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常行堂之宴
《源氏物语秘帖:翁(阴阳师外传)》 · 梦枕獏 · 8408 字
一
比叡山——
常行堂。
四周是柳杉(注1)林。
常行堂孑立在树林中。
在深浓的黑暗中。
黑暗宽阔得如大海,然而常行堂比四周的黑暗更漆黑,盘踞在黑暗大海的海底。
后门那边——
佛堂后面有一小块广场。
整座佛堂外侧都环绕着雨廊(注2)。
佛堂正面的雨廊设有阶梯,后面的雨廊也设有阶梯。
阶梯下的泥地上搁着一座较一般为长的步辇,其上仰躺着一名女子。女子身上虽然盖着被子,却明显可以看出隆起的腹部顶着被子。
看来女子是怀胎了。
挂在树梢上的月亮在小广场投下影子。
广场四隅燃着篝火。
熊熊的火焰摇来晃去,在整片黑暗中,只有广场勉强有亮光。
只是,正因为有亮光,反倒令四周的森林看起来益发漆黑。
光君站在女子仰躺的步辇前。
一旁是头中将、芦屋道满、惟光,以及青虫、虫麻吕和夏烧太夫。
众人在阳光仍残留于西方上空的傍晚时分,聚集在此地。
球落下时,光君再度大叫:
球也不断漂亮地升向半空。
头中将和惟光当然都看不见这一切。
砰!
春杨花。
妖鬼。
鞠漂亮地升上半空,往光君那方落下。
头中将因紧张而表情僵硬。
有鸟首狸身的。
正是那三个球精。
六十六番物真似的演艺用具早已备齐。
「呀卡!」
有站立的。
只有道满,唇角浮出笑容。
有长着蜘蛛脚的人头。
有长着双翼的。
砰!
又是它们。
踢球时,那种感觉向光君袭来。
筝(注7)。
「呀卡!」
有用两只后脚走路的狗。
笙。
正是那种不知何物的「东西」,在黑暗中群集过来的感觉。
道满伸出红舌舔了一下嘴唇。
砰!
光君若无其事地注视着步辇上的女子。他那双透明得好似看得见鲜血颜色的红唇,如常地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还有,球……
有人面蜈蚣。
有飘浮的。
有蹲坐的。
有嘴巴像鸟喙的。
有长的。
其中,外貌如赤子的天一神也在场。
和琴(注5)。
光君暗忖,原来只要踢球,它们就会群众过来?
虫麻吕击鼓的声音响起。
起初只是气息。
「只要平安无事完成这六十六番,宿神就会现身吧……」光君低声道。
青虫面无表情,即使借火焰的亮光看去,夏烧太夫和虫麻吕两人也均显得面无血色。
「那就表示万事皆休了。」
可以令人自然而然地兴起想踢球的兴致。
而且,它们都屏气凝神地观看着光君踢上半空的球。
「据说,古时的厩户皇子仿照佛典故事,命秦河胜在大内紫宸殿前演出六十六番物真似。那时,以此为祭祀视祷,宿神现身了。万一你妻子体内的宿神不知道这段故事……」
「哼。」道满轻哼一声。
「呀卡!」
继而用右脚把球踢向半空。
「是……」光君点头。
所有精灵及其他「东西」,接二连三地群聚在黑暗中挤成一团。
砰!
