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偶爾的謊言

讓原紗矢　前篇

1

自從借宿舞原零央家以來，正好過了一個月。工作結束後，我領到了現發的薪水，等待着他的歸來。

薪水是十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九圓，說句無關緊要的話，正好是三六七的平方。

有件事是我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就是以一個月爲期限。這一個月間，無論遇到多少困難，我都要繼續努力；過了一個月後，就要向他坦承一切。

對我而言等同於審判日的今天，和平時一樣過去了。零央下午出門工作，我則在晚上十點結束工作，領了薪水回家，一如平時地配合他回家的時間做晚飯。這一個月來，這樣的日常生活理所當然地持續着，但是，這也即將在今天結束。

我將逼他在今天做出選擇。

打開窗戶一看，對面住家庭院裏的繡球花正淋着小雨。

雨很適合我們，我很慶幸今天是雨天。

零央家裏的書架旁有面穿衣鏡。洗完澡後，我在鏡子前方的坐墊上坐下來，拿起吹風機時，視野突然被遮住了。

零央從後方替我披上浴巾。

「我替你擦乾，別亂動。」

零央溫柔地替我擦乾頭髮。在男人的大手包覆之下，我閉上了眼睛。如果他就這麼從後方抱住我，該有多好？這樣的念頭閃過我的腦海，但我還不能說出口。

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後，零央替我泡了杯紅茶。

他很喜歡喝紅茶，每晚都用不同的茶葉爲我沖泡紅茶。之前曾聽說唱紅茶會睡不着，但是我並沒有這種症狀。我問零央這是種迷信嗎？他告訴我，飲用時，和咖啡相比，紅茶殘留的咖啡因比較少。

我的舌頭對紅茶還沒有熟悉到加了牛奶後還喝得出不同之處的地步，所以今天我依然沒動他準備的牛奶壺。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零央帶着認真的眼神，一面凝視着啜飲紅茶的我，一面如此問道。好說歹說，我們也在這間套房裏同住了一個月，我情感上有任何細微變化，他立即就能察覺。

「還是你身體不舒服？如果你沒錢看醫生，明天早上我去提款。啊，沒有健保，應該會很貴吧……」

我伸手打斷了自顧自地說話的零央。

「我沒生病。」

零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家庭是建立起來的。如果兩個人無心積極建設，要不了多久便會出現裂痕，終至崩潰。

在那之前，我和兩個男人交往過，兩次都是始於對方的追求，然而兩次都是以最壞的結局收場，留下的只有傷痕。第一次戀愛的對象腳踏兩條船，當我質問他時，他居然說我纔是第三者。

「啊，你的傘……忘了拿……」

我坐在舞原的斜後方。他平常看起來似乎沒在聽課，但每次老師點到他時，他總能對答如流。有時他會突然在上課中反覆開闔銀色鉛筆盒，這種無關緊要的小動作讓我覺得非常有趣。

原來他陷入沉思，是因爲想不起我是誰。他轉學過來明明已經一個月了。真是個奇怪的男生。如此這般，他在我心中留下了些微的印象。

「你喜歡雨天？真是與衆不同。」

他一面苦笑，一面說道。接着——

可是……

我忍不住笑了。

我對着他的背影說道，他望向窗外。我又說：　　．

2

日常生活中與我說話的人，只有圖書館員和機構裏的大人而已。沒有同齡朋友的我，自然而然地養成了現在這種用敬語說話的習慣。

舞原不和班上的任何人親近，他的周圍總是環繞着一股防護罩般的氛圍，那張有點兇悍的端正臉龐更將他化爲難以親近的人物。

我就讀的公立中學涵蓋了五所小學的學生，所以大半學生都沒聽過關於我的謠言。剛升上國一時，我也交到了幾個朋友。當時我不懂得如何與人交流，只是默默地加入別人的小圈子而已，但光是這樣就已經很幸福了。然而，這樣的幸福持續不到兩個月便結束了。

某天傍晚，一個男學生來到鴉雀無聲的圖書室，他是來還書的。我爲了辦理手續而瞥了名牌一眼，發現他是我的同班同學。

舞原零央感動地喃喃自語，隨即便要離去。

他們死於車禍，兩人都是當場死亡。父母是肇事者，不但撞死了人，也丟掉了自己的性命。聽說事發時他們喝得爛醉如泥。

他似乎嚇了一跳，如此回答並望向我。接着，他凝視着我，陷入沉思。他是不是覺得遇見了不該遇到的人？他的臉色似乎略微沉了下來。

「哦……謝謝。」

或許是發現我的神態異於平時吧？仔細一看，他也用認真的眼神看着我。光是這樣，就讓我有種獲得救贖的感覺。

我當時想，他真是個與衆不同的人。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遇見喜歡雨天的人，也是第一次遇見想死在鐵路上的人。

