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一日 午後② 仿徨之王的搖滾樂」

森林中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這已經是沙條綾香在這二十四小時內，第幾次如此思索了呢？

綾香一邊撫摸倚靠在自己身旁，長着一身美麗皮毛的野獸腹部，同時朦朧地思考着。

──我想想，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對了，是聖盃戰爭。

銀色野獸邊發出低鳴邊磨蹭頭部。

──應該是……聖盃戰爭沒錯吧。

綾香感受着那股溫暖，一邊回想起這半天來的動向。

╳　　╳

半天前 史諾菲爾德市中心

就在還無法稱之爲日出的時刻，打算快步遠離警察局的綾香，確認到佇立於身後的劍兵鬆了一口氣。

「？怎麼了嗎？」

「啊，沒事。只是請熟人稍微幫我去探查警察局的情況，看來受拘留的人們也都暫時被驅散去避難了。」

「所以呢？」

「畢竟我答應警察們，表示願意被軟禁到清晨。雖然我很想回去，但又不放心留妳一個人，所以還在煩惱該留誰下來。要是警察局本身沒在運作……哎，被軟禁到那前一刻，我想就算是守住情面了吧。」

瞧見講起話來語氣輕快的劍兵，這次換綾香嘆息。

「你想遵守那種約定？」

「約定可是很重要的。一旦打破，不只是打破約定的人，就連受牽連的人都會陷入不幸。」

「雖然我聽得不是很懂……但你說『該留誰下來』，你不是隻有一個人嗎？」

「搖滾樂！是嗎，這種音樂就叫搖滾樂嗎！」

即使「白色女子」聲稱這些花紋和真正的令咒一樣有對使役者的命令權，但綾香認爲這番話有多少可信度實在很可疑。

「那個啊，哪種類型都無所謂。不久前還有人在吵是重金屬或龐克而打起來，但我們就只想隨心所欲演奏而已。嗯，只要當成搖滾樂就好了。」

──令咒嗎……

──這個人……

「不，沒那回事……嗯，只能算是熟人吧。」

「雖然這麼問很沒禮貌，但我想請教，你們那身奇葩的服飾是自己縫製的嗎？還是請專業的師傅縫製的？那頭充滿反骨精神的髮型是自己梳理的嗎？」

「是嗎，抱歉。畢竟賦予我的知識有點偏頗……怎樣才能聽到你們的音樂？去教會嗎？酒館嗎？歌劇院的話……啊啊！纔剛被我破壞了……！」

聽見眼神閃爍光輝的劍兵這麼說後，樂團成員面面相覷，接着莫西幹頭男子對綾香說道：

畢竟在這個時間點，聖盃戰爭的發展已經和「白色女子」告知她的內容大有出入。

──對，不會錯。

「不必言謝，畢竟確實只是我在多管閒事。不過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還受人感激，豈不是會想拿出更多幹勁嗎？對了，如果妳走累了，要我變馬出來嗎？稍微消耗一點魔力的話，說不定威廉那小子就會現身……」

──這個英靈……怎麼看都是中世紀的英雄吧……？

「不，就說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是著名歌劇家的名字嗎？」

莫西幹頭男子或許是因爲聽綾香問說「這棟大樓有電梯嗎」而理解成其他意思。聽到他一臉歉意的說詞後，綾香內心不禁萌生罪惡感。

「不，這個嘛……」

「不用，不必了，真的免了！……話說誰是威廉？你明明就沒打算跟我說明，爲什麼一直洋洋得意地搬出我不認識的人名？」

「不好意思喔，總是板着臉……」

劍兵沒理會率先否定的綾香而答說。

「輸給你了……小哥，你是從英國的哪座深山裏來的啊？」

雙眼閃爍光輝的劍兵以只有綾香能聽見的說話聲，問起窮於答覆的她。

「聽起來很恐怖，快住口。」

儘管不曉得是否有受到英靈的領袖氣質影響，但剃成莫西幹頭的人們似乎同綾香一般，認爲劍兵只是個「喜愛音樂的怪胎」。

這是場只有綾香與劍兵，以及沒去避難的數名展演空間工作人員當觀衆的寂寥演唱會。但是，在演奏告一段落時，劍兵一人便送上足以匹敵上百名歌迷的歡聲雷動的喝采。

「沒有啦，只是看妳好像很寂寞地垮着一張臉。我想只要暗示妳說有很多看不見的夥伴在，或許妳就不會感到寂寞……」

──呃……是叫古典樂嗎？不對，劍兵會聽的，應該是年代比莫札特或貝多芬更加久遠的音樂吧。

當綾香看見雙眸閃爍絢爛光輝，簡直像初次遇見電影明星的孩子般興奮的劍兵，便清楚理解到一件事。

「原本我們在開通宵演唱會，結果又是聽到槍聲又是發生爆炸，於是警察跑來下達避難指示，客人就全被趕跑了。」

數分鐘後。

同時做好往後會有尚未見識過的地獄等待自己的覺悟。

「雖然聽不太懂，但我們看起來居然像是在教會演奏的人呢。哈！這可真不錯，讓我想起琥碧‧戈柏演的電影。」

覺得彷彿即將被不安壓垮的綾香繼續下樓梯。

劍兵看見費解而歪頭的莫西幹頭男子揹着的吉他盒，靈光乍現般地睜大雙眸並問道：

「妳男朋友到底是來自哪個國家啊？」

「太美妙了！真感動！真希望這份感動能寫成詩歌獻給阿瓦隆……不，不需要過度的裝飾！僅需一句美妙足矣！綾香，這可真驚人！這個時代的吟遊詩人全都會演奏如此激情的音樂嗎！」

「嗯，差不多吧。」

接着，劍兵瞬間瞪圓雙眼後，露出微笑並讚賞起綾香。

話雖如此──綾香想到。

「這就是現代的樂器！雖然這音色我是第一次聽到，簡直像轟隆作響的雷鳴與旋律完美調和！感覺好像全體臟腑連同靈魂一併被抓緊似的！」

綾香不知道該怎麼向一般人介紹使役者，於是隨便敷衍過去。

「咦，不，嗯……」

「樂師……你講話還真拗口呢，小哥。」

綾香送出更冰冷的視線後，再度嘆一口大氣並開口。

綾香聽到劍兵語帶輕挑地打算敷衍過去，不禁送出冰冷的視線。

「我想奇怪的應該是你……這種音樂……應該是叫龐克？不，還是重金屬呢……」

莫西幹頭男子聳肩，對綾香與劍兵說道：

不如說，看到至今總像是爲了顯得遊刃有餘而與他人保持一段距離的劍兵，真的像個孩子般天真爛漫地向對方提問，綾香理解到──

綾香與劍兵在剃成莫西幹頭的青年與樂團夥伴等人帶領下，來到位於地下室的展演空間。

「哦，我覺得那邊應該也算是發源地耶。」

「啊，搖滾樂會簡稱爲搖滾啊。哎呀，真難爲情，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在不同時期或地點或許曾聽過，但至少現在的我沒有這方面的記憶。沒想到居然能獲得如此新鮮的感動！」

