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崩毁的记忆哭喊
《吸血歼鬼》 · 虚渊玄 · 1.6万 字
雨声又回到耳际。
结果我并未吸血,当场昏厥过去。
渲染成一片乳白色的世界。
一如往常,这是莲雅诺的……梦境。
一如往常……我本来是这么觉得,但这次却有某种不协调感。
是什么呢?
至今为止看来都如朦胧剪影的景色,现在却令人觉得相当深邃,我试着抚摸脚边的青草。露珠冰冷地滑落指尖。
梦的内容……逐渐变得鲜明了?但是这……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当这个梦境变得越来越真实,就表示我和莲雅诺之间的精神感应变得更加强烈……也就是说,我的吸血鬼化在加遽进行。
我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寻找这个梦之世界的另一半。
莲雅诺跑哪去了?
「……我在这里。」
莲雅诺像是在回应我探求的内心一般,出现在我的手边。
我再次对她的美丽感到一阵心揪。
神秘又幽深的双瞳,如同瀑布般流泄在肩膀上,闪烁着虹色光泽的长发……一切都犹如精致雕工的宝石。
她……仍然活在这个社会中,而且被囚困在这座日本岛的某处。
为什么呢?
平常总是绽放忧郁色泽的红玉色眼眸,今天却……或许是我的错觉……非常明亮。
「……可以见到你了。」
「咦?」
房门打开,弗利兹随着挖苦的话语一同探出头来。
「真难想像这是被吸血的人会说的话呢。」
「正因为如此,我更要亲手收拾他。如果今晚再度发生状况,正好是我洗刷污名的难得好机会。我会奋而起身也是当然的。」
面带微笑的她,当然……比起哀伤时的她看来更加耀眼。
缪拉……不觉得因为那种理由就得被杀掉的莲雅诺很可怜吗?说起来,她应该也算是缪拉的另一个写照。
揔太陷入沉默。在听见缪拉所说的话的那一瞬间,他无法抑止现在自心中涌起、那股难以言喻的奇妙骚动。
这个傲慢的顽石竟然说出这么可爱的话……纳罕崔拉感到有些意外,但毕竟是单纯耿直的吉拉汉所说的话,应该不会暗藏什么玄机。
再前面一点,是一张有着紫色双瞳的白皙脸庞。
「我知道了。」
她这么一说,揔太才猛然想起。没错。既然自己也是一名被害者,应该要对莲雅诺感到更加愤怒和怨恨,并痛骂她才对。
看来她一直在旁边守候着他的睡脸。
「你曾经在某天说过吧,说莲雅诺是全世界吸血鬼猎人狙击的目标。因为你说她是最强的吸血鬼,我还以为是多恐怖的怪物……但我怎么看也不那么觉得。」
是最近这几天开始慢慢习惯的「自己的房间」。
「精神……好点了吗?」
「吸血鬼女王的力量太过强大了,她是直接继承已灭亡的太古邪神力量的存在喔。只要她想,凭一根指头就能颠覆全世界,你要放任那种家伙不管?光是她落入伊诺威齐手中这件事就已经够严重了。如果他们解读出她的力量,而且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你想那会发生什么事?」
揔太打算插话,缪拉便以更加尖锐的话调阻止他。
「……」
「可能性很高啊。」
「若是你与莲雅诺相遇,结局就只有两种,一个是她被消灭化作灰烬;另一个是你会变成完全的怪物……虽然我非常希望结果会是前者。」
弥沙子……还有,乌毕尔。
「护卫的情形是?」
「你睡得相当熟呢。」
「听说吸血鬼女王的千里眼能够预知到最近将来的事物,既然她那么说……表示决战时刻或许相当近了吧。」
「与她是否希望或不希望毫无关系,她就是会改变世界。要阻止伊诺威齐的野心、最快的捷径就是……葬送莲雅诺。」
「别大意了,若是猎人他们也掌握到这份情报,一定会紧咬上来。」
对于纳罕崔拉的问题,白衣女子翻开手上的资料夹。
诸井博士以纤细的指尖抵在镜框上,凝视着蜡烛摇曳的光芒,检阅十分令人难以阅览的报告书。
那个诉说弥沙子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后崩解的吸血鬼……揔太无法忘怀他那骄傲自满的笑脸。弥沙子之所以能在那一瞬间挺身保护揔太、做出对自己诚实的举动……尽管揔太很不想承认……不过就某方面而言,都是多亏了乌毕尔。
当然,开口说话的人是吉拉汉……问答的结果仿佛早就注定。
或许是对他感到惊愕吧,缪拉讶异地将视线别向他方。
「不、不只是外表而已……就因为是吸血鬼,就非得是邪恶的吗?……说到伊诺威齐那帮家伙,我当然也无法原谅,因为他们牺牲了许多无辜的人类。可是莲雅诺她……只是被他们抓住了而已吧?她并没有做出任何事吧?」
「喔、我们的英雄醒来了吗?」
实行之日……就在今晚。
「缪拉……莲雅诺在梦里出现了……她还说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但这和那可以相提并论吗?他迟迟无法下判断。
「不要忘记了,揔太,你所战斗的理由,虽然是你独自决定的……但那个结果会左右大多数人的命运……多到你无法想像。」
而且,因为她的死而大感震惊的恐怕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吸血鬼……乌毕尔。
像是身子从深层的水底往上飘浮般,揔太自睡梦中清醒过来。
「移动莲雅诺的事,就决定按照计划进行了吧?」
如果那些合成吸血鬼当真可靠,现在也不会演变成要逃进总公司里的局面吧……纳罕崔拉在内心不由得发笑,边看向吉拉汉。
「怎么会……」
「她是否是个邪恶的生物,在这时候已不是问题。」
「嗯……」
「差不多该来讨论一下今晚的事了。」
弗利兹瞥了一眼在与伊诺威齐有关的灿月支部设施上画有记号的地图。那个有问题的设施是极有希望的袭击候补地点,已经画上了优先符号。
她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个举动,并加以实行。他看见她以吸血鬼的躯体,实现了人类的心灵。
在刚睡醒还有些模糊的思绪中,这个字眼格外冰冷尖锐地在他耳中回响。
「……决战?」
缪拉严肃地竖起眉梢,检查弗利兹方才分析完毕的数据。
「……缪拉?」
「……是吗。」
意思是指……与像这样在梦中相会不同,会以另一种形式见面吗?
