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沐浴在弥漫的月光碎片中
《吸血歼鬼》 · 虚渊玄 · 2.1万 字
「真的是在这里……」没错吗?
说到最后,问句只在脑海中盘旋。不安使她不由得一个人自言自语,一旦开口说话,又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是可笑。
香织循着镜子拿给她的地址,走在未曾见过的夜路上。
这里是离车站有段距离的静谧住宅区,再继续往前进,街道两旁便开始出现农田和杂木林。此处和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空隙形成道路的城镇不同,小径将深绿色的景致一分为二。香织感到些许不安。
在街灯创造的昏黄光圈中,一道长长的固墙浮现出来。
根据镜子给她的纸条所示,那道围墙里应该就是弥沙子家。
镜子是这么告诉香织的:「揔太现在正因为某个需要掩人耳目的理由,而寄住在弥沙子家中。」
……越是一步步走近,香织越是由衷地感到钦佩。
围墙延着这块区域长长地盘距而下,从里头可以窥见好几株宏伟的庭树。
她知道弥沙子是名门世家的大小姐,但这座豪宅远比传闻中更气派,根本是一栋别墅。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
大门深处的玄关中没有一丝灯火,房子本身静谧到让人感到诡异。
这种气氛……香织的背脊感受到一种独特的恶寒,令她不禁浑身发毛。这是什么感觉?
「晚安……」
香织穿过白柳家的大门。
听见自己踩在平整碎石路上的脚步声,香织不由得屏息。
玄关并没有上锁。
「晚安……请问有人在家吗……?」
她轻轻推开门后,一股腐烂的臭味便钻入鼻腔。
这是什么臭味?在记忆中,香织确实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但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
「你正在想那是谁的血吧?」
「我……很喜欢你的……」
是血。那些黑色污点,全是大量血液喷溅后的痕迹。
为什么如此气派的宅邸走廊上,会有这些脏污呢……?香织将脸凑近手边的污渍上。
本能的恐惧一点一滴地渗进香织的内心。
「我当你是我重要的朋友……真的……我没有说谎……」
香织的双脚开始离地,痛苦和窒息感让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
「所以啊,杀他们时真是无比痛快呢。看他们哀号哭喊着向我道歉、求饶……」
的确,香织开过她玩笑,也戏弄过她,那些无足轻重的言语都伤害到她了吗?
那一瞬间,全身寒毛直竖。
「死神啊。不过是来迎接你的!!」
「因为我们同样都是女生,却只有我那么拘谨嘛。我明明没有任何比你差劲的理由吧?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踢开碍事的家伙们,你不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吗?」
与原本不擅长运动的弥沙子相比,香织在体力上应该占了莫大的优势。
但她现在却完全无法抵抗,仿佛被老虎钳紧紧扣住。弥沙子纤细的手腕不可能有如此怪力才对。
为什么?

声音忽然贴近耳畔低语,香织吓得缩起身子回过头。
街灯从香织打开的玄关照进屋内,微微地照亮走廊。
「当然是爸爸、妈妈和奶奶的血啊。不管你再怎么找也看不到尸体的。我在吸完血之后马上就挖出心脏,他们全都消失了。因为我一点也不想让他们成为我的同伴。」
「请、请你等一下、那、那是……!!」
她的右肩宛如惨遭利刃刺了好几刀,看来破碎不堪。
原本应该连一秒钟也不会拿下的眼镜,如今已不在她的鼻梁上,平常总是藏在镜片下小心翼翼往上窥看别人的眼睛,现在也漾着自信满满的灿烂红光,笔直地射向香织。
在门柱之间,一名男子浑身充满斗气,强壮的躯体上披着长大衣,单手惬意地举着还冒着硝烟的卡宾枪,露出残酷的笑容。
像是要寻找逃脱之路般,香织的背紧靠在玄关的墙壁上,浑身动弹不得。
弥沙子一边说,一边不慌不忙地走近香织,轻蔑地瞪着她的脸庞。
哀痛使得香织全身乏力,一时间甚至无法意会自己正往地上倒去,背部就直接撞上花岗岩的水泥地面。
这样的画面闪过香织的脑海。现实中发生的情况,恐怕与她所想的差不了多少……脑海有道莫名冷静的声音如此告诉香织。
看见银箭散发出的冰冷光芒,原本处于安心状态的香织回过神来。
香织内心一阵揪痛,那是难以抑止的悲痛。
因为说话的人正如香织所预想……将自己的家人给……
香织一直很信赖弥沙子,觉得两个人能够互相理解对方。然而弥沙子却如此憎恨着自己,并在心中积怨已久吗?
原本压制在她身上的弥沙子骤然消失,香织不明所以地环顾四周。
「这就是真正的我喔。有那么意外吗?你以为我只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女孩?」
「你、你那是……什么意思?」
香织的眼眶毫无理由地溢出泪来。这副模样才不是弥沙子,这种说话方式、这种眼神、绝对不是弥沙子……
「唉~为什么每晚都这样,尽做一些无意义的事……子弹钱也是很贵的耶。」
「晚·安·啊~」
香织终于无法压抑地叫出她的名字。
香织完全忘记自己刚才差点丢掉性命,突然伸手抓住男人的右臂。
在狭窄的通道中,两人隔着跌坐在地的香织相互对峙。
血迹化为黑点溅洒一地。
在前院的碎石路上,一个拥有弥沙子的声音、与弥沙子外型十分相似的……恐怕就是弥沙子本人的东西正站在那里。
为什么?现在香织在弥沙子的声音中,听见毋庸置疑的恶意味道。
弥沙子看来明明没出什么力气,但她嵌住香织喉咙的手却如老虎钳般坚固,无论怎么挣扎都不为所动。
男人边佯装若无其事,边连续发射卡宾枪。
耳中传来某种连续爆裂又富有节奏感的声音、未曾闻过的火药味、撕裂血肉的声音、轻脆的金属声。倒卧在地的香织头上,惊愕、憎恶与杀意的气息正互相交错。
弥沙子不疾不徐地伸手一把扣住香织的咽喉,沿着墙壁将她往上举起。
为什么弥沙子会说出这些话呢?香织完全摸不着头绪。
弥沙子露出一抹连身为女生的香织都一阵颤栗的艳丽微笑,摆动着腰肢向她走来。
「……呵呵呵……」
这股缓缓爬上肌肤的恶寒是怎么回事?
「我呢,很想得到揔太同学喔。所以来栖香织,你的存在实在非常碍眼,明白吗?」
很明显地,弥沙子在气势上已被他压制住。尽管她露出怒气腾腾的模样,但还是隐藏不住焦急和慌恐;相较之下,中途闯入的男人却是一派泰然自若,正以左手把玩着预备弹仓。
香织维持着回过头的姿势,僵硬不动。
骗人……她是……那个弥沙子……?香织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只是……力气,她那异样苍白的冰冷肌肤、从唇间可窥见的尖牙、在昏暗中炯炯发光的双瞳……透着血的颜色……
「我好恨,恨他们剥夺了我自由的生活方式。总是插嘴管教我的所作所为,抱怨东抱怨西……将我教育成以前那种笨拙又胆小的女人,所以我一——直很憎恨他们。」
现在的声音,的确是她熟悉无比的嗓音。但香织害怕得出那理所当然的答案。
「怎么会……」
「……!!」
「是啊,那倒是没错呢。因为我就像只小狗一样亲近你,总是摇着尾巴对你言听计从嘛。你心里一定觉得『这家伙真可爱』吧?你是如此的看不起我,都没想过我哪天会反咬你一口吗?」
在擦得十分光亮的走廊上,四处点点散落着像是刷子造成的黑色污点……仔细一看,有些看来颇像手印。
即便快要喘不过气来,香织仍以夹杂着哭腔的嗓音拚命向以往的好友诉说。
弥沙子如野兽般颤动喉咙,发出威吓的低吼。
……没有错,这是每天在班上听见的同学嗓音。
弥沙子,已经不是弥沙子了。不仅如此……她甚至不是人类了。香织凭着动物般的直觉如此理解,这次不禁沦陷在恐惧之中。
弥沙子舔舔舌,沉浸于虐待的快感当中,鲜红的舌头如软体动物般来回滑过弥沙子形状优美的嘴唇。
「你是……!」
杂乱的手印和足迹,诉说着惨剧的模样。
喀喀喀喀喀!!
