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花雪月

1

我拾起從嘴脣掉落的嘆息。

若能將嘆息彙集起來，塑造成你的形狀，該有多好？

「真奈，我去圖書館羅。」

我向妹妹打了聲招呼，走出玄關。外頭是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藍天。

走下公寓的樓梯後，我檢查預定歸還的書是否放在包包中。如果忘記帶書，那可就是本末倒置了。

我騎上自行車，迎着和煦的春風前往目的地。

路上，大馬路交會的一角供奉着各色花卉。

我下車欣賞被雨露沾溼的花卉。

那是紫色的鳶尾花和桃紅色的天竺葵。天竺葵的花語我忘了，鳶尾花的花語則是「戀愛的訊息」，我記得是源自於希臘神話。

高中時，我曾在花店打工，當時爲了增加與客人之間的話題而拼命背誦花語。最近沒什麼機會用到花語，既然正好要去圖書館，順便借本書來重新學習也不錯。

我順道去了麪包店一趟，買了火腿起司吐司和咖啡牛奶當午餐，然後到附近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

看似還沒上小學的兩個小女孩，正追着隨風飄舞的泡泡奔跑。五月的晴朗陽光下，交織着孩子們的歡笑聲。

那兩個孩子是姐妹嗎？

朝着她們吹泡泡的女人，是她們的媽媽嗎？

這時，年紀較小的女孩跌倒了，另一個女孩連忙跑過來。

「沒事吧？別哭。」

姐姐的關懷聲傳向我的鼓膜。

雖然我已經二十八歲，但還沒結婚，所以比較容易把感情投射到小孩身上，而不是投射到母親身上。看到這種情景，腦中之所以會浮現「加油，姐姐」的想法，是因爲我也身爲姐姐嗎？我從摸着妹妹頭的姐姐身上分得了溫暖，拿起擱在膝上的包包，前往圖書館。

公司同事交給我的書籍，歸還期限是今天。由於她上個禮拜臨時到中國短期出差，離開前拜託我替她遺書。

雖然我知道兩年前剛落成的這座「舞原私立圖書館」就在自家附近，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造訪這裏。

去年春天，真奈才進高中就讀一個月便輟學。之後，她一直窩在家裏，足不出戶。面對我時，她不會掩藏感情，常跟我撒嬌；而透過線上遊戲，她似乎也交到了朋友，所以我並不怎麼擔心。不過，既然她不念書了，總不能永遠過着這種好似身處人生寬限期的生活吧。

莫說他的爲人，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搜尋系統是設計給讀者使用的，操作方式必然很簡單，但不知這名館員是太過着急或是慌了手腳，此刻居然急得快哭出來。

「對不起，我老是出錯。我沒辦法一心多用。」

「肚子好餓，快開動吧！」

看見戴着眼鏡的他時，我驚爲天人；而這個女館員，同樣是教人不禁望而出神的美女。

我喜歡妹妹的一切，但正因爲我們是相依爲命的家人，有時我會忍不住擔心她。

有浴室，有廁所，但是沒有冷氣。

仔細想想，其實我從前常跑圖書館，但是最近已經很久不曾前往了。平裝的文庫本倒還好，精裝的單行本書籍的價位實在太高，因此若想看新上市的作品，只能依賴圖書館。

可是，妹妹根本無意幫忙。

看她那麼傷腦筋，我於心不忍，便伸出援手。

我從包包中拿出剛借的書，遞給真奈。

白皙晶亮的肌膚、烏黑亮麗的長髮，以及纖細得幾欲斷裂的身軀，在在虛幻得讓人不禁倒抽一口氣，她看來宛若妖精一般，

「我老是給讀者添麻煩……」

真奈應和着我的話語，將牛肉燴飯送入口中，整張臉都笑開了。

沒有親戚收留我們，所以學生時代我們一直是住在育幼院，直到我開始工作，才離開育幼院，兩個人一起生活。

我的手上還留有剛纔撿起來的兩本小說，但我若是叫住她，或許會讓她更加喪失自信。最後，我辦了張閱覽證，把這兩本書借回家。

替同事歸還書籍之後，我心想難得來圖書館，決定四處逛逛。

一名妙齡女館員走來，見到她，我再度失去話語。這間圖書館是怎麼回事啊？

我還沒脫下高跟鞋，就被真奈從背後抱住。

當我排在後方，看着她的背影時——

別的不說，每晚我都是拖着疲憊的身子下班，至少晚餐該由真奈來煮。

「真奈喫姐姐做的飯就好。就算真奈不會做飯也沒關係，反正永遠都要和姐姐住在一起，又不用煩惱沒飯喫。」

心底深處最柔軟的部分被緊緊抓住，我的視線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今天真奈想喫牛肉燴飯！」