「之前……在梦境里,莲雅诺曾经让我看过她的记忆,那时候的她……正在哭泣。」
时间也好、运送路线也好,很明显都是在掩人耳目下展开行动。
吉拉汉坚固地武装起内心,再度缓缓闭上眼睛。
「难不成,是莲雅诺?」
「……」
揔太并不认为她冀求着死亡。然而,她所希冀的未来就只有死亡……一想到这点,揔太就无法自制。
「……我去吧。」
「莲雅诺会在这座研究所里也不足为奇……这么一来,断定今晚要搬运的东西就是她的话,也很理所当然吧。」
刹那之前,他彻头彻尾都是个旁观者。
「如何?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也一起同行的话?」
「这是真的吗?」
缪拉以冰柱般的冷漠眼神凝视揔太一会儿后说道:
揔太痛切地明白这件事。也以为自己一直都了解。
「什么?」
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在仰卧的姿势下,视线前方是漆黑的挑高天花板。
揔太甩甩头赶走睡意,看向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夕阳西沉的角度已相当倾斜。
那是分析从袭击的研究所中抢夺来的电脑后得出的结果。
缪拉反常又令人摸不着头绪的问题,揔太意外地能够理解。她是因为弥沙子的事情在担心他。
「总公司那边的收容设备总算准备完善……考虑到最近连日来猎人们的破坏行动,我们不能继续在独立的设施中进行研究。」
「总觉得我……并非是毫无意义就被吸血的。」
「昨夜才刚刚成为丧家犬,现在就毫不知羞地提议要自己去,真有勇气啊……你遇到吸血歼鬼不久,轻易地就让他逃走了吧?」
镜子。弥沙子。其他众多遭到杀害的人们,他不可能会忘记,也绝不会饶恕伊诺威齐。
对伊诺威齐发怒、对弗利兹感到不耐……但揔太直到今天,唯有对身为一切元凶的莲雅诺,无法怀抱着明确的憎恨。
结果在这个当下,揔太仍无法得出结论。
虽然不知道具体而言是要搬运什么东西,但运送车会有好几辆护卫车同行,警备的情形有如铜墙铁壁。
他自己应该也和缪拉一样,盼望着莲雅诺的灭亡才对。
「暧,为什么呢?」
只是在看见骑士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容后,纳罕崔拉不由得开口挖苦一下。
要整理自己的心情,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没能整理好涌上心头的感情之下,揔太直接滔滔不绝地说出那些感觉。缪拉外表看来神情毫无变化,只是静静地倾听。
以较不痛苦的方法了结生命……只能这么做了。这是不久前缪拉说过的话,然而揔太在弥沙子死亡之际,甚至没办法做到这点。
然而告诚着揔太的她,眼神极为冰冷严厉。
这是什么?揔太对自身的情感感到迷惘。
「再过不久,就可以见到你了。」
然而红衣骑士与墙壁的黑暗融为一体,静静地沐浴在烛台的光亮中。
「没有错。」
或许正因为是她的另一个写照才会这样吧。揔太边思索着这件事,边窥探缪拉的模样。
「含三名合成吸血鬼在内,共有七名精锐人员担任护卫,已做好万全准备。」
被乌毕尔抱在怀中,弥沙子那逐渐崩散的安详遗容,在揔太眼中,看不出她有为此感到后悔。
「我那时应该这么说过吧……不要以外表评断吸血鬼。」
相对地,揔太开始仔细回想到方才为止,在睡梦中所看见的景象。
但是弥沙子、还有乌毕尔在临终之前展现出来、那种太过……太过像是人类的举止,在揔太心中留下了微妙的疙瘩。
他精神恍惚地环顾四周。褪色的壁纸、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地毯。这个房间似乎是猎人作为根据地的老旧别墅中,他用以睡觉的客房。
「……觉得如何?」
听见这番理论后,揔太已无法反驳。
综合所有片段的情报后……看来某个灿月支部研究设施,接获指令要进行一项运往总公司工厂的大规模「运送计划」。
但是,这么一来……这么一来,弥沙子也太……察觉到自己快要跌入思绪的深渊,揔太赶紧摇了摇头。
一听见莲雅诺的名字,缪拉便换上冷冰冰的表情。
「至少有动手一试的价值呢。」
缪拉也看着地图,确认运送路线。
「虽然还不肯定货物就是莲雅诺。」
「不,那是一定的吧。揔太也梦见了类似的梦吗?」
出现在梦中的莲雅诺微笑,和弗利兹的邪恶笑容……揔太不由得在脑海中比较起他们两个人。
「目标是特别款式的轻型卡车和三台护卫车辆。就只有精简的警备,看来他们也是想要不声张地悄悄搬运吧。当然这对我们来说,是无比的大好机会。」
「可是,相对地他们的警戒也是相当……」
揔太开口说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疑问。
「啊啊,当然敌人也就不是那么好应付了。就在这里,今晚我们要采取双向袭击,以追击和埋伏从前后夹攻他们。」
「你是指要兵分两路?」
「袭击地点请看这里。如你所见,是段难以行驶的连续弯道。当然,追赶比闪避要有胜算。我们会在通往山脚下的急转弯处布下网子。半路上,你就骑着Desmodus到这边的林道去,你自己估好时间,在敌人队伍通过眼前之后,就尾随跟在后方。」
「Desmodus……不就是那个吸血鬼专用的怪物摩托吗!?你竟然叫我骑那种东西?」
「废话……」
弗利兹哼了一声,又继续说话。的确,揔太也没有其他能够追踪汽车的手段。