「……看着雨能夠沉澱我的情緒。還有筆直延伸的鐵路，光看就能讓我的心靈平靜下來。」

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我只是覺得寂寞而已，對象是誰都無妨。我不想繼續孤單下去。這和不想再談戀愛的情感似乎互相矛盾，但是這兩種情感確實並存於我的心中。

四月，我被選爲圖書委員。在新的班級裏我依然是霸凌標的，遲到次數也越來越多，但是爲了做好委員會的工作，我不再請假。

可是，如果我和他說話，或許會造成他的困擾。班上的男生都是這樣，或許是顧慮到多數派女生吧，漠視我成了一種不成文規定。

「我知道。」

經歷兩次輕率的戀愛之後，我學乖了，不想再和男人交往。但是小開的攻勢一波接着一波，他滿嘴甜言蜜語，對我稱頌不絕。雖然我對他的人格感受不到任何魅力，但是在他的追求之下，卻漸漸被打動了。我的戀愛模式一向都是如此。

「放着就好，等一下我會歸位。」

事實上，他也沒說錯。我沒有活着的意義。死了沒人會爲我傷心，活着也沒人會感到開心。

「是嗎？真厲害……」

原來如此，像我這種女人就該去死啊——這是我當時的感想。

接受義務教育的九年間，我在學校和機構裏幾乎沒有什麼快樂的回憶。大多時候，我都受到霸凌。

零央以輕快的口吻催促我說下去。

「可是，或許你沒發現，你的臉色很差耶！該不會是喫壞肚子了吧？」

這就是丈夫，不，是已成了外人的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舞原零央，升上三年級才轉來的學生，和我一樣，在教室裏總是獨來獨往的男生。

我搖了搖頭。

蓋歸還章時，我看了看借書章，得知他平時都是在第一節課開始之前來借書。仔細一看，戳印有點模糊，我這纔想起那天一大早就開始下雨。

沒有人打擾我，我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我當時認爲這樣就足夠了。

我很寂寞，只要有人願意接受我，那個人是誰都無所謂。大我十二歲的他是名門公子，有的是錢，和我正好相反。他一再執拗地強調會讓我過衣食無憂的生活。說真的，當時的我實在太膚淺了。現在的我只想詛咒當時那個愚昧的自己，但當時的我卻覺得他的提議充滿魅力。於是，我結婚了。

我並不知道這場車禍是如何收拾善後的，年幼的我只知道，在那一天，我失去了家人。媒體連日報導酒駕新聞，也報出當事人的真實姓名，沒有親戚肯出面收留我。車禍發生一週後，我被兒童福利機構收容了。

「好啊，什麼話？很重要的事？」

我緩緩地說出了一切。

「我承諾過，總有一天會告訴你。這個故事有點長，你願意聽完嗎？」

「果然。」

他希望生個孩子來傳宗接代，我也想要家人。然而，我備受詛咒的人生在此時依然不順遂。

上了國中，情況略微改變，但並非好轉，而是惡化了。三年來遭受的狠毒霸凌，讓我覺得被漠視的小學時代反而好上許多。

我們夫妻早在幾個月前就開始失和了。簡單地說，經過兩年的婚姻生活，他已經厭倦我了。不孕的問題是個契機，也是個充分的藉口。

只要我能夠賺到足夠的生活費，要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我離開了機構，租了間又小又破舊的公寓套房，展開獨居生活。

我的父母在二十二年前過世了。

人們對我的愛意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反轉，化爲憎惡。換句話說，我生來註定是這種受人輕賤的女人。當我百般央求才得以飼養的貓被丈夫一腳踹死時，我放棄改善夫妻感情了。

「我有話想跟你說。」

說完，舞原零央便離開圖書室了。

3

在人生當中做抉擇時，輕率是種罪過。

舞原的視線垂落借書卡上。他的名字上方列着我的名字。

對我而言，人生的第一個轉捩點是父母過世，第二個轉捩點是高中入學考落榜，而第三個，也是決定性的轉捩點，則在兩年半前、二十二歲的春天到來之時。當時我在工廠上班，客戶的兒子看上了我。