那三个类似猴子的童子也出现在群物中。
有爬行的。
有步行的。
「或许一开始就应该这样做,可是,没头没脑就叫你做的话,你大概不会答应吧……」道满低语。
道满双手捧着球,举向半空。
琴(注4)。
筚篥。
高丽笛(注6)。
「喔!」
当球升向天空,在上方瞬间静止的那一刻,看上去像是另一个月亮。
有长得像杓子的。
各式各样的乐器都有,另外又准备了配合乐音舞蹈时所用的装束。
鼓。
光君和着鼓声,不断叫着:
惟光则双膝颤抖不已。
夏安林。
来了。
踢球的节奏刚好和虫麻吕的鼓声相和。
「我也是去了太秦寺后,才下定决心举行这场祭典……」
有短的。
光君于事前命比叡山的僧侣皆不准接近广场。
节拍恰恰好。
他不停用右脚接球,再把球踢向半空,之后再接球,又踢向半空。
有小和尚。
道满伸脚把球踢向上空。
古琴(注3)。
头上长角的女子。
鼓声持续响起。
道满说毕,捧起球。
一丈五尺——
会走路的鱼。
「好。」
它们都在黑暗的森林中望着这边。
「我们开始吧……」光君低语。
「阿哩!」
气息继续群聚过来。
二
秋园。
有外形像一块木板的。
琵琶(注8)。
光君让自己的心灵合著鼓声节拍,不知不觉中,内心的杂念便已消失,肉体逐渐趋于澄净。
砰!
仿佛黑暗在黑暗中凝结,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群聚过来。它们本来就是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类似气息的东西,但光君看得见它们。
「阿哩!」
球漂亮地升向半空,又落下,光君再度大叫:
一丈五尺——
原来道满负责开球。
「开始了!」
光君用右脚接住球,踢向上空。
龙笛。
接着又用右脚把球踢向上空。
但他们似乎仍感觉到异样气氛。
两人都感觉到在此地,某件非同小可的事正在发生。
而且仿佛在证明此事般,头中将和惟光的脖子的毛都倒竖起来。
球转着圈,升向月空。
接下来,球飞向远方。
光君在地面急奔。
滑到球落下的地点。
「喔!」
用右脚接球。
是延足。
就是用肩膀接住落下的球,再让球落至背部,接着一面转身一面踢球。
归足。
即用胸膛接球,再让球顺着身体的腹部、腰部、大腿、膝盖、小腿滚动,最后等球落到鞋子那瞬间,再往上踢。
傍身球。
翻跟斗。
将篝火当作车,奔进火中再翻身。
光君表演了十多种踢球特技,一次也没有失败,再将鞠踢回给道满。
此时,青虫已手握龙笛站在光君面前。
光君接过龙笛,将吹孔贴在唇上。
月光中,顺溜地滑出一条发出青色磷光的蛇。
不,不能说是舍弃。
星子在移动。
光君坐在地面弹起古琴。
夏烧太夫弹琵琶。
原来,所谓演艺(物真似)就是这种感觉?
《海仙乐》(注17)。
「还剩一首……」
寂寞人儿啊
鼓。
其次是唱歌。
让自己的存在消失于踢球中。
光君在歌唱途中差点失去思考能力。
是和着乐器高唱的歌。
唱歌就是这种感觉?
每逢弦音响起,群聚在四周的那些「东西」都会「噢」地发出无声的赞叹。
笙。
《仙神歌》(注10)。
却依旧继续唱着。
那「东西」开始回转为漩涡。
蛇一条接一条从笛子中出现,在月光中升向天空。
据说是唐太宗谱成并编舞的曲子。
身穿青海波花纹袍服,露单肩,是摆动袖子表现波浪反覆起落的二人舞。
「这真是……」
光君已经失去自己在唱歌的自觉。他只是如树梢随风摇动时发出声响那般,肉体在天地之间对着黑暗不停鸣响而已。
琴。
光君脸上戴着鸟兜(注15),发簪野菊,腰佩长刀。
不,应该说,他自我的存在似乎已完全溶化于天地间。
天空在回转。
到底唱了几首呢……
站在道满身旁的虫麻吕低声道。
乐音也停止。
歌声与乐音重叠,树林的沙沙响声也在伴奏。
接下来是《春莺啭》(注13)。
《广陵》(注9)。
《兰陵王》。
融为一体的「东西」开始乘风流动。
愈是疲惫,光君的身体愈是轻盈地在月光中浮荡。
风,骚动个不停。
还剩一首…:
接着是《青海波》(注14)。
郁葱林中山寺诵经声
道满笑出,却没有开口回话。
青虫的双眸淌出两行泪。
铃!
