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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车争

《源氏物语秘帖:翁(阴阳师外传)》 · 梦枕獏 · 5311 字

黑暗中传出僧人的诵经声。

那声音如波浪高低起伏,无休无止地持续着。

大殿寝所设置了护摩坛(注1),僧人依次将护摩木(注2)投入火炉中,一心一意在诵经。

夜居僧都——是平日在内廷清凉殿值宿,为天皇加持祈福的护持僧。

此僧都之所以满头大汗,额上发光,并非全基于熊熊燃烧的火焰。他是因为竭尽所有体力和精力在进行这次的法术。

护摩坛对面搁着台座,台座上是坐在青牛背的忿怒相明王。

六头、六臂、六足——全身青蓝色,三只左手各持戟、弓、索,三只右手同样各自握着剑、箭、棓(棒)。

是大威德明王(注3)。

迎请这位明王时,施行的法术即大威德明王法,据说此法术在高野山、比叡山也是最强力的修法。

护摩坛一旁铺着被褥,有名女子仰躺于上。女子紧皱眉头,闭着双眼,痛苦地扭动身子,不时发出呻吟。

女子枕边搁着一座灯台,其上点着灯火。

另有一名身穿白色公卿便服(注4)、作男子扣扮的女子坐在灯火旁——闭着双眼,那女子是扶乩。

——唵瑟底哩迦罗噜哞缺娑呵。

僧人不停念诵着大威德明王的真言。

过一阵子,扶乩女子「喀」地睁开眼睛。

双眸翻着白眼。

本来应该位于眼球中央的黑眸,消失在睁开的眼皮内。

「来了。」

僧人停止念诵真言,向后方说道。

扶乩女子发出男声道。

众阴阳师都如此说。

「这怎么行?我们这辆车子的主人,不是你们说挪就可以随便乱挪的身分。」

「最有资格瞻仰大将的人就在这里,不去的话,不是太过分了?

