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以罪为祈祷、以过错为谎言
《吸血歼鬼》 · 虚渊玄 · 1.7万 字
一清醒过来,她就宛如被人抛在一旁的尸体般,躺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
微微笼罩树林的薄雾,比起夜魔之森的浓雾还要稀薄许多。
周围充斥着鸟、昆虫及兽类的鸣叫声。森林里的动物会这么喧闹,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刻。并没有阳光从树梢间洒落下来,但以清晨或傍晚来说,四周也太过明亮。这些光亮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莲雅诺渐渐开始注意到眼前世界的不寻常之处。画面像是透明的一样,让她能一眼望尽绵延至远方的树林群。
就算现在是白天,树梢之下的森林景色也不该这么明亮。
「……!」
这里……一定就是夜魔之森。纷纷落下的皎洁光芒,只不过是单纯的月光。改变的并不是景色。
……是我。
如同猛兽能够看清黑暗的视觉。
夜晚中喧闹不已的生命气息,毫不保留地都能听见。
还有身体的轻盈感……
莲雅诺的身躯宛如跌入夜雾,穿梭在树林间急着跑在归途上。
啊啊——千真万确,这是森之主的赏赐。现在终于能为了心爱的人,拱手奉上这副寄宿了非人奇迹的身躯……
对他们百般威胁的西之帝国,在猛将的指挥之下,如野火之势向他们攻打过来。他们需要强大的王。
为了对抗攻来的西之帝国,为了让现在森林的居民团结起来,族里必须要诞生出一位新的神祇。
由自己成为下一代的神,向世人展现神话世界的荣光……是艾尔加王的决定。
向夜魔之森的主人献上自己的身躯,继承它那份奇迹的力量,并带回王的身边……那是托付给出生就身为巫女的莲雅诺使命。
但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义务,也不是为了部族命运的自我牺牲。
畏惧着未知的世界,另一方面又能为了所爱的男人奉献身躯,令人痴迷的陶醉感让少女的内心澎湃不已。
该怎么才好?他接下来要怎么做?
真正的吸血鬼。
「啊、一大早的真不好意思……是我。」
「自从太阳升起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如果她还在屋外的话,老早就变成烧炭了吧!」
他也很在意莲雅诺的情况。
她的沉默,让揔太十分确信。
「就算追问这家伙也得不到任何答案……这个名为吉拉汉的男人身为莲雅诺的仆人,连灵魂都奉献给她了。只要能侍奉在她的身旁就是他的快乐,是个就这样活了六百年的大木头。就连现在,他的心也早就飞向主人身边。没错吧?这家伙也一样,现在一定想火速赶到主人身旁吧。」
雾江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静静地咬住下唇。
「你明白吧?吉拉汉。这次所有的过错都在于你,就算翻遍每一根草也要找出她来。」
哪一边才是她的本性呢?这是一个无论怎么思考也得不出解答的问题。
总之,能够找到这个遮避日光的场所,只能说是太幸运了。他从未想过要尝试看看她晒到阳光会有什么后果。
他下定决心,开口打断现在还在另一头咆哮的香织。
好想睡……揔太这么心想,但在安顿至更加安全的场所之前还不可以睡,他好几次硬是把意识拉回来。
「那个男人就那样摆出一副呆头呆脑的表情,像个稻草人一样伫在着。为什么呢?……也就是说,这个可怜的仆人也想像不出主人到底去哪游玩了。」
在道德或伦理的想法到达脑海之前,他就已经失魂地看得入迷。
不会错的,香织是认真接受了他说的话,明白揔太奇怪的恳求并不是什么玩笑话。
慑人心魂,这句话的表达最贴切。
尽管纳罕崔拉也是一样失望,但看见毫无顾忌地露出丑态的诸井,那份惊讶消退了他愤怒的情绪。
他们骑着Desmodus逃出来后,跑到不过数公里外的地方时,他感觉到莲雅诺圈住他腰部的手臂突然松开……揔太慌慌张张地停下摩托,发现坐在后车座上的莲雅诺已然陷入沉睡。
身处于夜之住人的领域内,就算两名恶魔站在眼前,她似乎都已感觉不到任何的恐惧和敬畏。
再吞吞吐吐下去也不是办法,揔太干脆地开口提出要求。
「够了够了。」
「放学之后再来就可以了。你可以来一趟我等一下说的地方吗?呃,那个……再买一套女孩子的衣服。钱的话……不好意思,帮我垫一下。」
「还有,我先唠叨地说一声,顺利找到莲雅诺之后,不要以为除了我们的身边还有其他能回去的场所喔。」
「……我能肯定。」
「关于前阵子起你一直感到可疑的一切……我会说明到让你能够理解。所有。」
香织……当然最先浮现至脑海中的,是他最了解的青梅竹马。
香织……依然沉默不语。不是仓惶失措、也不是惊讶错愕,从她身上确实传来了紧张的气息。
要拜托谁?看来可以帮助他的对象会是……?