舞蹈完毕,现场只剩光君一人。
让自己的存在消失于舞蹈中。
吹完龙笛,青虫又递出古琴。
古琴响起。
「我就算在今晚死去也无怨无悔……」
旅之宿
虫麻吕一副陶醉的表情。
青虫吹龙笛。
所谓踢球就是这种感觉?
光君演奏完二十多首曲子。
所有在内心动摇的感情,无论悲哀或喜悦,都会与球、乐、舞、歌一起消逝于远方。
光君舞了十多首曲子。
「太美了……」
虫麻吕击鼓。
接着是叹息声。
和琴。
群聚过来的那些「东西」,各自接触到比邻的「东西」时,均不约而同黏在一起,融为一体。
舞蹈途中,夏烧太夫加入。
本来是四人、六人或十人舞蹈的曲子,此刻只有光君一人在曼舞。
《酣醉乐》(注19)。
光君每踏出一步,该处即会开出花朵,花瓣翩翩飘舞。
琵琶。
筚篥。
《喜春乐》(注20)。
光君的身体与笛音一起化为朦胧发光的蛇,逐次溶化于天地间。
演奏音乐就是这种感觉?
光君单独一人站在月光中。
舞蹈就是这种感觉?
「呵……」
道满的声音响起。
那条蛇在月光中飞舞。
《相夫恋》(注11)。
光君的体力逐渐消耗,疲惫不堪。肉体应该已超越了负荷极限,却仍酣醉般在舞蹈。
其次是舞蹈。
让自己的存在消失于歌曲中。
铃、铃、铃、铃。
唱完此歌,光君闭口。
《迦陵频》(注18)。
整座山发出暸亮的鸣响。
头中将舞毕时,光君已换上衣服。
让自己的存在消失于乐音中。
天地也和乐音呼应。
到底还剩哪一首没唱呢?
光君依次变换乐器,不停地演奏。
他优雅地踏着大地,询问地种。
走夜路行船旅 旅之空
所有「东西」都融为一体。
光君的声音早已嘶哑。
相思相爱男女无奈分离……(注21)
是溶化。
每次踢球,每次演奏,每次舞蹈,每次歌唱,就会一点一滴地削去自己的身心,舍弃在天地之中……
《太平乐》(注16)。
在光君发出的歌声中,黑暗也发出嘎吱响声。
也就是说,往昔,阿难、舍利弗、富楼那三人在祇园精舍中表演时所扮演的角色,此刻由光君、头中将、夏烧太夫三人扮演。
「醒来吧。」
之后,光君再宣告。
曲子是《柳花苑》(注12)。
已经换上衣服的头中将走出来,开始舞蹈。
光君的手在月光中翩翩。
高丽笛。
「是何方神祇?」
难道,连自己本身……
不,自己仍存在于此。
自己正站在此地。
可是,自己此刻站在此地一事,又何等虚幻。
仰头往上看,可以看见星子。
风吹着。
在这天地之间,只有自己单独一人。
「还剩一首……」
声音传来。
到底还剩哪一首?
光君已无法理解其意。在黑暗中群聚的那些「东西」,此刻已融为一体,在光君四周形成漩涡。
漩涡发出隆隆响声。
难道自己也是它们的一部分?
光君觉得自己似乎毫不费力便能溶化进那些「东西」之中。
若是如此,那该是多么轻松啊。
光君感觉很温暖。
有人在哭泣。
听起来像是女子的哭声。
四周只有光君一人。
单独一人。
「贺茂祭那天,我从山上神移至下贺茂神社时,当时所有在场的人当中,只有那孩子看见了我。可以说,是我唤醒了那孩子,也可以说,是那孩子自己觉醒了……」
「有才者当褒之,凡生物当祝之。眼泪即便会坠地消逝,亦当庆贺之……」
却包含了一切。
「东西」在光君头上轰隆旋转成漩涡。
「我正是你应该看见的『东西』。你此刻看见的『东西』,正是我……」
「我想知道答案……」
在回复原形的刹那间,他的头变成山猪头,其次又变成牛头,之后再回复为老头面貌。
「你又想和它们一起玩耍吗?小心你回不来……」
是那个梦吗?