「若是从后方逼近的你成了他们的威胁,走在前头的守卫就会绕到后方阻挡你,并趁机让莲雅诺的车辆逃脱吧。」
「我又是诱饵啊……」
「你只要和那些向你攻击的护卫热烈地大玩一场就好了,之后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吧。我和缪拉会在刚才这个点上设好埋伏,将那台狼狈逃窜的护送车打得落花流水。」
这又是让揔太铤而走险的计划,但关于这种事他已经想开了。他反而在思考其他还有没有遗漏的。
「……也就是说,动手杀莲雅诺的会是你们?」
「应该是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今夜这一战,揔太自始至终都得孤军奋战。
看来这是一大盲点。弗利兹双手在胸前交错,陷入沉思。
灿月制药的卡车和护卫的车队,再过不久就要通过眼前的阵马国道。
「你就忍耐到莲雅诺变成灰烬为止吧,这点小事就忍耐一下。」
揔太不禁再次心想:不要命了才会想骑它。
她的意思似乎是要他以自己的双手解开面具。揔太一阵不知所措。的确,他的手是碰得到钥匙孔。
没错,这里就是我的世界。
我接二连三地通过许多弯道,势如破竹地追赶而去。直到锁定的目标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前,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发动引擎后,就立刻变身吧……弗利兹如此对他千叮咛万嘱咐。
我能一眼望尽在车头灯光线中呼啸而过的路面……甚至是仍处于黑暗中的前方道路。
「那是因为你的作战太草率了。」
「……?」
我像是诱哄般地抚摸它的油门后排气孔的咆哮声就轰然响彻夜空。
他根本无法驾驭回转速度这么快的摩托。一换档就会立即翻车吧。纵使他顺利发车,那接下来要怎么骑又要怎么转弯啊?
内心怀着与方才完全相反的感慨,我看向在我肚子下方呼吸的钢铁猛兽……手掌摩挲着它冰冷的油槽表面。
正如弗利兹所说,他现在当场变身的话,就算是这辆怪物摩托,抑或是……揔太握着收在刀鞘中的刀子,这时再次犹豫不决。
怀抱着对狂暴爱车的期待,我解除前轮刹车,脱离束缚的Desmodus以火箭般起动,跃至山道上。
马上、就在这里……一思及此,握住刀子的手更因为胆怯而颤抖。
有如冰冻般寒冷、但又有股沸腾不已的力量,涌入揔太的躯体。冰点以下的火焰……点燃了内心深处。
「……我会发狂的喔。」
从他展开袭击的场所到战斗后的会合地点,中间距离相差有五公里多。在饥渴着鲜血的折磨之下,还要移动这一段距离,光想像揔太就一阵发毛。
现在Desmodus正发挥出它设计界限的性能疾速奔驰,以一万次固转的振动向我传达它内心喜帨的激昂颤抖。
他按照弗利兹的指示,隐身在山麓的林道中,等待敌人的到来。
在相隔稀疏树林的另一端,若是有四台以上的车队通过……那就是信号。
这家伙……想要尽情地嘶吼,想要发挥自己所有的力量光速奔驰。然而运气却相当背,一直都遇不到与它相匹敌的车手。
对方应该已看见我的身影,但他们对于Desmodus的加速力毫不知情,所以在保持车间距离时松檞大意了吧。我一口气冲上去与车辆并行,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你这么无法相信他吗?」
揔太在脑海内反覆思索弗利兹告诉他的摩托性能。
(来了……)
这时候,我依然让Desmodus加快速度,寻求下一个猎物。
浓厚地包围住我的黑暗屏障,骤然向四周敞开。无避无际、深深地、深深地、全然透明……风的呼啸、月的光芒,都带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向我的灵魂倾诉。
运送车的队伍老早就驶离他的身旁,车尾灯的红色光线正在树林的另一端,令人感到焦虑地不停闪烁。接下来就只是让他们队伍分散。已经没有思索和害怕的时间了。
哼,明明是外国车却是右边驾驶吗……我缩着脖子,子弹在眼前的Desmodus前整流罩上,盛大地激起跳跃的火花。看来它的防弹性能不是装饰用的。
光是听闻这辆名为摩托的机械装备,就揔太而言,别说是骑它转弯了,就连让它直线奔驰都觉得危险至极。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迟疑下去。
「交给他自己本人的话……」
「……好吧。等到和你会合后再处理莲雅诺吧……这边的会车道就当作是会合的地点。我们袭击护送车抢到了莲雅诺后,就在这里等你。你也快速解决完后就过来吧。只不过,你要确实地做完工作才过来喔。如果你带着追兵跑过来,我才不管你,会直接就用木桩钉死莲雅诺。」
当揔太和弗利兹互相瞪视对方时,缪拉清晰的嗓音插入其中。
我从事先绑在Desmodust后整流罩上的手枪枪套中,抽出SPAS的特制【挽肉屋】。
揔太战战兢兢地让摩托保持在空档下,压下油门确定车身正往上喷气。不出他所料,他才打开一点点,转速器的指针就产生剧烈反应,像是疯狂起舞般一口连续气转了7、8000圈。
揔太慌忙按下电动马达,发动引擎……然后爆发出落雷般的轰然巨响,在车座上的他不禁瑟缩了下身子。那不是单纯的巨响,既沉重、残暴、又富有威吓性……像是在抗拒着驾驶者一般。