「你打算怎么办?……我的研究要怎么办!?」
直到方才都像岩石般缄守沉默的吉拉汉,严肃地开口说道:
横跨山间溪谷的小桥下,由于这里是个在山脊中相当深的地方,就算太阳高照也不用担心光线会照射进来。是个挡避白天阳光的绝佳场所。
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现在的他在世界上是孤独一人。
【……】
「就算不是,猎人们也不会放任不管的。你们怎么能断言她没有被他们解决掉呢!?」
一方面也是因为毫无抵抗能力的她让人感觉不到危险性,若要提出负面印象的话,就是她……太过美丽了。
「一句都不反驳吗。哼,我想也是。」
銀发子爵接在吉拉汉后面说道,白衣女子才总算平静下来。
缪拉和弗利兹……已不再是伙伴。
或许是找到了适当的时机吧,吉拉汉扬起斗篷站起身子。
她的容貌、她的头发、她的躯体……一切都像是奇迹般完美无瑕,美丽而不可侵犯。
「其实啊,我……有事想拜托你。」
真是束手无策。果然只有一个人的话能力有限,似乎只能找其他可提供帮助的人类了。
「我的力量,是以往由莲雅诺殿下直接赐予的。若她的身躯毁灭了,她濒死前的悲鸣一定会传达到我的脑海中。」
等太阳再次落下之前,只能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其实我现在遇到一点麻烦……」
但是,既然他对她的个性了若指掌……自然也能轻易预测到她的反应。若突然拜托她准备女用衣物,她会说什么呢……?想当然尔,一定是质问他理由吧。
【……】
【咦……揔太……咦!?你给我等一下!!你现在在哪里啊!身体没事吧!?有在吃饭吗!?】
「理由……等见到面会向你说明。」
糟了……揔太咒骂着自己的粗心大意。仔细一想,从他遭到弥沙子袭击的那一晚以来,就和失踪人口没什么两样,而且房间的状况还是……
【喂,你好?】
揔太深深吸一口气:
纳罕崔拉转头看向吉拉汉。
「一定很不甘心吧,吉拉汉。你誓死要保护到底的公主,正毫无防备地在外头的世界昂首阔步呢。」
重新思考现在自己所置身的情况,揔太在早晨的寒气中打了个寒颤。
「……」
像现在这样如同雕像般静止不动的莲雅诺,确实让人感受到一股非世间凡人的神圣感,但当她一张开眼睛,露出无奈悲哀的表情时……就马上变成一名惹人怜爱的少女。
「嗯,如果她是待在照得到阳光的地方。」
纳罕崔拉误解了红色骑士闷不吭声的理由,以鼻子冷笑了声。
揔太甩了一下头,在胡思乱想之前,要先面对现实的问题。
还有,失去了莲雅诺的伊诺威齐,他们一定也是全体动员拚命寻找着她的下落。
「揔太?」
这里是距离昨晚成为战场的山路约五公里的山里……在横跨小河的道路下方,刚好有个像是管状拱桥的凹洞,揔太和莲雅诺就待在里头
在黎明之中散发着淡白色光芒的朝霭,像是受到阳光吹散般渐渐褪去。
沉睡……这样子称呼没问题吗?
总之先和她说说看,观察电话里头的她的声音和反应,再决定要怎么做吧。结果他只得出这么一个走投无路般的结论。
结果,揔太没有想出任何替代方案,按下了香织的手机号码。
【……什么事?】
不知是否有在听,骑士的表情一成不变。
【那个……地方,是哪里?】
「……用不着你说。」
「正是如此。在仓惶失措之前,应该要先商讨对策吧?」
吉拉汉无语地迈步离去,而纳罕崔拉以和平时不同的锐利眼光,眨也不眨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
揔太拉开手机的天线,当下沉思了好一阵子。
看见失去理智的雾江竟开始对吉拉汉投以粗暴的言语,纳罕崔拉不得不开口劝阻。
「这到底是多么严重的事态,你们明白……」
「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夜之露珠的余波点点滴落下来。厚重深沉的枝叶沙沙作响,盖过了其他声息,强烈地突显出静寂。从树梢缝隙间照射下来的细束阳光,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以出乎意料的亮度闪烁地刺进眼睛。
「……」
为何她会突然失去意识呢?揔太并不知道个中理由。是因为施展了那个奇妙的力量,而消耗了太多体力吗?
一位女性像这样毫无遮蔽地裸露出肌肤,他本来应该会畏缩的……现在甚至麻痺了。
不管如何,不能够一直躲在这里。一等到天黑,就马上移动会比较好。
那么一来,就只能向她说明全部的原由了……揔太紧握着手机,好一段时间陷入沉思。
不可思议地,揔太并不感到厌恶。
在森林中所迎接的早晨,让揔太不禁想起莲雅诺的梦境。
「冷静一点吧,博士,就算你像只疯狗鬼吼鬼叫,情势也不会好转。」
「这个时代已经不如你想像的好混了。能够守护莲雅诺的堡垒,就只有这个伊诺威齐而已。」
不过,现在的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一直将注意力放在美丽的景色上……他立刻将视线转向身后,看着沉睡的莲雅诺。
正打算走出去的吉拉汉,肩膀极其轻微地震了一下。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吉拉汉。有你这样的护卫跟着,竟然还会眼睁睁地搞丢莲雅诺。」
看来好不容易恢复冷静的诸井博士,又再度因为自己讲的话激动起来。
那样的话,什么时候会回复呢?是到了夜晚就会醒来吗?还是……
她的样子……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体温比起人类也相当低……只有白皙肌肤的娇嫩和弹性在诉说着她并不是死人。
随着太阳高高升上半空,倦怠感就越来越深沉。
尽管如此,她并不是……人类。每当一想起这件事,揔太的口中就溢出叹息。
香织的回话中满是怀疑。
总不能带着全身光溜溜的她到处跑。不过,要揔太离开这里去筹备衣物也很困难。离开莲雅诺身边这项举动太危险了。
诸井夹杂了愤怒和绝望的呐喊,已近乎歇斯底里。
之后……该怎么做才好呢?等夜晚来临后要怎么办才好?
