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Ⅲ「刺客」

在某個國家，有某個信仰篤定的人物。

只有這樣，就只有這樣而已。

信仰篤定者基於那份脫離常軌的信仰心，而被人們蔑稱爲「狂信者」。

偏偏連崇拜同一名神的人們都同樣吐露輕蔑言論。

不過，狂信者卻不憎恨人。

因爲自己之所以受人輕蔑，是因爲還不成熟的緣故。

是自己的信仰心還不足夠，如此而已。

狂信者更加追尋自我。

追尋先人們引發的奇蹟，並重現這一切。

但是，還不夠。

還徹底不夠。

彷彿是世界對狂信者如此不斷吶喊般。

於是所有信徒皆開始避忌狂信者。

──還不夠。

結果，這名狂信者毫無成就，僅僅作爲狂信者而生，在連殉教都不被允許的情況下，虛度毫無作爲的人生後就此消失無蹤。

縱然即使如此，狂信者依然不憎恨世界。

只是對不成熟的自己感到羞愧，並再度投身信仰的漩渦中。

狂信者沒有恨意，僅僅是怨懟異教神。

「要排除……異端的魔術師……」

嘎唧一聲，在這溼漉漉的怪聲響起後，女子的肩膀即變形扭曲。

──既然如此，由我這邊提問些什麼會比較好嗎……

令人難以置信，那隻紅色手裏竟然出現一顆心臟，並奮力捏碎。

刺客與狂戰士的職階，基於某種特殊性質，有可能透過詠唱或事前準備等手段來任意召喚。

「對捷斯塔大人做了什麼？」

然而，捷斯塔此刻早已感受到強烈的不協調感。

【……夢想髓液【zabaniyah】……】

再者，即使走到眼下階段，身爲本次聖盃戰爭「主辦人」的人物卻仍未浮出檯面，這點實在令人毛骨悚然。既然能設置規模如此宏大的儀式，應該能朝與艾因茲貝倫名號同樣響亮的家系方面推測，但直至目前爲止，卻還沒能感受到這類魔術師的氣息。