这么说来……不想忆起的解答自记忆深处翻涌而出。从刚才开始一直刺激着香织鼻子的那股腐臭味,是血腥味。
弥沙子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那名造访者。
「现在想来,我真的像个白痴一样,会被你瞧不起也是当然的吧。」
「哪、哪里?你在哪里!?」
男人重新架起卡宾枪。弥沙子的右脚踝曾在瞬间想要避开,但步枪却准确地粉碎了射中的目标。
从玄关望向里头可见一道走廊,走廊两侧似乎有几间房,依旧没有传出任何灯光。
眼见弥沙子变成一个破破烂烂的肉块,男人在装置于卡宾枪战术护木上的十字弓上,缓缓地搭上银箭。
突如其来冒出的声音,让香织全身僵直。
「这样子看你啊……」
受害者的手受了伤,匍匐在地上到处逃窜;加害者边悠然地迈开步伐边追上前去,慢慢享受猎物挣扎时的痛苦以及恐怖……
「……我在这里。」
四周笼罩着线状无烟火药的燃烧臭味,空弹壳在弹药包中演奏出轻脆的单音乐章。高初速的步枪子弹像把锐利的锥子,贯穿了弥沙子的手臂、腹部、头部,凿出许多小孔。
「你哭丧的表情真是太棒了,让我莫名兴奋起来。本来我是打算将你献给乌毕尔大人,但我改变心意了,让你当我的宠物吧。」
「搞什么?……啧!」
弥沙子的手指以蛊惑的姿态拨弄着香织的脸颊。
「弥、弥沙子!?」
「……!?」
「怎么会……」
剧痛让她的意识瞬间朦胧,当她摔倒在地后,弥沙子像只猫般挪动身躯压在她身上。
「快乐的美梦结束了。来吧,该是你回归尘土永眠的时间了!」
「我终于察觉到,自己是以多么愚蠢的方式活到现在。总是胆小怕事、一味地观察别人的脸色……那样畏畏缩缩的自己,是多么难看又可耻啊。」
「弥、弥沙子?呃……你怎么了呢?你、你刚刚是在开什么玩笑吗?家里的人呢?」
然而……
「你怎么了?别摆出那种表情嘛,见到我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男人嘴角扬着一抹冷笑,在面对战斗场面时,熠熠生辉的冰冷双瞳甚至比非人的弥沙子还要骇人。
怎么可能……香织无法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装扮像个佣兵或者恐怖分子,但在香织的眼里看来,他的出现比弥沙子还要突兀。
火红的皮革紧身衣,像要强调身体曲线般紧密地熨贴在她的躯体上,衣服上到处裸露着在黑夜中也清晰可见的雪白肌肤,与缠绕在肢体上的亮泽黑发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她的声音……在屋中奇异地产生回音,以致于完全找不到来源。仿佛是那些无所不在的沉重黑暗发出了声音一般。
弥沙子挥了一下手臂,轻而易举地将香织扔向一旁。
一涌而上的愤怒,让她在一时间忘却了恐惧,不小心出声反问。
她变得不只是服装和态度,而是更贴近本质的某物。
弥沙子没有错过男人的注意力移向香织的那一瞬间,以似乎没有受伤的左脚毫无助跑地一跃而起,撞破身旁的窗户,一口气飞向屋外。
男子瞬间已摆好架势,犹豫着是否要追上去,但当下又改变心意,看向香织。
他以关节凸出的手掌,带着不由分说的强硬力道扳起香织的下颚,让她的脖子曝露在空气之中,确认完某件事后……拿起枪托敲向她的背。
毫不留情的一击,让香织无法承受地晕厥过去。
「……揔太……香、香织她平安无事……」
「……咦?」
夜间具乐部之中,充斥着喧嚣、酒精和药品的气味。然而变身后的揔太破坏了这一切,就连进来要阻止他的缪拉也……
鲜血从缪拉的口中流淌而出,她艰难地吐出呼吸,仍是拚命地向他传达。
「因为……她、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来这里。」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你别再说话了!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虽然不明白详细情形,但香织应该暂且平安无事。揔太一阵安心。
这样就可以排除掉最糟糕的情况,至少不会在自己横扫而过的尸首中,看见满身是血的香织。
「不能、去医院……听好了、带我到……其他没有日照的地方……」
的确,以她的立场来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法按照正规程序带她去看医生。
「……让我休息一阵子、就会没事了……所以……」
总之,首要之务是先离开这里,之后再去思考该怎么办。
揔太如此下了判断后,抱起缪拉往出口走去。
无论如何,要先清洁伤口。揔太也知晓这点程度的常识。
先不论其他,只有消毒要尽快执行。
他勉强让负伤的缪拉坐在KATANA的后座,之后花费了一般人根本无法想像的时间,就回到位于津久井湖畔的别墅。
再生能力。当然,对现在的揔太而言,这并非新奇的景象。
不知不觉中,缪拉的心情在追溯回忆中平静下来。
在光滑细致的白皙肌肤上,沾粘着干涸的血迹……但却完全看不见关键的伤口。
四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感觉上,若是自己动作稍微粗鲁一点她就会毁坏。
弗利兹无言地从怀中取出以杀菌袋装好的小袋子,里头是医疗用的一次性点滴组。
如刀刃般的冰冷嗓音,将缪拉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赫然张大眼睛。
以往缪拉记得的那份触感……是一只更小、既瘦弱又柔软的手掌。
「……大概猜得到。」
这么说来,他一直觉得很奇怪。她拥有无法想像是小孩的怪力和运动能力,还有连大人也相形见绌的知识与冷静……
「你先在这里安静休养一会儿吧。」
「……咦?」
弗利兹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在听揔太说话,中途打断他。
多亏了这个体质,她不知有多少次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尽管如此,缪拉一点也不心怀感谢。
他掀开毯子,转过头去。
在他当作卧室使用的房间正中央,弗利兹像尊雕像般伫在那里。
她或许该立即否定才对,就算那是说谎。
缪拉保持着轻浅缓慢的呼吸陷入熟睡,情况的确比刚才稳定许多。
接下来得把沾满血的衣服脱掉……想到这点,他就有些踌躇。她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但现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时候。
但是……为什么连缪拉的身体也是?