动力系统、驱动系统、电装系统……那些复杂精密的坚固构造,像是在看一张透视图般,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借由车把、车座、踏板,感觉我的神经网络渗入机器内部,延伸到每个角落……沉浸到机油中,顺畅地运转着的零件们。一切热度、跃动,我都能感受到。
没有任何令我恐惧的事物。我就是尽情地狩猎、屠杀……所有纯洁的猎物们,都在等待我的掠夺、我的凌辱。
安心吧……我会让你尽情呐喊的。
弗利兹立时提出异议。
夜晚山林令人震慑的轮廓,像是要压垮人类般耸立在揔太的眼前。
向上仰望,头上的景色比夜空还要深沉。
「嗯。」
听见弗利兹冷淡的回应,揔太低头确认地图。
「听好啰,揔太,不管你再怎么痛苦,一定要慎重看清情势……在能够马上吸血的情况到来之前,绝对不能拿下面具喔。」
「嗯~~……」
别说是引擎了,看来连传动系统也遭到严重破坏,那辆奔驰顷刻间失去掌舵,一边旋转一边飞向后方。
迟了半晌后才听见道路护栏的破碎声……和从谷底传来的爆炸音响。在那种速度之下会失去控制也是当然的下场。
车尾灯闪烁着红光摇曳不定。那个颜色让我联想到鲜血使情绪更是高涨。
第二台……这次敌人已开始认真对付我,不能再用偷袭这一招了。有一个人从左边车窗探出身来,拿着冲锋枪对我扫射。
如果在战斗中冷不防恢复成人类的话,揔太绝对会丢了性命。
弗利兹以像是在看野兽般的眼神瞥向揔太。
我会征服这辆摩托。
好机会……我以不怕死的速度冲向看不见前方道路的弯道。
「这家伙太危险了,缪拉。」
我……可以骑它,我一定能够驾驭这家伙。
我拿着SPAS一口气加快车速,逼近最后一台护卫车辆。
虽然他甚至想过干脆骑自己熟悉的那台KATANA,但一想到双方互相开火时的情形,就觉得那也很不妙。
揔太叱责浑身发软的自己。反正早晚都要动手……不,如果顺利的话,这种事情在今天晚上就能画下句点了。
不管你有多么凶猛狂野,Desmodus,我永远能驾驭你。
终于,那群光之队伍一面闪烁照亮出树干缝隙,一面朝他后方逼近。
「这一次我和你们各自在不同的地方战斗,当事情结束之后,我想要吸血时……谁要来帮我解开猿辔?」
「要求还真多耶,你这家伙。」
我以左手单手保持车身平衡,再以指尖解除安全装置。选择器已经是半自动式,第一波子弹也已填充完毕。
「试着自己收好猿辔的钥匙呢?」
对于那份寄宿在钢铁心脏中的灵魂,我确切感受到了共鸣。
他没有听错。尽管森林的树梢产生些许妨碍,但引擎声还是传进他的耳中。听来不只有一台,毋庸置疑地至少有四、五辆。
那么,要怎么料理他们呢……?在持续闪躲子弹的情况之下山路再度转进一个左急弯道。奔驰以华丽的甩尾技巧消失在视线死角的另一边。
他将刀子从刀鞘中拔出,抵在手腕上。屏住气息,一口气将刀刃往横一划……取代流淌而出的鲜血,夜晚的寒气开始沁入他的体内。
一阵不同于夜风的大气波动涌来,揔太赶紧竖起耳朵。
但那沉重的空转振动。它那压低音量、饱含怨怼的嘶吼声正在诉说内心的不服。
弗利兹以悍马载着这辆Desmodus,在这里让一人一车一起下车,之后干脆地朝埋伏地点扬长而去。
对于这个获得夜之猎人的灵魂后,只是静静展现自己的凶器我已经开始能解读它的反应,觉得这个凶暴至极的怪物机器实在非常可爱。
3000C.C.?双涡轮增压器?真是太不符合常理了。正因为如此,连轮距也整个拉长。
来吧,把你的缰绳托付给我。把你的一切交给我。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喔。
缪拉从口袋中拿出黄铜钥匙,递给揔太。
然而,那不是指这种等级的机器。
「……我?」
首先,在还没开始战斗之前就流失鲜血的话,事情结束之时他会变得多么残暴……揔太光想像就觉得可怕。
但是,这东西真的……揔太再次怀抱着怀疑和畏惧的心情,看向跨坐在下方的猛兽机器的车体。
「难不成你想在我工作结束之前,就杀了莲雅诺?」
直至刚才还令人感到绝望的狭窄道路,现在却变宽数倍。
就这一点,若是拥有耐弹装甲整流罩和300公斤以上车重的Desmodus,就能期待它会发挥相对的效能。
对他来说,犹如关掉电源般轻易的「死亡」,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每秒重复数千次轻微爆炸音的活塞。它那强悍的鼓动、凶猛的能量,深深地撼动了我的心魂。
「只要一变身,这家伙就和吸血鬼没什么两样,脑袋只会想着吸血喔。」
揔太一旦变身,吃下一两发子弹也没什么,但摩托就没那么坚固了。

尽管弗利兹看来仍旧相当不满,但他不再开口表示反对。
揔太并没有在驾训班学过开车,但多少知道如何驾驶解除限制条件的重型摩托。若到了紧急时刻,他也有能够顺利驾驶的自信。
「……嗯。」
经由油门察觉到我高亢情绪的Desmodus排气孔的咆哮声加倍震耳欲聋。来吧,派对要开始了……
变身……内心的低语化作冰冷的战栗,抚上他的背脊。
我不给敌人反应的时间,在极近距离之下朝引擎室连续射出四发单发弹。虽然我不知道德产车有多么坚固耐用,但在听说比一般麦格侬强装弹大上三倍的12GA(十二号)单发燃烧弹的连续轰炸下不可能会毫发无伤。
「呐,弗利兹。你明白你的作战多么需要仰赖揔太吗?既然都要借用他的力量了,就相信他吧。」
揔太瞪着交至他手上的钥匙回应道。只要一个大意,自己将变得不再是自己,这点他非常了解。
依机车来说,这是违规的甩尾骑法。我驱使着油门,让冒着白烟发出尖锐叽嘎声的后轮不断连续空转,并等待着把手回到正常位置的那一瞬间。
受不了……这份刺激感真是太棒了啊!!