「妳、妳這傢伙！」

──我召喚的應該是刺客的英靈纔對。

位於都市東部的湖沼地帶，有好幾處零星分佈的清澈湖泊。

儘管如此，卻說出毫不留情且強而有力的詞彙。

魔術師們混亂吶喊，其視線同時反覆來往於倒地不動的主人與女子間。

在此等別墅地的一區──

身披漆黑長袍的一名「女性」。

定名爲刺客的英靈，清一色皆會披上漆黑長袍，並戴上一枚隱藏臉孔的骷髏面具。捷斯塔事前蒐集到的情報也已經查證此事。

「妳不是使役者嗎？」

究竟發生什麼事，唯一知曉真相的使役者無聲跑上階梯。

【……妄想心音【zabaniyah】……】

此人正是一個常人難以挽救的狂信者。

蓋有一棟鋪設結界且格外偌大的別墅，呈現普通人類即使察覺到也不會去「在意」這棟建築物的狀態。

不過，眼前這名穿黑衣的女性，不僅沒戴白麪具，甚至暴露在能從漆黑長袍間窺探其真面目的狀態下。

以異常角度繞到背後的左手，溫柔撫摸男子的腦袋──

魔術師不禁發出「哦」的一聲，他邊淺笑邊持續等待對方開口。

捷斯塔因總算對自己提出的疑問感到心安，同時露出自信十足的表情邁開一步，敞開雙臂打算迎接她而說道。

魔術師弟子們看見不再動彈的主人，全都明顯驚慌失措，並被眼前的事態發展嚇到瞪大雙眼。

黑衣女子面無表情地眺望他們的模樣，只講出一句話。

咚嘶一聲，捷斯塔察覺到某種事物觸碰到自己胸口，於是他不禁低頭。

下個瞬間，男子的頭顱宛如化身炸彈，在他的身體響徹激烈爆炸聲後伴隨火焰四散。

──我聽說他應該是戴白色骷髏面具纔對……

待在黑衣使役者周圍的，是魔術師們的屍骸。

接着──某種紅色的物體伸長至自身胸前，然後他察覺到那物體抓住了某種同樣赤紅的物體，接着才注意到該物體是自己的心臟────────

她流露如同自身釋放的威嚇感般，何其深邃而黑暗，卻又無比清澈，彷若能直接透視最深處般的強烈目光。

但是，卻有例外。

──直到虛僞的聖盃，選定這名狂信者的瞬間。

「我等的神……並未持有聖盃……」

但是，目睹此景的黑衣使役者露出彷彿感到憐憫般，亦足以視爲寂寥的眼神並搖頭──

此舉看上去，猶如等待弟子們解除備戰架勢並儘快逃跑──但弟子們卻沒選擇這條路，而是選擇一齊往後跳，與女子拉開距離後朝她灌注魔力。

於是──黑衣女子緩緩抬頭，其眼眸中倒映着捷斯塔的身影。

「是啊，妳說得沒錯。我就是──────────」

「什……！」

──很奇怪。

女子背後唐突出現第三隻紅色手臂──呈一直線伸長到該主人的魔術師身上，還想說那隻手一瞬間就觸摸到對方胸膛時──

而且，該圓環中心還有一道身影散發出明顯異於人與魔術師的氣息。

然後──

「你是……爲了得到聖盃……而召喚我的魔術師嗎……？」

他周圍有約十名魔術師弟子。

捷斯塔沒能抬起低垂的頭，身體就此倒臥於地板上。

成爲英靈們容器的職階通常完全無法選擇。

捷斯塔將各種疑問壓抑在內心，並持續等待眼前的使役者有所動作。

她依然以細若蚊吟的聲音嘟噥，同時露出不見任何動作的數秒空檔。

這棟絕不能稱爲品味好的建築物，以蓋在西部湖岸的簡易旅館而言，黑與灰色基調的設計實在有些過於哥德風。

湖泊與湖泊間散佈無數沼澤，還圍滿縫隙般的道路，猶如要填補兩者之間。

接着──沉默造訪房間內。

不知是否有聽到她的話，手裏握住應該有特殊能力的短刀的男子無聲跳躍，打算將刀刃刺進女子後背。

儘管在環繞都市四周的土地中算是開發較爲先進的區域，即使如此，也頂多是有幾處釣場與休閒別墅的程度而已。

「我問你……」

從她嘴裏緩緩組織出一道穿透過纏繞在嘴邊的黑衣，細若蚊吟的音色。

不過僅只如此而已。

【……空想電腦【zabaniyah】……】

此事理應就此結束纔對。

她依然以幾乎不可聞的音量低語。

明明沒有頭緒，卻懷抱着一項明確的目標而奔馳於黑夜。

感覺她雖然相當年輕，但由於臉朝地板垂下致使難以辨別長相。

然後，捷斯塔則遵循這項規則，召喚了「刺客」的職階。

打算對她解放魔力的人們，不知爲何居然自行燒燬身體並倒臥於地板上。

伴隨女子低喃的同時，時間靜止了。

捷斯塔是初次實際體驗聖盃戰爭。再說，這次不同於原本的聖盃戰爭，只是贗品。與日本舉行的聖盃戰爭相比，究竟會產生何種差異也令人難以想像。

僅僅一瞬間就有兩人倒地──證明眼前的女子無疑是使役者，也是他們窮於應付的存在。

不過──

那道衝擊聲與閃光，使魔術師的弟子們因恐懼蜷縮身軀。

冠有刺客位階的使役者，依然有基於其性質而只有一種英雄會受到召喚，這種約定俗成的情況存在，於眼前顯現的人物，乍看下確實是那位英靈，但──

剎那──

對方若非相當擅於隱藏，想必就是決定在某處作壁上觀──