不知不觉间,香织的声音已意外地恢复平静。
但若那么做,要怎么处理莲雅诺就是一个问题了。
唐突的呼唤声,让揔太心中大惊地转过头。
那个身影在逆光下变成一道轮廓,是香织正查看着桥下的情形。
在这种深山野外、又是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看件那袭熟悉的梅论制服……对揔太来说真是奇妙的感觉。
不过,太早来了。现在还只是上午。
「香织……学校呢?」
「……跷掉了。」
香织不好意思地轻吐了下舌头,露出明显的羞怯笑容。
「我有带衣服来……不过是我的,这样可以吗?」
说完,香织朝揔太递出一个手提纸袋。
「谢谢你,真是帮了很大的忙。」
揔太正打算要接下时,香织的脸庞就倏地凑向他的眼前。
「不过这是要做什么……话说回来,你在这种地方到底在做什么啊?」
揔太已经做好觉悟,只能够对香织坦白一切了。就说个明白吧。
揔太退开身子,朝香织示意躺在他身后全裸的莲雅诺。
「……!!」
看见她那太过超脱凡俗的美貌,以及有如人造娃娃的气息,连香织也不禁哑然失声。
「需要给她穿点东西。不好意思,这些衣服能借我吗?」
「那女孩到底是……」
「她还活着,只是在沉睡而已。现在无法从这里移动她,因为我不可以让她……照射到日光。」
「什么意思?」
香织盯着莲雅诺观察了好一阵子,接着走到揔太的正前方,笔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低沉又平静……且生硬的声音,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连他自己都快要受不了自己的愚蠢了,她竟然还说出「了不起」这个词……
「嗯?」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现在才要庇护这个人?」
「你会告诉我全部的事吧?」
「这个人的确不是人类……但她会哭也会笑吧?」
可是……
「……不过啊……这一次的事情,这女孩的确是加害者、而我是被害者……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可以吗?」
「结果……就如同是我杀了她一样。」
「了不起?」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揔太支支吾吾地回答她。不过他的反应证明了香织的想法。
死……自己的死亡。直接面对这个沉重的单词,揔太又稍微陷入沉思。
「……她是、吸血鬼吗?」
「因为弥沙子是我的朋友。」
「那……一有什么动静就要马上叫醒我喔。」
揔太忍不住像在唾弃自己般说道。
「总有一天,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已能够平静地回首过去,那时我一定会为了弥沙子哭吧。可是,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你仍然必须战斗……没错吧?」
「既然你讨厌不由分说地杀了她……反过来说,就是这样子吧。」
「这个人,没有在呼吸呢。」
没错……完全正确。香织提出来的询问,正是揔太至今一直故意避开的问题。
然而香织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往下点了个头。揔太不禁觉得香织的样子看来十分无情。
香织依然怔怔地仰望着天空,接着说道。
「?」
「……那么,这个人死掉的话,揔太你就能恢复成人类吧?也就是说……你就是有这个打算,才会协助猎人那些人吧?」
直到刚才都还皱着眉头的香织,突然绽开笑容。
「我……当然想变回人类。不过啊,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杀了这个女孩实在有点……」
「OK。」
「你都已经完全把我扯进来了,事到如今还在客气什么啊。」
「我没办法说得很好,但就一般而言,这种时候不会想到那些事情喔。」
「……嗯。」
「是啊。」
「或许你无法相信……」
「如果是我的朋友弥沙子,应该不会想维持在那种模样,一定是的……」
「这是正当防卫喔。」
「先不管那件事了,揔太,你不累吗?」
「……那么、揔太。」
在白天的时候,伊诺威齐的怪物们应该也不会出动,而且还有香织帮忙看守莲雅诺,揔太的确能稍微睡一阵子。
又再次被问到这个不用说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揔太沉默地点点头。他已隐约察觉到,香织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没有……其他想法了吗?」
正是如此。莲雅诺的肌肤确实太过苍白,但水嫩丰盈的触感却是活人才会有的样子。就算她等一下张开眼睛醒过来也不足为奇。不,实际上她昨晚就是清醒着到处奔跑。
香织的确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似乎因为莲雅诺的容貌和她假想的吸血鬼相差太大,而不是对于吸血鬼这个存在本身感到不知所措。
「根据那个理由,你打算要放弃变回人类吗?」
莫名地,香织到方才为止的生硬语气缓和许多。
不知不觉间,香织又以依然看不出情绪波动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莲雅诺。
「喏、快点睡吧。」香织说完后对他眨了下眼睛。
死亡,这样的断言并没有语病。因为若沦为真正的吸血鬼,就是这么一回事。
揔太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于是沉吟片刻。连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事情,其他人却能够明白,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你趁现在休息一下吧,我会在这里留守的。」
「是这个女人将揔太……那个……变成什么吸血歼鬼的吗?」
香织立即提出反驳。尽管如此,也不是在当面责骂他,只是自然地统整揔太的想法后得出的结论。
「对。」
香织的问句十分清楚明确,不同于方才的恍惚语气,这将揔太从思绪的深渊中拉回来。
「因为若是你不杀了她,揔太这次就会真正的死亡了喔?」
听见香织出乎意料的言语,揔太不由得发出了与气氛不符的怪叫声。
「……嗯。」
香织僵硬着脸犹如一张能剧面具,继续说道:
「对这名少女来说,好像是有她会那么做的理由,所以不得不吸我的血。」
香织露出不知所以然的恍惚神情,抬头仰望天空。
揔太叹了一口气。
「我……想要一个在杀了她时能让我信服的理由。否则的话,我之后一定会责备自己。我不想以后再后悔杀了这个少女。我真的是个笨蛋呢。就因为这么愚蠢的理由,甚至还要麻烦香织你帮忙,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弥沙子……死掉了啊……」
「没有。」
「抱歉,那、一下子就好,帮我看着她。」
香织战战兢兢地靠近莲雅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香织露出一种讶异,但又更近似于畏惧着什么的神情反问。
香织戒慎地缓缓伸出手,轻轻置放在莲雅诺的胸口。