说完想说话的之后,弗利兹就迈开双脚大步走出房间。
「……我为什么非得回答你不可啊!」
取而代之地,是一位銀发的残暴吸血鬼猎人沉默不语地伫立在床边,但却不见他平常一贯的冷笑表情。不仅如此,脸上还挂着怜悯似的安详神情,令人不禁怀疑他平时到底把这一面藏在心中的何处。
香织的母亲以为她可能又贫血昏倒……所以非常担心,但她其实完全误会了。
「生血的效用会比较快。」
「用这种方式吸的话,你就能安心了吧?」
「我知道,因为我们还需要那家伙。我只是稍微……和他说说话。」
这是……治愈能力吗?不对,应该不是。
「现在我们还需要你的力量,你也想恢复原来的身体吧?你就拚死地努力奋斗吧。不过呢,压抑住你的缰绳就只能靠你自己抓牢,要是下次又失去理智胡乱伤人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让你化作灰烬,拿木桩贯穿你的心脏。听懂了没?吸血歼鬼。」
但缪拉因为一时大意而说不出口……她的沉默已诉说了她隐藏不住的真相。
第一次见到缪拉时萌生的动物本能性恐惧感,又再度袭向他。
「弗利兹……」
香织平安无事,听说躺在之前镜子被弃置的同一间急救医院门前,而且失去了意识。似乎有匿名者打电话通报。
「……不行。」
缪拉无语地张口含住弗利兹递出的输送软管接头,弗利兹的血液透过细窄的软管流入少女的口中。
在白天的世界……在蓝天和太阳的温暖之下。
「缪拉的确和一般人类不一样。」
忽然感觉到人的气息,缪拉从浅眠中拉回意识。
他数度看见缪拉的肌肤曝露在阳光底下。
揔太压着脸颊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突然被人揍了一拳,揔太也一阵恼火。
的确,在揔太太记得自己攻击过的地方,有条像是旧伤般的皮肤撕裂疤痕……不对,这是旧伤吗?
窗帘外面的天空已经泛白,但颜色却异样黯淡,似乎正在下雨。
「这点伤的话……血清就已足够了。」
那是在他的手变成现在这样的更久之前,已经是非常非常久远前的往事了……但是他手指轻柔地穿过发间的那份温柔,还是和那时候一样,一点也没变。
弗利兹低头俯视趴在地上的揔太……声音听来已经超越愤怒的极限,冰冷平静到近乎令人毛骨悚然。
揔太看护缪拉告一段落后,假装是其他朋友打手机至香织家。
好久没这样了,他已经许久不曾像这样抚摸自己的头。
温暖的血液和咽下血液时的暖意,缓缓地流动遍及至身体各个角落……缪拉感到一阵安心,以及深深刺痛胸口的那股自我厌恶。
在残酷的日子流逝之中,缪拉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但这是长年相伴的同伴最真实的模样。
揔太甩甩头,赶走心中的动摇。
尽管缪拉这么说,仍能明显看出她面容憔悴,应该是伤口为了再生耗损了不少体力。
一只坚硬又巨大的手掌,轻轻地覆在她的头上。
「你们自己还不是一样,一直瞒着我没说!缪拉她,那孩子她不是人……」
是揔太带她回来的吗?眼前是熟悉的别墅内部,平常自己作为寝室使用的房间。
「弗利兹……」
「稍微占用一下你的时间……」
揔太下意识地自横躺的缪拉身旁退开数步。
难不成……
查觉到弗利兹的意图,缪拉虚弱地摇摇头。
揔太在脸颊接下拳头之前,清楚在弗利兹眼中看见憎恨与杀意。
弗利兹面无表情,眼神因暗藏的愤怒而十分冷硬。
揔太将手绕至她纤细的身躯后头,脱下破碎不堪的衣裳。她那轻盈又娇小的身体仿佛一尊洋娃娃般,令人心情忐忑。
「是被揔太伤的吗?」
「先开口问话的人是我。快回答我,你这混帐对缪拉做了什么?」
但是……重新回想起来,她的确也会避免站在阳光直射之处。
从对方剑拔弩张的气势,就可一眼看出他不是来闲话家常。
「弗利兹,他……」
「劳烦你跟我说明一下昨天发生的事吧。」
当他日不转睛地紧盯着看时,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关于昨天的事……我只能先说声……非常抱歉……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揔太边以浸泡过温水的毛巾擦拭鲜血,边不知所措地抚上缪拉的腹部,并盯着她的腹部想找出涌血的伤口。但不管他怎么找,都看不见哪里有伤口。
「结果……我什么也……」
「……」
无论如何,缪拉她……不是人类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前,一记比刚才更加火爆的拳头砸向揔太的颧骨。
揔太将缪拉横放在床上后,在脸盆中注好温水,并准备好毛巾。
就算想反驳,揔太也想不出任何话语。
因为在他至今交手的那些怪物身上、还有战斗时他自己本身,也具备了这项能力。他已经看过好几次比这更严重的伤口在转眼间复原。
弗利兹拔出点滴针头,将软管卷起来后丢进垃圾桶,接着站起身。
在他的眼前,伤口就像一道红色抓痕般逐渐萎缩,变得越来越细小……仿佛被吸进皮肤底下,不着痕迹地消失无踪。
总之,现在的缪拉确实严重消耗了许多体力。
「不过呢,别以为她和你一样。缪拉不会袭击人类,也不会伤害同伴。不管她的躯体如何,她的心灵都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和像你这种快要变成污秽怪物的人相比,那孩子可是好上太多了。你可不要误解啊。」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他不利。」
听见一阵敲打声响,他随即看向窗外,硕大的雨势又更强了。
若她没有这样的身体,根本用不着让自己投身险地。她应该能挤在人群当中,过着稀松平常的生活才对。
这个少女也是吸血鬼吗?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揔太立即否定这个想法。
揔太现在就只能在她醒来之前,让她安稳沉睡而已。
「……是他对吧。」
突然有人自身后踹了一脚,揔太因而惊醒过来。
然而……他完全没有预想到,对方竟然会突然出一记重拳揍他。那并非恫吓,也不是开玩笑,毫无疑问是认真的。
弗利兹边说,边毫不迟疑地撕开袋子,将点滴的针头刺进自己手肘内侧的静脉中。
「……伤口还好吗?」
「你知道我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吗?」
然而看见弗利兹的模样,缪拉并不感到意外,反而……觉得相当怀念。
「在这之前你先回答我,缪拉她……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她是吸血鬼吗?」
不是现在这既坚硬又青筋分明、粗糙的手。
揔太并不认为弗利兹会老实回答他。
她没有看见揔太的身影,大概是在分配给他的房间中休息吧。昨晚他应该也消耗了很多体力。
那又怎样?不管缪拉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都帮了自己很大的忙。这名少女是同伴。
弗利兹口气温和地对她说道,并再次轻轻抚摸缪拉的头。
每当像这样喝着鲜血补充体力时,就让她体认到自己并非人类的宿命。
「都愈合了……已经没事了。」
街道下着滂沱大雨。
尽管不比直接沐浴在日光下来得致命,但对吸血鬼而言,在白天外出仍伴随着强烈疲劳和不快感,是一段艰苦的路程。
即便如此……
我现在走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感受着敲打在全身的雨滴重量,乌毕尔自言自语地问着自己。
在烟雨迷濛而色彩尽褪的街道上,黑色的修长身影脚步蹒跚、漫无目的地走在其中。
弥沙子今天早上终究没有回来。