那个小看我转弯速度的前方车辆,完全处于一种惊慌失措的状况。从副驾驶座探出身子开枪的那名狙击手一脸错愕。不过已经太迟了。
我急骤加速绕至奔驰的右方,进入枪击的死角迅速刺出左拳。拳头直接撞破右边车窗,然后我抓住握着方向盘的驾驶员上臂。
越过碎裂的车窗,我可以看见驾驶那因为恐惧而抽搐的脸庞。我在面具底下嘲笑着他无比滑稽的表情,并将Desmodus的车身抽离奔驰。
驾驶员发出刺耳的尖声哭喊,整个人被我从车窗拖了出来。当他的下半身一摔至路面上,尖叫的嗓音瞬时提高了两个八度。在时速一百公里下被施行……凭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是承受不了的吧。
另一方面,突然少了驾驶员的奔驰当然就失去控制,束手无策地撞上山壁。我回过头去,看到车身翻覆、严重毁坏的画面。或许让他们跌落谷底会比较有趣……我抛开不知何时已不再发出惨叫的驾驶员,再次从前方疾奔而去。
下一台是真正目标的运送车……应该是这样才对,但我在对付刚才那两辆护卫车时,它已经甩开我好一段距离了。
相对地是原本跑在队伍前头的最后一辆护卫车,与运送车交换位置来到我眼前。
总之,情况的演变似乎已经按照弗利兹的策划在进行了。只要再打下那一台今晚我的工作就结束了……吗?
然而最后一辆护卫车的行为看来却很奇怪。或许是没有人有带枪吧,他们丝毫没有对我展开攻击,只是不断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那么……像是在回答我的疑问般,后车窗玻璃忽然化作碎片四散,从那之中有个身材魁梧地撑起一件大衣的人影,正扭着身躯攀爬出来。
合成吸血鬼终于出现了……
「嘶喀——!!」
那家伙威风凛凛,如一尊雕像般站在行李厢上,发出连风啸声也略逊一筹的诡异叫声,从里头冲破衣服。狂风吹散了大衣的碎片,显露出它真正的姿态。
那是一个正好划开后方月亮的黑色削瘦身躯。在它如大胡蜂的头部上,延伸长出两条歪斜的触角,身上那些散发着黑色光泽、犹如甲虫般的坚硬外骨骼,在手肘及膝盖……所到之处都尖锐地向外突起。
很有趣嘛……
我开着油门压下离合器,让引擎一边空转一边降低速度。
看见我缓缓向后退保持车间距离,它一定以为我要逃跑吧。
怪物将身躯往空中一跃,想先发制人。
结束了……我大口喘着气,从口袋中抓出缪拉寄放在我这里的钥匙,以颤抖的指尖寻找脖子上的钥匙孔,然后插入钥匙。
在怪物发出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时,它的鲜血也飞泼至夜色中。
怪物以散发湿润光彩的红色眼睛瞪视着我,脱下大衣、也就是人类的表皮……
在毫无抵抗之下空转、已获得足够回转数量的引擎,再次与驱动系统直接连结……瞬间乘载了过度力矩的后轮,彻底颠覆了甚至延长轮距而设定出的重心配置,让Desmodus的车身整个向上仰起,仅靠后轮前进。
揔太喘着气,以手拭去沾附在嘴巴上的鲜血,驱使着Desmodus驰骋在黑暗的山路之中。
如果是遭到弗利兹他们的埋伏……样子也太奇怪了。运送车的车身上完全没有弹痕。基本上,这里离弗利兹他们埋伏的地点还差了相当大的距离。
那台奔驰已经损坏到快看不出原形。会采取那种胡来战术的驾驶相当不怕死嘛,还是……是个不用担心会死亡的家伙呢?
我在冰凉的柏油路面不断翻滚身躯,接着指尖碰触到Desmodus的冰冷防弹整流罩。
他想确定,她到底是什么人。
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激烈爆炸声响,奔驰的行李厢同时被切割得破碎不堪。
「全部都绕回去拦下后方的袭击者,我们就趁现在逃跑……」
没错,他……仍然无法认同。
「原来如此。」
在莲雅诺的运送车内……吉拉汉从货柜的小窗查看外头的情形。
被保险杆刺成串烧后,又被扯至车身下方的怪物,上半身被四分五裂,然后直接遭到Desmodus的车重挤压,化作一堆碎肉。
像是耳鸣消失后,回归于类似真空的寂静。
「咕噫————!!」
那么,为什么他会这么心急呢?揔太问着自己。
弗利兹和他约定好,处死莲雅诺这件事,会等到确认揔太安全后再执行。
从它们口中流泄出来的,是惨叫声呢?还是遭到挤出的东西呢?
