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想念纷飞散落的最终
《吸血歼鬼》 · 虚渊玄 · 8981 字
「你看,人类……在天空中飞翔。」
「……」
在黄昏的天空之下,吉拉汉仰起头看向莲雅诺指示的方向。
那道小小的影子沐浴在落目的余晖之中,一边散发光芒,一边不稳地乘风飞翔。以布料及树枝拼凑出的驱干,仿佛随时都要崩解似的,但翅膀仍骄傲地乘载着风。
「听说那叫做飞机。」
骑士以自己粗浅的见识向主上说明。那是人类的发明,借由锁在炉中的火焰之力,让由木头及布料组成的机翼飞翔。
吉拉汉也只是略有耳闻,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它真正的模样。
「……好厉害。好像鸟儿一样。」
不久即将迎接第一千九百年到来的永远女王,以感叹的面容抬头望向人类所发明的文明产物。
但对吉拉汉而言,装上了机械的羽翼,看来只不过是个完全走样的物品。
「出生在地面上的躯体竟然想要亵渎上天,真是可悲啊。人类得到火后就烧人,得到钢铁之后就杀人……这就是人类的历史……那个机器总有一天也会成为散播死亡的恶魔之翼吧。」
「……」
不知是否听见吉拉汉的劝说,莲雅诺只是专注仰望着暮色甚长的苍天。
吉拉汉悄悄窥视她的侧脸,再次为她的美丽震慑心魂。
既然这样完美无瑕的美丽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或许上天的安排是真的存在。他身为人类时,临终之际所怀疑过的一切,现在都能予以肯定。心情感到十分地平和。
「暧,吉拉汉。」
察觉到他的视线后,莲雅诺的目光自天空转往下方,望向他的脸。
「你已经……找到你所寻找的东西了吗?」
「是的。」
超越死亡的命运,历经五百年……国家兴盛又衰败、宗教兴起又消失、无数的英雄奸贼颠覆世道后又遭人遗忘……在服侍莲雅诺的这趟漫长旅程中,吉拉汉不知看过多少的毁灭与诞生。
从以往置身于轮回之内的时候起,他就不断问着自己这些问题。
尽管想要反驳……嘴巴和眼睑上都覆着一层厚重的霜,一动也不能动。
「……?」
但是,不行……要是我这时在这里放弃了,那家伙就会率先对香织开刀……一思及此,一股炙热又高涨的能量在我体内涌出。
天空覆盖着逼近地面的灰暗云层,雨滴不断自其中倾盆而降。
自拂晓的邂逅之后已过了数小时……吉拉汉藏身在山中一处不为人知、遭人弃置不理的废墟里头。
恐怕如当初预定,被带到灿月总公司了吧。就算绯红骑士再怎么强悍,以他现在的情况也无法贸然闯入如此戒备森严的地方。
「长久以来多亏你的竭力效忠,从今而后,已经没有必要再配合我这种女人的任性了。绯红骑士啊,你……往你自己的道路前进吧。」
【闭嘴!!】
吉拉汉连这一点也看不清,只是不停等待。相信总有一天公主殿下会清醒过来,再次引领着他。
这个世界上有不灭的真理吗?
那枝差点射进他心脏的箭矢让他大受冲击,他勉勉强强地恢复了些许体力,马上追上被带走的公主,但狙击了他和揔太的那名合成吸血鬼阻挡在面前,其他的手下便趁机带走了莲雅诺。
「……」
「没错,这就是问题点了。」
然而耳中听见的,只有滂沱大雨的哗啦声响。这……并不是以耳朵听见的声音?
揔太到底正和什么样的对象以感应交谈呢?