即使對方視劍兵的說詞是在愚弄人也在所難免，但不可思議的是，這話聽在綾香耳裏卻絲毫感受不到惡意。

「……呃，剛纔我還以爲你們在聊是重金屬或龐克這類瑣碎的話題，難道你連搖滾都是第一次聽嗎？」

──這名英雄……超愛音樂。

「咦？」

接着，莫西幹頭的吉他手或許是察覺到兩人在竊竊私語，當演奏差不多結束時，因爲聽到綾香的話而開口：

綾香因爲自己與劍兵的行蹤必須掩人耳目，以及聽到免費的邀約只會令她有所顧忌而打算婉拒，但是──

綾香指責起若是放任不管，不曉得還會幹出什麼事的英靈，同時感到疑惑開口提問。

縱然綾香腦袋內充斥着負面思考，卻因爲無處可去，只好順水推舟地跟在劍兵與樂團成員身後。

「雖然妳總是板着臉，但其實很溫柔呢，綾香。」

──莫非很喜歡音樂嗎……

「喔，妳果然是昨天那位小姐。之後好像有警局的人跑來，妳沒事吧？」

「嗨！小姐！小姐！」

植在綾香身上的五道花紋是來到這塊土地前，「白色女子」施加在自己身上的。

「不過，看來你是真的擔心我……雖然我覺得你在多管閒事……不過，還是謝謝你。」

「……真不幸。」

「我來自英格蘭。不過，包含倫敦與溫徹斯特在內，我待在那片土地本身的時間並沒有很長。」

於是綾香下定決心，如果劍兵吵着說「這種東西根本不算音樂！」就試試看令咒的力量，強行帶劍兵離開現場。

「難道你們是樂師？」

「你是當時的……」

就結果而言，綾香的覺悟全以杞人憂天告終。

「既然有妳在，就不算一個人吧？」

──「聖盃戰爭必須受到隱蔽，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悄悄彼此廝殺」……根本從這點開始就不一樣了……

綾香因爲最近才聽過的耳熟說話聲而回過頭，發覺身後佇立一名髮型誇張到只要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青年。

當他們進行這種對話時，隔壁冷不防傳來呼聲。

接着，劍兵瞬間撇開視線，敷衍般笑着答道：

「樓梯還滿陡的，要小心點。不好意思喔，因爲這棟大樓很老舊了，所以沒有電梯那種時髦的玩意兒。」

「知道了，我不說了。好吧，『大家』的事之後再慢慢跟妳詳細解釋。」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巧遇。旁邊的男生是？莫非是妳男朋友？」

──即使這些令咒是真的，我有辦法做出那種像魔術師的舉動嗎……

──我不太清楚龐克樂或重金屬樂的區別，但這種時髦的搖滾樂團演奏的音樂，應該跟當代的音樂南轅北轍吧……

莫西幹頭的青年聽見劍兵猶如初次見識電吉他的言論，一臉不可思議地提問：

「不必了。」

當劍兵聽見語尾細若蚊吟的謝辭後，展露笑容並搖頭。

看來他們似乎不會特別拘泥於音樂的稱呼，看見聽到自己演奏的音樂而流露出純粹喜悅的劍兵，似乎顯得有點害臊。

綾香回想起前一刻目擊到神父與吸血鬼的戰鬥，邊滲出冷汗邊頷首。

──再說，我的好像還是假令咒……

而劍兵則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莫西幹頭男子與他周遭打扮成龐克風格的年輕人，再以天真無邪的語氣提問：

「不解釋也無所謂……不過，除了照明的事，如果在我不曉得的時候，還有受到其他照顧的話，能幫我向那些人道謝嗎……」

「真厲害……！」

僅僅是爲搶奪主人權利才製作的「虛僞令咒」。

「他們演奏的音樂叫什麼？和我那個時代的音樂簡直天差地遠，有詳細區分嗎？爲何臺座不授與我這方面的知識呢……明明沒有任何事比這更重要！這場聖盃戰爭果然很奇怪，很可能跟尋常的有所不同。」

接着，劍兵望向莫西幹頭男子拿着的電吉他。

──如果他聽到搖滾樂就突然生氣，那該怎麼辦……即使在現代人之中，也有很多一聽到年輕人取向的音樂就火冒三丈的人……

剃成莫西幹頭，頸項還帶有刺青，臉或耳朵上隨處都穿着環，打扮成誇張龐克風格的男子──即是綾香剛進城裏時，告訴她汽車旅館地點的藥局店員。

──是有聽過使用方法，但我們又沒正式締結契約，真的會有效嗎……

「哈哈哈，即使妳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也不會掀開自己的底牌喔！哎呀，如果妳真的在意到不行，那給點提示也……」

「如何？不收你們錢，想聽我們演奏嗎？」

「可以嗎！謝謝！你真是好人，這份恩情即使我回歸臺座也不會忘記！」

「簡直像真正的騎士穿越時光跑來不是嗎？」

女貝斯手不過是在開玩笑，但綾香只能露出苦笑。

莫西幹頭的青年遞出自己的電吉他，給如孩子般歡喜的劍兵。

「既然如此，要摸摸看嗎？」

「……可以嗎？」

接下來，劍兵便展開獨奏會。

當綾香目睹初次接觸就能熟練彈奏吉他的劍兵，不禁開始依稀思考起「果然只要當上英雄，就什麼都能辦到」這種有點離題的事。

簡直像爲了避免自己沉迷於劍兵所演奏的音色。

當綾香待在屋內角落發呆時，包含拿來別把吉他的莫西幹頭青年在內，其他成員也開始配合起劍兵演奏的音樂，最後還用攝影機拍攝起演奏畫面。

看來劍兵深受樂團成員們歡迎，他們甚至開始聊起早餐要喫什麼。

更甚者，劍兵曾幾何時居然脫掉鎧甲，或許是有人順手讓出一套丟在服裝間的衣服，劍兵已經打扮成感覺頗有一回事的樂團手。

這身打扮與參雜紅髮的金髮互相輝映，還算適合本人這點反倒令綾香錯愕。

──……這話由拒絕參加的我來說也很奇怪……

──這名英靈，是認真想去搶奪聖盃嗎……？

當樂團成員們說要去換衣服而回去休息室後，劍兵來到坐在舞臺角落的綾香身旁說道：

「綾香，妳沒事吧？不會想睡覺嗎？」

「多虧一直暴露在充斥電吉他樂聲的環境下，我想睡也睡不着。」

「哈哈，真是抱歉。」

劍兵笑嘻嘻地在綾香身旁輕巧坐下後，小聲對綾香說：

「……這間地下室沒有魔術性禮裝，也沒連結到外頭的監視裝置，想睡就只能趁現在嘍。」

如此說道的綾香從劍兵臉上撇開視線。

「是殺死我的男人。」

「是誰？」

男子望向綾香這邊，流露出略顯傷腦筋的眼神後微微頷首。

╳　　╳

「關於時間和記憶我是不太懂……真的沒有嗎？聖盃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吧？」

「呃……就是假裝聽到音樂很感動……」

「的確，那個是偉大的亞瑟王曾經尋求的聖盃。對尊敬亞瑟王的我而言，是務必想到手的東西。我是想將聖盃贈送到亞瑟王真正長眠的墓地……卻也沒想要到得踐踏其他英雄的宏願，甚至令他人暴露於危險下的程度。」