手抓奔驰方向盘的第二只合成吸血鬼,身体就犹如肌肉发达的「普通」大只外型,上方有着毛发浓密的大耳朵,和如花束般群生的尖长老鼠脸面。
面具的拘束获得解放。
浮向天际的前轮再度着地……在那之前,垂挂在车身前端的怪物率先接触到路面。
难以言喻的乏力感袭向揔太,他坐倒在道路上,注视着那渐渐燃烧成灰烬的合成吸血鬼尸骸。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里还残留着坚硬的触感。合成吸血鬼到腹部一带都被劈放了两半。
我压抑着喉咙,自深处发出纵声大笑,让油门回到半运转状态。
斧头砍入对方的掌心,并且剖开至手腕处,但那家伙眉毛也不皱一下,反而伸手紧握住斧头,用力一甩。
糟了……奔驰猛烈撞上山避的绝壁。
磨得十分锐利的超硬质钛金属刀锋,深深刺进他的身躯。
系在锁链上的三折式长枪【圣者的绝叫】。
失败了!
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它倒向柏油路面。
赫然……一种奇妙的感觉袭向揔太。
看来是双人组。
我使出所有力量一股脑地扬起长枪,朝怪物肩膀之间正中央的血泊敲下去。
他关掉Desmodus的引擎让它安静下来,竖耳倾听周遭的气息。
但是相反地,牢牢嵌住奔驰车体的保险杆就这么无法拔出来,与开始蛇行的奔驰一起失去控制。
想当然尔,已经跳到半空中的怪物,根本无法改变自己降落的轨道。
那股芳香让我一阵陶醉……也因此慢了一拍。
当意识恢复时,揔太处于虚脱无力的状态,蜷缩的身躯在夜气的笼罩之下不停颤抖。
我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将那个好不容易才从Desmodus的整流罩里抽出来的长枪,以系在锁链上的那个接点甩出一个圆圈,成功地一举勒住那家伙向我靠近、那可自由伸缩的头颅。
那团丑陋的脸部集团又再次逼近我的眼前。真不知道他的身体构造是什么,但它所有的头都像是蛇一般往前伸长,如同锯子的五、六个嘴巴分别袭向我的耳朵和眼珠。
一如以往,我贪得无厌地啜饮起来。
「咕嘎啊……」
他已没有力气再去钉木桩。为了这个时刻,他带来了燃烧手榴弹,将手榴弹从腰带的背带上拿下来,拉开安全栓。
那是刚刚才歼灭了一只合成吸血鬼的保险杆导致的。
「其他的护卫怎么样了?」
唉呀唉呀,一个晚上里就有两只吗……算了。我的亢奋情绪还没消退呢。就让我再多疯狂一会儿吧。
忽然,揔太看见前方闪着橘色的灯火,便放缓Desmodus油门的运转。在前面的路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咯咯略略……」
揔太第一次在沉睡的世界外,感觉到她的存在。
真蠢……!我在瞄准完成的时机合上放开离合器拉杆上的手指。
即便他无法看见拿起木桩钉入莲雅诺心脏的决定性瞬间,应该也不成问题。
「……」
我在机匣底部上敞开的装弹孔中,利落地填入新的炮弹、上下摇动,仅以单手握住整个枪柄让新装的炮弹掉进弹药膛。
当我意识到时,由猿辔抑制住的獠牙正传来阵阵难忍的疼痛。混帐、快点去死吧。给我你的血!!我又加重使出节棍的手臂力道。
怪物举起如圆木般的壮臂,向我滑翔而来,打算直接降落在Desmodus的整流罩上再打爆无法闪躲的我的头髓。
我推开怪物仍在微微抽动的身躯,缓慢地站起身子,舞着分散成三段的长枪握把,让它成为一把长枪。
我一口气勒紧节棍,莫名残留下一种爽快的感觉。怪物那些复数的头盖骨一个不剩地飞至旁边,同时两只手臂无力地垂下。
渴求着鲜血的呐喊,划破了夜晚山麓的宁静。
闪避至左右两边也来不及。我立即做出决定,秉持着会互相追撞的觉悟,从正面直接撞向奔驰的尾巴。
这家伙也是在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下场的情况下,才舍弃当人类的啊……
车体翻覆,燃烧着熊熊烈火。这副情况勾起了揔太的好奇心,他停下Desmodus仔细上前观察。
好比是童话故事里的「鼠王」……我一面冷笑,一面再次对那丑陋的头部集合体投出炙热的铅粒子弹。
若无法钉桩,就用火……揔太照着缪拉告诉过他的话做,将手榴弹丢到那个已与尸骸无异的怪物身上。瞬间铝热弹的火焰照亮夜空。
对于解除变身、又极为疲惫的身体而言,这台怪物摩托的握把无比地沉重。现在自己已无法像刚才那样,随心所欲地压下油门向前赶路,这令他十分焦急。但是,这份……焦躁的情绪是怎么一回事?