剩下只需要對使役者提出的「問題」給予肯定答覆，契約就算締結完成。

屋子的地下室有幾名魔術師，如今正好是結束召喚儀式的時刻。

夜晚 史諾菲爾德東部 湖沼地帶

顯現安然成功。

這名召喚使役者的魔術師，捷斯塔‧卡託雷露出疑惑神情緊盯着英靈。

╳　　╳

見習魔術師們異口同聲吐露恐懼音色，各自握緊手裏的武器，並急遽收束魔力。

釋放出比任何人都深邃，卻純粹的威嚇感的是──

──怎麼回事？

她的身姿化爲靈體，成爲任誰均無以見得的狀態──

╳　　╳

狂信者追尋的是證明。

僅僅是自己確實爲信仰者，也能被稱作神之信徒的證明。

追尋這點本身即代表自己還不成熟一事，她得在遙遠的將來才能察覺。

當「她」還年輕時，爲了得到一個名號作爲信仰之證明而苦心修煉。

爲了獲得身爲信仰之徒首領證明的那個名號，她非得獲得甚至堪稱奇蹟的力量。

不過，那份奇蹟有些略微特殊的限制。

爲了能迅速且確實地消滅異端者與神敵性命的奇蹟。

她所隸屬的正是追尋此奇蹟的門派。

既是刺客集團，也可稱爲存在本身就算充滿狂信性質的一羣人。

然而，她是即使身處此等集團內，依然被蔑稱爲「狂信者」的存在。

昔日首領們爲了繼承該名號而得手的，冠有墮天使之名的種種奇蹟。

任誰都會因她的所作所爲目瞪口呆。

頃刻間甚至沒人敢相信。

沒想到尚且年輕還是女兒身的一介信徒──

竟然將曾存在過的十八名首領的奇蹟，全都習於一身。

此事顯然是她熬過嘔心瀝血修煉的證據。

她比任何人都更純粹且毫無疑問地費盡心力，這點顯而易見。

但是，教團的人們──卻不認可她繼承首領之名。

「看妳都做過什麼？甚至不及抄本領域，不過是『模仿奇蹟』罷了。妳本身之所以無法孕育出奇蹟，代表妳內在還殘存不成熟的部分。」

「讓我來賦予妳名號吧！使那貌美的臉蛋、靈魂、力量、信念……被污染、玷污、貶低、屈服、墮落！還有比這更無上的快樂嗎！」

男子裂嘴輕笑，因此得以窺見他略顯過分銳利的犬齒，他以心蕩神馳的心境，讓喃喃自語的說話聲響徹屍首羣聚的祭壇。

當刺客離去後，此事即化爲更確切的真實。

只是，僅其中一個位於左胸部分的花紋變得漆黑。

她深信至少自己的存在，能保有回報信徒的信仰心。

「身爲魔術師的靈魂已經徹底毀滅了。」

但是，與時間無關。

才見那道赤紅陰影隨後纏上弟子們散落於周圍的屍骸，接着竟唐突地與地板離異，化爲赤紅波濤覆蓋無數屍首。

天真無邪的笑聲響起。

捷斯塔的手指搭上變成黑色的花紋後，其指尖噗呲一聲陷進皮膚裏。不可思議的是竟然沒流一滴血，當他的手甚至連手腕都埋沒至肉色泥沼內時，他在自己體內稀里嘩啦地翻攪。

直到最後消失的瞬間爲止……

──我竟是如此不成熟，纔會侮辱了過去首領們的招式。

是與浮現於男子身體的刺青同樣顏色的，何其深邃的赤紅陰影。

「竟然能如此輕易屠殺魔術師的概念核！作爲魔術師的我並沒有大意！不過，這卻沒有意義！即使是遠比我更身懷力量的存在，一切在那隻手臂面前也只能迴歸虛無！」

她看見此人能夠精通一切事務的身姿，認爲那的確是自己缺乏的能力，但她並未羨慕那位首領，只是恥於自己的不成熟。

當殘餘的魔力斷絕時，自己就會消失。

於無名的英靈受到召喚的湖岸別墅地下室。

下個瞬間，才見花紋簡直像在蠢動，它竟然宛如齒輪，或者該說看似轉輪手槍般猛烈旋轉，接着黑色花紋移動至左側腹，新替代的紅色花紋被「裝填至左胸」。

然後──

──沒想到，我心中還留有名爲「感動」的人類殘渣！

她確實有才華。

結果她未能獲得任何證明，只是以狂信者的身分消失於歷史黑暗處。

此處僅存在屍首。

「看來還不必替這世間感到無趣……那位美麗的刺客！她的信念！豈能在默默無名的情況下淡出歷史舞臺！」

該房間僅存在屍首。

「真美……」

接着，在他敞開衣襟的胸膛上出現的，是給人的印象與令咒截然不同的魔術性刺青。

接着，竟然有這種事──他身體與臉孔的樣貌都配合花紋的變化而搏動，甚至創造出與前一刻外型天差地遠的男子。

事實依然沒變。

透過魔力流通的管道，主人能憑藉類似夢境的形式讀取使役者的思念、記憶與過去。

數分鐘後──

他對弟子們僅數秒就化爲白骨的屍首沒有一絲留戀。

因此，只要事實依舊──爲喜悅哽咽的魔術師捷斯塔‧卡託雷在現階段就仍然是具屍首。

但是，事實依然未曾改變。

未被授予名號的刺客，不曾懷疑自己的行爲。

「因此，妳還不成熟。所以我們不能讓這種人繼承首領之名。」

「這個概念核明明也施加好幾重魔術性防護，但那隻紅色手臂竟然能將這一切都推擠至虛無的彼端，其指尖甚至抵達生命的中心……既單純明快，卻又如此兇惡的魔掌！但是，正因此才顯得美麗！那也是名叫寶具的東西嗎！」