「你是二班的吧？」

課堂上，舞原多半是在偷偷看書。他不曾在放學後前來借書，但是偶爾會來還書。

這次是我三天前剛看過的小說。當我蓋歸還章時——

「鐵路？不是電車？」

我成了顯著的霸凌標的。光是漠視還不夠，他們對我做出了許多具體的欺凌行爲，我曾因此而動過好幾次尋死的念頭。有段時期，我一直缺席，陷入了半逃學狀態。

當天的情景，我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那是梅雨剛開始的六月，寧靜的放學後，點綴世界的只有小雨的聲音。

剛上小學一年級時，不知道是誰從哪裏聽來的消息，父母車禍一事傳了開來，大家都謠傳我是殺人犯的女兒，同學們個個對我避而遠之。這是最初的開端。

放學後，我總是窩在圖書室裏。大家都把櫃檯輪值工作推給我，所以大多時候，寬敞的圖書室裏都只有我一個人。

他突然如此說道。沒想到他敢和我說話，真有勇氣。

「啊，好厲害，這本書你也看過？」

「這樣啊……也對，一般人都認得出來。我眼睛不太好，分不清楚同班同學的長相。」

半年前，我一直沒懷孕而到醫院接受檢查。醫生說我是輸卵管阻塞，難以自然受孕，就算動手術，也得長期接受不孕症治療纔行。這就是一切崩潰的開始。

「是的，這個作者的書，只要是這間圖書室裏有的我都看過喔。這一本是一星期前剛開始出借的新作。」

的確，我是個沒有內涵又無趣的女人，然而就算這樣，也不該把我拉入情網，又如此殘酷地甩掉我啊！但是比起下一個男人，他還算好的了。第二次戀愛，我不但被騙，還差點被迫參與仙人跳。

「以後看要自殺還是幹嘛隨便你。」

「呃，我是和你同班的舞原。」

「……雨下個不停呢。」

這話聽來有點自賣自誇，但我的外貌生得不差，水準在一般人之上，也就是說，要吸引男生的視線其實並不困難。然而我從未引以爲傲或自滿。我對男生沒興趣，對我而言，戀愛只是故事書中的虛構情節而已。

又過了一星期，舞原再度前來歸還小說。

我沒考上高中，國中畢業之後便開始工作。二十歲之前，我輾轉換過不少工作。不過就業之後的人生，比學生時代好上許多。

小學六年之間，無論是同班同學或機構裏的孩子都避着我，我連半個朋友也沒有。不過，當時從沒交過朋友的我還不明白孤獨的痛苦，只是每當遠足分組等必須團體行動的時候，周圍投注過來的嫌惡視線令我相當難受。

「是的。」

我蓋完章，將借書卡夾到書後。

從小學時代的境遇實在難以想像，剛上國中不久，居然就有好幾個男生向我告白。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給了些模棱兩可的答覆便逃之天天。現在的我知道這種做法有多麼膚淺，但是對於當年還不懂待人處世之道的我而言，這已經是唯一的辦法了。而這種做法不只招來男生的反感，也招來了女生的反感。

我當着舞原零央的面，在借書卡上蓋歸還章。他的名字的上兩個欄位就是我的名字，不知道他可有發現？或許發現了也不會有任何反應。還不如說就算他覺得思心，也是應該的。

火一點燃，延燒起來就相當快。我在小學時代曾被貼上殺人犯之女的標籤，以及被漠視六年的事實，沒多久便曝光了。

舞原零央略帶靦腆地笑着接過傘後，便回去了。

但是隔天，梅雨季節結束，機會溜走了。

現在這一瞬間，我的命運時刻到來了。

雖然生活中沒有什麼快樂的事，但我至少可以獨自閱讀圖書館借來的書。我還是老樣子，只有野貓肯親近。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常四處閒晃，看見骨瘦如柴的野貓便餵它喫東西。

「我想跟你說我一直借住到今天的原因。」

丈夫在外金屋藏嬌，外宿不歸的日子越來越多，但我什麼也沒說。一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二來被人厭棄是我從過去到現在不變的日常風景，認命之情佔據了我的大半心房。

原來早在得知我不孕的那一天，夫家便已經聯絡律師，周密的離婚計劃在我渾然不覺的情況下如火如荼地進行着。

丈夫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從前那個甜言蜜語討我歡心的他，變成了彷彿惡鬼般的人，幾乎每天都對我施暴，還大罵我是騙子。當初明明是他積極向我求婚的。