太好了!!我任凭锐利的刀锋沾满我的鲜血,沿着整流罩的边缘滑动手指,从装设在内部的架子中抽出我想要的东西。
「嘎咕啊~~~~!!」
先用前轮压过它的小腿、再将他的大腿和腰部卷进车身下方……让它坚固的外皮像是蛋壳一样啪啦啪啦地压碎。
他慢慢骑近后,马上了解火焰的真正容貌是什么。是从揔太的袭击之下脱逃的运送车。
都变成那副德行了,不可能再生吧。充份饱食敌人鲜血的保险杆,在夜风中飘溢着无与伦比的香气。
然而,还没结束。揔太伸展着才刚重生的身体,勉强地站起来。还剩下总是交给缪拉他们去完成的最后工作。
浓稠的血块像是大浪般涌上我的喉头。我承受不住而吐出胃血,胡乱踢向正跨坐在我身上的背部。好不容易才逃脱它的攻击。
环绕在他四周的森罗万象都为之冻结,静止不动,就仿佛时间的流动停止了一般…
浪费我这么多时间。
散弹枪坚固的枪身顿时扭曲、被它打飞。枪身扫过下巴时,我不禁脚步一阵踉跄。那家伙趁机向我扑来,以长着如钉子般坚硬利爪的拳头,猛力向我的身体刺出两、三记拳头。从它头上复数的嘴巴中,滴滴答答流下来的恶臭口水不停弄湿我的脸庞。
下一秒,我的理性就如同遭到浊流般的欲望吞噬……只看得见在我眼前,正濒临垂死而浑身抽搐的猎物。
「你做什……」
在弗利兹他们亲手歼灭莲雅诺之前,揔太无论如何都想先见她一面。
方才连续扫射的一排十二发散弹,轰炸了合成吸血鬼魁梧肩上的头部……但是只打中了两个。
他依照和弗利兹所约定好的,将那些护卫不管是车还是怪物,都收拾得一干二净。就算他慢慢来……接下来也只剩和缪拉他们会合,一切就会结束。
夜晚的风声、猛烈燃烧的火焰声,都远离耳际。
搭乘于运送车里的人类,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悲鸣。
载着怪物的最后一台奔驰,不知在想什么突然急速减速以车尾巴撞上Desmodus。
喀嘶、略嘶、略嘶……
吉拉汉心不在焉地随声附和,慢慢地拔起巨剑。
「唰!!」
确认揔太平安无事后,弗利兹就会朝莲雅诺的胸口钉下白木桩吧。已经没什么好着急的。他可以平安地变回原来的身体。
没办法。我以手掌快速地旋过散弹枪,握着枪身翻出嵌在枪托里的斧头。
好几颗头喷出鲜血,淌向眼珠子。合成吸血鬼胡乱地欧打我的肩膀、头部、腹部,但力量都已相当薄弱。
怪物发出的惨叫声……并不像钉桩时会痛苦地持续好一段时间,反而变得相当凄厉。
这阵冲击也让Desmodus的保险杆脱离奔驰,车身横侧在路面滑行……但我在那之前就已先跃至半空中,在安全的范围内着地。
怪物摇晃着两颗已死(?)的头部,仍以敏捷的动作,穿梭在这次的散弹大雨中,一次次闪开。虽然我迅速地想拉开距离,还是来不及。
它那壮硕到极不自然的身躯,证实了我的猜测。
在他们困惑的表情转变为恐惧前,吉拉汉的剑势早已落下。
Desmodus的前叉竖管高高立向空中……面对向上方显露出獠牙的四道保险杆,它只能束手无策地亲自送自己上断头台。
但这是真的吗?揔太无法完全放心。弗利兹他那个人,到了紧急时刻绝对会不择手段。揔太不怎么认为……可以相信他口头上的约定。
如老鼠般的尖锐叫声形成奇妙的美丽合声,我不由得咧嘴一笑,咬着固定在下颚上的铬金属猿辔。
看来似乎是驾驶失误导致车子翻覆,起火燃烧……但在这种直线道路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意外呢?揔太完全摸不着头绪。情况显然不对劲。
扭曲的车门被一脚踢开,里头的驾驶现出身形。
「嘎啊啊!!」
在他心中的她,在她心中的他;确实互相寻求着对方,呼唤着对方。
两人之间的不完全精神连接线。那条线的纤细度、不确定度,在逐渐接近之下,都已不构成任何问题……现在,揔太正感受着莲雅诺。
现在的这一瞬间,是她超越了两千年时光的等待,她的思绪流入他的心中,揔太全都接纳且理解。
那份喜悦、那份感动,充斥在他的背脊……毋庸置疑地,是她的视线。
「……我一直……在等你……」
呢喃声传入耳畔。
揔太安静地回过头……与伫立在道路旁的莲雅诺互相对视。
与其说殊死决战……倒不如说是消灭的最后阶段时,吉拉汉听见了。
从获得解放的莲雅诺内心深处,迸射而出的欢喜呐喊。
【我一直……在等你。】
在他的脚下,一只遭到钢剑深深贯穿心脏的合成吸血鬼,正发出临死前的悲鸣。吉拉汉对于它那心魂具裂般的惨叫声,眉头连皱也不皱一下,但现在却惊愕地瞪大双眼,透视看向放置她的森林深处。
运送车内还有一只共乘的冒牌货。吉拉汉心想,收拾一个杂碎只要一点时间就够,便小心翼翼地让他的公主先躺在森林里。
莲雅诺如雕像般安放在那里,原本应该毫无意识也没有呼吸。
她的身影赫然消失无踪。
吉拉汉凝视着森林黑暗里的另一端。
「公主……!!」
耳际听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声响,揔太和莲雅诺正面相对。
那时从背后感觉到她气息的那种……犹如束缚般的静寂瞬间,就像虚幻一般解除消失,揔太重新拥有困惑、惊讶这些理所当然的感受。
与梦境中所见如出一辙、令人不禁着迷的美貌,反射着虹色光辉的奇异长发。
赤裸的肌肤绽放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苍白,却又奇妙地流露出强大的生命力。
「什……」
弗利兹发出一阵莫名令人急躁又刺耳的笑声。
下一秒,在空中静止不动的箭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碎一般,啪啦啪啦地弯曲折断……然后好似回想起常理般又掉落地面。
的确,弗利兹并不相信自己。
莲雅诺没有逃走,眼神反而闪烁着期待的神采,笔直注视着他。