这并非在他预料之中,但也不感到意外。毕竟她是个遭到吸血后才过了没几天的初生儿。对手只是人类的话还不成问题,但若遇上老练的猎人,可能马上就会败下阵来。
话说回来,乌毕尔原本就不期待弥沙子会立下战功。
他知道那名少女喜欢吸血歼鬼伊藤揔太后,便漫不经心地想到一些余兴节目……这计划不过是个恶作剧。
弥沙子没有回来,也就表示计划失败了,但就算是如此,他又有什么好心烦意乱的?这应该是可以马上忘却的琐事吧。
乌毕尔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有这样的心情,继续徘徊在大雨的街道之中。
不久……乌毕尔终于在某栋宅邸的门口前,感觉到他一直在寻找的那股气息。他踏上圆石子地面,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走进前院。
身为吸血鬼,嗅出由自己亲手创造的仆人气息,是轻而易举的事。
「弥沙子,你在那里吧?」
看穿那片昏暗后,乌毕尔倨傲地出声呼唤。尽管没有声音,但一股畏怯又瑟缩的气息完全无法遮掩。
「出来。」
他以平常那骄傲自大的语气说道,完全让人感觉不出他至刚才为止还形影憔悴。
「……主人……」
一阵悲痛的抽泣声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似地,从阴影中涌现。
「我叫你出来,你还在做什么!!」
由于他举动粗鲁,她脸颊上那些坏死的皮肤纷纷崩落,细碎地掉落至地板上。
「昨天……谢谢你救了香织。」
「我叫你出来,你是听还不听?」
不管她再怎么努力隐藏身躯都毫无意义。弥沙子在黑暗中蜷缩着身子,像是要逃避主人的视线般蹲在地上。遭到子弹削毁的全身,有几处绽开而不见肌肉的踪影,有些地方苍白地鼓胀起来,已经完全看不见原来白皙透明的肌肤。
即使如此,乌毕尔依旧不原谅她。
弗利兹坚守着冷然与沉默,继续埋首在作业之中,就算油嘴滑舌地想找个话题聊,可能也没什么用。对方是个不懂风趣的男人,若对某事怀有疑问、或者感到不安,都直接老实对他坦白比较好。揔太在心中如此判定。
「不用。」
「缪拉的父亲是吸血鬼。在那孩子的体内,有一半流着吸血鬼的血液。所以,她也能够使用一些他们的能力,像吸血鬼一样移动迅速、涌出强大臂力……就算濒临死亡,只要喝血就能马上回复。」
尽管如此,这个弥沙子竟对自己「感到惭愧」……在主人乌毕尔面前,她的身份不过是个婢女。
「和你这家伙说了,你也不可能明白。」
就算她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受到这等重创也无法轻易恢复,只能承受着想死也死不了的痛苦折磨,度过残酷难捱的一天一夜。
弗利兹用力向后仰,瞪视着天花板的阴影。
揔太心中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彼此还存在着战斗上的伙伴关系。
「半……吸血鬼?」
揔太对于这奇妙的名词感到困惑。感觉和吸血歼鬼这个字一样,都属于吸血鬼类。
「但是,你和缪拉并不是这样,对吧?」
乌毕尔对自己激烈的情绪感到困惑,于是不断问着自己。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让主人您看见……」
乌毕尔紧盯着弥沙子全身。
然而,村里的人却无法接纳她。他们将干旱、寒害、家畜生病等等等……全都怪罪在缪拉身上。
「那孩子恨自己,憎恨自己的出生,憎恨自己的命运。所以,她也憎恨着给予她那份血缘的父亲,和所有吸血鬼。」
「痛吗?弥沙子。」
既不会恶化、也不会恢复……那意味着,缪拉甚至无法像现在的揔太一样,还能抱持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啜饮这家伙的泪水、着迷听她痛苦的悲鸣……是自己才有的特权。
对他的玩具动手、又从旁夺取了只属于他的乐趣……乌毕尔无法原谅对方。
看来是拗不过揔太。
弥沙子压抑着哭泣声,乌毕尔抓住她的后颈,以单手手臂将她举起。
「……但是,就这样而已。那孩子从未吸过别人的血,也并未对任何人造成困扰。」
「你不可能会明白的。」
不管是多么细微末节的小事,他都不容许她对自己有所隐瞒。
弗利兹对揔太丢出带有怒气的言语。
尽管揔太隐约察觉到这件事,但还是造成了一大冲击。
「请……请您……原、原谅、我吧……主人……」
穿过厨房旁的狭窄阶梯,走至地下室。
弗利兹头也不抬,问向呆站在门口不动的揔太。
但她并不是被吸了血,而是遭到吸血鬼的强暴。
然而却不是这样,心中的愤怒比那还要深沉,并非那么做就能得到纾解。
「呜……」
他们说,都是因为村中有个恶魔之子,一切都是吸血鬼的诅咒。
弗利兹的眼神正追溯着遥远的记忆。揔太噤口不语,避免打扰到他。
在她被削去半边肉的破碎脸颊上,流下了羞耻的泪水。
「!!」
没错,可以折磨这家伙的人只有我而已。乌毕尔心中如此确信。
在沉默的气氛之中,只有平滑的金属音无机质地持续响起。
因此生下来的孩子,的确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和你不一样,缪拉是与生具来的。既无法恢复、也不会再恶化。不论好坏,一生都会是那样子。」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出所料,弗利兹正一如往常勤劳地在整备武器。
「我听不见。」
「让我看看吧!展现出来吧!你就连一滴血都是我的东西,我不允许你隐藏。」
弥沙子从因泪水而哽咽的喉咙中,吃力地发出凄厉的叫声。
到方才揔太都还拚命寻找开口的时机,这时则深感庆幸地在弗利兹前方坐下。
「我们故乡的村庄,是个比起没被记载在斯拉夫山脉地图上的偏僻国家、还要更加穷乡僻壤的地方,那里到现在还流传着吸血鬼的传说……实际上,每隔好几年就会出现一个遇害者……」
无论怎么思考,他都想不出愤怒该针对的对象。结果,乌毕尔只好将焦躁的心情发泄在弥沙子身上。
乌毕尔以甜腻到近乎轻柔的嗓音问她。
「半吸血鬼和吸血歼鬼一样,都是吸血鬼猎人的传说。即半人半妖、吸血鬼和人类所生的混血儿。那样的小孩也能成为对抗吸血鬼的猎人……」
包括她的纯洁、卑劣、美丑等所有一切,都要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这就是所谓的奴隶。她的一切由他疼爱,由他惩罚。
这个女人……从一片肉到灵魂,都是他的所有物。
弥沙子奄奄一息地发出请求,乌毕尔伸出舌头滑上她的脸颊,舔舐着滚落下来的泪珠。
揔太蹙起眉头。他完全搞不懂,他们怎么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和吸血鬼战斗,应该不是接受了谁的……委托吧?」
乌毕尔以吸血鬼的视力看清那片黑暗,并走入其中。
「……」
「……为什么?」
「力量不足让你很难受吗?丑陋令你痛苦吗?因为那些原因而离开我身边,你以为我就会原谅你吗?」
半吸血鬼……既是吸血鬼也是人类,混血的小孩……
「我有什么理由得告诉你?」
「为什么她想杀了……同样是吸血鬼的父亲?」
竟然在敬畏的乌毕尔面前,显露出自己丑陋模样的脸孔……这对弥沙子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事。
「那不是和我一样……」
「主人……」
尽管如此,揔太还是有件事无法理解。
弥沙子的啜泣声与大雨声交织重叠,始终盈绕在他的耳际。
乌毕尔粗暴地抓住想要别开目光的弥沙子下颚,蛮横地让她面向前方。
而缪拉的母亲,也是遭到了吸血鬼的袭击。
然而乌毕尔完全不给予同情,更加盛气凌人地下达相同的命令。
揔太这下终于明白,缪拉那与容貌极不相称的成熟言行举止所谓何来。她的年纪并非如外表所见。
真丑,简直是惨不忍赌。但那又怎样?