「是啊……我是不討厭雨天啦……不過，下這種傾盆大雨，還是得撐傘。」

我接過他遞出的書一看，感到有點驚訝。那本書我一個月前剛看過，而這件事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沒有能夠分享讀後心得的朋友，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我很想對他說：「這本書很好看吧？」他歸還的書是我這一年來讀的上百本小說中最喜歡的一本，我很想和別人分享這股喜悅。

我早已對這段婚姻生活感到疲憊不堪，便任由律師擺佈，同意離婚。我就像個罪犯一樣，遭受毫無人權的對待。我居然成了覬覦他財產而騙婚的女人，別說贍養費了，我連個人財產都無權擁有，拿到的只有衣物和些許金錢，便被趕出了家門。

我開始會在課堂上觀察他。

好感反轉時，有時會化爲憎惡。我在人生中體驗過好幾次，而這種現象也在此時顯著地呈現出來。喜歡我的男生和拉我進小圈子的朋友，他們同仇敵愾地對付我，這股風氣轉眼間便在班上蔓延開來。

升上國三，每個人都怕惹事影響校內評量成績。爲了避過教師的耳目，霸凌的手法變得越來越巧妙，陰險及殘虐程度也與日俱增。

「嗯，鐵路。冬天積雪的時候，我很喜歡在高架橋上眺望電車行駛過後留下的那種不帶一絲迷惘的直線。如果要死，我想死在鐵路上。或許你會覺得這個念頭很蠢就是了。」

當我厭倦一切，想自我了結時，我想起了某個男人。他的名字叫舞原零央，是我國三時的同班同學。

過了一星期的放學後，他又來還書了。

我的小學時代沒有任何值得回憶的往事。我的生活樂趣就只有到圖書館借閱書籍，以及用機構發的零用錢買小魚乾給野貓喫，趁機和野貓玩，除此之外一無所有。我總是孤單一人。

我很想多聽他談談雨。

丈夫外宿不歸，經過了一個禮拜之後，律師找上門來，轉達離婚之意。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晴天霹靂吧。我知道總有一天會聽到這句話，但沒想到會是從第三者的口中聽到。而在我理清頭緒之前，局面便底定了。

升學考那一年，同學對我的霸凌變本加厲了。

夏日的某一天，要移動到理科教室的下課時間，男生們早已不在教室。我被人用膠帶貼住嘴巴，關進走廊上的掃除用具櫃中。

女生們用跳繩綁住我的雙手雙腳，將我關在狹窄的櫃子裏。她們把掃除用具櫃反轉過來——換句話說，把手把的那一面推向牆壁——以確保我絕對出不來。我無計可施，只能哭哭啼啼地在櫃子裏待了四個多小時。

那天一早便下了場不合季節的雨，氣溫和溼度都異常地高。掃除用具櫃裏充滿嗆人的塵埃和悶熱的空氣，讓我數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櫃子裏連一絲光線也沒有，一片黑暗，使我認清自己是個沒有存活價值的渺小存在。

宣告放學的鐘聲響起，正當我恍恍惚惚地暗想掃地時間快到了時，掃除用具櫃旋轉了。倚在櫃中的我憔悴無力，從打開的門外射入的光線照得我睜不開眼。

在因爲刺眼而緊閉的眼皮彼端，傳來了充滿怒意的男人聲音——

「是誰幹的……」

抬頭一看，眼前的是舞原零央。女生集團在他的身後指着我嘲笑。她們是來看好戲的。

舞原零央全力踹開掃除用具櫃的門，後方的笑聲倏然停止了。他硬生生地撕下我嘴上的膠帶，拿起櫃子裏的一根掃把。

「我宰了你們！」

他憤怒地大吼，突然拿起掃把毆打帶頭的女生。她發出尖叫聲，試圖逃走，但舞原的一擊快了一步，在她的肩膀上爆裂開來，掃把應聲而斷。他隨即扔掉掃把，追趕逃走的女生們，見一個打一個。

其他男生原本在教室裏看戲，這時才連忙慌慌張張地衝出去壓住舞原。舞原被老師們架走時，仍然不斷地反抗。

我不知道當時他的暴力是爲了誰。不過，在那之後，他受到兩星期的停學處分，復學之後受到全班徹底漠視，連老師都冷淡以對，在班上完全失去容身之處。可是這對他而言，似乎只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他似乎本來就不需要朋友。

自那天以來，對我的霸凌也停止了。同學們依然對我視而不見，但是我不再遭受直接的危害。那一天，多虧了他捨棄校內評量成績、班上的人際關係及所有一切替我出氣，我才得以保有容身之處。

