

星乃葉現在過得很好。

每次去探望星乃葉,紗雪都會溫柔地抱住她。雖然星乃葉比紗雪高大,但紗雪常常一回過神來,便發現星乃葉在自己的懷中睡着了。

紗雪先做出選擇,柚希才隨後跟進。這不是巧合或奇蹟。雖然紗雪不相信命運,但她認爲,他們三人是被某種冥冥之中的力量強烈地拉在一塊。

辭去打工、開始認真準備考試的柚希成績有了驚人的進步。

『紗雪,我希望我在柚希面前,能夠永遠保持美麗,也希望他永遠都覺得我很可愛。』

在柚希手中微笑的星乃葉非常美麗。

國一那年的夏天,在別離的夜晚收下的那封信中,星乃葉這麼寫着。星乃葉會希望柚希看見這樣的自己嗎?

等星乃葉恢復到看見柚希時能分辨出他是男生的地步,再讓他們見面吧。

星乃葉能夠醒來,純屬僥倖。然而,慧鬥不能丟下與幼兒無異的星乃葉外出工作,所以他只好換工作。

「星乃葉!」

「我想,星乃葉小姐應該永遠無法恢復爲從前的她。」

16

通識科目都集中在上午上課,所以他們大多一起上學。

抱着對柚希的罪惡感而持續犯的罪,全都是徒勞無功嗎?這個問題的答案,紗雪不知道。星乃葉醒了,而她的症狀也有了結論,或許繼續撒謊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或許紗雪現在該立刻向柚希賠罪,伸出左右臉頰讓他掌嘴。然而,紗雪仍然感到迷惘。

紗雪仍舊對柚希撒謊。

紗雪並不驚訝,也不困惑,因爲她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上大學以後,這一天必然會來臨。

星乃葉的後遺症究竟算輕微或該哀嘆,紗雪不明白,不過,有一件事是無庸置疑的,就是恢復意識的星乃葉已和從前不一樣。

兩家討論住宿事宜時,紗雪拒絕和柚希同住,讓雙方家長都大喫一驚。但是對紗雪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沒人能夠保證柚希會接受現在的星乃葉,但柚希的女友畢竟是星乃葉。擱下星乃葉和柚希一起生活——這種背叛的行爲紗雪當然做不出來。

既然柚希可能考上國立大學,紗雪就不能故意落榜;而她一旦考上國立大學,就不能棄國立大學不讀,選讀等級較低的私立大學。私立大學對家裏的經濟負擔較重,她找不到足以說服父母的理由。

紗雪爲了保護死黨而怒吼的那一晚,舞原星乃葉醒來了。

星乃葉醒來幾個月後,主治醫師根據她的復原狀況如此斷定。星乃葉雖然撿回一條命,卻付出過去的自己做爲代價。

星乃葉醒了,事態卻迎向意外的結局。星乃葉並沒有回到爲了她而持續上演的謊言舞臺上。

到了六月,柚希突然說要去美國找星乃葉。

紗雪和琉生送了些衣服和小飾品給星乃葉,在附近的公園或比較漂亮的地方拍照,並把照片附在信中寄給柚希。

在醫院的介紹之下,他在東京找了份能在家做的工作,父女倆一起移居東京。

做過腦部核磁共振檢查後,依然無法解釋星乃葉的症狀,也未能找出治療她的方法。

星乃葉的呻吟聲傳入耳中。

那一年的夏天,星乃葉即將失去最後的家人。

這樣就好,這樣就夠了。

星乃葉醒來半年後,她已經能夠扶着東西站立,並天真無邪地對各種事物展露好奇心。她的精神面也開始一點一點地成長。

「動了。」

她最喜歡的星乃葉現在已經會笑了。

不可以忘記她喔!