「老實說，一開始我只是稍微期待能潛入沒有魔術師的地方，然後還能順便聽一下現代音樂就好。不過，有幸能欣賞到變化如此之大的旋律實在相當僥倖。我還想感謝沒有阻止我的綾香妳呢。」

劍兵在愣住的綾香面前，爽快地開始解釋自己作爲英靈所擁有的特性。

劍兵笑着答覆由於看見非現實景象而困惑的綾香。

儘管綾香以至今爲止最嚴肅的態度打算出言制止劍兵──

綾香聽到劍兵一臉不可思議地提問後，以飽含力道的言詞答覆。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沒錯，但其實連受到召喚的我，都不清楚自己渴望聖盃的理由……在魔術師們稱爲『座』的特殊地點，不僅是空間，連時間與世界線都含混不清。說不定是在將來，或者是在別的地點受召喚時，我纔會產生想要聖盃的理由，至少目前的我腦中沒那份記憶。」

接着，劍兵回顧起自己的過往再繼續說道：

話還沒說完，劍兵便輕觸綾香右手上的刺青。

「附帶一提，另一樣寶具是……」

「剛纔在警察局我不是說過『會見機告訴妳真名』嗎？現在講的話就不必擔心被其他魔術師聽到，我認爲算是絕佳時機。畢竟要擊潰所有在城裏的客棧與街道上的監視之眼，還是有其難度。」

「取而代之則是，像在歌劇院彈飛那女人手臂的箭矢，還有在一片漆黑的警察局時使用的發光水球般，我能透過自身的魔力去用那些『技能』或『魔術』好助我一臂之力。還有，他們雖然能稀鬆平常地跟我對話，但綾香似乎得像剛纔那樣另外讓魔力流通才行。」

「……咦？」

接着綾香嘆口氣，對劍兵開口：

「是嗎，那還真抱歉……不過，他們真的很厲害！即使歌詞中描述着自身抑鬱的心境，卻沒變成單純的抱怨。而是配合流露激情的音樂吶喊，藉此向全世界宣揚自己的存在呢！畢竟過去我常聽的，全是讚揚偉大的祖王亞瑟‧潘德拉岡與圓桌騎士們的英雄事蹟的詩歌。」

「我和你只是靠魔力連繫在一起吧？根本不是正式的主人與使役者的關係！所以你的真名還是保留起來，等以後遇到更好的主人再說。在這裏告訴我這種人，你只會喫虧……」

「……什麼意思？不是因爲有想對聖盃許的願望，纔會被召喚出來嗎？」

綾香不清楚這番話究竟是玩笑還是認真，只是當她回頭面對劍兵時，發覺他是一臉嚴肅地在思考。

「又在跟看不見的人講話……」

「嗯，說得對。這不像是受到圓桌的寶物所誘惑，因而被你用箭射穿的我會講的臺詞。不過，會視此事爲教訓的我也很值得欽佩吧？」

「……這沒什麼。如果是什麼很重要的理由……那我必須向你道歉。因爲在獲得聖盃這件事上，我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場。」

「我介紹給妳吧。我讓魔力的通道連繫得更強一點……」

「你到底在想什麼！」

綾香心想前一刻的約定到底跑哪去而差點再次嘆息時──

「妳居然在介意這種事？妳能像這樣提供我顯現時所需要的魔力，怎麼可能會派不上用場啊。」

「怎麼啦？」

──跟我這種人的魔力連繫在一起，或許會害這個人得不到聖盃。

劍兵表示另一方面，至少這間展演空間沒有裝設竊聽器或使魔出沒。既然如此，那樂團成員全體回到休息室的眼下，或許確實是說出真名的好時機，但在那之前，其實還有堆積如山的問題。

「你怎麼從剛纔開始就這麼突然！告訴我殺死你的人的名字，不就等於告訴我真名嗎！」

不知道自己爲何會以渴望聖盃者的身分受到召喚。

看見那副表情，綾香不知爲何，理解他的話並非用來隱藏真心的搪塞說詞。

劍兵的態度與驚慌失措的綾香成反比，歪着頭嘟噥起「難道我的知名度很低嗎……」隨後露出嚴肅表情頷首。

綾香原本還以爲劍兵因爲聽到音樂而喜悅過度，別說聖盃戰爭，甚至早已忘記他們其實還在逃亡，沒想到竟然會如此設想。

「不過既然我已經死了，應該算是『前』君王及國王纔對。」

下一刻，卻發生令綾香將那道嘆息咽回去的事。

「等等，你幹嘛……」

「皮耶‧巴西萊，技巧高超的弓兵。」

「哦，妳認識皮耶嗎？」

「我能使用的寶具……應該說，能用的殺手鐧有兩樣。其中一樣，是讓好幾個我所挑選而對方也同意之人的靈魂，從臺座之類的地方複寫後帶來，並與我同行的能力。」

「對英靈而言，尋求聖盃的理由應該是五花八門。或許並非有願望，而是對聖盃懷有別種意圖……好比說有的英靈可能是想破壞聖盃才受到召喚。舉例來說，出現在召喚我出來的地點的，那個疑似刺客的英靈，她會這麼想感覺也不奇怪吧。」

「比起真名或地位……『獅心王』的稱號可能還比較廣爲人知。」

「剛纔那是……？」

「不，我都叫你等一下了！慢着！」

劍兵再度對依然張口愣住的綾香，露出如淘氣孩童般的笑容並聳肩。

在類似西洋城堡或要塞的監視塔的地方，那個人就佇立於中央凝視着自己。是一個全身纏滿繃帶，手持弩弓的男子。

「哎，當時的氣氛也很難阻止你嘛。別看莫西幹頭的人那副尊容，其實他心腸還挺好的。」

「要像使役者那樣，最初就以實體模樣顯現到最後根本就不可能。若是想讓他們一起顯現，就會需要多到不合理的魔力。普通的魔術師甚至會立刻枯竭。」

──跟只會負面思考的我有天壤之別……

語畢後，稍微隔一段空檔，劍兵邊苦笑邊朝向虛空的某人頷首。

於是劍兵似乎很驚訝地說道：

「不是……我問你，你拿到聖盃後想許什麼願望？」

「嗯？怎麼了？想睡的話，我去幫妳問問看有沒有寢具。」

「怎麼可能！我是真的很感動！難道綾香妳一點也不感動嗎！」

觸碰的瞬間，明瞭的「景色」侵蝕進她腦海內。

「要說我對生前所爲一點也不後悔，那是假的，但至少沒發生過需要向聖盃許願的事。如果真的到手，那就獲得肉身，認真學習這個時代的音樂與戲曲也行。這麼做或許沒什麼意義，但我的靈魂所在之處……我希望能儘可能多帶點樂曲與英雄傳說，回我剛剛提到的『座』那邊去。」

