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大酒神
《源氏物语秘帖:翁(阴阳师外传)》 · 梦枕獏 · 3584 字
一
道满念诵咒语的低沉声音响起。
葵之上仰躺在被褥内熟睡着。全身涂上红色丹砂的青虫,一丝不挂地躺在葵之上身边。
灯台上燃烧的火焰,在两人身上妖异地摇来晃去。
光君坐在道满右侧,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夏烧太夫和虫麻吕则坐在稍远之处。
偶尔,葵之上的身体会略微一动。这时,青虫的身体也会随之略微一动。葵之上的左腕动时,青虫的左腕也立即跟着动。看来,两人的身体是连动的。
葵之上的体内似乎发生了某事。
葵之上微微发出呻吟,青虫也微微发出呻吟。有时两人会同时发出呻吟。
过一阵子,道满终于停止念咒。
盖在葵之上身上的被子,突然冒出个赤子头颅。宛如自水中浮出水面那般,一张脸孔出现。赤子双手撑住被子表面,抬起腰身,再依次举起右脚和左脚,赤子——天一神站起身。站在葵之上身上盖的被子上。
天一种一步一步从葵之上身上走下来,望着道满和光君。
「怎么样……」道满问。
「不清楚……」天一种答。
「什么都没有吗……」
「说没有……确实也什么都没有。可是,总觉得有点怪……」
「什么地方怪?」
「只能说,太干净了。道满啊,这应该是你彻底祓除了所有『东西』后的结果,但是,还是说不过去……」
「说不过去?」
「这世上有毫无一点灰尘,毫无一丝污垢,毫无一处肮脏的房子吗……」
「请大人千万要小心……」
头中将一抵达,立即叫光君摒退所有人,房内只剩两人。
「原来如此……」
头中将把脸凑近光君,压低声音说。
「所以物言大人命我来向你忠告一句。」
「这件事很有趣。」
「皇上亲口向你这样说?」
「如果将这女子比喻成房子,她正是这种房子。所以我才觉得有点怪。」
说这句话的是虫麻吕。
「是谁听皇上如此说的?」
「是吗……」
「道摩法师大人至少看得比我更深。只是,他不肯详细说明,所以我也不清楚详情。但是……」
「就是道摩法师大人的事。」
「连道摩法师大人也不清楚?」
「不,就算你在事前已知道,也是……」
「还是一样,不见转好。」光君微微摇头。
「喂,年轻人,你去问秦道满……」「……」
「是的。」
「这个……」
「物言大人!?」
「我是说,是不是有人向皇上或物言大人灌输了什么?」
异国神,或许能得出答案……」
「叫我放弃医治妻子的病?」
「不是。」
「前天夜晚,我和道满大人因故前往阿哇哇十字路口……」
「难道还叫我不要去调查广隆寺的事?」
「对方也向我说了类似你刚才说的话……」
头中将点头。
「应该没有吧。」
光君也跟着止步。
「你怎么知道皇上觉得不愉快?」
「万一仍问不出……」
「道摩法师大人呢?难道连他也没法解决?」
送天一神回阿哇哇十字路口后,归途——
「也是怎样?」
「听说是皇上亲口说的。」
「你说什么!?」
「但是?」
「遵命。」
「你不用装糊涂。你应该也早就察觉到了吧。是太秦寺。你去问那儿的大酒神或许比较适合……」
「如果真要表演六十六番物真似,我会去。我也想亲眼看看。太有趣了,真令人期待……」
「……」
「遇见很奇妙的人。」
「嗯。」
「佛也好,摩多罗神也好,他们原本都是异国神。不过,无论来自何方的神,其本质都是当地的宿神。只是,祭祀者为弛们取了各式各样的名字,祂们才会成为祭祀者所期望的神……」
「这事好像传到皇上耳里了。」
「这点,我在事前就知道了……」
天一神笑道。
「那,我走了……」
「话虽如此……」
当天——
「这问题,应该去问其他的『东西』,而不是来问我……」
「表演六十六番物真似?」光君问。
三
「是摩多罗神吧?」
「不,您不但亲眼看了,也证明什么都没有,光这点就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很有趣?」
「嗯,不知道。」
二
头中将前来拜访光君。
「结果怎样?」
「让那个年轻人表演六十六番物真似(注1)不就解决了……」
「右大臣藤原物言大人。」
「道摩法师大人怎么了?」
「目前正在尝试各种方法……」
天一神说完,跨前一步,进入青虫体内。
「是皇上亲口对物言大人这样说的?」
「不,是叫你不要和道满大人太接近。」
道满止步。
「道满啊,我要再度进入那女子体内,你带我回十字路口……」
「结果我没帮上忙。」
「什么人?」
「其他的『东西』?」
「坦白说,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问题。」
青虫和夏烧太夫也停止前行。
「什么意思?」
「是秦的神。你应该明白。」
「这件事啊……」
「唔……」
「没错。」
「为什么?」
「这件事有问题吗?」
「而且都不是什么好风声……」
「皇上似乎觉得不大愉快。」
「这是皇上的想法或物言大人的想法吗?」
「传到皇上耳里,又会怎么样?」
「我听到很多有关他的风声。」
「你不知道是谁吗?」