館員的制服很好看。一般說到圖書館員，聯想到的都是身穿圍裙的模樣，但看來制服也會隨着時代改變呢。

不過，我總不能一直站在原地發呆。

我僅看到他的側面，看不出表情，只知道他長得很高；以社會人士而言，頭髮稍嫌過長。或許是因爲太瘦的緣故，他拿着澆花器的細長手指和骨感的手腕顯得莫名性感。

「真奈可以先看嗎？」

我看着老太太手中紙條上的書名，使用觸控式面板搜尋館藏；點了幾個按鍵之後，我找到她要的書，並把資料列印出來交給她。

不能放任她這麼下去。我知道自己太寵她。因爲年歲相差許多，我從以前就有過度保護她的傾向。

我不是館員，如果主動開口說要幫她的忙，會不會太過僭越？

「咦～」

「啪噠啪噠～」奔向玄關的腳步聲傳來。

真奈已經快滿十七歲，卻像個小孩一樣。或許該說她是小動物型的女孩吧，不只身材嬌小，言行舉止也很可愛。

隨着時間流逝，鬆弛的心慢慢恢復彈力。

真奈笑容滿面地歪頭問道。

我在電腦熒幕上看過這般悲壯的哀號聲好幾次了。無論何時，真奈總是以與我相處的時光爲優先。

真奈似乎迫不及待，合起掌等我入座。

但是，我卻和各種無以言喻的情感一起被他俘虜了。

這種老舊公寓的浴室很狹窄，兩個人一起泡在浴缸裏，根本動彈不得，但真奈老是學不乖，硬要和我一起洗澡。

這是我初次體驗光是見到人便遭受衝擊的感覺。我從未有過一見鍾情的經驗，也不認爲自己是見一個愛一個的女人，但是，見到他的那一瞬間，思緒複雜交纏的胸口卻以平時難以想像的速度迅速鼓動着。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將我拉回現實。妖精般的館員一面操作電腦，一面慌亂地說道：

看真奈喫得津津有味，總是讓我這個做飯的人倍感幸福。這真的是件值得感謝的事。

「有時候你也可以自己煮晚餐，等我回家一起喫啊。」

真奈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Mana登出，大家會掛掉啦！』

「謝謝！」

「當然可以。」

這是都內數一數二的大型圖書館，寬敞的大廳中設有咖啡廳，聽說藏書量也很豐富，應該可以在這裏待上一整天。現在明明是平日的下午兩點，館內卻滿是讀者，穿着學生制服或西裝的人也很多。

「失禮了。」

真奈不情不願地凝視着我。

我搗着隱隱作痛的胸口，迷迷糊糊地走着，突然瞥見搜尋館藏用的電腦，這纔想起來了。雖然因爲不期然的邂逅而停止思考，但我是爲了借閱花語相關的書籍纔會在書架間遊走。

2

電腦前，一位老太太正在和觸控式面板奮戰。

「適應工作需要時間，每個人都一樣，」

「姐姐，你回來啦！」

動不動就貶低自己這點，也和真奈很像。因爲毫無根據的不安而害怕，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中——我妹妹也是這種人。

入口附近張貼了館內資訊，我上前一看，有「創業、經營諮商會」、「兒童讀書會」、「特展——昭和回顧展」等各種活動的公告。我不知道圖書館也會提供創業及經營方面的諮商服務。

我不認爲這個世界上有命中註定的邂逅，但是，這種天真的幻想如今在我腦海中不斷打轉，令我久久無法迴歸現實。

這句話真教人心疼。瞧她說得那麼沒自信，連我都跟着難過起來，忍不住開口安慰她：

看來她毫無自立的意願，也毫無上進心……

不滿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無論遊戲打得再怎麼起勁，只要我一回家，真奈會立刻丟下游戲，跑來黏着我。

女館員優雅地點頭致意之後，便離去了。

接着，他轉過身來，打算替內側的花草澆水……

我和妹妹就居住在這棟位於八王子一角的破舊公寓裏。

真奈雙手抱着單行本，撲向客廳的沙發。

何必這麼自責呢？這名館員的身影和妹妹重疊了。笨拙、沒自信，卻是我最愛的可愛妹妹，真奈。

打從出生以來，我頭一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雖然生活稱不上寬裕，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擁有親愛的家人，也擁有工作，我過得是普通的人生。若這不叫幸福，什麼才叫幸福？