「我名爲理查！是諾曼第的君王及英格蘭的國王！」

這名劍兵是真的不知道。

「……」

「……不，雖然對皮耶先生很抱歉，但我真的不認識他，而且老實說，我也還不知道你的真名，不過這番話被其他對歷史知之甚詳的魔術師聽到的話，真名肯定會曝光吧！」

耳聞此番發言的綾香眼鏡後方的雙眼不禁睜大。

當綾香看見劍兵緬懷過往的同時，露出同前一刻般閃耀光輝的眼神後心想：

「哎呀，真稀奇。綾香妳居然會主動問有關聖盃戰爭的問題。」

「欸。」

「嗯，其實我也不討厭聽歌。因爲你實在太激動了，害我有點嚇到。」

縱使劍兵說要介紹，但只聽到人名的綾香根本什麼都沒弄懂。綾香進而要求更詳細的說明，但一聽到劍兵脫口而出的下一句話，只能像條金魚般啞口無言地開闔嘴巴。

「爲什麼？」

「真不好意思喔。別看我這樣，我很膽小的。」

綾香以手指按住太陽穴，對被她大聲打斷對話的劍兵說道：

「……？」

「……不，等一下。」

「？演什麼戲？」

劍兵語畢，環視周圍的舞臺與觀衆席一圈後繼續說道：

當劍兵看見這樣的綾香後，煩惱一會兒後開口：

「啊……」

雖說不諳魔術，但畢竟「白色女子」有灌輸最低限度的知識給綾香，因此劍兵話裏的意思她勉強還懂。

「渴望聖盃的理由……連我也想知道啊。」

──這名英雄跟我完全相反……是真的打從心底愉快地談論著各種事情。

「嗯，被聽到的話，真名應該會曝光吧。但我要講的可不只這些！接下來我還打算告訴妳真名。」

正因爲如此，綾香才無法接受劍兵的言行。

「……你的道理我懂，但還是別說爲妙。」

劍兵的神情突然嚴肅起來，乾脆打斷綾香的話，話雖如此，卻猶如包容着綾香而以宏亮嗓音談論起自身真名。

「不……這個嘛。」

接着，聽見這番話的劍兵露出略顯喫驚的表情。

綾香之所以臉頰抽搐，原因並非聽不懂對話內容。

「……你剛纔都是在演戲嗎？」

其眼神之銳利如盯上獵物的老鷹，而繃帶間卻又能窺見柔和的神色。

就在男子點頭的同時，綾香的視野迴歸到原本的展演空間中。

現在 森林中

──真是的，我被不得了的國王牽連了呢。

即使報出真名，劍兵對待綾香的態度仍舊一如既往。

縱然綾香最初因爲聽到「國王」這單詞而畏縮，但隨後目睹劍兵因爲享用樂團手們買回來的速食而深受感動，又在展演空間內一心一意地欣賞音樂的景象後，於是綾香決定別太在意對方生前的立場。

──「爵士……古典樂……藍調……流行樂……每種都太棒了！哦哦，田園詩、艾斯坦碧舞曲、雜詩……南方詩人們的詩歌也有嶄新的一面嗎！」

或許是因爲展演空間老闆的興趣，此處備齊世界各地五花八門的音樂CD，劍兵每聽一片就不停表露打從心底感動的言詞。

──「綾香，妳的國家的演歌也是充滿抒情味的美妙音樂，名叫動畫歌的音樂也滿載故事性與多樣性！這個國家的饒舌歌巧妙融合語言與音樂，簡直讓我眼睛爲之一亮！」

當綾香看見吐露此番言論的劍兵後，實在很難認爲他是值得尊敬的國王。不過，她認爲劍兵就個人而言確實值得尊敬，於是陪他聆聽形形色色的音樂。

──「英格蘭也是，涵蓋了從令人懷念的聖歌或民謠，到前衛搖滾等各式各樣類型的音樂，實在相當有趣！我重新體認到音樂的自由多變！」

聽完音樂後，劍兵開始觀賞起莫西幹頭青年最初提到的琥碧‧戈柏主演的電影DVD，甚至說出：「原來如此，這就叫電影嗎！有着不同於戲曲的韻味，真不錯！啊啊，這支聖歌隊太棒了！」結果開始陪劍兵欣賞起音樂劇電影的綾香因爲不敵睡意，最後在展演空間的沙發上小睡。

後來，等綾香醒來已經天亮，兩人向莫西幹頭等人道過謝便離開展演空間，此時劍兵突然如此說道：

──「好，去找人組成同盟吧。」

隨後，他們踏入感覺英靈氣息很濃郁的森林後，遇見一名無法分辨男女，美麗到令綾香爲之屏息的長髮使役者。

劍兵與此人相識不出片刻便開始熟稔地談天，對方看上去也沒特別排斥。

「然後呢？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反倒是劍兵當面被英靈如此詢問後，偷瞥一眼綾香纔開口：