「虽然这件事和我妻子的性命攸关,不过,我的意思是,无论道满大人本身,或他带我去的场所,都很有趣……」
「问不出的话,该怎么办?」
「我妹妹情况怎样?」头中将首先问。
「什么!?」
「皇上怎么可能知道我为救妻子,和道摩法师大人一起行动这件事呢?这表示有人向皇上告密。」
天一种望向光君。
「太秦寺,指的是……广隆寺吗……」
「太秦寺祭祀着此地最古老的宿神和最新的宿神。你把那个谜题拿去问寺内的
「是。」
「皇上不知从谁那儿听说,得知你和道摩法师大人两人在调查广隆寺一事。皇上似乎对此觉得不大愉快……」
「这点,我早已考虑过了。」
「怎么了?」
「我查了一下太秦寺,感觉很难办。」
「什么意思?」
「首先,没有人知道太秦寺的内情。甚至有人说,最好不要接近太秦寺。」
「对方知道什么吗?」
「不。对方似乎完全不知道任何详细内情,只是……」
「只是怎样?」
「大家都说,那是会作祟的神。叫我们最好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们都只警告我们不要接近太秦寺……」
「是吗?」
「听说,曾经有人试过,结果那人被烧死了……」
「烧死?」
「对我说这事的人,好像也不清楚详情……」
「唔……」
「我们会再查查看。请您再等三天,到时候或许能向您报告新消息……」
虫麻吕说完后,和夏烧太夫、青虫一起离去。
离去前——
「您真是了不起,在天一神面前竟然胆敢说出那种话……」
夏烧太夫对光君说。
「青虫对您的印象似乎也很好。往后如果还需要我们帮忙,您但说无妨。我们肯定帮得上忙……」
夏烧太夫说毕,转身离去。
这其间,青虫那双晶莹的眼睛始终望着光君。
那人看似抱着膝盖蹲在门前。
注1:指「六十六番猿乐」,「物真似」为「模仿某物」之意。传说圣德太子于国情不稳时,将自己雕成的面具与作成的六十六番曲授予秦河胜命其舞之,祈愿天下太平、万民安康,并为将此曲传与后世,取去「神」的「示」字旁命其名为「申乐」,为猿乐之根本。即今日能乐与狂言中「翁」、「式三番」源头,相当于祈求神事。
「哼。」
「为什么?」
「是小偷……」
「是来给你们忠告的人……」黑影答。
「你的意思是,不想就此作罢……?」
「这个嘛……」
道满虽向前一步,不料黑影也立刻退后一步。
「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道满跨前一步。
「忠告?」
结果——
只听得见对方的声音。
「是吗?」
「因为你担心你的女人……?」
两人在距离一丈半之处,止步。
「对方是谁呢?」光君问。
「这只是理由之一。」
「是谁……」
约隔两口气的时间后,道满开口问:
「哦?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们可以为了女人的事到处奔走,但千万别去接触不必要接触之物……」黑影说。
「什么是不必要接触之物?」
「不能说。」
「你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连天一神也拿你没办法……」
两人来到朱雀门附近时,发现门前的泥地上——一团黑影蹲在月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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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虫麻吕一行人离去后,光君问道满。
光君低声说后,在月光中露出白皙牙齿笑着。
黑影没有站起,也似乎不见其移动双脚,却滑溜地往后退。
「抬脸让我看看。」
「我害怕说出口……」
对方大概垂着脸,看不清眼睛在哪里。
「您不会就此作罢吧?」
「我之前没对你明说,其实他们真正的本领不是蜘蛛舞。他们的另一个身分……不,应该说真实身分,是小偷……」
「原来是小偷……」
后退速度逐渐加快,过一会儿,黑影便溶入夜间的黑暗中,消失踪影。
「其他还有什么理由?」
「当然不会。」
道满再度跨前。
「道满,不用问,你应该心知肚明……」
看上去像是某种漆黑妖物蹲在眼前似的。
「这表示有人不希望我们继续查下去。」
道满答,接着问:
之后——
甚至不知对方是否望着两人在说话。不,连对方到底有没有脸,都看不清。
「是。」
「刚才那黑影说,道满大人心知肚明……」
道满和光君都察觉了。
道满答。
「总觉得好像会误入歧途……」
道满说完这句话,再缓缓迈出脚步。
「你想逃吗……」
「你想要什么东西,叫他们去取就行了。无论任何珍宝甚或女人,他们都能帮你偷出来。不过,你要小心点。虽然他们对你的印象看似很好,但万一弄不好,很可能连屁股眼的毛都会被他们拔光……」
对方似乎是人类,但也可以看成巨大如人的蟾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