我已经不想再听那家伙多说一句废话。
「……究竟是为什么?」
并非出自于好奇心,吉拉汉在心思纷乱之下,开始寻找揔太传送出念力的位置。
但是在吉拉汉的眼中,看的是遥远异国的无垠黄昏。
忽然……有某个人的声音掠过吉拉汉的意识。
「……是吗。」
就连己身荣耀的意义也失去了,吉拉汉跪坐在地。
我正伫立在梅论学园冻结成冰的走廊上。
这里是……我不可能会忘记。是那家伙所在的空间。
他以可笑的动作,嘲笑我激动的模样。
真是一个……令人不齿的男人。
他爱戴的永远女神说出了不该说的话,吉拉汉一时语塞。
「兄弟啊,打肿脸充胖子也要适可而止吧?那样顶级的肉体,你为什么丢在一旁不吃?」
并非声音的声音,犹如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休想得逞!!」
对方露出和善的困扰表情,仿佛在愚弄人似地,将双手敞开在半空中甩动。
那家伙位于冷气吹拂的上风口,同情地扬起眉毛。
往昔,莲雅诺由于太过失落而陷入长眠。然而那时候她还不至于想要烧毁自己的躯体。
「我们都是住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伙伴啊,就不能再处得好一点吗?别人不是说『同在一个屋檐下』吗?喏。」
一个微不足道的贱民,他那与泡沫没两样的一生。为了换回这样的人生,他的女神竟然非要毁灭不可……他岂能容许这种没有天理的事情发生!?
永远又是什么?
当她尊贵的身躯遭到亵渎、他无意间蹂躏了自己的忠心时,为何没有更早起身反抗,将她救出来?
「其实我本来想以更温和的方法解决你,毕竟我和你就像兄弟一样。」
两人相隔的距离大概不远。揔太正以精神感应和某人对话,内容甚至传到了吉拉汉的脑海中。
现在想来……那是和公主一起仰望过的最后一片蓝天。
以那一晚为分岐点,夜魔之森的女王拒绝吸血而持续沉眠了一百年。是什么事让她对生存感到厌倦呢?
放弃人类的身份,历经了不知多少次星霜之后,事到如今竟然因为人类的卑劣情感而心神不宁……一切都是谎言吗?
「我拒绝!!」
「我……才不会承认你的存在。」
神是什么?
【我……才不会承认你的存在。】【快滚出我的体内!这是……属于我的身体!!】
是与他同样为莲雅诺后继者的声音。
虽然他打倒了合成吸血鬼,但掳走莲雅诺的那群人已经离开,他完全无法追上,而吉拉汉本身胸口的伤也让他疼痛难当。
他想,经由那些人卑贱的双手,贬低她的神圣光辉。
她昨晚会突然选择毁灭的道路,是因为这次真的迷失了长久活下去的理由吧。
回过头看……自己当初怎么会蒙受纳罕崔拉的欺骗,把公主的躯体交给伊诺威齐呢?
冰冷到几乎令人麻痺、如急流般沉重,就像是肉眼看不见的暴风雪……想伸手遮挡时,手臂却不听使唤,脚连一步无法动弹。
他现在清楚明白到自己的无耻之处。
烙印在胸膛里的荣耀、超越死亡命运的自尊心,全部都是虚伪的吗……?
在永恒的时间中守护着她——他认为这是上天赋予他的使命。
呐喊从内心深处迸射而出,那一声嘶吼粉碎了包覆住我的冰霜,将其蒸发。
甚至还竭尽全力抵抗前来阻止她的吉拉汉。
尽管现在是大白天,但在这种完全隔绝太阳光的状态之下,吸血鬼还是能够走动。
吉拉汉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深的懊悔。
历经了一百年不断累积在心中的呜咽声,终于自骑士的喉头中溢出。
如同玩具般的机器,拚命到令人觉得有些可笑,想要支配天空这片未知的领域。就在莲雅诺陷入沉睡之前。
「我……或许活得太久了。」
「伊藤……揔太?」
我大声怒喝,声音中包含了我所有的厌恶。
莲雅诺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给予他不死之身的呢?事到如今他甚至无法明白这一点。
低头一看,我的全身在转眼之间覆上一层冰霜,手脚……开始结冻。
「我……和你才不一样。」
然而现在……已用不着再怀疑。
他一面等着伤口再生,一面呆愣地望着豪雨。
他的公主正是一切的答案。莲雅诺历经千年岁月也不会改变的美丽,如此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对骑士来说正是绝对的唯一。
「……您在……胡说什么。」
即使出声询问,也没有人会回答他。
话虽如此,但精神感应的念力竟然能传到吉拉汉这边……表示两道强烈的思绪正在互相争论。
他一脸十分诧异,轻耸了耸肩。
我又注入更多念力。为了束缚住内在自我的象征——皮革紧身衣和金属铬制猿辔。
「我会恨您的喔,公主……我……我……」
欺骗自己、至今一直隐藏在心中的黑暗部份……卑劣和丑陋赤裸裸地摊在自己眼前,粉碎了吉拉汉所有的自负与矜持。
然而他正不断思索着今后的行动。
……出现了。在一如往常与我如出一辙的脸上,挂着阴晦的斜笑。
真是讽刺啊。
干脆玷污她吧。

但是,在莲雅诺放弃求生的现在,吉拉汉的那把剑……不死之躯的肉体,要奉献予谁?