「哎呀，我既不知道你的真名，也不清楚你是怎樣的英靈……只是想說到處走走看看，然後拜託第一名遇見的使役者。」

接着，劍兵提出那項提議。

是綾香即使已經事前聽過，依然覺得太亂來的一句話。

「你願不願意和我們組成同盟？」

銀色野獸沉迷的程度也不亞於綾香，一邊趴在綾香的大腿上，同時任憑她的手隨意撫摸自己的皮毛。

「稱讚我也沒好處喔！」

「你還真重視主人呢。」

「是無所謂……先不論我，這對我的主人有何益處？」

彷彿在回應突然興致高昂的劍兵，長髮英靈沉靜地微笑，插着衆多「寶具」的大地開始聚集強烈魔力。

「嗯，爲何明明用了『那個觸媒』卻不是阿特莉亞妹妹過來，而是那奇怪的劍兵呢。」

透過綾香化爲連繫魔力起點的特殊令咒，逐漸注入會錯看成大量熱氣的「波動」。彷彿作爲供給魔力的代價，劍兵送來龐大到難以控制的熱氣過來。

如此說道的劍兵輕聲笑着，再笑、又笑──下一刻，他將封閉着的熱氣一舉曝露。

「話說回來，還真不可思議呢。」

從地面湧出來的衆多武具開始傾斜，刀鋒朝劍兵的方向集中。

「嗯，因爲據說傳說之劍的劍鞘已經不見了……所以我就用了封印那劍鞘的，印有和劍鞘相同紋章的箱子。」

於是，地面猶如起泡沫般蠢動，在那堆泡沫中接二連三誕生出──劍、錘子、斧頭與長槍等無數武具。

╳　　╳

「我那個唯一的好友，個性很難伺候。每當我交朋友，或者打算找誰合作，他就會說『讓我來試試你是否夠資格與吾友合作』，再提出種種強人所難的要求趕走對方。」

「真有趣。雖然你也是國王，但跟我認識的國王是截然不同的類型。特別是你的朋友似乎比別人多一倍這點。」

「很遺憾，我的願望已經實現。剩下就是達成我與朋友間的約定，至於你們的生死，我不感興趣。」

「既然你很在乎主人，那還是別隨便讓敵人靠近比較好吧？」

『妳用了什麼觸媒？』

長髮英靈邊說邊默默闔起雙眼，輕輕敞開雙臂讓手掌朝上。

「只知道聖盃賦予的部分知識而已。因爲我的年代還沒有聖堂教會，至於那個叫吸血種的魔物……也很難說，我那年代好像是有會食飲血肉的魔物，但不確定兩者是否爲同樣存在。」

劍兵笑着說道，不久後，他從臉上抹去笑容並開口道：

──這個人治理的國家，子民肯定很辛苦……

──他們到底在聊什麼？

「是嗎？感覺你纔是朋友很多的人。」

╳　　╳

長髮英靈對從根本處開始確認起的劍兵稍微搖頭。

看見雙方針鋒相對的綾香出聲搭話，劍兵沒回頭地輕輕舉起手。

「慢着，你們要幹嘛……」

「幸好你悟性優秀。要是你先讓我滿懷希望之後卻大失所望，那我可受不了。所以我想先確定一下你有沒有辦法與那個國王抗衡。如果不行，那就由我只身去剷除那魔物，你們則在那之前找個地方躲起來就好。」

目睹該畫面的綾香屏息。

「可能是因爲他們都不像主人吧。不過，實際上她確實不是主人。」

「綾香，放心吧，只是爲了締結同盟而小試身手。不願意和弱小的人締結同盟，說正常倒也理所當然。」

「喂喂，交涉是成立還是決裂？」

「……」

「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你估計是偉大的英雄吧！沒有比這更至高無上的榮譽了！請容我真心獻上謝意！感謝你和聖盃！以及……」

『箱子？』

儘管綾香坐在巨木樹根旁費解地歪着頭，卻因爲太沉迷於撫摸那頭靠在腿上的銀色野獸，決定先別理會這項疑問。

「全體降生在世者都被我視爲朋友呢，只是很多時候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不過，我已經決定只向唯一的朋友獻出真心。」

「不，如果她從一開始就是充滿幹勁的主人，我也不致於如此顧慮她。不過，她明明拒絕參加聖盃戰爭，卻因爲與我連繫而受牽連。若不負起責任而選擇放任不管，那隻會玷污承襲吾等一族系譜的國家，以及偉大的祖王之名。」

「……真厲害，簡直超乎想像，想必你是相當厲害的英靈。從地面創造出的無數武具……不論哪件都完美到足以堪稱人類創造的頂尖傑作。而它們全都瞄準我……哈哈。」

只見英靈流露出極爲柔和的笑臉，卻吐露出彷彿暗示着「今後要是產生興趣就會要了你們性命」這類意思的話，於是劍兵愉快地對他說道：

「再這樣下去，即使綾香在我戰敗後去教會避難，也無法保障她的安全。吸血種感覺就連教會都能輕易襲擊。」

昏暗的某處

「以你的情況來看，我想會被他要求試試身手吧？但你也不是烏魯克的子民……實力太弱的話，應該會當場被殺。畢竟在他眼裏看來，你不過是貪圖財寶的賊人。」

「你真溫柔。既然隻身一人就能剷除魔物，那爲了能確實拿到聖盃，直接殺了我不是更好嗎？」

大森林

「當然是成立……我是很想這麼說，但有兩點問題。」

「原話奉還……我是很想這麼說，但我們彼此似乎都擔心這點。」

「如果有某種極不合理的麻煩事牽扯進聖盃戰爭……或者是聖盃戰爭遭人利用，那我想還是全部排除後，再重新開戰比較好。」

法蘭契絲卡耳聞從昏暗處回應自己的使役者的說話聲，躺在牀上邊喫點心邊回話。

目睹劍兵以輕聲訴說嘹亮話語的不可思議舉動後，談話對象的英靈輕笑並頷首。

──？

「畢竟主人與人類稍微有牽扯，所以較爲特殊。但他絕非喜愛人類，因此我想他會親近你的主人算特殊案例。主人似乎認定她是同伴或朋友。」

「我還以爲牠是會更戒備人類的生物。」

當綾香找誤以爲是狗的野獸嬉戲時，與劍兵面對面的英靈露出溫和笑容開口：

劍兵看見對方的態度後，抿嘴一笑。

「總覺得這場聖盃戰爭有點奇怪。感覺似乎發生了臺座賦予的知識所無法解釋的事，你有沒有頭緒？」

「那麼，論及關於提議結盟的理由嘛……昨晚，我在城裏看見魔物了。」

劍兵語畢後瞥一眼綾香，再以綾香聽不見的微弱聲音繼續說道：

「對，就是艾因茲貝倫在康瓦爾找到的，打磨得很漂亮的石制『箱子』。不僅有殘留魔力痕跡，還印有跟劍鞘一樣的花紋，我才以爲絕對是阿特莉亞妹妹的。」

劍兵聽見長髮英靈的話後，一臉傷腦筋地露出苦笑。

──他講得還真是直接啊………

綾香聆聽着這番話的同時，察覺到自己身上出現的不協調感。

說完夾雜了聽似玩笑的言論後，劍兵說道：

當劍兵看見一人一狼這副模樣後不禁嘆息。

「是啊，雖然我們都有守護主人的手段……但關鍵的主人們卻是那副德性。」

即便劍兵面臨此等情況，依然先確認刀鋒並未瞄準綾香與銀狼的方向，再心安地笑道：

──大狗還真暖和呢。

「我不確定你知不知道，但他們是會啜飲人類生血，被稱爲吸血種的人類天敵，還是聖堂教會的頭號對手……對了，先問一下，你知道聖堂教會嗎？」

──令咒……很熱……？

「我最喜歡簡單易懂的事。簡言之，你是要我揭露武藝就對了吧。」

接着，劍兵或許認爲此話應該傳達給眼前的英靈與綾香兩者，因此放聲說道：

──對了，話說回來，這隻狗的體型雖大，卻很黏人又很可愛。

於是劍兵再度望向綾香那邊後聳肩。

「哎呀，莫非你是歷史上的老前輩？」

長髮英靈保持着柔和笑容繼續說道：

儘管劍兵道出自虐性發言，他的眼神卻閃爍燦爛光輝。

「也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物，不過是較早出生又較早死亡而已。對我而言，後來出生的人們，纔是不會依賴神祕且值得敬愛的，開拓星球的先驅者。」

──是那名英靈養的嗎？

「賜予我挑戰降生於神世之傳說的機會，吾等祖王的遠離塵世的理想鄉【阿瓦隆】！」

「即便能理解政治方面的道理，卻無法遏止從自身肺腑中湧上的激昂。」

『妳指什麼？』

法蘭契絲卡聽到不見蹤影的英靈提問後，邊在牀上打滾邊扭動頸項。

「……你簡直像在說自己不正常呢。」

「魔物？」

「我確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麼『正常』。實際上，作爲國王的我總是替國民與弟弟惹麻煩。我不僅被敵人說成是惡貫滿盈的國王，而自己所尊敬的勁敵，一切都與我相反。」