捷斯塔配合昂揚的心跳，他腳下的陰影延伸。

「想必會很愉快吧！想必會很虛幻吧！想必會很美麗吧！讓那位貌美的刺客下跪，粉碎她的信仰，吸乾她力量時所露出的那副表情！」

「呵哈！呵哈哈哈哈哈哈！」

──我原本想借助聖盃的力量喚醒蜘蛛，好毀滅無聊的人世藉此打發閒暇……

捷斯塔的內心爲驚喜雀躍，他絲毫不介意周圍翻倒的「純粹的屍體」，而是露出春天降臨於世的表情解開自己的上衣鈕釦。

他們確實是比自己信仰更篤定，至今仍應致上敬意的存在。

他的身體有着彷若轉輪手槍的彈匣般，成圓狀排列六個紅色花紋。

既然她殺了魔術師，想必魔力供給也馬上就會結束。

命運究竟是何其愛捉弄她，當名爲捷斯塔的男子召喚她出來時，透過聖盃賦予的知識，她立刻知曉自己的命運。

「哎呀！真喫驚！聖盃還真是叫來不得了的異端兒！」

她認爲聖盃戰爭應當被摧毀，於是她劃破黑夜，爲了追尋聖盃的氣息，即使毫無頭緒也依然奔馳。

「惹人憐愛嗎、醇美嗎？妖豔、八面玲瓏、楚楚動人、風光明媚、可愛。不行啊，難得我有這麼多時間，應該再好好學習吟詩才對！我居然找不到能形容她信念的詞彙！」

即使此身不過是短暫的幻影──

該房間僅存在屍首。

他一個勁兒地狂笑，然而其笑聲中卻逐漸參雜邪惡的色彩。

理應如此纔對──

她沒有憎恨任何人，而是繼續純粹磨練自己的招式。

下個瞬間，陰影再度迴歸捷斯塔的身體。只是那道陰影的色澤閃耀更加深遂的光輝。

即使他朝滾落在周遭的屍體們以宏亮嗓音訴說，四周也理所當然地沒反應。

當擁有「百貌」名號的人物被選爲新任首領時──

此處迴盪起宛如孩童般打從心底感到愉快，即使如此，卻有某部分扭曲的笑聲。

右手閃耀令咒光輝的男子，猶如彈簧人偶般彈起身──

那是爲習得存在於過往的一切技術，爲此必須付出血之代價──她甚至能忍耐時而必須切碎自己身體並重組等痛苦──換句話說，她擁有能努力到萬死不辭程度的才華──但上天似乎沒賜予她利用自身創意，創造嶄新招式的才華。

那是──知曉她記憶者纔會說出的話。

然而這不過是一半的理由，實際上，通常必須耗費一生才能習得一項的種種「招式」，她花費數年就全部習得的才華，讓衆多人們對此恐懼。

然後，男子從胸膛拔出手指，面露恍惚神情地撫摸側腹的黑色刻印。

「在聖盃眼裏看來同爲異端者的我們，就儘管友好相處吧！呵哈……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究竟會是數日後，還是數小時後，或數秒後呢──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下定決心與聖盃戰爭的一切爲敵。

「聖盃？世界毀滅？確實同樣美妙！這我承認！但不足掛齒！在她的絕望面前簡直形同塵埃芥蒂！」

即使這名男子因內心的感動而顫抖──

「呵哈。」

假如該情況屬實，就代表捷斯塔是死後窺視她的夢想與信仰──

她不想憎恨那些首領，也沒打算蔑視他們。

「不可！誰能允許如此浪費的事發生！」

╳　　╳

「可是，她居然如此毫不猶豫，還是連續性行使那種恐怖招式。如果是我以外的人……若是尋常的魔術師，恐怕魔力早就消耗殆盡了吧。」

但是，事實仍未改變。

對此，她只是感到悲傷。

自己對聖盃的期望就是，親手葬送那些身爲異端證明的存在迴歸虛無。

──這樣啊，是我的信仰還不足夠嗎？

她同時明白歷代有好幾位首領，同樣在尋求聖盃──

該憎恨的對象是迷惑他們的，名爲「聖盃戰爭」的存在本身。

縱然這番話只是牽強附會的論調，她卻未曾有過一絲懷疑的念頭。

「既然如此，那接下來就用別張臉吧。」

雖然目前仍有魔力流入體內，但不過是殘渣。

該房間僅存在屍首。

活屍，也就是那名被稱爲「吸血種」的存在，讓屍骸的雙眼閃爍絢爛生氣後，想像着鮮血味道並走向昂揚的頂點。

就這樣，連正式契約都沒締結的情況下──

刺客的主人便讓聖盃戰爭中浸染帶毒的黑暗。

一邊笑着，一邊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