「好，那就快喫吧，開動了。」

喫完晚餐，我走進浴室洗澡，真奈一如往常，躡手躡腳地跟進來。

然而，她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這間圖書館的館員全都穿着制服，他穿的卻是襯衫。他的脖子上掛着識別證，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來頭？應該不是館員吧？

他的年紀應該比我稍大，隨風搖曳的秀髮下露出尖銳的眼鏡框，眼鏡之後則是憂鬱的雙眸。他是個擁有脫俗的清麗臉龐以及冷淡眼眸的男人。

「真奈煮的飯又不好喫，姐姐比較會煮，怎麼輪得到真奈來呢？」

她用緊張的聲音向我低頭致謝，手上抱着的幾本書跟着掉落地面，我連忙撿起來，她露出充滿歉意的苦笑。

她似乎很滿意。

真奈天真爛漫地向我撒嬌。我可以理解她的心境，畢竟她白天都是獨自在家，雖然網路上有朋友，但那只是虛擬世界裏的交情而已。

「我已經在這間圖書館工作一年了，早就應該適應。可是，我就是辦不到，因爲我比一般人差勁。」

原來是這樣啊！因爲我每天都忙於工作，不知不覺間疏遠了書本。現在踏入圖書館，應該也是種緣分。我纔剛動念要重新學習花語，不如順勢辦張閱覽證，借幾本書回去吧。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遊走於書架間……

「咦？呃……奇怪，咦？」

玻璃窗的彼端、修葺有加的中庭裏，有個男人正拿着澆花器替盛開的玫瑰澆水。明亮的午後陽光從他的斜後方照射過來。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的目光已經無法從他身上移開了。

「這一定是因爲你習慣一次把一件事情仔細做好。」

沒有根據的鼓勵聽起來反而像是諷刺。我沒有否定真奈的話語，但是廚藝這種技能是能靠努力得來的。

「……謝謝。」

我想，我並不討厭被人添麻煩。

這名館員看起來是二十歲出頭，應該纔剛開始工作吧。與其沮喪，不如在自己做得好的事情上找出自信。

「姐姐這麼晚纔回來，害真奈寂寞得要死，」

「老太太，您需要幫忙嗎？」

我依照真奈的要求煮了牛肉燴飯，端上餐桌，只見真奈手拿湯匙，坐在位子上等我。今天借來的小說攤開放在她身旁。

「對不起。來，這是禮物。」

屋齡三十年，兩層樓的古老木造公寓。

我慎重地挑選詞語，希望能夠寬慰她的心，但她臉上的憂鬱並未因此消失。

「姐姐，你真會選書。」

我和真奈自幼就父母雙亡。

「幫真奈洗背～幫真奈洗頭～」

「那本書好看嗎？」

糟糕，我的魂會被他勾走。

老太太留下感謝的話語之後便離去，留下我和妖精般的館員。雙眼微泛淚光的女館員彷彿被什麼東西逼到絕路似的，露出僵滯的眼神。

「那麼，下次放假的時候，我們一起做飯好不好？你一定很快就能練出好手藝的。」

不知道我出神地看着陽光下的他多久？直到他澆完花消失於中庭深處後，我的身體終於恢復自由。

『我纔不管誰會死，那麼弱的傢伙死掉算了。』

真奈在聊天頻道發表這番殘酷的話語之後，便毫不猶豫地離開遊戲。

雖然是發生在虛擬世界裏的事，但看到妹妹這種過度自由奔放的社交性格，不禁令我擔憂起她的未來。

今天，一成不變的悶熱夜晚一如以往，夜漸漸地深了。

「真奈要跟姐姐一起睡！」

真奈拋棄自己的被窩，一遠到機會便鑽進我的被窩來，速度之快已達宗師水準。

時值五月，兩人貼在一起睡覺既悶又熱，真奈卻緊緊黏着我的背部，而且通常比我更快發出舒適的鼻息聲。

我的妹妹結城真奈是個窩囊廢。

她是繭居族加尼特族，缺乏社會性，又完全不會做家事。但是，她依然是我最可愛、也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妹妹。

3

「我要再去圖書館一趟喔。」

向真奈打聲招呼後，我走出家門。

在令人心曠神怡的晴空之下，我一面沐浴着從林蔭大道葉縫間灑藩的陽光，一面騎着自行車奔馳。

交叉路口旁，供奉着純白的百合花。

我佇立片刻，觀賞供奉於路邊的時節花卉之後，再度跨上自行車。

一星期前，我的視線被私立圖書館中的某個男人所吸引。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戀愛，不過，我的視線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命中註定的邂逅。