綾香輕聲嘆息後，決定去撫摸銀色野獸的背部來逃避現實。

長髮英靈彷彿回憶起遙遠的過往般，一臉懷念地笑着。

「我懂你的意思了。難道你那位『好友』這次也受到召喚？」

──給我等一下！

──他的劍……不是在警察局被沒收……現在根本兩手空空嘛！

──應該說，他連盔甲都沒穿！

目前劍兵褪去由魔力構成的鎧甲，穿着在展演廳得手的便服。

即使在綾香眼裏看來也相當兇殘的衆多武具前，不曉得鎧甲能派上多少用場，但她至少知道，只穿便服的話，三兩下就會被刺成肉串。

長髮英靈不顧慌張地打算制止的綾香，讓大地同時射出武具。

劍兵則同時猛蹬大地，朝大陣仗的槍林劍雨中衝刺。

依然慷慨激昂，又看似無比雀躍地吐露充滿愉悅情緒的一句話。

「來……開始戰爭吧。」

╳　　╳

警察局

「如何，魔法師？看過你叫我送來的劍後，有明白什麼嗎？」

聽到警察局長的提問後，電話另一頭的英靈發出聽似錯愕的說話聲。

『連個屁都沒明白到。這玩意兒根本不是寶具，只是柄裝飾劍。哎，設計得倒是不錯，這劍我可以收下嗎？』

局長送去給大仲馬的，是劍兵留在警察局的裝飾劍。

根本沒料到對方會拋下自己的武器逃亡的局長，回到局長室後發覺劍還在辦公桌上時，甚至懷疑是陷阱。

「這劍姑且是證物，不能侵佔。」

『嘖，你還是老樣子，不知變通到像個煮硬的雞蛋般頑固！』

「先不說廢話，據說那傢伙的確是從這柄劍上揮出雷霆般的斬擊，破壞了歌劇院中掉下來的瓦礫。目擊的警察們雖然都已經被操縱完記憶，但是其中甚至有人說簡直像光束炮。」

局長推估最初破壞歌劇院天花板的，應該也是出自那柄劍的威力。

「喔，原來你指這個。我確實聽過他在位的十年間，待在自己國家的時間甚至未滿一年……」

警察局

長髮英靈也相當了不得，不斷抓準絕佳時機拍開逼近自身的兇狠拳頭。

雖然她不太懂身手矯捷的差異，但是單純以爆發性的速度來看，這不是比那名黑衣女子更快嗎？

綾香與銀色野獸並立，緊張地屏息且在一旁守候兩名英靈──

『啊，還有啊，從你準備好的資料來看，亞瑟王的命定的勝利之劍【Excalibur】好像是靠光之斬擊吹飛一切的樣子……嗯，照現今這時代的說法，就是光束炮吧。』

「這樣啊，所以纔會以爲現身的英靈是亞瑟王，而那柄劍是王者之劍【Excalibur】嗎……」

是拿電光與打火石的火花飛竄速度來形容的詞彙，而綾香在那瞬間目睹的，正可謂足以深刻烙印於眼底的，激烈連續的「電光石火」。

『因爲獅心王是亞瑟王迷才使情況變得複雜……他好像無關乎戰場上或日常生活，拿在手裏的劍全都稱爲「Excalibur」。最後甚至不僅止於劍，連所有拿在手裏戰鬥的物品全都稱作「Excalibur」。』

但是──綾香思考着。

雖然長髮英靈立刻閃躲，但劍兵配合他閃躲的動作踏出一步，再次從左斜下方揮出上勾拳。

大地所孕育出的無數武具不斷射出。

「既然魔術是源自於你的『朋友』……那你是有學過拳鬥術嗎？」

「這話什麼意思？」

『有種說法是，吟遊詩人這種文化之所以發達，是源自爲了讓督伊德的神祕能透過口傳留存於世界上纔有的技術……所以勸你還是別小看當代的樂曲與詩歌爲妙。每天都當成睡前故事來聽，那才正如同詛咒或祝福，即使被改造了靈魂也不足爲奇。』

大仲馬的提問令署長再次陷入沉思。

『是啊，提到獅心王，他可是不得了的亞瑟王迷。從孩提時代就聆聽亞瑟王與圓桌騎士們的傳說當睡前故事長大，樂師們在王宮裏演奏的音樂必定是讚頌亞瑟王的樂曲。其中還有種說法是他年輕時期裝成浪子，周遊各地尋找亞瑟王的遺產。』