这样的家伙竟然存在于我体内,真令人无法忍受……
「你不是也想要那个女人吗?女人可是最顶极的生物喔,可以啃食、又可以折磨她们。只要是男人应该都明白吧?」
「岂能让你得逞……」
为了解除和那名少年——伊藤揔太之间的血之盟约。仅仅为了这个原因……莲雅诺打算抛下超越时空的生命。
不是悲叹也不是一时的冲动,她的内心确实存在了无法动摇的决心。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想要守护他?守护那个如同野狗般的小毛头?
外头下着洪水般的大雨。
「人类在周而复始的生死轮回下,已经能够在空中展翅遨翔了……他们的子子孙孙,或许还能抓住星辰吧。然而我到现在还未能了却心愿。」
为何神情会如此忧郁?
那么一来……或许就能够断绝这份绝对不会有所回报的心情。他在内心深处怀抱着这种期待。
「快滚出我的体内!这是……属于我的身体!!」
吉拉汉这时才发现,在她仰望人类能在天空飞翔的小玩意时,脸上的天真笑容中带着迷惘的深沉疲倦。
因为吉拉汉自己也觉得疲倦了。不断相信、不断等待……明明知道绝对不会有所回报,仍然继续望着那张不发一语的睡颜;那样的日子让他疲惫。
「不过啊,只要你一直那么顽固,我就无法变成完全体耶……请你消失吧,哥哥。」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风中传来的幻听。
下一刹那……一阵强烈的冷气化为狂风从走廊深处涌来。
「……公主?」
「闭嘴!!」
「公主……」
下一瞬间,我变身成依脑海中意象描绘而出的姿态。我能否以自己的双手制伏那家伙,全都得依靠这副姿态。
「唯有你,我绝对不会低头屈服。」
我要撕碎他那张噁心的脸孔,粉碎他、让他消失……我专注地如此思考,为此而生的方法……武器……随之出现在我的手中。
我脑海中破坏性的影像,化为我使用至今的武器形状。
「想抵抗到底吗……」
面对做好觉悟的我,「我」又更加嘲弄地嗤笑一声。
「……哎呀,如果你打算那么做,反而能更早解决呢。我也不用再顾虑什么了。」
那家伙开始膨胀且摇晃不已、四肢胀大……然后变化成一种妖魅的形体。他远比变身成吸血歼鬼时的我,四肢更加伸长至数倍,而且肌肉坚硬,转变为丑陋又魁梧的模样,绽放着红光的双瞳完全就是吸血鬼的眼睛。
「既然你已下定决心,我就会彻底把你打烂。」
那家伙就是「我」真正的姿态……我的残暴、欲望、憎恨……所有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邪恶……我体内的吸血鬼。
但是我已经不再感到畏惧。我能否以自己的双手制伏那家伙,全都得依靠这副姿态。
没错……这就是和他无法避免的「战争」。
我至今虽然已与许多怪物战斗过,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远比那些都还要强大且邪恶的……最大劲敌。
「我……才不会承认你的存在。快滚出我的体内!这是……我的身体!!」
若在这一战中失败了,所代表的意义……不用别人告诉我,我早已知道。
唯有这家伙,我绝对不向他屈服。
我在内心如此低喃,首先举起惯用的大型散弹枪。我的斗志化作粗鲁的12GA单发弹,飞快袭向「我」的躯体。
然而,单发弹只在那家伙的胸膛上高速旋转出轻微的皱折,接着就被弹开。
我并不在意,继续将筒状弹匣里的剩余子弹,有如全自动式的连射般悉数向他射去。
「我」不由得以锐利的钩爪将子弹扫开。
未受控制的力量源源不绝窜出。
手中再度出现了我使用的所有武器。
然而却未戴着之前那个奇怪的猿辔。
在哀号声的余音缭绕下,他仅剩的最后存在逐渐消失。
我再次将精神集中在想要消灭那家伙的意念上。
「揔太……揔太!!」
凭他薄弱的意志,少了束缚工具应该无法压抑体内的怪物才对……但就吉拉汉所见,揔太似乎没有失去理智疯狂暴走。
我一边让左轮手枪持续扫射,一边轻歪过脸庞。
唯有那一位,只有被选上的真正继承人,才允许拥有的吸血鬼王族之力。
那家伙的钩爪深深刺进我的腹部,粘稠的鲜血混杂着肉片不断滴落。
我高举手上最后剩下的刀子,刺向我脚边的地板……也就是我与他共存的「世界本身」。
接着高达光速的千千万万玻璃碎片一齐贯穿了那家伙。