揔太感到不可置信地回望着对方湛蓝冰冷的眼眸。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确确实实……是面对敌人、或猎物时充满杀意的眼神。
听见揔太的大喝声,她马上做出反应。看来她也已经了解到揔太的打算。
她没有任何质疑,坐上Desrnodus紧紧抱住揔太的背部。
所有人都擅自那样子叫她、想取她的性命,为了邪恶的企图利用她……但那些都不是她的错。揔太心中如此确信。
弗利兹以十分甜腻的笑脸低语,拉开十字弓的发射装置。
「……弗利兹?」
下一秒,她……似乎是一直忍到现在吧,泪水开始溃堤般地扑簌落下。
比起恐惧感和危机意识……揔太更对眼前毫不迟疑决定杀了自己的弗利兹感到无法置信而只能哑然无语。
她的脸颊还因为方才的泪水而一片湿润,但在她染成绯红色的炯炯双瞳中,已不见喜悦或悲伤之色。
但是……揔太战战兢兢地走近她,轻轻地向她伸出手。
揔太和莲雅诺将被火焰照得通红的山路抛在身后,骑着摩托往深沉的暗夜中急驶而去。
银箭划破空气逼近而来,而揔太像是在看高速摄影机的影像般,在延长至无限的时间中注视着银箭飞翔的那一瞬间,毫无还手之力。
在意识断绝的最后一瞬间,这副景象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揔太……然后,耳朵传来燃烧的火焰声响,他才察觉到有什么事不太对劲。
「去·死·吧。」
他手上那把与枪成为一体的十字弓上,已经搭上了银色箭矢,如针般的箭头正准确地瞄准着揔太的心脏,一动也不动。
弗利兹将散发着冷冽光芒的卡宾枪枪口,紧紧地瞄准目标并开口说道。
被他利用又遭他冷眼对待,搞不好他甚至还憎恨着自己。
到今天为止,人类灌输给他的种种传闻,已在揔太的脑海中全部丧失意义。
……但是,她深红色双瞳里盈满的喜悦之色,太过无邪、纯洁,就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孩。
揔太飞跨上停在一旁的Desmodus,按下发动器。再次觉醒的引擎,朝着夜空高声地发出咆哮。
(这个样子……和普通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吧。)
箭头的刀锋刺上他胸口的肌肤……在那一秒一切都静止不动。
缪拉当下采取以自身躯体冲撞的姿势,往身旁的弗利兹撞去。
「怪……怪物……啊!!」
火舌缠绕的铁块以几乎要卷起狂风的速度,朝向低声呢喃的弗利兹飞去。
弗利兹、还有缪拉……两人的背后停着悍马。
这……就是死亡吗?
滔滔涌落的泪水……确实温热地滴在揔太的手掌上。
他们应该是迟迟不见运送车前来感到可疑,才折返到这里来的。
吸血鬼贵族、吸血鬼的女王……那些称号……有什么意义呢?
熊熊燃烧的运送车残骸像是汽球般,轻盈地浮至半空中。
就连现在是半吸血鬼的揔太,那把银箭只要射穿他的心脏就能消灭他……而箭矢正从拉开的弦上弹射出来。
但正要贯穿揔太的箭矢,却像是在半空中冻结了一样戛然停下。
看着眼前弗利兹的笑脸,揔太僵硬地咽了下口水。
的确,她是一个光是注视就会令人几乎忘却时间的美人,如陶瓷器般的肌肤、绯红色的双瞳,都让人觉得是非人之物。
揔太的指尖轻触着她的脸颊。尽管十分冰冷,却有着如丝绢般柔软又丰盈的触感。
「我总是在想……」
「终于……见到你了……」
没有任何事物……是静止不动的。
犹如要焚烧夜空的摇曳大火,弗利兹因惊愕而扭曲脸庞。
现在,以脸颊摩擦他的手掌、喜极而泣的这名少女……没有道理要遭受那种对待。
飘浮摇曳且闪闪发亮的长发,现在像是台风来袭般向上飞起……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比刚才还要庞大的力量。
「!!」
揔太低头看着即将贯穿自己心脏的银箭,如此心想。
揔太错愕地越过肩膀转头向后,注视着莲雅诺。
「等……等一下。」
要去哪里?这之后要怎么办?揔太想都没想。
她以那副看来只是个小孩的身躯,不知发挥出多大的瞬间爆发力……缪拉将身体弯成ㄑ字形的弗利兹扛在肩膀上,宛如一颗子弹迅速穿过道路,冲进路旁的树丛中。
或许因为他内心深处已经知道,就算想也没有用。
那个错误严重到令他觉得,自己是吸血歼鬼这件事、还有战斗至今的理由,好像都变得没什么大不了。
和他的鲜血、眼泪一样温热。
揔太慎重地扳着排档让车子发动。不要急。不要扳过头……涡轮系统一有动作,现在的揔太就无法驾驭。
揔太一阵慌乱,他总觉得现在发生了严重的错误。
若除去一丝不挂这点,她货真价实就是以前在睡眠的世界中,让他浏览过两千年记忆的那个「夜魔之森的女王」本人。
莲雅诺瞪视着因惊愕而僵直的弗利兹,再次朝半空伸出单手。
现在自己应该要做的就是……保护莲雅诺、也保护自己……为此只能够先逃离这里。
但是,就算如此,能够这么轻易地……就杀了以往的同伴吗?
那是一张沉静、但又蕴藏着压倒性「力量」的愤怒面容……莲雅诺让静静举起的手,在半空中紧握。
「让开吧,小鬼。」
「情况会如何演变呢?被莲雅诺吸了血的你,如果某一天沦落成为魔女的仆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听见一道压抑的声音,揔太回过头。
「……嘿嘿嘿。」
别说是缪拉他们告诉过他的形象,现在的她和梦境里也不太一样,令揔太对她的真实存在感到困惑。
她才刚迅速避开后,下一秒那台燃烧的运送车就像熔岩弹一样,砸在刚才两人站着的柏油路面上。而那声轰然巨响,让揔太终于从束缚中获得自由。
就揔太而言,自己也不曾对这个男人抱持过好感。
「莲雅诺!!」
「!?」
「你在发什么呆啊,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