「我要以槍兵職階的身分，稍微拿出真本事。」

此時魔法師的話暫時告一段落，接着彷彿刻意說給局長聽一般，語調相當沉重。

長髮英靈饒富趣味地搖搖頭。

其密度高到即使是劍兵先前的移動速度也無法閃避。

「嗯，但不是我的魔術。先不論這點……拳頭果然打不到你呢。」

「嚇我一跳，你動作真快。沒想到比我還快，剛纔那難道是強化身體的魔術？」

映入綾香眼簾的景象是，再次如飛散的火花般的連擊。

但下一刻──綾香差點從喉嚨溢出的哀號，因爲更驚愕的景象而咽回去。

「……」

╳　　╳

儘管劍兵無從得知──但槍兵在前一刻改變氣息的瞬間用了【變容】的技能，降低自身的耐久力與魔力一個階段，藉此提升敏捷度。

──這個英靈……速度變得比剛纔還要快……！

──我是搞不太懂，難道他只是爲了想「模仿」那個，纔會刻意赤手空拳挑戰對方？

『……叫【彷徨之王】。』

在她心底回憶起的，是黑衣女子以會留下殘影的速度在歌劇院內來回跳躍時，劍兵感到佩服而嘀咕的臺詞。

不過是一句話，卻甚至到令局長不禁陷入沉默的程度。

長髮英靈笑着如此說道，一邊令氣息稍微變質。

看見充滿自信地拿樹枝擺出使劍架勢的劍兵，綾香有些不安。

──……應該不是吧？

局長原本還盤算着若情況順利，或許還能以歸還此劍作爲交換，與劍兵締結協定，但既然劍並非寶具，這就算不上是實際的策略。

『我說兄弟，你知道獅心王在我們的時代被叫作什麼嗎？或許他現在也被人如此稱呼呢。』

劍兵看見這樣的他，目光炯炯有神地答道：

「學過一點。我是拿以前學過的格鬥技，搭配今天在電影裏看到的技巧，但果然不順利。我想說又不能殺死準備組成同盟的對手，那至少毆打到你昏厥……」

縱然速度上是劍兵稍快，但肌肉的瞬間爆發力則是對手更優異，拳頭越是被猛烈彈開，速度則同樣遭到扼殺，結果變成難分輸贏的攻防戰。

劍兵在所有武具的縫隙間鑽動，同時逼近長髮英靈，準備朝他揮出一記銳利的右勾拳。

另一方面，劍兵連續揮出拳頭的同時感到懷疑。

劍兵繼續踏步逼進，並以俐落步法躲過長髮英靈反覆使出的泥土觸手，甚至拿前方創造出的武具當墊腳石，再朝對手揮出宛如職業拳擊手般的連擊。

劍兵注意到不僅氣息，就連對手英靈的舉動，或者該說是整體平衡都有種難以解釋的細微變化。

「我是劍兵，請多指教。」

「你想拿那根樹枝當劍？」

『哎呀哎呀！兄弟的想法可能意外精準喔。』

令人絕望的狀況映入綾香眼簾。

「……獅心王這名英雄，不是來自神祕較爲薄弱的時代嗎？」

對手再度閃避，然而當拳頭穿過飛揚的部分發絲間，有數根頭髮輕輕飄落地面。

╳　　╳

此時土裏再度飛竄出武具的連續攻擊，劍兵大步拉開距離打算重振旗鼓。

「？我聽不懂。既然如此，獅心王又是彷徨於何處？」

局長懷疑地質問講起話來裝模作樣賣關子的魔法師。

然後，將那根樹枝指向槍兵並輕笑。

「這故事我也聽過。」

「稍微學過一點、看過一點就能做出剛纔的動作，已經很厲害了。」

「！」

雖說這下速度方面便難分高下，但槍兵的肌力並未減低，因此槍兵以靈活動作逐漸反制連續出拳的劍兵。

拳頭化爲斬擊，化爲連隨風搖曳的髮絲都能劈開的一擊。

假如此事當真，真的會只有這點威力嗎？

「！」

縱然局長也判斷此劍只是單純的裝飾劍，但想說給身爲魔法師的大仲馬解析看看，說不定能明白點什麼。

槍兵以深感興趣的語氣詢問，劍兵則對他聳肩說道：

『──是【神話與歷史的交界】。』

『不是這意思，我想說的不是他穿梭在戰場上這件事。』

『歐洲大陸是這樣沒錯。不過，他雖是出生於現今的法國，但登基爲國王的英格蘭可是在四海的封鎖下，神祕難以外泄的島國，即使在生前接觸過什麼神祕也不奇怪。從那國家如今有座魔術大本營之一的「鐘塔」在時，就該有所領悟了。』

──「我第一次看見比洛克斯雷還身手矯捷的人。」

「獅心王的軼聞太多了，我不曉得你指哪個。」

『他可是與精靈或盧恩魔術這類玩意兒橫行的時代有所交集的最後一名國王。你可別太小看他了。』

「我真的很想試一次看看。試着模仿湖之騎士說出『騎士徒手亦不死』，然後撿起一根樹枝擊退敵人。」

──喂喂喂，這是在變什麼戲法？

然而，劍兵並未趁隙追擊，反倒與對手拉開距離。

「……你果然也是這麼判斷的嗎，魔法師？」

局長認爲這段話不過是對英雄而言幾乎算附帶品的後世人加油添醋的軼聞，因此並不怎麼重視，但魔法師的反應卻顯得有些嚴肅。

森林中

「……？」

於是，大仲馬透過電話發出愉快的笑聲。

有句形容詞叫電光石火。

儘管局長心想大概又是平常的輕浮論調，但魔法師的話偶爾會出現重要資訊也是事實。因此局長決定不抱太大期待地等待對方開口。

冷汗自綾香臉頰流下的瞬間彷彿化爲信號，大地再度射出大量泥土武具，刀鋒集中朝向架起樹枝的劍兵處。

「臨時抱佛腳的拳鬥果然無法應付。接下來，我就配合職階來用劍吧。」

理應只是樹枝的物體，竟開始散發眩目光輝。

據說王者之劍並非是在神祕時代由鍛造工匠與魔術師共同打造的人類用寶具，而是星球的意志本身所創造出的神造兵器。

下一刻，劍兵右手使出匯聚魔力的水球代替拳頭，釋放出閃光令對手產生空隙。

這句話充滿分量。

他望向地面，一邊躲避逼近自己的泥土觸手與飛竄而來的武具，同時撿起掉落在地面上的一根較粗的樹枝。

『參雜紅髮的金髮騎士啊，我猜他十之八九是獅心王吧。』

英靈對有所察覺的劍兵說道：

彼此相互報上職階後，兩人均抿嘴一笑後動身。

『包含從用餐時使用的小刀或揉成一團的羊皮紙……乃至隨處掉在地上的木棍。』

╳　　╳

森林中

「──『恆久遙遠的……勝利之劍【Excalibur】』！」

綾香已經是第三次目睹那道光。

是令天花板崩塌，之後又劈開掉落在警察面前瓦礫的光之斬擊。

雖說這次的光束比當時的微弱，但光中所壓縮的熱度，卻一瞬間抹消逼近劍兵身旁的無數武具。

劍兵維持與前一刻同樣的速度奔馳於大地，僅一瞬間即闖入槍兵懷中。

當依然殘留光芒殘渣的樹枝差點砍中一臉喫驚的槍兵時──理應赤手空拳的槍兵竟接住那一擊。

「喂喂喂……拿來剝核桃好像很方便耶。」

擺在語帶錯愕的劍兵前方的，是槍兵接住劍兵所揮擊樹枝的右手。槍兵的指尖變化爲銳利刀刃，部分陷進纏繞濃密魔力的樹枝之中，因此完美地防禦「斬擊」。

「嚇我一跳……想不到樹枝會有這種威力。」

「然後呢？考試及格了嗎？依我看，你連一半實力都還沒拿出來吧？」

劍兵維持施加在樹枝上的力道，再笑着問道。

僅於數分鐘的刀光劍影下劍兵便清楚理解。

雖然不曉得這名英靈的真實身分，但包含自己與其他英靈們在內，他仍算是「規格外」的存在。

「你很強呢。哎，我是不知道我的朋友會說什麼，但是緊要關頭我會阻止他，你只要趁機逃跑就好。」

「……你那位『好友』比你還強嗎？」

「很難說呢，過去我們大戰三天三夜都沒能分出高下。」

雙方在交談的過程中逐漸鬆懈力道，最後劍兵緩緩放下樹枝。

「慢着……」

響起一道嘶吼着苛責自己是多麼低賤而卑鄙的人類的聲音。

每當想起流血少女的身影，自己心中就會響起一道聲音。

銀色野獸來到綾香身旁以臉頰磨蹭她的小腿。

於是，剛纔一直保持沉默的槍兵，將手置於銀色野獸背上並說道：

於是劍兵以嚴肅態度答覆：

「真虧妳知道是編的！沒錯……不會有被山賊殺死的騎士，也沒有因爲八千名暴徒而受苦的人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你們……要擊斃魔物嗎？」