那声音并非歌曲,却也是歌曲之一。
「答案?」
「我刚才不是回答了吗?当你提出问题时,你心中已经知道答案了……」翁笑道。
是谁的声音呢?
接着——
光君觉得此地应该正是自己的居所。
翁,出现了。
溶化了。
日后将遭遇的所有感情、喜悦或悲哀,非喜悦者或非悲哀者,所有酸甜苦辣,或酸甜苦辣以外的一切感情,都包含在此声音中。
轮廓在瞬间模糊不清。
「您是……」
光君深知眼前此翁,应该是连天一神也包含在内的存在。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倘若自己过去遇见的女子或邂逅的女子,都具有自己需求的东西,那么,每个女子确实都具有这种温暖感觉,自己需求的其实只是这种感觉……只要有这种温暖感觉就好了就好了这种温暖感觉很舒服不要再叫我了我只要这种温暖感觉这种舒服的温暖感觉温暖的这种感觉其他都不要到底是谁这样想呢是自己这样想吗是自己吗自己吗吗吗吗应该是自己吧自己吧啊啊啊啊……
这时—
光君口中突然发出声音。
光君用尽全身力气,竭尽声量地大喊。
呜哇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自己是「东西」。
光君不清楚是此翁自身在变幻外形,还是自己内心浮现的形象瞬间投影在翁的外貌上。
佛陀笑着。
他的容貌又在变化。
「这女子体内潜藏着某种『东西』,那东西在腐蚀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东西附在这女子体内呢……」
翁如此说。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接着用双手罩住自己的脸。
难道母亲的胎内是这种感觉?
啊,原来不仅自己如此。
如此,光君终于唱完最后一首第六十六番。
那是对这个天地首次显示自身存在的声音。
到底是谁悬浮在这天地之间?
温暖的虚空,感觉很舒服。
听到这句话,光君才发觉眼泪滑下自己的脸颊。
翁的身体再度摇晃了一下,他的外形有一瞬间变成乘牛的弥勒佛,接着又回复为老头外形。
「噢……」
到底是谁在这温暖的虚空中哭泣…:
有人在呼唤自己。
此刻,光君再度呱呱坠地。
三
既是万物根源的「东西」,亦是万物栖宿的「东西」。
「可怜的王在其中哭泣,悲叹解不开系紧的结。到底谁才能解开这结呢?」
变成佛陀。
翁问。
东西和东西之间已无任何区别。
那老头——翁,开口说。
是「妖物」(物之气)。
光君大叫。
又听到这句话。
最后的歌曲响起。
其实自己很想一直待在这里。
头上戴着唐式头巾,身上穿着浅黄色狩衣。
爬行的东西,步行的东西,不爬行的东西,飘浮的东西,独眼的东西,三只眼的东西,类似杓子的东西,跳跃的东西,不跳跃的东西,步行的狗,人头蜈蚣……
夏烧太夫、青虫、虫麻吕三人则默不作声。
「女人本身本来就是一道大谜题。是一道没有任何答案的谜题……」翁说。
是声音。
不是语言。
是位娇小如猿的老头。
难道自己此刻又做了那个偶尔会梦见的梦?
「在地底迷宫深处的黑暗中,兽头王用黄金杯喝着黄金酒在哭泣……这是什么?」
翁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光君看见了。
天地万物不都和自己一样,以同样形状、同样方式存在于这世上吗?