「你不愿意说吗?」
「真的非常……抱歉……噫!?」
在胸口中,那股炽热翻腾的黑色漩涡究竟是什么?
不能在阳光下久站、贫血虚弱的模样……成长也是发育到一半就停止了。
「没有……所以,我在拜托你。」
当然,缪拉什么事也没有做。
「有什么事?」
「你是我的仆人。你忘了吗?」
如果对弥沙子感到厌烦的话,当场捏碎她的颈部不就得了。
「大部份的猎人都是接受委托后追捕猎物,就像是在驱除害虫一样。」
「你听说过……半吸血鬼吗?」
「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出那孩子的父亲,并且杀了他……我们就是为此而旅行的。」
但是,有人侵犯了他的特权。
像是折断一根小树枝般,乌毕尔不费吹灰之力就折断她的腕骨。
弗利兹说出揔太预想之中的话。
「……是的……」
「正因为一样,所以才要杀了他。」
「……」
他以冰冷的语气凶狠回答。
毫无预警地,她的手腕被反手拧起,弥沙子因为剧痛而屏住呼吸。
「呜……噫呜……」
弗利兹露出惊讶的神情,怒目瞪视揔太良久,最后似乎觉得麻烦透顶而叹了口气,将清洁到一半的枪放在一边。
不仅是他自己的步枪,还是揔太使用的手枪和霰弹枪,也全都堆在他的手边。
「噫——!好痛……好、痛啊、主人……」
但是,正因为她什么也不做,所以一直遭受欺负。
她不会反击。明白到这一点后,村人们更加得寸进尺。
「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止,所有人都是只要一有不愉快的事,就欺侮缪拉来解除烦闷。还有一群酒场的醉鬼拿碎酒杯砸那孩子的脸,然后打赌她的伤口会花几天治好。」也就是说,遭遇越凄惨的人,往往越想看见比自己还悲惨的人。
这个位子缪拉刚好十分适合。反正对村人来说,不管对她做什么都无所谓。
就因为她是恶魔之子,所以神也会允许他们的恶行。这就是缪拉生长的村庄,以及村人们所得出的解答。
「怎么样?你能想像得到吗?」
弗利兹如此说道,并晦暗地笑着。不是平常那副说笑的笑容、也不是讽刺的冷笑,是莫名有些疲倦的笑。
揔太听见弗利兹说出这些超乎想像的现实,只能瞪着自己的拳头沉默不语。
他自己也曾经在孩童时代,有一段时期被人欺负过……但和缪拉的情况程度完全不同。缪拉的情况已经是所谓的虐待了。
「有一天,从都市的教会来了一个听过缪拉传闻的神父。那家伙将煮沸的热油浇在缪拉身上,瞎诌说那是灵验无比的圣水。村里的家伙看见受到严重烫伤的缪拉后,就全部跑来向他买圣水,神父在一天之内就发了大财……那就是我所认识的『人类』。」
揔太屏着气息,他完全没想过在现在社会中还会听见这种事。
「我也憎恨着吸血鬼。追根究底,全部都是他们的错。所以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要追杀他们……不过啊,这绝对不是为了世界或为了人类。唉——人类会变成这样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若是一个也不剩地全都成为吸血鬼的粮食就好了。我们根本没有义务要救你,或者是那个少女。」
揔太总算能够理解,弗利兹平常为何一副冷嘲热讽的态度。
他一直在想,弗利兹是不是痛恨这个世界……但至今看过那些情景后,会变得不信赖人类也是当然的。
「我最初痛下杀手的不是吸血鬼,而是人类。就是我刚才说过的神父。那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之后我夺走了神父的钱财,带着缪拉离开村子。」
「……那之后,就四处旅行狩猎吸血鬼吗?」
「没错。」
弗利兹转向哑口无言的揔太,露骨地投以嘲笑的视线。
「怎么?你直到今天,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最不幸的吗?你只不过在短短一个礼拜内每天都濒临死亡,就在那边抱怨个不停……外头还是有你想像不到的世界存在啊。」
正是如此……揔太如此心想。他连半点呻吟也发不出来。
嗑药、成为上流阶级、在舞台上令歌迷们疯狂……就算反覆做这些事,还是完全不够。
比起缪拉……或是弥沙子……
越过破碎的玻璃窗,可以窥见外头依然下着漫天大雨。
「快滚吧,碍到我工作了。」
「哼……」
缪拉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与敲门声同时响起。
渐渐地,现在就算不看窗外,他也能够感受到夜晚的到来。
缪拉公务性地回过头。
成为不死身后已过了数十年……
事到如今,揔太依然有些许惊讶。
他撇下这一句后,马上再度开始维修起枪枝,头也不再抬起。
「我不会说出毫无根据的乐观结果。你以为我已经历经过多少次同样的感受了?遭到吸血鬼吸血、来不及救援的人们……你以为我至今已经看过多少这样的人了?」
「既然你有那份兴致,我也不是不能体谅。就让我看看你的意志有多强烈吧……但是,我只再给一次机会。不管你结果会灰飞烟灭还是蒙受莫大的耻辱,我下次都会毫不客气地自己出动。」
「那你准备一下,我在外面等你,详细情形在车内说。」
缪拉说完后转过身,揔太则「等一下」地叫住她。
客厅中只有缪拉一人。
所以自己才会莫名被那个没用的吸血鬼夺去心魂吗?