蓋住眼睛的略長黑髮、低沉的嗓音、高高瘦瘦的身材、駝背、有點兇惡的眼神——這些外貌特徵全都很適合他。

我的視線開始追逐孤立於教室中的舞原零央。

那是我的初戀。

我頭一次對別人萌生愛意。

雖然在那之後我從未和他說話，他也未曾和我說話，可是我卻愛上他了。偶爾在放學後的圖書室中辦理還書手續——我們的關係僅止於此，但我卻感到相當幸福。

聽說從雲層之間射下的光線，叫做「雅各的天梯」。根據〈創世紀〉上的記載，神的使者們便是經由天梯上天下地。

在律師的告知之下離婚並流落街頭時，我曾想尋死。跳高架橋自殺最快——我如此暗想。但是，當我站在跨越鐵路的高架橋上俯瞰鐵路時，我想起了舞原零央。

我在零央下車的下一站下車，回到他的公寓。

他或許以爲那個下雨的夜晚，我前來找他時身無分文。但其實我的襯衫底下藏了一樣物品，就是有效期限爲兩個月的新幹線車票。我原本打算，如果他拒絕我，我就要回新瀉，從那座高架橋上跳橋自殺。

「真是不可思議。我們不必意識也不必努力就能呼吸，但是活下去和尋死卻都需要覺悟。從前我每天都在想：日子過得這麼痛苦，爲什麼我還要活下去？但是這一個月來卻不一樣。每天你去上班的時候，我都在哭。我真的很快樂，很幸福，心中充滿了感動。我好愛你，好想給你幸福。打從出生以來，我頭一次肯定我自己。」

可是……

話題越扯越遠了。

「還能幹嘛？我正要去上班。」

「因爲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子。我打從心底相信，愛你就是我出生的意義。不過，如果無法獲得你的愛，我誕生到這個世上的意義就失去一半。所以，求求你，請讓我留下。我不會逼你立刻做出結論，要我等多久都行。所以，請你愛我，我真的、真心真意、打從心底渴望你的愛，直到想哭的地步，直到卑微的地步。」

「先讓我問一個問題。」

那一頁夾了一張紙，泛黃的粗紙殘破不堪，對摺處都裂開了。那是班上的聯絡通訊錄，畢業以後，我不知道看着這張薄薄的紙猶豫過多少次。

『當然可以。對了，如果你在同學會上有機會和我們家零央說話，請和他多聊聊喔！』

「你覺得世上有比被愛更幸福的事嗎？」

或許以後還能在其他地方見到他——我一派輕鬆地想着，但是這個想法太天真了。這座城市並沒狹窄到沒有朋友的我們能夠再度重逢的地步。

在附近的家庭餐廳喫完飯後，我一面想像他工作的模樣，一面躲着繼續等人，以便查明他的回家時間。

這完全是誤會，但零央的母親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不是你的真命天子，你會怎麼做？」

只要去車站，多的是公共電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我照着打聽到的地址來到了位於八王子的公寓，但是又覺得突然這麼直接上門找人似乎不太好。正當我束手無策之時，有個身材修長的男人從他的套房走了出來。那天是平日，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一點，但他卻穿着西裝。

我不再猶豫了。爲了獲得他的愛，我已經做好覺悟，這份覺悟正是我活着的意義。

『喂，這裏是舞原家。』

「你想說什麼？」

二十一秒的漫長沉默。

我追着用修長雙腿輕快步行的零央約兩分鐘，只見他走到了大馬路上，搭乘巴士。

傳來的是道沉穩卻可愛的女聲。

是嗎……我也不是完全沒料想到這種情況。零央果然已經不住家裏了，該怎麼辦……？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我本來打算，如果被你拒絕，我就去死。」

「咦～問一下有什麼關係嘛！我付了很多補習費耶！」

『果然是這樣嗎？我懂了，學到了一課。啊，抱歉，我只顧着自己說話。呃，那要怎麼辦？同學會的事要我轉告零央嗎？』

「嗯，是啊！」

「啊……是的，沒錯，就是這樣。」

我需要的只有少許的金錢和無可動搖的覺悟。

零央說道：

我來到附近的公園，坐在滿是沙子和塵埃的長椅上，把包包放在身旁，從僅剩不多的私人物品中拿出國中的畢業紀念冊。

成年的他有工作，是理所當然的。看着他和高中生交談，我切實地感受到流逝的時光有多麼漫長。

畢業典禮那一天。

我的人生總像置身於傾盆大雨中，孤獨、痛苦，即使流淚也無人發現。然而舞原零央的存在對我而言，是種救贖。在傾盆大雨之中，只要有他，便能爲我的心帶來光明。

我變賣了所有財物，只留下造訪他家所需的金錢。我知道當初被父母撞死的被害人女兒住在哪裏，便把這筆錢全數寄贈給她了。一來是爲了贖罪，二來是除了被害人的女兒外，我根本沒有寄贈金錢的對象。不過，無論理由爲何，當我放棄所有財產時，我心中那份曖昧模糊的覺悟便具體成形了。