只有道满抱着胳膊,津津有味地望着光君和翁。
原来自己浮在宇宙的虚空中。
声音延伸至天空。
笑眯眯的老头,既是宿神,也是摩多罗神,是所有精灵之王。
没有在唱,却正是歌。
「啊——!」
「还剩一首……」
头中将咕嘟咽下一口唾沫。
翁坐在阶梯中段的其中一级。
惟光则晈紧牙根,仔细聆听自己的主人和翁的对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翁的容貌又回复原状。
那声音还未具任何意义。
「答案总是存在于问题中。当你提出问题时,你便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婴儿刚出生时,对宇宙发出的第一声。
而且,连天一神也不例外——
翁重复了一遍光君的话。
是象征混沌的声音。
「是点石成金的力量吗?或,是一把能斩断无解之结的利剑呢……」
「躺在那儿的人是我的妻子……」光君说。
正如搁置在天地间几千年的天鼓,自然而然响起那般——
光君的容貌极度扭曲变形。
看见宿神——
「你的愿望是什么……」
「好,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变成婴儿容貌。
一切都溶为一体。
「呜哇呜哇呜哇……」
人和石头同类,石头和草同类,草和风同类,风和虫同类,虫和树木同类,树木和乐器同类,乐器和肉体同类,肉体和心灵同类,心灵和人同类。
翁的面貌变成婴儿,婴儿的面貌又变成光君,之后,又回复为老翁面貌——
「唉,得知一切者哀,得见一切者痛。不过,这正是人的宿业……」
摇晃……
翁的身体在摇晃。
之后,翁消失踪影。
微风中,只有摇晃的篝火仍在燃烧。
四周响起火星子爆裂的声音。
在爆裂声中,传来另一种低沉的声音。
是光君的呜咽声。
四
「怎样?你知道答案了吗……」
道满挨近问。
声音温柔得一反常态。
光君抬起脸。
「是,我知道答案了……」
光君平静地答。
「那是我本身。我也是所有众神和所有动物的同类。在迷宫哭泣的兽头王,以及能解开系紧绳结的人,都是我。可怜的王,指的是我。而且……」
「你终于知道了……」
「是。」
光君点头。
「这趟旅程很有趣吧……」道满说。
「原来你也看得见。原来你和我一样,天生就看得见。贺茂祭那天,宿种,亦即翁,从山上化为风下山时,你在你母亲的胎内看见了他。是那起车争事件唤醒了你。那尊神是山猪头,他察觉到你看见了他,而且把你唤醒了。你在你母亲胎内,始终以你母亲的悲哀感情为粮食而活着,然后你诅咒我这个父亲,打算和你母亲一样让我痛苦。但是,你一面让我痛苦,却一面向我求救。你,正是我。是具有这一国之王血脉的后裔。想到你今后该如何面对你与生具来的此种特殊力量,我就很心痛……」
注21:民间流行歌,收录于《梁尘秘抄》(后白河法皇于平安末期编纂之大众歌谣集),在平安时代贵族间也很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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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满边说边松开双手,双手间出现一个散发红光的圆珠。
注9:即古琴名曲《广陵散》,「散」为「曲」之意。相传东汉末年流行于广陵(今江苏扬州)之民间乐曲。描写战国聂政刺韩王故事。在日本见于平安时自中国传入之《琴操》。
接着,他将手掌温柔地贴在女子隆起的腹部。
他将那颗圆珠拿到嘴边,一口吞下。
光君抬起贴在腹部的脸颊,朝着仍存在于胎内的那可怜的孩子细说。
注15:日本古神乐用的装束之一,面具兼帽子,多用华丽丝绸制成,呈鸡冠头或凤凰状。
注20:高丽乐黄钟调,相传隋炀帝时陈肃公作,又传奈良大安寺安操法师作。四人舞。
注10:唐乐太食调,又名「仙游霞」,相传隋炀帝命白明达作成。
「我按照约定,已经吃掉你……」
他伸出手掌,贴在仰躺在步辇上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
「噢,噢,请妳原谅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道满将圆珠藏入怀中。
注16:唐乐大食调。四人舞,描述鸿门宴上项庄项伯之剑舞。
她睁大炯炯发光的双眼,望着光君。
道满说毕,抬起双手,在半空合掌。
葵之上歪着头。
「好了……」