「嗯?……啊啊。」
「揔太……可以问你吗?」
「我……」
风一吹,树叶的沙沙作响声似远若近地到处响起。偶尔,鸟儿的尖锐啁啾声会划破寂静,或是头上的果实会咚地一声掉落在柏油路面上。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际。
香织的视线中浮出疑问。揔太十分小心谨慎地,以言语描述他无法顺利表达的思绪。
「我喜欢她,我真的很喜欢她,可是……可是,看到你平安无事,这让我好高兴,光是这份心情就已充斥了整个胸口……对其他事……都变得毫无感觉。」
由于现在是大白天,揔太确切感受到那股无法隐藏的憔悴,以及根本是熬夜无法相比拟的倦怠感。香织似乎都敏锐地察觉到了。
看见香织点头后,揔太将大半身子靠在冰凉的水泥墙上,闭起眼睛。
「那样的话,弥沙子就太可怜了。」
「虽然我不太清楚详情……但我觉得很了不起喔。」
「她为什么会吸我的血……在处置她之前,我想先确认这件事。」
然而,并非如此。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单纯。虽然揔太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但他就是如此相信。
她最近已从揔太、镜子,还有弥沙子身上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不能哭,不能让身躯任意跟着情绪走。她的意思一定是这样吧,揔太的理智明白了她的想法。
「可是……」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揔太,睡着了吗?」
「……嗯。」
揔太沉默地颔首。
「她是吸血鬼。货真价实。」
香织低着头好一阵子,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接着视线笔直地望向揔太。
虽然他至今一直把这个问题搁在一旁,但他认为他能有个明确的答案;不管是对香织,还是对自己。
揔太狠下心来说出口。
「……是吗……弥沙子她死掉了啊……」
她表情极为冷静地询问。听见这句话,这次换揔太开始思索。
「嗯……」
「……」
「身体也冰冷得太不正常,没有心脏的跳动……但不管怎么看,又不像已经死掉了……」
就这样,沉默了一段时间。
揔太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后,开始对香织诉说至今所发生的一切。
揔太这时先顿了一下,注视着空气。
现在感受内心的情感太过危险。一旦面对软弱的自己、悲惨的自己……心一定会毁坏;不管是香织,还是自己。
随着每一次在梦中和她相遇,他便察觉到那是有什么原因的。
「没错。」
渴求鲜血的吸血鬼,会不分对象就袭击路过的人类……如果那是事实,揔太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歼灭莲雅诺。
揔太忽然明白了,香织一定也到达界限了。
「……没有。」
空白了几秒后,揔太闭着眼睛回答她。
「你还记得小学时的事吗?」
「……嗯。」
在刚上小学的孩童时代,不管揔太去哪里,香织都会跟着一起跑。
「总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而且以前家里附近都是森林。」
在他还和家人一起居住的时候,周围真的就像现在这个地方一样,是个只有森林的寂寥之处,但现在那块土地都已整理为用地,变成一片静谧的住宅区。
「自单轨铁路开通之后,一切就仿佛是转眼之间的事。」
香织答道。
进入梅论学园就学,揔太再次回到出生成长的土地上,当初开始一个人生活时,说实在的,根本没有什么怀旧乡愁,只是很惊讶而已。
「鹿岛小学还在吗?」
那是揔太和香织曾经读过的小学。
「当然不会不见吧。不过啊,因为期间又盖了一所新的小学,现在我们这附近的孩子不再跑到鹿岛去就读了。」
「咦——」
揔太不知道自己是在惊讶什么,就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他还记得他们那时候到学校去,要走一段对小孩而言相当苛刻的远路。
「……呐、揔太。」
香织顿了好几秒,像要吊人胃口般开口说话。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去玩的公园吗?」
「……嗯。」
揔太还以为那样的公园会最先被夷为平地、整理成用地……最近才发现那座公园还留着,因此觉得有点吃惊。
「因为你是女孩子啊,身为男人的我总不能一直依靠你吧……或许,在我是小孩的时候就已经这么想了吧。」
「伊诺威齐那帮家伙,一定也连同我们的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尽管没能杀了她……但成功让她从牢笼中逃脱了。这样正好从上周四开始重新清算总帐。那么一想,还有点利用价值……对吧?」
香织的嗓音有着不同于以往的真挚。
「……嗯。」
「现在我也还是姐姐吗?」
「……我想不要小看他会比较好。」
「……在这种时候,你还真是悠哉呢。」
然而揔太一想到守候着沉睡的莲雅诺、又变成孤单一人时所产生的寂寞,就不由得难以放弃香织待在身旁的时刻。
香织冷不防地语气粗暴起来……突然到令揔太完全不知所措。
被穷追猛打到这种地步后……只是注视着某个人的笑脸如此微小的安稳生活,也能成为他的救赎。
用不着抬头查看她焦急的侧脸,从她娇小的身躯上,就能一眼看出她正强烈散发着难以压抑的怒气。
「抱歉,你想睡觉我还说这么多话。」
缪拉一面闷不吭声地埋头想着办法,一面静不下心地在大厅中走来走去。以往如微风般的轻盈步伐,现在却咚咚咚地发出偌大的脚步声。
不想让香织遭受到痛苦回忆的这份心情,对她来说,果然是个大麻烦又很不高兴吧……思绪转到这里后,揔太如跌落悬崖般立即落入沉睡。
「你要是没有突然攻击……他也不会逃走吧。」
香织提出奇妙的问题,揔太不由得失笑出声。
「那是当然的吧。」
面对香织的质问,揔太完全无法回应。
这次,我觉得我还能再撑一阵子。虽然你对我说了那么多,但我还是认为现在不可以哭。所以我希望你现在的那份温柔,就和那些和平的回忆一起保存着。就只有你……我不想把你卷进那边的世界,绝对……
「到了最后,反而是我对他们的游戏方式感到很火大,就开始袒护你……结果他们马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起来。说什么……红衣战士要站在哥斯达那一边吗!」
揔太终于明白香织想要说些什么。
傍晚和夜晚的交界……不,说已经是夜晚也没错吧。直到刚刚为止,在东方天空上形状朦胧的月亮,现在却高高挂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上皎洁发光。
「也有很多男生就是天生虚弱没办法啼。太过温柔、笨拙了点……连这样子的男生都会一起被叫作胆小鬼,遭人耻笑、勉强他们改变……这到底是哪个家伙决定的啊!?」
被调皮的孩子抓住时,香织她……总是会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出现在他面前赶走那些家伙。
「以上,我的话说完了!」
缪拉以僵硬的表情,越过破损的窗帘窥探外头的情形。
但是,为什么他都没有察觉到这些事呢?