「老師，那條領帶是新的喔？女朋友送的嗎？她的眼光好像不太好耶！」

孤獨的教室中，我在他的身旁躲雨。

「我在愛一個人的時候．不會去思考戀情結束時的事。」

「啊！老師！好久不見～你在幹嘛？」

她掌握了談話的主導權，幾個話題在我們之間交流過後，話題跳得更遠了。

三年二班的班級合照中，周圍的每個人都面露笑容，只有舞原零央怒視着前方。這是我擁有的唯一一張他的照片，我已經反覆凝視了無數次。

可是我沒錢補習，也沒考過模擬考，所以沒能正確掌握入學考的出題傾向。我的興趣只有閱讀和用功，雖然對自己的學力小有自信，但是我卻答不出私立高中入學考的英文和數學題，名落孫山，於是放棄了高中升學。不能和舞原零央就讀同一所高中，我就不想升學了。

這是巧合嗎？我站在他喜歡的高架橋上，俯瞰着他想死在上頭的鐵路。

日子就在懷抱寂寞的狀態之下一天天地過去了。

我不偏不倚、一心一意、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舞原零央。

「這是這個月的薪水。」

我一面凝視着流動的景色，一面傾聽高中女生和零央的對話。

我不知道他爲何這麼問，莫非他的答覆將依我的回答而有所不同？不安閃過我的腦海。但是，我能做的只有坦誠相對，把心中最真實的話語告訴他。

『不，零央高中畢業以後就搬到東京了喔。』

他是我一生中唯一真心愛過的人。雖然我對他一無所知，但這份愛應該是真實的。我也知道自己眷戀的是幻想中的他，但是如果我即將放棄一切——沒錯，即將自我了結的話，只要再一次就好，最後一次就好，拼命努力一次，應該也無妨吧！

如此這般，下着傾盆大雨的那一夜，我押下了最後的賭注。

我報考了他推甄錄取的私立高中。

『哦，果然是嗎？那孩子已經二十五歲了，國中畢業正好過了十年。』

『我覺得你人挺好的，願不願意聽我這個做母親的發一下牢騷？零央到現在還沒有對象，我常替他感到擔心呢，不知道哪裏纔有好的結婚對象？他好像也沒有女朋友，我本來想替他介紹，可是啊，那孩子很討厭相親。最近的年輕人都是這樣嗎？冒昧問一句，你也討厭相親結婚嗎？』

「我只有這點錢。我不是那種能夠提升你水準的高尚女人，我離過婚，無依無靠，不能生孩子，年紀也已經過了二十五。不過，只有一件事我敢保證。」

『……是不是要辦同學會啊？』

原來如此，他是老師啊……

或許是拼死的祈禱奏效了吧，電話號碼並沒換，響了幾聲之後，電話接通了。

他的眼中映出的只有我。

「不過，雖然你認定我是你的真命天子，但誰知道究竟是不是？」

我把所有感情全盤托出。

攀談的少女似乎是弓道社的，揹着一個比自己的身高更長的弓袋……

我想聽聽他的聲音，和他見面，只要一次就好。我曾數度拿起話筒，心願雖然強烈，卻始終無法鼓起勇氣。就算我打了電話，舞原零央不見得還住在家裏，他也有可能搬家，換了電話號碼——我老是找一堆理由逃避。