「这已经是第八个迷神,如此下去没完没了.今晚姑且到此为止吧。」光君答。

「你是谁?」

本来以为只是过度疲累而发烧,但过了一天,又过了两天,直至三天过后仍不退烧。

光君在十二岁举行了元服礼(注10),同年便娶葵之上为妻。

扶乩女子发出不像女人声的低沉沙哑声。

「糺森的鹿神为何会附在人体内?」僧人问。

「明白了。」

女官们故意各自在牛车垂帘下露出十二单衣袖口,供人观赏,光是服饰,就足以让观客大饱眼福。

那是辆有点陈旧的网代车(注17)。

「光君(注6),不是这个。」

「就算我们各自偷偷跑去参观,也没意思。我们要和大殿(注15)一起去,才能让我们面子上更添光彩呀。」

僧人对着扶乩女子呼出一口气。

扶乩女子发出低微叫声。

「这不是普通病症。」

扶乩女子紧握双拳,「咻……」一声吐出气息,继而双手拄着地板,左右摇头。

挡在前面的牛车仆从只能死心,开始一辆辆挪移位置,葵之上的车子总算移到前面,但最前面另有一辆车子挡着。

这个年代,在京城,只要提起祭礼,说的通常是贺茂祭。

令光君忧心的是,葵之上在婚后第九年,好容易才怀了孕。此刻卧病在床的葵之上,腹中怀着光君的孩子。他绝不能让这次的附身事件影响到腹中胎儿。

「遗要继续下去吗?」扶乩女子问。

光君的妻子——光君称其为葵之上(注9)的女子,如此卧病不起,已经将近一个月。

葵之上仍在发出低沉呻吟。

「是,明白了……」僧人点头。

被选为斋王的人,必须先在贺茂川进行祓禊,住进初斋院,直至第三年的贺茂祭之前,再度于贺茂川进行祓禊,之后进入紫野的野宫,才能参与并进行祭礼。

「喂,让开!让开!」

「光大将(注14)也是今天的仪列扈从之一吧。」

一看即知此人身分不低,为了不引人注目,故意装饰成朴实牛车在此排列。

在灯焰亮光下看,也看得出男子的肤色很白。不过,嘴唇却透红得似乎可以看见内侧的鲜血,嘴角微微浮出在这种异常情况下应该说很诡异的笑容。

僧人微微摇头。

然而,没有人能祓除。

葵之上搭乘的牛车抵达仪列预计通过的一条大路时,四周已挤满观客和牛车。

听众女官异口同声如此说,葵之上的母亲大宫(注16)也建议:

「好吧。」

和尚与阴阳师均异口同声如此说。

僧人望向光君。

不仅仪列,连观客的牛车也装饰得极为豪华,欣赏这些车子也是观客的目的之一。

五天前,光君请来高野山的高僧进行祓除仪式,但到了今天,也只出现一名迷神而已,状况几乎毫无变化。

「我是糺森(注7)的鹿神……」

担任今年祭礼斋王的人,是桐壶院的新斋院女三宫(注13)。

前面已说过,葵之上现在腹中怀有光君的孩子。

「啊!」

眼球转了一圈,黑眸回归原位。

「怎么样?」

有的看台以可能在自家庭院盛开的藤花装饰,也有的看台挂着一束束金银丝线。

负责担任斋王的人,基本上都是未婚内亲王。

「唔,唔。你们想干什么?你们不听我相告吗……」

「有没有别处可以腾出空位呢?」

答话的几名僧人起身,绕到扶乩女子背后,将于巾的念珠挂在女子的脖子上。

「是别的神。真正附身的仍在夫人体内……」

有时看似已经祓除了,却都是迷神,附在葵之上体内的主体毫无被祓除的迹象。

「这是极为恶毒之物……」

人山人海的观客,主要目的是观看光君,亦即光大将,但光大将的妻子葵之上竟然排在其他车子后面,这事令仆从很不高兴。

反正只要坐在车内就行了,不会影响到腹中的孩子。

光君传唤和尚和阴阳师来进行加持祈祷仪式,却完全不见效。

「像今天这种日子,妳是不是也会开心一点?既然女官们都很想去,妳就出门一趟吧。」

各按所好搭建的看台装饰更是煞费苦心。

「有某物附在她身上。」

葵之上出门前往新斋院参观祓禊仪式那晚,回来后便开始发烧。

外面响起低沉恭敬的声音。

僧人称为「光君」的年轻男子,面不改色地点头。

虽然葵之上的牛车比较晚到,但其他车子的仆从看了牛车规模,再看车子四周的仆从成员,大致都明白那辆牛车到底是谁家的车子。

「在。」

车子虽旧,但下帘(注18)看上去似乎是颇有来历的门第。

妻子比光君大四岁。

葵之上车子四周的仆从出声喝斥附近的车子挪出空位。

人多得无以数计。

十年过去,光君现今是二十二岁,葵之上已经二十六岁。

光君睁开双眼。

细长双眸,看似罩着一层碧绿。

僧人转身面向扶乩女子,问道:

身穿白色狩衣(注5)的年轻男子平静地答,他坐在僧人后方。

僧人望向年轻男子——光君。

光君微微摇头。

「这世间乱成一片,人们漠视古来众神,一味地随心所欲,前几年,甚至开始砍伐糺森的树木。此情此状实在令人愕然。我为了纠正众人,才附身在这女子体内……」

扶乩女子和僧人退出后,光君又坐在原位,默思了片刻。

光君呼唤,接着传来踏着窄廊(注11)的脚步声。

并非葵之上主动表示要去参观祓禊仪式。

「我明白。」

光君道。

葵之上总算答应,好不容易才决定出门。

「我知道。」

隔着垂帘隐约可见的袖口和衣裙下䙓、汗衫等,颜色搭配虽不显眼,却很风雅。

不久——

僧人望向寝铺上的女子。

「今天的观客都是特地来瞻仰大将大人容姿的。就连那些身分低贱的人,也从远国带妻小上京来观看。我们不去看的话,岂不是太可惜了?」

每年四月中旬酉日举行正式祭礼,而在祭礼三天前,举行斋王(注12)禊仪。

扶乩女子收回拄着地板的手,问僧人:

是服侍葵之上的女官们想去参观,一大早就在吵吵闹闹。

「喂,你们还不赶快让开……」葵之上的仆从喝道。

「唵瑟底哩迦罗噜哞缺娑呵。」

女子和方才一样,紧皱眉头,依旧在发出低沉呻吟。

光君闭眼默思,灯火不知何时已灭,房内只剩火炉中的护摩木炭火,通红发亮得宛如正在诡异地呼吸着。

「这是迷神(注8)。和这种神进行问答,只会受骗。马上祓除……」

「惟光。」

「邪教和尚也好,左道旁门的阴阳师也好,你去找灵力高超的人来……」

葵之上在车内问,无奈到处都挤满了车子和仆从,完全没有空位。

只是,葵之上虽然特地来了,牛车却排在后列,前面的车子挡住视野,无法看得很清楚。

念诵真言后,再用手掌「咚」一声击打扶乩女子背部。

旧车中的仆从答。

「让开!」

「不让!」

就在双方争持不下时,葵之上的一名仆从突然低声道:

「哎呀,这是……」

「这不是斋宫(注19)的母亲,御息所(注20)的车子吗?」

仆从的声音刚响起,旧车垂帘内传出声音。

「唉……」

是低微的女子声。

那是因自己的身分曝光而发出的感叹。

「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让开。你们不过是大将往昔玩过一阵子的女人的车子而已,既然明知大将夫人的车子在后面,怎能排在前面?你们不要仗着大将是大户人家,故意挡在这里不让开,这怎么行……」

「什么!?」

「你说什么!?」

葵之上的一名仆从伸手抓住网代车的车辕,御息所的仆从也伸手拂去。

「算了,算了。」

在前面负责开道的年长仆从打算从中排解,却无法平息纠纷。

因为双方都喝了酒,立即打成一片。

若要比人数,当然是葵之上的车子这边人多,网代车的仆从没多久就都被殴打在地。

葵之上车子的仆从中也夹杂着光君家的仆从,其中也有熟知御息所的人,他们虽然认为御息所很可怜,却也无计可施。

「让开!让开……」

惟光的表情看似真的很惦念御息所。

注5:贵族平日穿的便服。

见夫人事前一定下了很大决心。虽然夫人故意打扮得很不起眼,但她仍想坚守自己

注18:牛车垂帘内挂的丝布或缎子帐幕,长约三公尺,垂挂至牛车外侧。通常只限少纳言以上的官位或女官使用。

光君点头,声音平淡。

「六条御息所那儿……」

注11:原文为篑子(すのこ,sunoko),为平安时代的建筑方式,最外面的长廊没有墙壁,由板条制成,可以让雨水漏到板条下的地面。

仪列静肃地通过。

「去哪里?」

「您最近一直没去御息所夫人那儿。大家都知道夫人目前过着夜夜独守空闺的

原来是仪列来了。

注3:五大明王之一,梵名「阎 曼德迦」(Yamantaka)。即降阎魔尊之意。译作解众生缚。能摧伏一切恶毒龙。断除障碍。以大威德王为主所主修的法,曰大威德明王法,其奉修目的为调伏怨敌。

注17:典型贵族用车,殿上人的用车表面以竹为原料制成,公卿则使用桧木。车上绘有彩绘图案,有时还配以家纹。

「在场的人都知道那辆车子的主人是谁。那位夫人丢尽了面子……」

「是不是您通过时察觉到了……」

光君看似自华丽梦境中走出来,将这梦境本身作为服饰穿在身上,从容不迫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注16:三条的大宫,桐壶帝的同母妹。