最近看到書上說，世上最小的鳥類蜂鳥，其心臟一分鐘可以跳動一千兩百次；最大的生物藍鯨，其心臟一分鐘只跳動九次。

絕大多數的哺乳類，終其一生心臟只能跳動約十億次，而且心跳次數較少的大型動物自然比較長壽。這麼說來，心跳過快，會不會導致早死啊？如此暗想的我試着計算，得出的結果是我的壽命應該是二十年左右；可是我已經二十八歲，成功地反駁了這個推論。換句話說，即使我的心跳快得不可置信，也不會損耗我的壽命。

我和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他之間沒有任何交集，但是如果可以，我想再見他一次。

圖書館附設的咖啡廳入口擺放着午餐菜單。

這不是一個設施負責人該說的話，但我認爲這是個機會，便鼓起勇氣問道：

「上個禮拜，我看到有位先生在中庭裏澆花。他長得很高，沒有穿制服。這裏有穿便服的館員嗎？」

「應該是三十三歲。」

「他很健忘，又不會收拾東西，而且都不工作。」

回到家時，我看見真奈躺在沙發上。她放鬆全身的力氣，傭懶得活像丟棄了所有幹勁一樣。

「原來他是個自由自在的人呢。」

「我沒事可幹，很無聊。」

我想起從前常和真奈一起看奧黛麗·赫本的電影。感到懷念的我向櫃檯確認視聽座席的使用狀況，幸運地得知還有一個空位。

瞧她穿着便服，應該正在午休吧。她獨自坐在四人座上。

爲什麼反而是我捱罵？

「佳帆姐，你對館長有興趣啊？」

我秀出櫃檯給我的號碼牌，他嘆了口氣站起來。

「不過，風夏姐說他是被束縛過頭，動彈不得。啊，風夏姐是圖書館服務課的課長。」

「他看起來很冷淡，所以常被誤會，其實他人很好。不管誰犯錯，他都不會生氣，總是笑着幫忙打圓場。」

「真奈，你身體不舒服啊？」

我不能讓真奈繼續過這種生活。想睡的時候就睡，想起牀的時候才起牀，沒事可做就又倒頭大睡。從高中輟學後的一年期間，她不曾踏出家門半步，是個名副其實的繭居族。

就導覽圖所示，這裏的影音資料似乎也很豐富。我最近太忙，沒什麼時間去電影院，而位在二樓的視聽區我上星期來時沒去過，這次就去看看吧。

她帶着笑容邀我共進午餐。

雖然這裏應該是非營利組織，但是館長這樣子行嗎？而且，一說到繭居族，我就忍不住想起真奈。

我還以爲我的心臟會停止跳動。那個人是我殷殷期盼能再次見面的舞原葵依，他和上個禮拜看見時一樣，沒穿制服。

逢坂小姐開心地點頭。

「呃，你在看什麼片？我沒有特別想看的片，如果你想看的話……」

「我在這裏摸魚的事別說出去。」

我帶着微笑點頭，在她對面的位子坐下。

「我怎麼能霸佔位子不給讀者使用？用常識想想行不行？」

「你好，要不要一起喫飯？」

「這間圖書館是他蓋的嗎？」

或許長得漂亮的人，舉手投足都會自然散發出一股氣質，她看起來很隨和，卻給人一種很有教養的感覺。

我在女生中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但是站在他面前，我還必須抬起頭來才能看見他的臉。他的身高應該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

或許是因爲我接連問了太多問題，她帶着微笑直搗核心。我難掩動搖，但是看見她天真無邪的笑容，又覺得自己很蠢。她應該只是想到什麼就順口說出來而已，並無他意。

我在他離開後的沙發上坐下來。不知是不是咖啡香？一股殘香包圍住我。我感受着胸口的心跳，很想進一步認識他。

「……他以前是繭居族？」

「我看這個是因爲我們圖書館的視聽資料很少。你去網站上的意見信箱替我反映一下，要圖書館多進點最近的新電影。如果是讀者的意見，他們應該會參考吧。」

我拿起《羅馬假期》，前往號碼牌所示的座位。然而，座位上已經有人了。

這種行爲顯然欠缺社會常識，但是我竟然毫無排斥感及厭惡感，不知是什麼緣故？

「對，他戴着眼鏡。原來那是館長？」

「你長得真高。」

剛生產完的母兔相當神經質，兔寶寶一旦沾染上人類的氣味，母兔便認定那不是自己的小孩而將其殺害。飼育委員會的孩子們在集會時都學過這類基礎知識，但是真奈缺席了集會，因此並不知情。