揔太浑身剧烈痉挛、频频扭动身躯,仿佛有看不见的拳头正在不断殴打他一样。
一阵犹如冰湖裂开般的破碎声响起。
瞄准那个发出愤恨低嚎的「我」,我举起右手的散弹枪和左手的左轮手枪,同时向他进行扫射。
朝他涌来的这股波动……不会错的。
「!?」
但是我在一瞬间就让伤口愈合。这里是意识的世界,我对于「我」所产生的斗志没有任何迟疑。
因为我在确认,这时暴君笨重的刀刃,是否正自那家伙的背后随着安静的呼啸声,飞在确实会击中他的轨道上,向他逼近。
他力量变弱了,现在……是好机会!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旋风,令人不安地沙沙吹动着林木的树梢,雨滴往奇异的方向洒落。
对吉拉汉而言,那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光景。
「我」在一开始时先闪过手枪子弹,或者是将它弹开;但现在看来,他光是努力不让接二连三射出的凶恶火种嵌入体内,就已经耗费他所有的心力。停下前进的步伐,在我眼前跳起笨拙的舞步。
以刺进地面的刀子为中心,一道裂缝绽开,开始向外延伸至墙壁、天花板,四面八方化为无数的裂痕。
「揔太!!」
两颗犬齿缓缓地从他张开的嘴巴中往外伸长……仿佛是个暗号般,旋风的呼啸声轰隆地一口气增强。
「揔太……」
(我一定会回来的,回来夺回我的一切!)
「你这家伙……你这混帐!!」
结束……了吗?
龇牙裂嘴发出的吼叫声,像是在对某人挑衅。
「住口——!!」
「……」
他……正在战斗,和某个肉眼看不见的存在。
自揔太的喉咙中,发出不知是声音还是呻吟的气息。
他看穿我的动作了。「我」轻易地震开我挥向他的斧刀。散弹枪顿时弯曲成ㄑ字形往一旁飞落,我也由于反作用力飞向空中。
然而眼前所发生的景象,毋庸置疑……
他的主上莲雅诺在与精灵对话时,也是沉浸于此种状态中。
那家伙……不再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开始高声大笑。但是我毫不在意地将刀子塞进了世界中。
在大口径的枪林弹雨之中,「我」的头和四肢被炸得四分五裂……然后转眼间又再生。但是随着每一次毁灭和再生不断重复,「我」的影像开始变得薄弱且颜色渐褪;他的存在正确实地逐渐消逝。
透过远视,他也能看见伊藤揔太非比寻常的模样。追循着揔太的思绪来到这里,岂知……从他那膨胀的身躯来看,明显能得知他正处于变身状态。
遭到漩涡强力吹离地面的树枝和灌木高速向上飞转,使得揔太的咆哮声变得更加高亢。
但是再这样下去他会……仿佛应验了香织的担忧一般,红色的鲜血自揔太竖起的发根中喷溅而出。
「揔太……!!」
趁着那个空隙,我迅速反手握住散弹枪,举起附在枪托上的厚重斧刀朝他砍下。
森林之中,持续下着倾盆大雨。
遭到切割、刺穿,他的「存在」又变得更加稀薄。
对于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那便是潜入深沉的精神领域中,竖耳倾听非声之声时的姿态。
她完全不明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接近揔太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吉拉汉越过草丛迅速地靠近少女,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拉离念力的漩涡。
犹如即将打雷的预兆,空气中充斥着异常的紧张感。
还没结束,还不够。
(我永远都存在于你的心中,你的愤怒、你的憎恨,全部都是我的影子。)
同时,梦的世界变得模糊、失去形态……我的意识也开始溃散。
在我竭尽全力攻击之下,「我」边口吐鲜血边向后退。
吉拉汉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副景象。
我在两掌之中描绘出熟悉的武器。现在的我具有这样的能力。这次是成螺旋状展开三道刀刃的【旋风的暴帝】,以及闪耀着白银沉重光泽的麦格侬左轮手枪。
我们飘浮在虚无的空间之中……散落的精神世界破片,以高速在周围卷起一道漩涡。