光君宛如一尊技艺高超的佛像师雕刻出的菩萨像,唇边浮着笑容,双眸如佛陀梦见涅槃那般,望着前方。

如此,光君仿佛光的化身一般,通过葵之上和御息所面前。

频繁往返。

注21:腰间系的长布,越长,表示身分越高。

注20:六条御息所,住六条京极附近而得名,桐壶帝同母兄弟前东宫太子之妃,东宫死后,车争当时,她已是比她年轻的光源氏的秘密情人。

「我看到六条御息所的车子停在稍远处,好像被遗弃了似的……」

注7:位于日本京都贺茂川和高野川汇流处,古人相信此处为洗净罪恶污秽的圣地,「糺」意谓神现身之处。

葵之上的车子垂帘被风掀起,随风舞动。

惟光以试采光君的内心的语气问。

「您打算怎么办?」

注12:又称「斋皇女」,在伊势神宫和贺茂神社出任巫女的未婚内亲王(女性皇嗣)和女王(天皇直系六代内的女性可受封),代表日本皇室侍奉天照大神。侍奉伊势神宫的称斋宫,侍奉贺茂神社的称斋院。

「噢……」

「仪列到!」

「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

以前光君往返六条御息所住处时,惟光曾代光君送过诗文与和歌,在两人之间

此时,恰好刮起一阵风。

注8:迷惑人类的神。

注4:原文为「水干」(すいかん,suikan)。下级官吏、地方武士、平民的日常着装,与贵族穿的狩衣(便服)类似,但质料不同。

注9:「上」为高贵女性之尊称。

参与仪列的人,无论身上穿的服装或装饰,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地摇来晃去,看上去宛如梦境。

扈从高官身上系的下袭(注21)颜色、外衣裤裙上的家纹、马、鞍等,全是新品。

惟光向光君报告了在一条大路发生的骚动。

注19:当时新选的伊势斋宫,后来的秋好中宫,又称斋宫女御,为六条御息所与前东宫太子所生的独生女。

注6:《源氏物语》男主角源氏的别称之一。

「您打算怎么办?」

声音响起。

远的一眼也好。结果事情变成那样,而且对方是葵之上,这对她来说,应该极为痛

注2:密教修护摩法时炉中所焚之木。又称护摩薪、护摩柴、火木。

有名醉酒的仆从拉着御息搭乘的车子就地乱转,最后不但踩坏板榻,甚至连车辕也卡在其他车子的车毂,导致御息所的车子无法动弹。这时,葵之上的车子已经挪至空出的位置。

苦……」

日子,御息所夫人也明白大家都知道此事。可是,夫人竟然依旧前去观看仪式,可

注14:当时源氏的官职。

注1:密教修护摩法所用之坛。即中央设火炉,焚烧供物以修护摩法之坛。

惟光再度问了同样问题。

「听说发生了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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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0:即换作成人打扮,表示成年的仪式。

那容姿、那姿势、那表情,都令人以为无论在四周有无数观客的地方,或单枪匹马穿过杳无人迹的原野时,这位贵公子可能都面不改色。

斯时——

的品格,才将车子停在那地方吧。她应该很想掩人耳目,悄悄观看光君,即便是远

骑在马上的光君出现时,四周响起类似叹息的声音。

惟光好像在代替御息所向光君诉说内心的苦楚。

「不去一趟不行。」光君答。

注15:身分高贵之人,在《源氏物语》第九帖(葵)中为葵之上的尊称。

注13:此指光源氏生父桐壶帝的第三皇女,不同于后来嫁给源氏的朱雀帝之女「女三宫」。当时桐壶帝之子、源氏异母兄朱雀帝继任皇位,其妹(亦源氏异母妹)女三宫被选为新斋院,所以贺茂祭较之前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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