「在美女的泪眼汪汪之下,男人是不会有什么判断力的,所以我才说女人是魔物啊。」
冬日夕阳的余晖,维持的时间比他所预想的还要短。在不禁聊得忘了时间的时候,回过神来外头的夜色已太过深沉。
「莲雅诺身边已经没有保镳,一个吸血鬼女王竟然浑身光溜溜地到处徘徊。剩下的是要怎么把她引诱出来吗……」
「要是在摩托上有先装置发信机就好了……就完全不费力气。」
「……那孩子既不是被慑去心魂,也不是成了她的俘虏,他是依自己的判断保护了莲雅诺的。真是的……我之前明明说过那么多次,叫他不要同情她!」
对了,曾有那种时期呢。虽然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明白理由,但那时候的他不知为何一直遭到欺负。
「男孩子依靠女孩子这件事,不行吗?」
每次都是香织……在照顾着他。
「我不是在指那件事……!」
他真的替香织增添了不少麻烦。揔太又再度回想起那时候的记忆。他记得……到三年级之前他们都在同一班。那之后换了班级就很少见到面,不久他就跟着家人一起搬到仙台……
「……我承认我的处置不恰当。」
伊诺威齐和弗利兹他们现在也应该在寻找揔太和莲雅诺。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藏身在这里的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走漏出去。
「……」
「那时候的你,就像是个大姐头呢。」
揔太忆起那个狭小的公园,感到很不可思议。
就像是从前,就连现在也是。
「这是哪里的谁决定的啊?为什么你非得盲目服从那种观点?这对男人来讲有什么好开心的,你就那么想要让自己不幸吗?」
夕阳即将要淹没在地平线之中,但香织还迟迟不打算回去。
揔太那时也很吃惊。面对三年不见的香织……看见她出落成一个女孩子的心情……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因为那一点也不像香织会说出口的认真话语,难为情到快受不了的人,似乎正是香织她自己。
「……」
「……也是呢。」
「不管其他的女孩子怎么样,但在我的面前……你不用特别想要装出坚强男子汉的模样也没关系喔。你可以像今天这样,再多依赖我一点。在事情变成今天这种局面之前。」
缪拉目不转睛地看着弗利兹,没有肯定也不否定。他再次转头看向液晶屏幕的画面。
「……」
「总之,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呢,揔太。」
香织喀沙地发出声响重新坐正。
缪拉止住步伐紧盯着弗利兹。不过,他反而对缪拉回以不怀好意的笑容。
揔太正打算开口说这件事时,赫然注意到周围的昏暗。
……不过呢,香织……揔太只在心中悄悄对香织反驳。
「就是不知不觉间吧……和许多人吵架、被人欺负或者欺负别人……就那样过着每一天,也交到了朋友……」
揔太不知为何听见香织的口气中带有莫名的落寞,但又莫名地觉得不可以去确认她的表情,便继续闭着眼睛。
香织以十分不好意思的口气道歉,背部用力咚地一声往水泥墙上靠去。
既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她所救,弗利兹也只能乖乖点头。
「当我决定和你一样就读梅论学园,睽违了三年再见到你,其实非常地惊讶呢。你……该怎么说呢……那个、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男孩子。」
揔太不发一语。他至今也没有想过这件事……但真的没有印象。
「……」
在一起玩的同伴中有个坏心眼的家伙,每次都强迫揔太当邪恶的坏人角色,不管怎么拜托大家,他一次都没有演过超常战队的角色。
「我们曾把附近的小孩都找来,玩超常战队的扮家家酒游戏呢。」
香织滔滔不绝地说着往事,让揔太心情十分愉快。
日已渐渐西沉。
「不论是谁都会遇上痛苦的事,那和是男是女无关。我认为就算是男人,有时候也会想向某个人依赖,或向某个人宣泄泪水吧。」
揔太不晓得该回复什么才好,便以想睡的声音敷衍过去。
「我……还有莲雅诺的事待解决,可能也没办法送你回去。」
「那个笨蛋……」
「哼——是吗……也就是说,男人永远要比女人强壮才行啰。」
以当下情形来看的话,这可不是件值得嘉许的事。
「啊……嗯。还不要紧的。」
「呃,就算你这么说……」
在语气即将粗暴起来之际,缪拉好不容易又以自制压下。
「梦境中的相互联系,或许反而让他变成我们的敌人吧。彻底被魔女迷住了啊。」
这时弗利兹十分从容不迫,完全不见一丝焦急神色,正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你每次都是演红衣战士喔。」
「香织,你得回去才行。」
香织莫名以不开心的语气丢来问题。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以上,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和香织聊起这些往事。
「别在意那种事啦。」
「……抱歉,这样子你没办法睡吧。」
「你也像是个小弟弟啊。」
「没错,然后你每次都被迫当哥斯达。」
若情况如同弗利兹所说的那倒还好,因为还有方法能让他清醒过来。
揔太对自己的粗心大意自言自语着。
这么说来,对了,经香织一说他才回想起来。
「糟糕……」
听见弗利兹戏谑的口吻,缪拉冷冷地瞥去一眼。
「你不认为……揔太会是保镳吗?」
「这个嘛……本来就是那样的吧?」
没错,就是那样……香织总是在保护揔太。她与他不同,从以前开始就调皮又受欢迎。
毕竟这里是深山里头,她多少也担心一下回去的路途比较好吧,但香织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怎么可能。」
在意识跌进黑暗的深渊前,孩童时期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无论何时,帮助他的人都是香织。
「既不高兴又是个愚蠢的大麻烦喔!真是让人受够了!」
只要一有空闲,弗利兹就会像现在这样检查从灿月研究所中破解电脑后所取回来的资料,这是他的例行公事。