「姐姐，你回來啦～」

「沒穿制服的話，應該是館長。他是不是戴着眼鏡？」

真奈從小就喜歡兔子，但是住公寓不能飼養動物，所以國中時她便加入飼育委員會。

難得有機會和館員說話，我是否該鼓起勇氣打聽他的事？

圖書館也有課長這類職位嗎？我有點意外。還有，「被束縛過頭，動彈不得」是什麼意思？

「沒有，我只是想體會懶人的心情。」

我瞥了他抽出的光碟一眼……

我已經好幾年沒談戀愛，甚至認爲自己以後可能不會再喜歡上任何人，沒想到如今竟如此輕易地敞開心房。

母兔把剛出生的兔寶寶殺個精光。

他華麗地忽視我的話語，將扣着鑰匙圈的鑰匙丟給我，我連忙接住。

「給你，這個位子的鑰匙。」

正當我猶豫着是否要喫外食時，店內有個人發現了我，並向我揮手。那是上個禮拜遇見的那個宛如妖精般的美女。

我也猜測他大概是這個歲數……

近距離一看，他的手指和手腕異樣地骨節分明，可知他相當削瘦。他有好好喫飯嗎？

「唔，不是，圖書館是他親戚蓋的。館長以前是繭居族，所以才被逼着來接管圖書館。」

意料之外的話語一句接着一句冒出來，我的大腦處理速度有點追不上。這間私立圖書館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想和他說說話。

「館長……」

在櫃檯辦理還書之後，我又四處遊走，尋找有趣的書籍。

我不好意思離去，便踏入店內。

他的姓氏和圖書館的館名一樣。這麼說來——

「這樣還能當館長？」

館長粗魯地說完，隨即大搖大擺地走向樓梯。妖精小姐說他「被束縛過頭，動彈不得」，但是在我看來，他根本是個自由自在的人。

「你要用這個位子？」

然而，到了隔天，一切的快樂都反轉了。

如果能再次見到館長，我會更開心，不過妖精小姐說他常曠職，我還是別過度期待比較好。

「我叫結城佳帆，請多指教。」

反正假日無事可做，既然機會難得，不如坐下來看場電影，而且好看的電影不管重看幾次都一樣精彩。

這個人和來館讀者說話時，居然不用敬語……

聽着她的描述，我痛切地感受到——

「這個名字很可愛呢。我可以叫你『佳帆姐』嗎？」

真奈很怕生，打從在育幼院生活時就是這樣，若是沒有我在身邊，她幾乎無法和其他人交談。而且她身體虛弱，又患有氣喘，時常被迫住院。因爲這類不可抗力的缺席太多，真奈在國中時也沒有朋友，幾乎沒去上學。她成績不好，對於運動也不在行，在鬱悶的生活中，總是抱着「最討厭自己」的自卑念頭，幾乎到了偏執的地步。不過，真奈變成這樣的直接原因，八成是出於那個事件。

她用含糊不清的語氣迎接我回家。

那是發生在真奈國中二年級時的事。

和前往員工休息室的逢坂小姐道別後，我踏入圖書館內。

「是啊，他叫舞原葵依。」

「逢坂小姐現在是午休時間？」

「啊，《第凡內早餐》。」

「是嗎？」

單是如此，便讓我的心靈如此騷動，說來實在不可思議。

想看兔寶寶的真奈鼓起勇氣，前往睽違已久的學校，並動用身爲委員的特權借用鑰匙，放學後獨自去飼育小屋看兔子。真奈盡情撫摸剛出生的可愛兔寶寶，當天晚上還不停地對我遊說學校裏發生的事。她已經很久不曾這樣子。

圖書館的空調很強，館內安靜又美麗。

「好啊，一起喫吧。」

「呃，館長看起來很年輕，不知道他今年幾歲？」

「啊，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叫逢坂星乃葉。」

「不，我是工讀生，上午去自由學校上課，下午纔開始工作。」

「他常被風夏姐罵，一臉苦腦地道歉的模樣還挺可愛的。」

我把手上的光碟拿到胸前來。

「有很多讀者是他的粉絲。不過，如果一起工作，應該會對他改觀吧。」

怎麼辦？我越來越受他吸引。

4

我想進一步認識他。

他一手拿着遙控器，一手撩起從背影也能看得出來的美麗秀髮，回過頭來。

「現在也還是有這種傾向，館長每個禮拜只來工作兩、三天。」

他三十三歲，比我大上五歲。這果然是命中註定……

「櫃檯說是空的……」

擺放各種影像媒體的視聽區中，按照年代順序收藏了許多老電影。

越聽她描述，我越覺得館長和真奈很相像。

我遇見了他。

我這個妹妹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某一天，班導擔心一直不來上學的真奈，便打電話告訴她兔子快生小寶寶了，鼓勵她來學校看看兔子。