也没有察觉到在一旁注视他的吉拉汉……不,他原本就已不再意识到外界的任何事物。
人类少女拚命地想靠近处于旋风涡漩中心的揔太,狼狈的模样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在不成声的呐喊中,确实带有痛苦的音色。
在远处的树干阴影底下,吉拉汉反覆思量那幅情景。
但我还稍嫌游刃有余,先将暴君用力一转抛向那家伙身后。
我将子弹用尽的枪枝往旁一丢,掷出展开成螺旋状的【旋风的暴帝】。
筋疲力尽的我,那家伙最后的低喃声在耳中回响,久久不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思念获得回应,世界碎片的漩涡开始无止尽地加速。
难以承认,他也不想承认。
不,我反而处于优势也说不定。在「我」那如同巨木般的右臂上,拂开斧刀时所受的伤,正绽开一道血红又丑陋的缺口。
方才流泄而出的精神波长已戛然停止,也是因为他已进入更加深层的精神世界。
「你这混帐……我要消灭你……完完整整地消灭你……」
接着拿起麦格侬左轮手枪进行扫射。一发、两发、三发、四发……残暴的软头弹已经发射超过十发,仍然源源不绝地自我手中击出。我的意志已经让这个精神世界完全处在我的支配底下。
「怎么会……」
他早已失去形体,就连发出声音的喉咙也不存在,成为一个朦胧的幻影……不过仍以念力朝我发出怒吼。
(伊藤揔太……别忘了,我就是你,是你隐藏在内心的本性;你所使用的那些力量,全都是自我体内涌出的。)
「……跑哪去了……」
公主的一切力量……都继承给他了吗!?
然而吉拉汉的注意力不再放在少女身上,紧迫盯人似地凝视着揔太的模样。
那是极度的精神集中,甚至是一种出神状态。
香织完全搞不懂眼前发生的情景。
受到招唤而来的旋风以昏厥的揔太为中心,形成一道包围住他的龙卷风。
在念压之下,她的身躯不断被往外吹,但她仍奋力抵抗,想要踏进漩涡之中。
是和莲雅诺一模一样的念动力。
【呜喔喔喔……呜喔喔喔喔……!!】
尽管知道他不会听见,香织仍发出悲痛的呼喊。
但她还是可以看出揔太现正身陷危机之中。
……不,这并不是风。不可能是风。
【喀啊啊啊啊……】
虽然吉拉汉不知道事情的发展经过,但揔太的身边有一名人类少女。若是一个挨饿而饥渴鲜血的吸血鬼,应该会立即扑上前去。然而当事人的揔太却宛如一尊稻草人,僵直地伫立在雨中一动也不动。
(……我会再回来的……)
「我」发出已与野兽无所区别的咆哮声,朝我冲来。
面对突如其来现身的盔甲巨汉,少女愕然地瞪大双瞳。
最后……所有的景象如同碎裂的彩色玻璃般彻底崩坏。
「咕嘎啊啊啊——……很好、尽管来吧!!」
她似乎想要帮助揔太,但似乎完全不明白在吉拉汉眼前发生的这个现象。
我扬声嘶喊。
「揔太……」
住口……我使出最后的力量施展念力,想着他的死亡、他的毁灭。
悠哉的神色自那家伙的眼中退去,从他肩膀到背部的肌肉有如小山似地隆起,但我已不再感到退缩。
虽然她有些在意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盔甲男子……但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风势变得越来越强大,四处可见细小的闪电散发出火花,简直就跟置身于乱流中没有两样。
就连顺从己愿成为后继者的吉拉汉,历经了六百年也还没能达到的境界。
在大雨之中,缪拉拿着她爱用的大鎯头,不放过任何角落地巡视周围,并穿梭在树木之间。湿润的黑土不断沾附在身为半吸血的她的双脚上。
他们应该跑不了太远。
尽管现在下着大雨没有阳光,但白天还是白天。在这种情形下,吸血歼鬼化的揔太无法发挥全力。
希望现在并非黑夜这一点,能多少帮助揔太抑制住自己……
「!!」
赫然,缪拉在泥泞之中注意到两人的身影。
揔太和……来栖香织……揔太似乎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少女则是坐着上半身紧紧抱住揔太。
缪拉慌忙靠近他们。
变身解除了……怎么一回事?缪拉急忙看向身旁的少女,她的颈项依然完整没有任何伤口。香织没有被揔太吸血,那为何变身会解除了呢?