「……我都忘了。」

綾香理解到「小試身手」已經結束後，便慌張地跑到劍兵身邊，確認他身上有無受傷。

「不僅是聖盃，就連這顆星球本身都會有點危險。」

「不介意的話，妳要不要也來一點？妳從剛纔就一直望向我們這邊，是不是肚子餓了？」

「是小事是小事，而且經常發生。即使是血脈相連的弟弟，也曾經把我出賣給敵國羅馬。別說拋棄，他甚至付錢叫敵人別釋放我。」

「你明明對我這麼溫柔，可是我一定會背叛你！或許我會爲了明哲保身而拋下你逃跑，或許我會把你出賣給敵人！」

「少編那種故事來矇混過去！」

劍兵原本準備說出不必言謝，最後刻意閉口不談，讓綾香盡情說完她想說的話。

「誰曉得你在說什麼，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做過什麼……」

「好啦好啦，要和我組成同盟的人可不能露出這麼無精打采的表情呢。不介意是果實或水果的話，我倒是能準備，想喫點東西嗎？」

「咦……？」

「……你口中的『魔物』，總覺得會是比吸血種更難纏的傢伙。」

「嚇我一跳，就連我都沒注意到呢。」

「……咦？」

「如妳所言。」

綾香聽見槍兵的話後渾身僵硬。

將野生的水果遞到劍兵伸出的手上後──槍兵朝向距離稍遠的森林提問：

當綾香與劍兵瞪圓雙眼朝向該處的瞬間，森林中冒出一道人影。

──在那個蟬菜公寓……將那傢伙……

「哎呀～雖然過程充滿艱辛，但等我回國後，發覺我那弟弟不惜殺了我都想篡奪王位，卻因爲從貴族到國民都不當他是一回事而失敗，反倒讓我覺得他很可憐。畢竟他原本就因爲我揮霍金錢毫無限度而充滿辛勞……」

綾香似乎因爲聽到內容沉重的事實而深受打擊。

「……」

綾香聽見劍兵若無其事的說詞，再度嘆一口大氣。

浮現在尖叫的綾香腦海內的──是披覆紅兜帽的少女。

「當然有關！不只是妳，因爲我過着即使會被人揹叛、出賣，或者逃離身邊都不足爲奇的生活方式。雖然我想應該不可能，但妳該不會誤以爲我是什麼好人吧？」

「不、不過，那又跟我無關……」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同時……也聽說你是何等恐怖的男人。」

劍兵拚命想岔開話題，綾香卻扯起他腦後編著三股辮的頭髮。

他猶如在緬懷遙遠的過往，同時感到懊悔而閉口，隨即再吐露出做好覺悟的言詞。

「如果你需要魔力，就利用魔術或其他手段讓我閉嘴，讓我變成只要供給魔力的人偶不就好了！可是你卻處處顧慮我……不僅出手幫我……信任我這種人還說出真名……啊啊，不對，我很感激你，是真的。」

依然面對兩人的刺客說道：

「畢竟我能做的，就只有這種事。」

「嗷嗚。」

「啊，樹枝果然一次就是極限了嗎？」

黑衣英靈從覆蓋在臉上的布料縫隙間，露出複雜表情並不停瞪着劍兵等人──

綾香原本想說自己豈會被唬弄過去，但那句話卻被輕易打斷。

「這哪是小事……」

「被弟弟……？」

──我拋下那個人不管。

「如果他會危害人類的話。生前……我不僅被他們吸血種的同類妨礙我與敬愛的勁敵間的戰鬥，甚至有好幾名部下被殺……」

「說什麼可能會出賣我……綾香還真是愛計較小事。」

槍兵臉上的笑容罕見地消失無蹤，隨即流露出憂鬱神情描述起自己今天一整天所感受到的「氣息」。

「……」

劍兵眼眶泛淚地回過頭後，發覺綾香淚眼婆娑地在生氣。

年輕的少女刺客眼下彷彿即將飛撲而來。

「如果這兩者『融合』後污染聖盃的話……」

當槍兵看見硬要岔開話題的劍兵後，露出爽朗笑容對綾香說道：

綾香回想起過往，頭痛與心臟跳動得更加劇烈──

「擊退牛？哎呀，這部分請務必詳細講給我聽！」

並非安慰或同情，劍兵是真的以滿不在乎的態度描述起自己的血親。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好痛痛痛！慢着，綾香妳快住手！好動好痛！我知道了，是我不好！」

劍兵同樣不解除戒備，在衆人皆認爲一觸即發的氣氛下──槍兵不看場合地開口：

「別嚇我！爲什麼突然就打起來……那早就不是小試身手的程度了吧，完全是在互相廝殺嘛！」

「……是戰爭。」

──對，沒錯，我背叛了。

「啊！」

劍兵輕聲嘆息，再以傷腦筋似的語氣開口：

「我不是說過？即使妳拒絕，我也會擅自照顧妳。」

「我聽到……你們的談話了。」

於是，當纏繞於樹枝上的魔力消散的同時，樹枝變得破破爛爛後崩落。

儘管綾香慌張制止，劍兵卻搖頭。

「還問爲什麼。」

而且還是用上自己全身體重去拉扯。

「妳就放過他吧，他爲妳做了很多胡來的事，只是沒辦法坦率說出來。」

「嗯，我就不客氣了，謝謝。」

「你……不對，我說你啊，有沒有被人講過很不會看場合？」

綾香對聳肩的劍兵更放聲大吼。

「既然已經被她聽到這麼多，那隱瞞反而麻煩。」

「什麼？」

「沒這回事。目前……還只是漆黑的『詛咒』……與紅黑色的『污泥』集合體而已……」

「喂……你沒事吧！」

「哎呀……世上還是有需要賭命的小試身手嘛。我的熟人騎士說『要去影之國小試身手』，然後就出發去蘇格蘭，途中好像遭遇八千名山賊包圍就被殺了。」

「話說回來，要組成同盟還有『另一項問題』在。」

劍兵以某種略感驕傲，又顯得哀愁的語氣說道：

這名疑似刺客的英靈突然出聲：

「可是……我沒有這種價值！我沒有值得受人保護，或是受人信任的資格！」

「神經常這麼對我說，在我擊退牛的時候，也被狠狠地這麼念過呢。」

接着，少女刺客的表情彷彿跨越了內心許多糾葛般豁然，同時握緊拳頭到幾乎滲血，她開口道：

「是獅心王……理查嗎？」

「當時，我同預定將在戰場上相會的勁敵……和你們的首領……『山翁』三人合力，好不容易纔消滅對方。」

「其實，這座城鎮也有好幾個我想排除的『魔物』，是爲了達成與好友的約定。」

此人正是出現在綾香與劍兵相遇的地點，身穿黑色服裝的英靈。

「我知道。雖然不曉得具體細節，但我至少知道你是爲了我這種人打算做點什麼……只是我又沒拜託你這麼做！」

劍兵一邊說着，同時繃緊神經好讓自己隨時能迎戰。

劍兵大口嘆氣後，開始步向綾香所在的位置。

綾香面對罕見地語帶含糊的劍兵，沒能對他說什麼，因此陷入更深刻的自我厭惡情緒──

簡直像在安慰全身爲焦躁包覆的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