「……揔太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我不用再保护你、自己也能解决事情的?」
「唉呀,你稍微冷静一点吧。」
「你对那种事很不高兴吗?」
好歹她也是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不在意……揔太不禁开始真的担心起来。由于自己晚上视力很好,这点程度的黑暗根本构成不了任何问题,但以香织的视力来说,这片漆黑已经看不清脚下了。
只要走到上面的道路就有街灯,但到上方道路前的斜坡,若不由他带着她一起走实在太过危险。
「抓紧吧。」
揔太先爬到钢管外,朝香织伸出手。
不知是在害羞什么,香织一脸踌躇就是不站起来。
但现在不是她害羞就能放着她不管的时候。
「来、喂喂、快点。」
揔太催促后,香织这次却莫名地开始面露害怕之色。
太奇怪了。揔太终于注意到香织视线的焦点。
害怕的眼神……并不是针对揔太,而是来自他的身后。
「揔太、那个……」
听见香织有些尖细的声音,揔太感觉这绝不是一般事态,慌张地往背后看去。
从森林的暗幕之中,有东西正注视着他们,那是为数众多的眼睛、眼睛、眼睛……
有野狗、猫咪,还有狸猫、鼬鼠……甚至还有许多一般在动物园外应该看不见的动物。
猫头鹰和乌鸦停靠在树梢上,就连老鼠也蹲在肉食性野兽的脚边……
「……!」
香织不知不觉间用力地抓住揔太的两只手臂。
尽管还算不上是猛兽……但数量庞大,光是野狗就至少有二十只。若连鸟儿们也加进来的话,这里的鸟兽群数量绝对超过一百只。
不觉得恐怖的人才奇怪。
这些动物到底是……?对于这异样的景象,揔太浑身不敢动弹。
在数不尽的目光目送之下……老猫的灰烬乘着风,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辉并缓缓往夜空中飞舞而去。
揔太回过神来,在要开口唤她之前,她的身子就已往上一跃……有如被狂风倏地吹走般突然,她朝着溪水流涧的下游开始奔跑。
香织以颤抖的嗓音问着,揔太也是说不出话来,只能以点头回应。
看见她突然跑掉又发出长啸,行为举止像个野兽一样,揔太一开始也吓得不知所措,但看她现在乖巧地让香织为她穿衣服,似乎并非完全不明白文明这种演变。
看来它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桥下的莲雅诺。
数量众多的野兽们,和全身赤裸的少女。
一股莫名的焦躁袭上心头,揔太也跟着动物们追在莲雅诺身后。
宛若在赞美夜之主,对她的归来感到喜悦,动物们的声音响彻云霄。
从灵魂的深处迸出的最原始欢喜。重获自由、能够随心所欲奔驰在陆地上,那完美无瑕的生命凯歌。
莲雅诺的膝盖跪在地面上,抱起瘦弱老猫的身躯。
站在那些动物面前,莲雅诺骄傲地高高抬起头,半眯着眼望向满月,然后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猎人的动物们掌管死亡,歌颂生命的世界。
像个在开心玩水的孩子一样,莲雅诺现在正拍打着水面、让冰冷的水珠喷溅在自己身上,天真地嬉戏玩闹。
揔太现在,正亲眼凝视着她被人如此呼唤的理由。
再这样下去会跟丢的。当他正这么想的时候,森林的景色豁然开朗……回过神时,他已经来到潺流河水最后所汇集之处……满溢着河水的池塘旁边。
在黑暗中闪烁的无数只眼睛,一齐走向那条路的深处……最后,仿佛是在野兽们的目光簇拥之下,一头猫咪从草丛中走上前来。
「好薄……好轻……」
如同结冰般完全无法动弹的揔太和香织……莲雅诺仿佛没看见他们般直接走过两人身旁,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进野兽们围起的圆圈中心。
在那些感动中,它们自己也……唤醒了烙印在基因中,以往身为啮齿类动物、隐藏住在夜之森中时的记忆。
从濒死老猫身上吸取而来的生命,现在正在她体内强而有力地呼吸。
毫无来由地,一股超越理解能力的感激震撼着内心。

不,并不是奔跑……那种动作。她以偌大的步伐往地面一点,不断轻盈地来回跳跃,姿态仿佛是在夜风的吹动之下翩翩起舞。
话说回来,她最后一次穿衣服是在什么时候呢?揔太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件事……不由自主地抓住自己的肩膀,确认那份感觉。
过了约一个小时后……揔太两人和白天时一样,背靠在桥梁的支柱上坐着,注视着莲雅诺的举动。
难道是……揔太屏住呼吸。
「莲雅……」
忽然有人出声唤他,他慌忙地回过头。
「什、什么……?」
莫名,揔太的脸颊上落下泪来。
于是尸骸化成了灰烬……从莲雅诺的手中,被夜风吹散飞落。
月光洒落下来。莲雅诺站在泛着湛蓝光辉的水面之中,现在正以赤裸的躯体承接下所有夜光。
「那、那是……」
莲雅诺趁揔太不注意时做出的奇妙举动就只有刚刚那件事,接着就温驯地像个小孩,牵着他的手跟在他身后。
她的美丽有如月华,她的可怕有如黑暗……她的神秘和威吓,就是夜晚所拥有的特质。她,就是黑夜。
在揔太拚命追赶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小动物们正在他的脚边和周围,喀沙喀沙地穿越过草丛。
莲雅诺沿着潺潺流水,不断跑下和缓的斜坡。
那是一只相当虚弱瘦小,一看就知道十分年老的猫。
头发向上绑起,穿着现代服装的莲雅诺正站在他眼前。
这样看来,她的态度比起正在照料她的香织更具有一种威仪,该怎么说呢……姿态就像是一个公主殿下正交待一名侍女服侍她。
然后……野兽们如同涟漪般开始动了起来。缓缓地、但又像是被单一的意志统治般,一起解开好几重的包围圆圈,在森林与莲雅诺之间作出一条道路。
与此同时,夜鸟们一齐从树梢飞向夜空。鼓动夜气的翅膀声响,就像是森林本身在欢欣鼓舞一样。
有如折断一根枯木那般简单,老猫的头颅便脱离自己的躯体。甚至没有流出一滴鲜血。
之前的静谧转眼成为一场大骚动,在揔太兀自战栗不已时,莲雅诺的裸身已消失在他视线范围内。
她不断抚摸着老猫的背部,用脸颊摩蹭它的鼻头,慈爱地给予抚慰。
他顶多只能勉强分辨出,她的白色身影正在遥远的前方时隐时现地跃动。
这份庄严感是什么呢?