一想起館長，我便胸口發熱，根本無心播放電影。

她把菜單遞給我，我點一份午餐菜單中的義大利冷麪。

「他長得很帥。」

「我也正想看她的電影。」

這裏是私立圖書館，僱用型態當然較爲多元化，但原來她是工讀生啊。話說回來，自由學校不是抗拒上學的小孩在讀的學校嗎？不過，我這種認知或許是出自缺乏知識的偏見吧。光看言行舉止，逢坂小姐的確像個學生，但她的外表看起來已經超過二十歲了。

午休時間，飼育委員們被集合起來，此時真奈才知道兔寶寶是因爲自己而被殺死的。其他學生並未直接指責引發慘劇的真奈，但是真奈面對自身的錯，整顆心都被撕裂了。

我不知道真奈聽着其他女生哭泣時有何感想，也不知道班導和其他老師對真奈說了什麼，不過，真奈爲此悔恨不已、極度自責，留下了心理創傷。

剛出生的兔寶寶是因爲自己才被殺的。老師和其他委員們雖然沒說出口，但一定也在責備自己、怨恨自己。

抱着無窮的後悔、畏懼他人目光的真奈，在那之後完全不肯去上學。

雖然當時的她尚未變成繭居族，但她便是從那陣子開始抗拒外出。

在我和班導的說服之下，她上了學分制高中，可是不到一個月就輟學。

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但真奈至今八成仍未忘記她當天犯下的過錯。

曾幾何時，連最喜歡的兔寶寶布偶也被真奈塞進衣櫥裏。她封閉記憶，藉此保護自己。

我想，把自己關在家裏、拒絕與他人接觸，應該是真奈的自我防衛方式。

不過，現在已經沒人責備真奈，也沒人知道真奈犯下的過錯。所以，就算是我求她吧，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夠往前邁進。

該怎麼做，才能讓她產生自信？要改變什麼，才能讓她積極進取，願意外出？

或許是我這個溺愛她的姐姐自賣自誇，我覺得真奈長得很可愛，身材苗條，臉蛋也很小，塌鼻子和圓眼睛都可愛得教人忍不住想抱緊她。她就像倉鼠一樣可愛。

我希望她到外面的世界工作，就算一星期只打工一天也好，讓自己變得積極一點。

該怎麼做，真奈才願意出門？這一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思考這個問題。

「姐姐，你在看什麼？」

由於我凝視着躺着喫餅乾的妹妹，真奈害羞地扭動身體，對我如此問道。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下的也不行，不是戴眼鏡的男生真奈也不要。最好是長男，和真奈一樣是AB型。不過，真奈絕對不接受姐姐交男朋友。」

你啊……這也摻雜了太多期待和慾望。而且她說了一堆理想條件，到頭來還是不接受。

「那個人年收入多少？」

「唔，不清楚耶。」

「做什麼行業的？」

我看了手錶一眼，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七點半。雖然距離閉館還有將近三十分鐘，但已經是晚餐時間。

我稍微用力搖了搖他的肩膀……

「真奈最喜歡姐姐了。」

不能讓真奈永遠處於這種狀態。

依真奈的個性，應該會說到做到。

「呃……」

「……他對你有意思嗎？」

自從在視聽區偶過以來，已經過了四天。

花園？真奈究竟想做什麼啊？

「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長男，但是看起來滿像AB型的。」

「大概比我大五歲吧？」

我戰戰兢兢地出聲呼喚，但他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你總不能永遠說這種話吧？以後我或許會結婚啊。」