「这么一来你的问题就结束了吧?」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就已无法再当个普通的人类。
身为朋友所能做的最后饯别……只能由他自己动手。
……为那些受害的人们祈祷?不等揔太说完,缪拉就点点头。
「快点处理掉那种玩具,回到纳罕崔拉的身边吧。收拾吸血歼鬼这件事,就由我吉拉汉来负责。」
「没有。」
若是平时,乌毕尔并不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但现在却十分激动。
「好啊。」
「啊啊……当然。」
足以让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的刺激感。
白柳弥沙子曾经活着,会哭泣会欢笑……而那样的弥沙子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的躯壳被某种东西所取代,一直蒙受着屈辱。在他思考的这个当下也是……揔太下定决心了。
她身上已经穿着平常那件密不透风的合身丧服,看来与往常完全没有两样。
当乌毕尔不知该如何宣泄情感时,总是会一如以往地以指尖弹奏吉他琴弦。然而他僵硬的指尖弹出的音色,甚至称不上一种旋律。
「你已经好了吗,缪拉?」
「没有……让她得救的方法吗?」
还以为对方会怒目瞪视他,吉拉汉却微微扬起嘴角失笑出声。
「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只有一个人会活下来,没有任何人能介入这个空间。你有怨言的话,不如现在就在这较量一下吧?」
吉拉汉最后留下轻视的一瞥,消失在雨幕的另一端。
吸血鬼是会走路的死人……揔太以前听缪拉这么说过。
他转头看向冰冷声音的来源,一个熟悉的巨大身躯站在门口,拉出一道黑影。在屋内的乌毕尔甚至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从他身为人的人生终结的那一刻起,身为作曲家的乌毕尔也早已走到了末路。乌毕尔的才能,已经无法成长到另一个崭新的境界。
但是要怎么做……!?他甚至不知道弥沙子的下落。
「至少不要让他们痛苦太久,以结束生命的方法让他们解脱……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那是身为朋友的你所能做的……最后饯别。」
外面的世界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灰暗,像是已经进入深夜般,四周悄然无声。
「我来传话。」
「你在瞧不起我吗?」
不过,他的身体还是有回复的可能性。
若弥沙子已无法回复成原来的身体,丧失了人类应有的温柔和悲伤等感情,一辈子都只能是一个如野兽般吸食人血的怪物,那和死人根本没什么两样。
一听见这个名字,缪拉的表情就像结冰般僵硬凝结。看来她已经从弗利兹那边听说了弥沙子的情形。
随着夜色降临,揔太的意识也越来越清醒,身体确实比白天还要轻盈。
「那倒不必了。」
即便如此,骑士仍是毫无畏惧之色,淡然地开口:
自逐渐凋零脱落的生命片段中,所诞生出来的事物吧。
「别胡说八道了……那个小鬼是我的猎物,我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不会让任何人妨碍我的。」
被他抛在身后的乌毕尔,置身在漫无止尽的雨声和弥沙子的抽泣之中,胸口内激昂的冲动令他全身颤抖不已。
揔太无法出言驳斥、也无法点头,只能将脸庞望向地面。
「吉拉汉……你这家伙来这里做什么?」
「……什么?」
虽然现在不是能够从容讨论事情的时机,但他有件事想要早点问出口。
他为了这些事物,获得了不死者的身躯。
他无法满足于这么轻易就会腐坏的躯体,为了体验「死亡」,以及濒临死亡的刺激感。
「你也有执着于自己决定的自尊心啊。看来就算内心腐败,姑且还是名战士。」
「只能相信这世界存在着天堂。相信……那里是一个比起她现在所待的地狱,还要好上千万倍的地方。」
「下来客厅吧,我想和你讨论今晚的事。」
弗利兹似乎因为揔太又提出了问题,思绪飞回可恨的过去,现在的心情比他刚来的时候还要恶劣。
「……揔太,你在吗?」
「你一直这样……」
他还是和四十年前一样维持着乌毕尔的模样,只能弹奏出同样的乐曲。
就算不是因为想早一点问,这个问题也绝对无法找弗利兹商量。
缪拉极为平常地回答他,好似她曾受过伤本身是个幻觉一样。
「……你说得还真是干脆呢。」
乌毕尔借由肌肤感受紧抱在怀中的弥沙子气息,并且一直凝视着大雨。
「是关于弥沙子的事。」
这座宅邸远离住宅区,座落于森林里,沐浴在夜色之中。
尽管揔太大致上已能预测到,但听见缪拉极为冷淡的语气后,还是大受打击。
他迅速地当下回答。
所谓的艺术,一定是……
缪拉大概是认为接下来是由他自己下定决心的私事,于是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背对揔太后迈步离去。
尽管他也很痛苦,但和缪拉至今所承受的那些经历根本就无法相比。
变成吸血鬼的自己,会沦为一种连自己也无法原谅的憎恶怪物……他再明白不过了。
在某一天,他领悟到了。不管是娱乐还是快乐,最有认定价值的就是「死亡」这件事。
「嗯,听说你有照顾我,谢谢。」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寻找。
因为没有逝去,也就没有诞生。
正因为是揔太,所以他很明白。
揔太刹那间联想到了无视于时间流逝的不变者……然后想起了她的确就是,于是叹了一口气。
缪拉和弗利兹的行动以追查灿月为第一优先事项,只要没有和弥沙子偶然相遇,他们也不会为了她腾出时间。
「……话说完了的话,就给我消失吧。」
乌毕尔已经在潜意识中察觉到了。
「你还是一样,兴致勃勃地玩着低劣的游戏。」
「……我知道了,马上下去。」
对揔太来说,那比起现在一味地反覆思索还要好得多。
揔太无言以对。因为他不得不体认到,反驳缪拉沉重平静的话语这件事多么不具意义。
「就看你的胆量了。音乐家……你要结束那种愚蠢的游戏,自己亲自出马吗?」
「他的个性和你一样,都喜欢玩一些无聊的游戏。所以我也相当容忍你胡来……但任何事都该有个限度。」
「什么事?」
乌毕尔推开仍在啜泣的弥沙子,挺身面向吉拉汉。
「……」
这代表他……相当严重吧。揔太十分冷静地如此思索。
「没有拯救的余地,这没有任何例外。」
吉拉汉不感兴趣地瞥了一眼乌毕尔,和成为消遗工具的重伤少女。
永远不灭的生命,是蕴育不出任何东西的。
「话说回来,你现在能出门吗?在昨天的夜总会里,出乎意料地掌握到了很多情报。今晚的袭击大概会是最后一次吧。今晚的目标……就算不是主要的对象,也应该能得到决定性的线索。」
吉拉汉从与往常不同、富攻击性的乌毕尔身上察觉到什么,豪迈地转过身,再次走进灰暗的大雨之中。
当然,乌毕尔根本不打算接受纳罕崔拉的指使。他打从一开始就一丁点也没那种打算……而且现在又有比这更重要的理由。
即使他知道了弥沙子的下落,也没自信能不变身就解决一切。少了那个可恨的猿辔,他就没有自信能抑制住对鲜血饥渴的自己,而且还需要缪拉他们的协助。
如果下次又发狂了呢?如果他吸了弥沙子的血呢?
揔太甩甩头,走向地下的武器库。总之现在的他,只能先将精神集中在能做的事上。
在四处胡乱飞窜的子弹空隙间,我仅以些微之差与它们擦身而过。
今夜的敌人……比以往遇过的还难应付。
而我今晚也是名诱饵。
灿月的研究设施占地广阔,楼层不高的建筑物四处伫立其中,我适度地冲进里头以枪枝扫射,并以铝热弹到处点火。铝和镁所产生出来的强烈化学反应,就连这场大雨也无法减弱其火势。
在我忙碌地进行破坏时,一如往常地,合成吸血鬼再度现身。
今晚的怪物,外观不如至今遇过的那般奇异。
它那敏捷又几乎像是人型的黑色修长身躯,拿着两把过长的轻机枪,完全不在意濡湿的地面,以身为士兵的冷静和毫不松檞的动作确实地朝我逼近。
锵!锵!
这家伙真令人火大。它完美的牵制射击,在我脚边迸出蓝色的火花,两人持续着一进一退的态势。
不知不觉间,战场已经移转到一栋建筑物的屋顶上。
在逐渐被子弹削去空间的遮蔽物阴影之下,我抬头看着无数的雨滴和曳光弹,并感到无计可施。
噗滋!唰……
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合成吸血鬼那家伙一定也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怪物痉挛似地不停眨着非人的眼球,注视着从自己胸口伸出的五根手指头。
我之所以能明白到,那是某个从背后贯穿它心脏的利器尖端……是因为我在上一秒,看见了一道影子以疾风之势绕至怪物身后。
比起恐惧或绝望,合成吸血鬼反而像是在抗议这没有道理般,发出凶猛的嚎叫,并从体内开始燃烧崩毁。
它的确能发出声音,形状却与先进样式的机关枪流畅地融合为一体;不仅如此,在琴颈的顶端,还装着一把形状优美的锡铝刺刀,
只要现在的我还是不死之身……就算他能以子弹击倒我、封印住我的行动,也无法让我的肉体毁坏。
「对……不起……对……不起、乌毕尔大人……对……」
没错……有某个人压在我身上……
有趣。今天本来不打算认真战斗,但对手是这家伙就另当别论……若能用我的利爪撕裂这家伙……多少能当作是给弥沙子的饯别礼。
他明显针对我不断释出杀气,一丝紧张感也没有,反而还非常乐在其中。
面对那家伙粗暴的质问,弥沙子只是含泪回答。然而她的眼角却绽放出极为安详而满足的笑意。
因此致命的一击会是刺刀、或着是刚才杀了合成吸血鬼的手刀。无论是哪一种,乌毕尔都势必要接近我的周围。
吉他……我犹豫着是否该这样称呼它。
用不着以眼睛确认,光凭气息我便转过身。
就乌毕尔来说,他应该在吉他刺进弥沙子的那一瞬间,直接让刀整个贯穿弥沙子后再刺杀我就好。
然而……下一秒,我双脚一阵麻痺,顿时瘫软无力。
我的手刀趁隙深深刺进乌毕尔的体内。
在闪过第一发之后,第二发像是追踪弹般向我袭来。
它散发出不输给我这把刀的鬼气,沐浴在从天而降的冰冷水珠冲刷之下。
叽叮——!