我也跟着搭上巴士，抓住扶手，隔着幾個乘客遠遠地窺探他。下一站有三個高中女生上車，其中一人發現了他，變了表情。

我再也不需要隱瞞任何事、保守任何祕密了。

我把薪水放到桌上。

「如果我有空的話。」

「這個嘛……或許會覺得怪怪的。」

「呃……您好，我是零央的國中同學……」

我一時口快肯定了。

雖然沒和零央說上話，但意外得知了他的一些近況。他未婚，沒有女友，母親雖然有點與衆不同，感覺上卻是個毫無心機的好人。

「是的。冒昧請教一下，請問零央現在還住在家裏嗎？」

「如果我拒絕，你打算怎麼辦？你說過你要拼命努力，難道你打算自殺？」

4

「喂，我叫小日向紗矢。請問這裏是舞原零央的家嗎？」

零央默默地傾聽我的話語，既沒附和，也沒插嘴。我該說的已經所剩無多。

話筒彼端傳來的聲音中多了些開朗的色彩。

但是現在我決定拼命做最後一次努力。

意外得知他從事的行業之後，我停止跟蹤他。

「今天是運動會補假，只有社團活動。啊，要是有不懂的問題，可以去補習班問你嗎？」

「如果你肯讓我留在你的身邊，我會只愛你一個人，直到死去爲止。將來，無論你的面前出現多麼有魅力的女人，我都有自信能夠比她更讓你幸福。看着你笑，我也會笑；看着你哭，我也想哭。」

零央的態度和粗魯的語氣正好相反，他既沒面帶笑容，也沒冷漠相對，只是淡然地和少女們說話。

『零央正是小犬。』

我等待着他的答覆。他凝視着我，繼續保持沉默。我耐不住沉默，說道：

「我認爲沒有。」

『如果要死，我想死在鐵路上。』

「這樣啊……」

我凝視着一整天都沒和任何人交談的舞原零央。我很想和他說話，說什麼都行，好想出聲叫住他。謝謝？我喜歡你？對不起？這幾句話語在腦中不斷盤旋，但我卻沒能對他說出任何一句。

「啊，是，我會的。」

他的母親很健談，說起話來滔滔不絕。

「我想直接寄邀請函給零央，請問能不能告訴我他現在的住址呢？」

漫長的沉默再度降臨。

「羅唆，是我自己買的。話說你們不用上學啊？」

我鄭重地道謝之後，放下了話筒。

我在車站附近的商務旅館住了一晚，決定在隔天付諸行動。

『哦，這樣啊！』

我一面剋制撲通亂跳的心臟，一面保持距離，跟在他的身後。

「可是，我怎麼能死？知道這種幸福的感覺之後，我怎麼還會想死呢？如果被你拒絕，我一定會很痛苦，很傷心，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想，那一定比死更加痛苦，要活下去勢必得付出比昨天之前更多的努力，但是我不會尋死。」

他正要去上班嗎？見了身穿西裝的他，我滿心歡喜，但是情急之下卻躲到了暗處，眼看着他離去。

當天，零央在晚上十一點半回家。如他的母親所言，他並沒有和女友同居的跡象。

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

我自問自答地繼續說：

『那孩子雖然不夠圓滑，但是本性並不壞。我這個做媽媽的敢拍胸脯保證，請你也幫忙向朋友推薦一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說謊的人不只你一個。」

我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是說，你也撒了謊？」

零央略微思索過後，點了點頭。

「是什麼謊都無所謂。除了愛你以外，我已經什麼也不剩了。」

「……是嗎？如果真是這樣，雖然有許多事情很複雜，我的腦袋裏一片混亂，但是我會以你期望的形式來回應你的心意。」

聞言，淚水自我的雙眼湧了出來。

好燙。我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的淚水原來如此滾燙。

「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請別用『我想』兩個字。」

「那……」

他略微思索。

「我應該是喜歡你的。」

「『應該』也別用。」

聽了我的話語，零央靦腆地笑了。

我好幸福。

雖然只是世上常見的問答。

有你，有我，除此以外，別無所求。

身材修長的男人將紙箱放在玄關，踏進了套房中。他和零央體型相仿，連五官給人的印象都很相似。他穿着看來很昂貴的夾克，留着牛郎般的髮型，明明是個男人，卻穿戴了好幾個時髦的貴金屬飾品。

「廚房就給你用吧，雖然有點窄。」

「謝啦，零央！」

我們忍着眼裏的憂傷淚水和憤怒，互相凝視。面對不愛的人，是不會展現怒意的，這一點他應該和我一樣。眼前的他也愛着我。不確定的情感化爲確信了。

此時，有人敲了門。

比任何人都愛着愛上自己的人。若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那麼這應該不是結局，而是開始。