看着她现在的举动,令揔太不禁觉得,方才在池边看到的超自然景象,根本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端坐不动的动物们,开始慢慢地移动位置。
莲雅诺……夜魔之森的女王。
它们极为恭敬地让开道路,像在招待莲雅诺进入森林里。
现在已完全看不见方才的虚弱模样。
莲雅诺静静地将头埋进它侧腹的细毛之中。老猫犹如碰到了静电一般,身躯微微地打着哆嗦。
他们到底跑了几百米呢?注意到时,揔太的体力就要到达界限,开始上气不接下气。
面对正打算替她穿衣服的香织,她也没有任何反抗……不,反而有时会抬起手臂或者转过头,对香织的辅助有着自然而然的反应。
就算现在的揔太全力奔驰,也根本追不上她。
今晚,聚集在这座森林里的所有动物,都一起发出咆哮。
不仅衰老,恐怕也受了伤吧。如果是家猫那还另当别论,但若是野猫,很难在这种野生环境中争夺地盘生存下去……大概撑不了数日吧。
这副光景就像在诉说,聚集起来的动物,都是依照自身意志将同胞奉献给莲雅诺。是祭品的……仪式吗?
那听来就像胜利的欢呼,也像淹没全场的拍手声……是盛大、神圣庄严的齐唱。
老猫轻轻地走至莲雅诺的跟前,发出引人同情的鸣叫声。
老猫在莲雅诺的臂弯中翻过身,仰躺地露出自己柔软的腹肉。
在寒冷的夜气、河水、月光之中,她白皙的肌肤看来又更加闪耀着雪白的光芒。
莲雅诺……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吸血鬼少女站在钢管外,以慵懒的步伐朝他们走来。
这么大量的动物群,别说是低嗥了,连一丝其他声响也没有,只是聚集在小河边,这副画面看来真是太过不真实。
那些野兽该不会一起围攻上去,开始啃食她那毫无防备的白皙肌肤……?这种预感让揔太一阵畏缩。
活了两千年的夜之女王,非常兴趣盎然地不断拉扯、或是卷着香织带来给她穿的内衣和内裤。
莲雅诺站起身子。
伏卧在地面上的动物,也像是等候着这个瞬间已久,正争先恐后地跟在她后头开始奔窜。
呐喊不知何时转变为亢奋的笑声。
莲雅诺已经跑进池塘正中央,腰部以下都淹没在河水中。
老猫的四肢无力地垂落下来,莲雅诺自它的肚子中抬起头来。
她像个小孩一样惊讶地两眼熠熠发光,既天真又纯洁……以模糊的发音念着似乎是才刚学会不久的日语,那副模样反而十分可爱。
散发着光芒的反而是她吧……仿佛水面、夜空、所有一切都是在她的照射之下才闪耀出银色光辉……揔太甚至产生这种错觉。
仿佛心有灵犀般,莲雅诺和那些众多的野兽们,视线都追逐着灰烬飘落的方向。
生活在黑夜里的所有动物们,一定也激动地注视着这一幕。揔太不知为何地在心中如此确信。
那声音澄澈得几乎要穿透一切,犹如响彻教堂的女高音合声。
的确,她的肌肤及眼睛颜色和一般人不同而相当显眼,但微笑的表情和动作举止,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老鼠们并不畏惧狗和猫;而狗和猫也完全不在意那些老鼠,它们只是睁着明亮璀璨的眼睛,直直盯着揔太和香织。
「揔太。」
血……莲雅诺正在吸血。
揔太和香织只能呆愕地望着这一幕。这幕景象令人不禁觉得,就算是这地球上最伟大的人物也不能从中干扰。
而那份普通反而有一种奇特的不谐调感,吸引住揔太的目光。
一股不明所以的感情波动,不、或许是只能称作「感动」的情绪,正撼动着揔太的心灵深处。
森林里的野兽似乎是挑在莲雅诺醒来的那一瞬间聚集而来,顺从地一动也不动,端正地坐在原地,像在守护着她的脚步。
……如果这些动物一齐扑上来的话……?揔太感觉到一滴冷汗流下背脊。和伊诺威齐的怪物相比应该比较容易对付吧……
不断向上穿透、仿佛要贯穿苍穹上的月亮……那不是语句,也不是唱歌,只是像丝线绽开般从喉咙中迸出的长啸。
或许自己身体的吸血鬼化正在一点一滴地进行着也说不定,但变化并不会急遽到今天或明天就会发生什么事……就算若不杀了她自己就无法得救……如此残酷的事实是真的,揔太仍觉得还能再拖一阵子再下决定。
这时,揔太感受到后方的空气在流动,他转过头……当下愕然。
他依然是一到夜晚倦怠感和头痛就会消失,完全不觉得身体的情况和以前有哪里不同。
然后像是在呼应她一般,从森林之中爆发出无数的长啸。
月亮的光辉和森林的黑暗。
从老猫张大的嘴巴中,悲伤的鸣叫声细碎地流泄出来……不久越来越微小、终究消失。
然而夜行性的动物并不理会揔太的畏惧,依然如雕像般定住不动。只有熠熠生辉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莲雅诺……
夜晚的野兽们,像是屏息守候的观众般,一直凝视着那一人一猫。
它的步伐沉重又不稳,几乎是拖着半个身体在行走,完全看不到猫咪应有的敏捷。
「莲雅诺!」
莲雅诺恭敬地捧起老猫干涸的尸骸,接着以毫不留情的力道迅速切断它的脖子。
莲雅诺高高仰起白皙的颈项,解放她的嗓音。
莲雅诺对着手中的猫轻轻凑上前去,悄声说着耳语。他们可以清楚看见她的嘴边,有着尖长的犬齿形状。