我慌忙改口，可是……

我往內窺探，只見他的背部隨着鼻息微微上下起伏。

館長一面摸着肚皮，一面自言自語。

「我只是普通的讀者，他應該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姐姐最好被甩掉。」

「剛剛好！可是真奈還是不接受。長得帥嗎？」

「喫飯？」

「唔……」

「呃，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喫晚餐？」

真奈抱着頭在地板上滾了幾圈以後……

「對不起，我已經申請了。」

他睡眼惺忪地望着空中，接着——

「幹嘛？……我沒睡。」

「公務員啊？不過，不行！姐姐絕對不能交男朋友！他幾歲？」

我並不討厭這樣的真奈，畢竟她是我唯一的家人，對於她的心意，我甚至覺得很開心。不過，身爲姐姐的我很清楚，她不能永遠這樣。

「唔……」

舞原私立圖書館是三層樓的建築，藏書基本上是放在一樓和二樓。由於館內面積廣大，要找到特定館員並不容易。我不知道他平常是做什麼工作，在櫃檯並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天色已完全暗下來，結果，我還是想不出搭訕的藉口，就這麼踏入圖書館。

聞言，我詢問正要離開座位的館長：

「真奈一定會妨礙你們。」

「早安，我是那個看奧黛麗·赫本的女人。」

「真奈不希望姐姐把其他人看得比真奈更重要。」

以社會人士而言，他的頭髮過長，眼神也很兇惡；雖然有點駝背，但是個子很高。他的外貌嚇人，讓人難以親近，但是毫無防備的睡姿很可愛。

隨着睡意濃烈的聲音，他終於起來了。他眯着眼睛，看見我之後，露出訝異的眼神。

或許他又在視聽區偷懶？我想着這個可能性走上二樓，窺探視聽麼席。果不其然，館長正趴在最深處的桌子上睡午覺。雖然現在已經不是睡午覺的時間，但是可以聽見他睡得又香又甜的鼻息聲。

他留下這句冷淡的話語便離去了。

「不要，男人全都很噁心。」

真奈抱着頭，再度沉吟起來。她的心中百般糾葛，這正是青春的光景啊。

「真的假的？」

「而且是戴眼鏡的男生。」

或許是好奇，真奈剛纔雖然斬釘截鐵地說我最好被甩掉，卻又帶着半是不安、半是不滿的表情如此詢問。

年齡越是增長，和沒有關聯的人說話的機會越少；即使只是出聲搭訕，也需要大得難以置信的勇氣和決心。談過這種戀愛的人，究竟是怎麼努力才達成心願的？

……我在說什麼？

「真奈一定會和你們一起住。」

「你不記得了嗎？之前在隔壁的位子……」

無論我選擇哪部電影，應該都無法在閉館之前看完吧。我又隨便挑一部奧黛麗·赫本的電影，向櫃檯要了館長在睡覺的那個座位的號碼牌。

該怎麼辦？如果我現在叫醒他，或許能夠製造交談的機會。

「……圖書館員。」

「可是，你不是不希望我和他交往嗎？」

好不容易解決完工作，我一面留意舞原私立圖書館的閉館時間，一面走出公寓。

真奈煩惱不已，雙眼直瞪着我。

最後，她說出這句話。我這個妹妹怎麼這麼自私啊？

「我知道。」

5

抵達圖書館，下了自行車，斜陽將腳下的影子拉長。傍晚時分總是讓人感傷。在能將嘆息化爲無重力的和煦薰風吹拂下，我在停車場中遙想。

真奈點了點頭抱住我。

真奈撲向我借來的小說，開始威嚇。呃，那個人又不會附身在書上。

「如果你懷疑，就親眼確認看看嘛。」

「你對我有意思啊？」

「你很喜歡打擾我耶。」

話說出口以後，我知道自己的臉頰倏然變紅了。或許是因爲他一直處於迷迷糊糊的狀態，才讓我毫無防備地泄漏出心聲。我這麼做，根本是倒追嘛！

他說得沒錯，我無從反駁。我還來不及找藉口——

說來傷腦筋，我的妹妹有重度的戀姐情節。

妹妹發出沉吟聲，顯然在猶豫。

難得的久違假日，卻被工作耗去大半天。我的動作慢，光靠平日加班做不完，最近連假日也得把工作帶回家做。

「肚子餓了。」

「只限於二次元。別再說真奈的事了！」

哦？她在猶豫，她在猶豫。快下定決心外出吧！

被上司如此信賴的部下一定很幸福吧。

「有什麼關係？姐姐已經有真奈啦，男人這種玩意兒就甩了吧！我們兩個人一起打造花園就好啦！」

「不，真的沒事，請忘記我剛纔說的話。」

「……哦，是有這件事沒錯。幹嘛？你要用這個位子？」

「姐姐，你是不是爲了騙真奈出門才說謊？現實生活中，怎麼可能會有這麼符合真奈喜好的男人？你想騙真奈對吧？」

她猛然起身，如此說道。

我把手上的《窈窕淑女》光碟盒拿到他眼前。

「有障礙，愛就會更濃烈喔！」

「真奈不會替姐姐加油，可是如果有什麼進展，姐姐一定要跟真奈說喔！」

他的問題絲毫不帶感情，甚至到殘忍的地步。

「我什麼時候瞞過你？」

問題完全沒有一貫性。我這個妹妹的思考迴路到底是什麼結構？

「這樣也很欠扁。不瞭解姐姐魅力的男人，全都該處以死刑。」

「雖然眼神有點兇惡，不過長得很帥，我想你見了一定也會迷上他。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圖書館看看？」