「提不起劲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让弥沙子变成吸血鬼的就是我。」
他是至今战斗过的那些怪物根本无法相比的强敌,这就是真正的吸血鬼……该怎么战斗才好?
在勉强的姿势下进行的反击,当然无法期待会有什么效果……但乌毕尔为了闪开,脚下立时一顿,必杀的斩击在数毫米前停住。
「噗哈!!」
所以,当指尖传来贯穿乌毕尔身体的触感时,我仍然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鬼斧神工的快速弹奏变得更加狂乱,终于要进入垂充音起伏的最后高潮。
一种如同被炙热的桩子敲打进身体、在里头翻搅的冲击感袭来。超音速的子弹从手掌冲进体内,贯穿手臂直达肩膀,右手转眼间变成火红的碎片。
但那家伙却不由得放开吉他,愕然地抱起她那因濒临死亡而剧烈抖动的纤细肩膀。
若他再继续使用枪,我就没有胜算。所以一定要避免到广阔的场所,或笔直的道路。
那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
在接下来的任何瞬间,他都能毫无顾虑地杀了我。
那家伙像在嘲笑挑拨我般,刷了下吉他的琴弦。
竟敢这样戏弄我……我朝地面一踢后一口气逼近。下一秒,乌毕尔举起与吉他一体成形的机关枪枪口。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谁说你可以死的?谁允许的!?你……你是属于我的!!」
赶在他掌握到我的位置之前。
我完全无法再前进,光是闪躲接踵而来的子弹就已耗费我所有心力。
十分棘手……我确认开始慢慢再生的右手情况,不禁对敌人的力量感到颤栗。
我置身于令人知觉麻痺的狂风杀气中,边回敬他同样的杀意,边缓缓走近这名自称为乌毕尔的吸血鬼。
在仰起头后自暴自弃地刺出手刀的我和乌毕尔之间,有某个人像道疾风般从中介入,我因此偏离了乌毕尔刺刀的轨道。
保护我的弥沙子……乌毕尔那攻击受到阻碍的刺刀,深深地刺进她心窝的那一刹那,清清楚楚地烙印在我眼中。
但我没有余力去管手的伤势,先是转过身奔进附近的通道里。
要设法到宽敞的地方……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对不起……」
可恶!再这样下去的话……
这家伙到底是……我重新对敌人的力量感到恐惧。他以每秒十发的速度发射出高速弹,而且全是百发百中的狙击。乌毕尔的自动模式射击既不是扫射、也不是胡乱发射,而是以每秒十发的威力反覆进行的狙击。
她已经丧失了再生能力,生命力燃烧到尽头的细胞逐渐枯竭,无法愈合……开始崩毁,如同灰烬一般。
乌毕尔正从背后……举起刺刀朝我杀来。
那道冰冷又锐利的银光吸引住我的目光,我没有想到要避开或者防守……只是不计后果地以最快速度刺出手;朝向乌毕尔的胸口,以及他的心脏。
消失了!……他在哪里!?
乌毕尔在屋顶上不断跳跃,向我追了过来。若他从正上方对自己扫射,这次就真的逃生无门了。
接下子弹的那股冲击,让我身子整个向后仰。
他在……想什么?我斜觑着沉溺于演奏的乌毕尔,在负伤的脚上试着施力。
「我这么没用……但您……到最后、还愿意抱我……乌毕尔大人……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在变成那样之前要到屋顶上……临近在我两旁的壁面碎裂迸开,我跃至空中。
在我察觉并仰起头的那一刹那,就失去了制胜机会。
那家伙已全自动模式扫射,但没有任何一发子弹是浪费掉的。我不断遭到压制,闪避的范围也逐渐缩小。
他在我倒下时射出集中弹……我以瞬时间的判断,垂直地朝弹道伸出右手。
很好……虽然称不上是完全复原,但只是一个动作应该没问题……在我这么想的那一刹那,乌毕尔自我的视线中消失,只留下怒涛般的演奏旋律。
「嗯……眼神变得比较像样了嘛,那就好。我们同是知道鲜血滋味的同伴,得享受一下互相残杀的乐趣才行啊。」
从内心深处猛然涌出的憎恨情感,淹没了我其他的情结。是这家伙……就是这家伙把弥沙子她……!?
得到遮蔽物后我总算喘了口气,意识回到右手臂的剧痛上。
这家伙……是真正的吸血鬼。我瞬时间察觉到这件事,觉得脖子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与至今战斗过的怪物们相比,他身上带有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在方才那一瞬间,我的脚腱被切断了。离再生完成不到十秒。
好似与嚎叫的余韵重叠,那家伙拿起抱在手中的吉他,在弦上简短刷出一段琶音。
两人同时在空中猛然旋过身重新站稳姿势,并落在屋顶上。
但是行动被封印住的这十秒钟……在吸血鬼的战斗中就能分出一百次胜负。
愚蠢,区区的子弹想对现在的我……
「……他跳起来了!?」
我将所有的力量集中至已经复原的右手,准备好必杀的一击。
以夜空的黑暗为背景,我看着弥沙子白皙的脸庞……看着她那因悲伤而纠结、令人感到心痛的绝望表情。
和之前在夜总会中见到、名为纳罕崔拉的吸血鬼是同一等级。
他爱怜地抱着吉他,手指弹出垂音的音色,在我的头上举起刺刀刀尖,向我冲来。
「终于见到你了呢,吸血歼鬼。」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不放弃打赢我,真是佩服。不过……当你以速度挑战我时,就已经必死无疑了。」
得想办法放出能够趁其不备发动近身战的方法……锵!……就在我拚命思考的时候,冰冷的水滴和吉他的旋律自头上飞落。
然而,我马上就为自己的愚味感到后悔。
乌毕尔的刺刀切开弥沙子的半边心脏,给予签下不死契约的肉体毁灭性的破坏力。
之后剩下的就是一堆灰烬以及……方才突然偷袭杀了合成吸血鬼的谜样闯入者。黑色的紧身衣包裹住对方削瘦的身形,华丽的金发偕同雨珠贴在那魅惑的美丽容颜上,闪烁着亮眼的光泽。
看着在怀抱中转眼间缓缓流失重量的弥沙子,全身浴血的乌毕尔向地质问。
「……什么!」
那时,就只有伺机给予反击……才能杀出活路。
「怎么啦?你还在客气什么?」
尽管在千钧一发之除闪过,第三发又紧接而来……他想封住我的行动,让下一颗子弹紧跟在上一颗的弹道后。
因雨水而濡湿的美丽黑发,紧贴在如纸片般开始斑白剥落的脸颊上。
那家伙来了,比起我的脚腱再生速度还要快。
在空中转过身后,好不容易才以脚着地。
现在,若是在无法改变姿势的空中就被他击中,我就会摔落至地面,他便会趁那时集中炮火给我致命一击。
那像伙装作一副不把我放在眼中的模样热衷地弹着吉他。看来是个会将奇怪兴起带到战斗中的家伙。
一股战栗的寒气爬上我的背脊。乌毕尔发射的子弹,没有分毫的凌乱。
那家伙也明白这件事。看见我这副淌血挣扎的模样后,泰然自若地弹着吉他,仿佛是在为我伴奏。
在我的注视之下,乌毕尔像是忘记了我的存在般,更加狂热地弹奏曲子。

「弥沙子……」
我往狭小通道的深处跑去,并焦急地寻找对策。
我顺着那股反作用力向地面一踢,以无事的左手做出后空翻跃至后方。落至距离屋檐外十五米低的柏油路面上。
乌毕尔仍毫不间断地弹着吉他,展开行动。
不过子弹在切开筋肉、削碎骨头前进时,便迷失了方向,偏离原本朝向心脏的轨道,直接穿破背部。
「为什么……?」
我瞬间反应地以钩爪展开反击。
为什么?弥沙子,这是为什么……?