我發現自己現在萬分幸福。

他在說謊，他一定是在說謊……

那麼那個男人說的「朱利」又是誰？

「沒關係。那小子是個怪人，老實說，我還擔心你會不會過於失望而受到打擊咧！如果你不在乎，隨你要在這裏住多久都無妨。」

「什麼請求？」

門沒鎖。男人的低沉嗓音從門外傳來，接着，門緩緩打開了。

「那一天，你叫我舞原零央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這個女孩裝作是巧合，其實是來找零央的。『舞原』這個姓氏姑且不論，『零央』這個名字並不常見，但你卻一次就唸對了。不過，我無法確定。或許你只是從信箱裏隨便挑個名字說出來而已，而當時我也不在乎你怎麼稱呼我。這間公寓並不是一上二樓的頭一間套房就是二〇一號室，而是正好相反。這裏沒有二〇四號室，所以頭一間套房是二〇八號室。每個套房都沒掛門牌，所以你把住在右邊算來第三間套房的我當成了二〇三號室的舞原零央，對吧？但是這個公寓是從左邊開始編號的，我是二〇六號室的紀橋朱利，二〇三號室在隔壁的隔壁。」

「……請你答應我一個請求。」

從這一刻起，我們三個人成了朋友。

「過了一星期，你是來找零央的推測化爲了確信。我當然看得出來，因爲你根本毫不隱藏情感。不過，我又忍不住暗想，或許當時你提起零央的名字真的只是湊巧，其實你喜歡的是我。你什麼都不說，而我也越來越不敢詢問真相。」

舞原零央對着男人的背影說道。

「爲什麼？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輕鬆？雖然只是『應該』，但你是喜歡我的吧？那就別那麼輕易放棄啊！這樣我不就像個傻瓜一樣嗎？」

我把愛的選擇權交給了眼前的他，以爲我該做的只有接受他的答案，但他現在卻告訴我其實選擇權始終在我身上，未曾轉移。

他是誰？看來率性的男人抱着一個紙箱。

被稱爲「零央」的另一個男人離去，我和他再度獨處。

「我知道，我也需要時間。」

「誰說我想放棄了？就是因爲不想放棄，我才把一切說出來！」

我的腦筋轉不過來。

「如果住在這裏，說不定我會投向真的零央的懷抱喔！」

舞原零央叫他「零央」？

「你剛剛說過，『是什麼謊都無所謂。除了愛你以外，我已經什麼也不剩了。』欸，你口中的『你』指的是誰？」

咦……？零央？

「啊，抱歉，有女孩子來啊？」

「我覺得你很可愛。起先你叫錯名字的時候，我本來想立刻訂正，但是仔細想想，反正你馬上就會離開，叫錯名字也沒差。再說，讓一個陌生女人進家門，我心裏也覺得怪怪的，所以你弄錯名字，對我來說正好。而且零央當時因爲工作長期外出，就算你真的是來找他，我也無法替你介紹。」

我愛的究竟是誰？

「啊，而且老家寄了一堆西瓜來，學長，你要不要喫？」

有人再度敲門。

「你說謊。」

舞原零央縮着肩膀，戰戰兢兢地凝視着我。他的模樣煞是滑稽，我忍不住笑了。

「我沒說謊。零央是我高中的學弟，他和我身材相近，你又近十年沒見過他，難怪會把他和我搞混……」

「打擾你們了。箱子我放在這裏，看要喫多少隨你拿，明天中午我再來拿。」

「難得你會客套。沒關係，很久沒見了，進來坐吧！」

在這小於二·二五坪的狹窄廚房中，我的新生活即將展開。

「學長，終於做完了！汪洋的孤島真不是蓋的耶。」

說着，男人留下輕快的笑容離開了。

「朱利學長，我進去羅！」

「這是怎麼回事？」

懷抱着不安的似乎不只我一個，他也對我投以苦澀的眼神。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不，與其說是混亂，或許該說是恐懼比較正確。一種不確定，又像背上凍結的感覺，未知的情感在腦袋中蠢動。

「我希望你能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我的臉上血色全失。

「……我是個騙子。」

「我說了謊。雖然我不是有意的，卻踐踏了你最珍視的情感。那小子，真正的舞原零央雖然有點古怪，卻如你相信的一般，是個好人。所以，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我都尊重。」

「不，女朋友來了，我怎麼能打擾呢？哎，電燈泡立刻消失。朱利學長就拜託你照顧啦！」

隨着一道吱軋聲，門打開了，舞原零央探出頭來。他用手輕輕撥開蓋住眼睛的長髮。

愛苗尚未滋長，今後是否會滋長也還是未知數。不過，至少謊言從我們的面前消失無蹤了。

「你是在測試我嗎？你想知道如果你不是零央，我會怎麼做……」

淚水再度滑落。這一次我很清楚，這是憤怒的淚水。

那個男人和我四目相交，尷尬地轉了身。

「抱歉，呃，我覺得我以前好像見過那個女孩耶！」

「求求你，解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