「可是，那個圖書館員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喔。」

「可是，不光是我，你也可能交男朋友啊。」

「水性楊花的女人沒什麼煩惱，真讓人羨慕。」

她露出爽朗的笑容斷然說道。

她用拳頭敲一下我的背部。看來我該適可而止，繼續說下去，搞不好她會哭出來。好不容易真奈最近氣喘沒發作，若是因爲我而復發，可就後悔莫及了。

「一定要說喔！如果姐姐瞞着真奈和那個人交往，真奈會殺了他。」

如果遇見館長，我想跟他聊聊，但是我們有話題可聊嗎？

「等等、等等，真奈？」

他面無表情地凝視着手忙腳亂的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交集不多的人培養感情。我完全沒有在職場和學校以外的場合談戀愛的經驗，不知道該如何親近心上人。

經歷風吹雨打，沐浴在陽光之下——人就是這樣活下去的。

「你不是喜歡戴眼鏡的男生嗎？」

此時，他的肚子叫了。

「對不起，當我沒說，抱歉。」

「你的工作很閒嗎？」

「因爲員工很優秀。」

「做不到。」

「真奈會妨礙姐姐。」

「……你在說什麼？」

「真的？」

遇見他時，我以爲那是命中註定的邂逅。

我對他一見鍾情，認爲不可能有這種偶然。

然而，說來驚人，我卻如此輕易且徹底地被他拒絕。

這豈止是「白忙一場」四個字就能形容？

簡直像個傻瓜一樣。

我對得意忘形的自己感到可恥，恨不得立刻消失。

「小姐。」

背後突然有道聲音傳來。我回過頭一看，是個身穿制服加針織衫的館員。

我瞥了她的名牌一眼，上頭寫着「楠木風夏」，正是以前妖精小姐提過的圖書館課長的名字。雖然她戴着結婚戒指，但是年齡看起來和我差不多。

「請別對館員提出個人邀約。」

她用相當冷酷的態度對我提出正當的警告。

我很清楚自己的言行有多麼膚淺，對此羞得不知該如何回答。

然而，她接着對困惑的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抱歉，我活像在偷聽你們說話。另外，我也要爲了館長佔用座席一事向你致歉。」

她繼續說道。

「打擾你們工作，我才該道歉。」

我能夠做的，只有爲自己荒唐的行徑道歉而已。

聽我道歉，楠木小姐露出了苦笑。這是什麼意思？

「館長長得帥，所以常有讀者向他搭訕，從前還有人爲了館長而來這間圖書館應徵。這類人通常很難溝通。」

是啊，館長的確長得很帥，我也知道自己被他吸引的原因，大多是出於外表因素。可是，不是的，我之所以想進一步認識他，不是基於這種理由，而是更具決定性、命中註定的理由……

我還以爲我終於可以談戀愛、可以往前邁進。

「有件事我必須奉告。」

楠木小姐的神色絲毫未變，點了點頭。

然而，擁有奇妙緣分的我們，故事並未結束。

天啊！原來他結婚了……

「戀愛諮商不在圖書館的服務範圍內，不過，如果你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可以陪你商量，歡迎隨時來找我。」

「……他有太太了啊……」

原來如此。

說完，她走向妖精小姐。

這句話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雖然很久沒談戀愛……

我以爲，我的新戀情在這一天凋零了。

看到把書籍撒落滿地、愣在原地的她，楠木小姐溫柔地嘆一口氣。

我的人生總是一波三折，實在太困難了。

微笑從楠木小姐的臉上消失。

館長已經三十三歲，仔細一想，他已結婚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但是，從他那般破天荒的言行，讓人完全感覺不到已有家室的氣息，所以我絲毫沒想到這個可能性，而且妖精小姐不曾提過這件事。

一道小小的尖叫聲傳來，只見視野彼端，妖精小姐把讀者歸還的書籍撒得滿地都是，看來是絆到腳。

「館長有太太了，請別抱着輕率的心態迷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