在差点倒下的那一刻,第八发又飞过来。我错失了取得平衡重新站好的时机。
锵!锵!锵!
演奏……对了,仔细聆听那家伙弹的吉他声。乌毕尔正随着自己的演奏起舞,如果他要展开行动一定是在每个小节的间隔、旋律告一段落的时候吧……我似乎能先猜出他的攻击时机了。
我使出全部脚力向上一跃,交错地蹬向通道两旁的左右壁面,不断往上窜升,来到和乌毕尔一样的高度。
由于接下子弹的冲击,我的右手臂已化作破碎不堪的肉块,痛觉感官正频频发出哀呜。
曾是弥沙子的一切事物缓缓溃散,化为尘埃,在雨水的冲刷下消失无踪。
「弥沙子……你是……我的、我的……嘎!」
血液自他的气管涌上,吐出的血湿粘地沾在我的脸上。
我的手臂仿佛幻化成另一种生物,指尖擅自弯曲成钩状,撕裂乌毕尔胸腔里的内脏。
「弥、弥沙子!!」
直到她的身形完全化为尘埃后,我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钩爪承受着我无处可宣泄的愤怒,从内侧一口气破坏乌毕尔的身体。
「你这家伙——!!在你消失之前快向弥沙子道歉!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不论是化为怪物、杀了家人、袭击好友、遭到歼灭,都不是现在保护了我的她所自愿的……我的内心充斥着无处可宣泄的情感,如熔岩般翻腾不已。
「你这混帐!就是你把弥沙子……!弥沙子她……!」
乌毕尔至今似乎都遗忘了我的存在,只是呆滞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但他的双瞳却在听见弥沙子的名字后,不知为何又开始炯炯发亮。
「……喔、对了……杀了她的人是我。是我侵犯了她、吸了她的血。那家伙……是我的、女人……」
乌毕尔又吐出了浓稠的鲜血,却扬嘴笑着。
「那家伙,是属于我的东西,直到最后都是我的……」
他骄傲自满地咆哮着,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开始崩解。
一团没有热度和光亮的火焰,从他体内开始燃烧。
「那家伙……是我的……」
直到身躯瓦解的那一瞬间,乌毕尔仍对我露出挑衅的笑容。
即便他终于化作一团尘埃降落在地面,那抹邪笑仍深深刻在我的眼里。
我自化为灰烬的乌毕尔身上抽回手臂,仰头看向下雨的夜空发出咆哮。
【是你赢了喔。】
相反地,自黑暗深处响起一种喀锵……的金属摩擦音。
「你是……伊藤揔太吧?舍弃了獠牙者的尊严,加入那群野狼的旗下……我不明白你的真正企图。你真的明白吗?与你联手的那帮家伙,是打算杀了莲雅诺殿下的不逞之徒。身为后继者一员的你到底在想什么?竟要与主人敌对?」
只光凭这样……就能传达出去吗?
全身动弹不得。在我感到错愕之际,一记冲击波袭向我的侧面,大剑一闪。
【……你是谁?】
「等你牙齿长齐后再来一决胜负吧。下次使出你所有的力量放马过来,到那时我就会杀了你。」
【因为我……是人类啊!!不管身体变成什么德行,我的内心还是人类。不要把我和你们……混为一谈。怪物!!】
然而,他身上肉眼所看不见的阴森之气,与怪物们为同一性质……而且等级相差悬殊。
结果,我没能拯救弥沙子的灵魂。
置身在惊人的剑气中,我不禁僵硬地咽了口唾液。
真是骇人的压迫感……虽说他的体型巨大,但外表看来仍是人类。和至今战斗过的那些怪物相比,他的外貌根本没什么好畏惧的。
他又为什么会因为自己亲手杀了弥沙子这件事,产生那么大的动摇?
吉拉汉高高举起长达孩童身高的巨剑。一股让人深感压力的气势自正面向我扑来。
当我倒卧在地,看见铬金属制的猿辔在我眼前滚动时,才了解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我对打在身上的雨水痛哭失声。
雨声逐渐消失在远方。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惜杀了同伴也要阻挡在我的前方?
「我还以为那个面具是什么……你在抗拒自己的力量吧?」
然而对乌毕尔来说,他有非得与我战斗的理由吗?
【你在哪里?快出来!】
我有憎恨乌毕尔的理由,如文字所叙述……杀了他仍难掩我心中的怒火。
在他的双眼中,两抹红色的炙火正熊熊燃烧。
【为什么哭泣?】
吉拉汉说完后,就猛地转过身。
刚才的确有听见说话声,但并不是从……装设在面具里的无线对讲机中传出的。仿佛有人直接在耳中对他说话一样。
「……我不明白,完全不明白。为何公主要让你这样子的匹夫加入眷属……?」
或许,真正救赎了她灵魂的是……
「!?」
披在他宽阔肩膀上的红色斗篷,及下面隐约可见的金属光泽是……盔甲!
一股恶寒袭向我的全身。
吉拉汉不为所动,以冻结般的冷硬眼神看向摆出攻击姿态的我。
直到红色斗篷消融于黑暗中,我都一直倒在地面上,无法动弹。
【我们同是接受了嘴唇亲吻的后继者同伴,交换思绪这种小事轻而易举。】
只是安静地听他说话,他就开始随便乱说……在鬼气压制之下而混乱的我,听见吉拉汉的话后,想起了镜子、还有弥沙子。
我的下颚的确感觉到刀锋的坚硬……但吉拉汉的剑并没有切下我的脑袋,只是以剑压的冲击波将我打飞。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刀鞘声响起,吉拉汉拔下随身携带的巨剑的刀鞘。
「我叫吉拉汉。和你一样,是莲雅诺殿下的仆人。」
「你这无法看清己身命运的愚昧之辈。既然如此,唯有在你变成祸根之前杀了你。」
心灵感应……这是成为吸血鬼后会具有的能力。以前缪拉曾经说过。
我不禁举起手掩住耳朵。
我烦躁地将情绪发泄在吉拉汉身上。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个打扮奇异的高大男子。
我半信半疑地在脑海中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