鋪設在星乃葉面前的命運軌道又多出一道障礙。

「唔……唔唔……」

慘叫般的話語從喉嚨衝出來,紗雪雙手抱着星乃葉的手指並緊緊握住。當她用額頭抵着星乃葉的手祈禱之時——

人類的腦子會發生什麼狀況很難說,別放棄希望——護理師如此安慰他們。

過去,他們之所以走同一條路,全都是紗雪的選擇造成的。高中、藝術選修科目、文理組、理科和社科選修科目,紗雪全都是以和柚希同班爲目的而選擇的。

星乃葉的精神狀態雖然回到幼兒期,但是這幾個月以來,她的確有所成長。就像幼兒逐漸習得在人羣中生活所需的社會性一般,星乃葉也緩慢但確實地成長。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紗雪連忙轉向牀鋪。

然而……

這是個令人讚歎的美麗名字,但是星乃葉喜歡滿天星的事實,卻像是在暗示這種未來一般,教紗雪忍不住感傷。

紗雪用哭得又紅又腫的雙眼看着琉生,只見他指着牀鋪。

待在柚希身旁的心願,至少還可以實現四年。

大學沒有座位表,只要是上同一堂課,紗雪總是坐在柚希身旁。在習慣新生活之前,柚希沒有打工的計劃,所以晚餐也都是兩個人一起喫。兩人獨處的夜晚總是安安靜靜。

紗雪想着這句話的主詞是什麼。她還來不及導出結論——

新家的生活展開了。

連廁所都無法一個人上——這樣的現狀,星乃葉絕不會希望讓她最愛的柚希看見。主治醫師說,星乃葉能夠恢復正常到什麼程度仍是未知數,不過現在星乃葉確實在成長,所以紗雪希望再多等一陣子。

或許用「行爲退化」這個字眼來形容最爲貼切吧。星乃葉忘了一切,也忘了言語該怎麼說,一舉一動活脫是個巨大的幼兒。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紗雪在公園的花圃裏發現滿天星,她告訴琉生這是星乃葉最喜歡的花,琉生則告訴她這種花的英文名稱。

升上高中三年級,柚希打算報考神奈川的私立大學。

起先,每個人都以爲星乃葉是喪失記憶,但是星乃葉不但不認得自己,也不會說話。她有時低喃,有時嚎啕大哭,可見得不是發不出聲音,但她就是無法和人交談。

「星乃葉的手指動了。」

主治醫師的這句話可說是一針見血。

紗雪猛然抬起頭來望着星乃葉,只見她的臉宛若生起牀氣的幼兒一般微微扭曲,接着,她的眼皮緩緩地睜開。

能爲星乃葉和柚希做的事,她全做了。或許她走的路並不是最好的,但應該也不是最壞的。

紗雪不認爲自己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也無意把自己長年撒的謊正當化,但是,她並不感到後悔。

星乃葉的身體不過半年就痊癒,卻直到出院幾個月後才能走路。她還不太會說話,不過已經能夠靠着哭笑表達自己的意志。

長年撒的謊就在這裏終結吧。雖然星乃葉現在只能說隻字片語,但是她已經漸漸學會說話,是時候了。

就在紗雪決定向柚希坦白之後,琉生告訴她一個殘酷的事實。

陷入昏睡狀態以後,過了四年又四個月。

舞原慧鬥只剩下一個月的壽命。

和星乃葉之間的物理距離縮短後,每到假日,紗雪都會去探望星乃葉。剛醒來時,星乃葉連紗雪和慧鬥都不認得:但漸漸地,她變得能夠辨認他們,每次看到紗雪都會露出笑容。

剛纔紗雪緊握的星乃葉左手食指的確上下晃動着,宛若在撫摸牀單一般。

紗雪留長髮、買粉紅色手機、使用紅色髮飾,都是在模仿星乃葉。

不過,這次不一樣。

她所向往的兩人未來,也逐漸接近了。

當柚希開心展示星乃葉以滿天星爲背景微笑的照片,紗雪只能拼命忍住快奪眶而出的淚水。

和升高中時一樣,紗雪也想報考同一所大學。她只要故意在國、公立大學的複試中落榜即可。先以圖個保險爲由,和柚希報考同一所大學,之後再裝作只考上這所大學——紗雪是這麼盤算的,事態卻比報考高中時複雜許多。

「Baby"s breath」。

「星乃葉小姐的成長大概和幼兒一樣。不過,她能夠恢復正常到什麼程度,還是未知數。」

紗雪下了個苦澀的決斷:通過前期考試,進入國立大學就讀。而在那之後,柚希通過後期考試,考上同一所大學。大家都說這是奇蹟,紗雪卻覺得是命中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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