她的身躯反映着刺眼的白光,虹色的头发上跃动着璀璨光采。
从她嘴角流淌而下的一条血迹,在月光中闪耀着黑色的光芒。揔太感觉到香织正屏住了气息。
「我漂亮吗……?」
莲雅诺宛如在展示一件珍藏已久的礼服,张开手臂向揔太炫耀。如果有人说这女孩是吸血鬼,一定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吧。
「啊~~呃、那个……」
这是第一次像这样和莲雅诺进行普通对话,揔太不由得语塞。
「你、你……话说得不错嘛。」
「不知不觉间就懂了。」
莲雅诺牵起他的手,将他拉出桥下。
「走吧,快点。」
「走……是要去哪……?」
「城镇。」
虽说发音有些拙劣……但应该不会听错。不过揔太仍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到镇上去?
「我想看人们的生活,现在的时代。」
「啊、是吗……」
她明白自己现在的立场吗?揔太错愕得哑口无言。
为了谋取她的性命,今晚会有多少家伙在外头徘徊啊。
然而想到这里后,揔太改变了想法。
依另一种想法的话……他开始觉得这或许会比躲在不够安全的地方要好上许多。
弗利兹还有伊诺威齐的那些家伙们,或许根本想像不到莲雅诺竟会穿着衣服在路上到处乱跑。
一定是推测她会偷偷摸摸地像个野生野兽一样躲起来吧。
而且他们自己也应该会小心不要被人类撞见。
「那、那个……」
香织正要开口说什么话之前,莲雅诺就踩着轻快的步伐,敏捷地从溪谷跳到道路上来。
这时,揔太忽然注意到香织正无所事事地呆站在一旁。
「揔太。」
不可以忘记,他和莲雅诺都被人追杀,生命受到威胁。
好像杂耍演员……倒不如说,她那超脱凡人的动作本身就犹如魔术。揔太只希望她不要用那种方式在街上走路。
「香织,再不回去真的就糟糕了吧。」
莲雅诺以满脸笑容回复揔太。
看来她恐怕不明白现在的情势吧,但揔太注视着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神奇地竟增添了不少勇气。
虽然他不想要在这么尴尬的情况下道别,但无论她的心情为何,再将她牵扯进来就太危险了。
「是的。」
「抱歉,一切都乱糟糟的,但我不能再把你牵扯进来了。」
尽管多少有些不满,但她开始老实地收拾东西。
就莲雅诺而言,她到刚才为止都还是一丝不挂也毫不在意,现在可能更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吧;但对揔太来说,她变成平常的装扮后,反而让他觉得面对一个极其普通的女孩子,因此瑟缩感率先涌上心头。
香织不发一语地注视着他们,相当冷然的视线令他刺痛不已。
莲雅诺以看来像是惊讶、又像是不满的神情抬头望向揔太。
揔太正想要出声叫住她时,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
揔太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莲雅诺。如果有一天能够等香织冷静下来再对她说明就好了。
「那么,我就到这边吧。」
「对了,你想要看看城镇对吧?」
「我是无所谓啦……」
这么说来,干脆混入人群中或许还比较安全。
「咦?……嗯、是啊……可是你们两个,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完全不理睬揔太的慌乱,不知在高兴什么地绽放满脸笑容,丰盈的胸部软棉棉地压向手肘。
方才从稀疏的树木枝叶缝隙间洒落下来的街灯余辉,现在已经接近到可以清楚看见一盏盏街灯的位置。当街道的喧哗声像是只隔了一层薄薄帷幕般清晰传进耳里的时候,香织冷淡地朝他们点了下头,不等揔太有所回应,就独自一人快步走下已经由街灯照得通亮的缓坡。
接下来不能再一起行动了,香织似乎也读出了揔太含有言外之音。
正打算要让她回去时莲雅诺正好醒来,然后发生了那样的骚动,一回过神来就将香织留到了现在,外头已经完全化为黑夜。
揔太边说,边瞥了一眼已经穿着衣服的莲雅诺。
「总之会先离开这个地方。已经天黑了,顺便送你到下面的街上吧。」
莲雅诺亲昵地叫着他,毫不避讳地抱住他的上臂。反而是他比较不知所措。
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的话,那在找到出口以前一直寻找就好了,总之就向前迈进吧。现在的揔太已能自然地涌出这个想法。就算会是预想错误的方向,也比待在原地不动来得好。
揔太朝着城镇的灯火再次迈出步伐,莲雅诺也微笑地乖乖跟在他身旁,总算是不再抱住揔太的手臂。
「幸好有你,她现在的模样出现在人类面前也没问题了。真的很谢谢你。」
揔太和香织自然而然都噤不作声,专心快步走下漆黑的山路。不知道莲雅诺是否了解现在的事态,只见她拉着揔太的单手,莫名开心地不停微笑。
揔太朝香织伸出手,谨慎注意着四下让她不要跌倒,引领她来到上面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