香织以无神的目光凝视靠近她的缪拉。
缪拉将鎯头置放于一旁后蹲下身子,温柔地执起香织的手自揔太头上移开。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揔太的头遭受重伤。
头盖骨裂开,溢出的脑浆湿粘地沾附在头发上。自外观看来是很诡异的伤势,而头皮本身并未出血。
如果只是遭到一般的殴打撞击,应该不会造成这样无毁损的伤口。
仿佛不是因为外伤,而是脑袋从内侧自己炸开一样……缪拉束手无策地望着揔太时,又发现一件更惊人的事实。
伤口……正在再生的途中。
揔太依然继续发挥吸血歼鬼才有的特殊能力。这么说来,他上颚的犬齿也还没有完全变回原来的大小。
为何吸血歼鬼的能力仍保留着,外观的变化却解除了呢?
难不成……为时已晚了吗?缪拉伸手探向揔太的颈项,拨开因雨水和鲜血而粘在他脖子上的泥土和头发。
如果揔太已经进化成为完全的吸血歼鬼,那他第一次因遭到吸血而留在脖子的咬痕就会消失。
灿月制药、总公司工厂……或许他说的是真的。缪拉心想。
「灿月的总公司工厂?」
他就是身为莲雅诺的亲信而为人所知的「绯红骑士」——吉拉汉。
这是判断他是否完全吸血鬼化的基准。
缪拉并不期待对手会真的回应她的叫唤而现身,因此看见壮汉自树干的阴影中出现时,内心感到相当意外。
虽然混杂在雨幕之中难以辩识……但这千真万确是吸血鬼的气息。
该全盘相信敌方吸血鬼的话吗……?缪拉在内心严厉地责问自己,但是仍无法做出正确判断。
况且眼前的优先事项,是要先处置倒卧在她脚边的那两个人。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称呼那个地方的,但那里确实就是这个国家中异端者的基地。」
「也替我告诉他,叫他拿出真本事来应战吧。那时我会遵照约定,让他成为我的刀下亡魂。」
缪拉不由得发出呻吟,事态已经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老式的盔甲和双叉巨剑……不会错的。
「他必须……再一次出现在公主面前才行。非让他出现不可,这是我的责任。」
「出来吧,无墓之亡者。」
往西十五公里……上野原?也就是说,难道是……
「……」
「等那个男人醒过来,替我告诉他吧。从这里往西边走,在距离约十五公里的地方,是伊诺威齐那帮家伙的据点,莲雅诺殿下就在那里。」
缪拉斜眼瞥向倒卧在地的香织。
现在落在她背上的视线,的确就是不死者的邪眼。
她的经验和第六感如此断言,并且迅速地转过身摆出了备战姿态,朝大雨的另一头扬声叱喝。
她猛地抬起视线……悄悄将放置于一旁的大鎯头拉近身边。
然而在揔太的颈动脉上,仍残留着莲雅诺造成的两个黑色牙印。他并没有成为完全的吸血歼鬼。
眼前站着内心挣扎的缪拉,但吉拉汉的视线停驻在倒卧在地的伊藤揔太。
「那家伙……怎么一回事啊……?」
前天莲雅诺原本应该会被运往的目的地也是那里。然而有一点她不解的是……
对缪拉而言,眼睁睁地放过他实在不甘心,但对方并非凭她一人就能打赢。
「你打算保护那男人吗?他已经……是你们所说的恶鬼一员了喔。」
吉拉汉留下摸不着头绪的话语后,就退至林木之间消失了踪影。
地图在缪拉的脑海中浮现。
「……」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们这件事?」
但是为何会在这里?这里一定发生过激烈的战斗,让揔太身负重伤的人也是他吧?缪拉的思绪已经陷入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