「我们不是约定好,当问题解决时,你愿意被我吃掉吗?」
注18:唐乐壹越调。又名「乌之乐」,四人童舞。描述神乌迦陵频伽于衹园寺供养日降临,妙音天奏此曲。
光君走向步辇。
注5:长约一九○公分,多以桐木制。六弦,使用枫树枝分岔处为琴柱,演奏时左手以指,右手持约七公分、以牛角或鳖甲制戍的「琴轧」(拨子)拨弦。
「吾儿啊,吾儿啊,原来在这胎内、在这子宫内哭泣的人是你,是吾儿你呀。原来是你附在这女子体内,打算谏诤我这个为人之父……」
光君将脸颊贴在腹部。
光君说。
圆珠已恢复原本的白色。
葵之上突然睁开眼睛,抬起上半身。
说完,泪珠从葵之上的双眼落下。
葵之上扬起左右两端唇角笑着。
注17:唐乐黄钟调。又名「海青乐」,相传日本仁明天皇命大户清上作成。
「解不开的结,指的是你的心。我来当那个解结的人。不,我必须为你解开那结。我,必须为我自己解开那结。直至今日、直至此刻,我也像你一样,始终在母亲的胎内哭泣。我,正是你……」
注2:日文名「濡れ缘」,是会淋到雨的沿廊,通常以竹制成利于水漏下。
「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答案。我本来觉得很奇怪。去了一趟太秦寺后,我才逐渐认为,或许答案正是如此……」
「我吃掉了这孩子的因果。如此,这孩子出生后就不会像你那样,将只是个普通孩子……」
道满「喀」一声吐出圆珠。
「是……」
光君向女子说。
注11:唐乐平调。本为「相府莲」,原曲咏晋丞相王俭邸中莲花,因「相府」音通「想夫」,遂成女思慕男之恋歌。
「道满大人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了吧……」
注8:指日本琵琶,七至八世纪时由中国传入日本,至今仍保持唐制,演奏时用扇形如银杏叶的拨子拨弦。
注13:唐乐壹越调。相传唐太宗作,又传高宗闻莺声命白明达作成。
光君点头时——
注12:唐乐双调。本名「柳花怨」,相传桓武天皇时遣唐舞生久礼真藏所传。四人女舞,中古后舞已废绝。
「所谓迷宫,指的是你栖宿的子宫。所谓黄金酒,指的是羊水。你如此费尽心思向我求救,我却没有察觉……」
注6:日本雅乐乐器之一,竹制,六孔,长三十六公分,内径九公分。自朝鲜传入。
「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拉马撒巴各大尼(注22)……噢,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为什么离弃我……」
注3:日文名「琴の琴」(きんのこと,kin no koto),长约二一二至一二五公分,面板一般为桐或杉,底板为梓或楠,七弦,无琴柱,面板上有十三个琴徽,演奏时左手指按弦右手指拨弦。
注19:高丽乐壹越调,四人舞,现舞已废绝。
道满从怀中取出一颗白色小圆珠,正是之前让死在鸭川河滩的那男人握住的珠子。
「约定?」
注7:指日本筝,日文名「筝」(そう,sou),长约一八○公分,十三弦,琴柱皆可移动,可依需要移动琴柱位置以调音。演奏时以拇指、食指、中指戴上指拨以拨动琴弦。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就这么办。」道满答。
注1:学名Cryptomeria japonica,日文名「杉」(スギ,sugi),柏科(Cupressaceae)常绿乔木,日本特产之针叶树。
「我想起来了……」
注14:唐乐盘涉调。最流行的雅乐曲。双人舞。
注4:日文中狭义的「琴」(こと,koto)指日本筝,广义指弦乐器总称。也有说「琴」指无琴柱,「筝」指有琴柱者。
道满的声音响起。
「还有最后一道谜题。」
「还未取名的妖物,正是此胎内的婴儿……」
光君轻轻地点头。
「您做了什么事?」
注22:引自《新约》(马太福音)第十五章三十四节,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所说的话,亚兰语,为当时犹太人通用语言。「以罗伊」指「我的神」,「拉马撒巴各大尼」指「为什么离弃我」。
结果,白色圆珠沉入葵之上的体内。
「你知道吗?」
「一身,二心。这个还未取名的妖物,该怎么办?」
他将圆珠搁在葵之上的腹部上。
光君回头,发现道满站在眼前。
接着,道满伸出双手贴在葵之上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