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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爲海擁抱

《願明日的世界對你溫柔以待》 · 汐見夏衛 · 1.1萬 字

「……好——荒涼。」

這是我抱着又大又重的行李在車站月臺下了車,然後環顧我之後要住的這個城鎮後,說的第一句話。

「真的好荒涼啊。」

我抬頭看寫着『鳥浦』的站名看板,呼的嘆了口大氣。從人少到數得出來的電車車廂裏,在這站下車的只有我一個。

我再次往車站外看,映入眼簾的只有天空的藍與山巒的綠。在這之下,是連綿不絕,宛如緊貼在地、櫛比鱗次古老木造住宅的棕。爆鄉下,我腦中浮現出這個字眼。

T市鳥浦町。我只來過這裏一次,是十多年前我還在讀幼兒園的時候,被媽媽帶着拜訪的外祖父母家。我當時年紀還小所以幾乎沒有記憶,沒想到是這麼荒涼的地方。和之前居住的環境太不一樣,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不安。

我,之後,會怎麼樣呢?

我一邊怔怔地想,一邊順着引導標示箭頭走上樓梯,走過橫亙在鐵路上的跨線橋,再走下樓梯。

只有一個驗票閘門。

從我之前住的熟悉城市出發時,排得長長的人龍宛如被吸塵器吸進去的無數塵埃一般,就這樣被人潮推着往前,一個接一個穿過驗票閘口。但現在到了這個新城鎮,閘門就那樣孤零零地矗立在無人月臺的一角,只有一個人走過。落差真的很大。

這是當然的,我想。我之前住的地方,是A縣縣政府所在的N市市中心。人口密度和位於突出海面半島前端的T市完全不能相提並論,走到哪都有數不清的人。而後搭着每站都停、慢悠悠行駛的電車一個小時。光是這樣,就抵達了宛如異次元般、杳無人煙的地方。感覺就像是把人從世界的中心硬是運到世界一隅似的。

從車站出來後我再次嘆了口氣,在只停了一臺車、空蕩蕩的圓環一隅停下腳步。眼前開展的,是我接下來要居住的世界。

左邊所見全是海,右邊則是連綿不絕的山。或許是沒有高樓建築,總覺得覆蓋其上的天空特別寬闊,我莫名不安。

要是我知道這裏居然這麼荒涼的話,在爸爸建議我讀鳥浦的高中時,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之所以會帶着這種不幹不脆的心情,老是憂鬱的嘆氣,是有原因的。

今年四月開始升上高中的我,離家搬到外祖父母所住的城鎮,然後在這附近的高中上學。

爸爸逼着我在『上N市的函授高中,還是從外祖父母家去上T市的高中』裏二選一,『儘管不喜歡住在幾乎陌生的城市,但應該比一直待在沒有容身之處的家裏好』,考慮到最後,我用消去法做出選擇。

原本預定在春假期間搬家,從開學日就開始上課,但因故延後了一個月,從進入黃金週假期的今天開始住到鳥浦來。

長長的連假結束,總算能第一次去上課。同學們會怎麼看待我這個從入學伊始就一直缺席、在連假結束後突然走進教室的人呢?光是想像心情就沉重起來。

而且,我遠離家鄉,住到外祖父母家上學,表面上是爸爸的建議,但其實他是用個好看點的方式擺脫麻煩。這是因爲,我在中學出了問題。我清楚知道,這等於是把棘手的女兒趕出家門。外祖父母也一定覺得無法拒絕女兒女婿的請託,被硬塞了一個麻煩的外孫吧?

「怎麼了?」

他傻眼的對追上來的我說。

「……那,那家店在哪?」

「嗯嗯。不過,它只開到七點,妳要買東西的話要早點去。」

對他的第一印象,是眼睛炯炯有神。就像是兜頭撒落的太陽光全部集中在一起似的,堅強而率真的眼睛。

這什麼鬼。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意思?有這種便利商店嗎?我在心中吐槽,這一點都不便利啊。不管去哪裏,這裏真的是宛如另一個次元的城鎮。

大概是因爲周圍一片荒涼,剛剛從車站看見的海,根本比不上這片看起來寬廣不已的海。在遠到不知道距離有多遠的遠方,除了大型船舶的身影外什麼都沒有,寬闊得看不見盡頭。

這地方我以前應該來過一次,但已經完全不記得了。有種突然被帶到陌生房子的感覺。

屋檐下,幾盆花擺在已經老化到快塌掉的塑膠臺階上。我視線微微往上,看見只剩紗門而洞開的玄關和電鈴,然後是寫着『高田』的名牌。高田是媽媽結婚前的姓氏。

「走路?騎自行車大概要十分鐘左右,走路的話,嗯,二……三十分鐘左右吧。」

我沒有想跟你說話的意思。想是這樣想,但要是他再多講什麼也是會不爽,所以我就照他說的,和他並肩而行。

「幽靈來啦——!快逃!」

我聽到這名字的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忐忑不安地問。

明明只是走個路,太陽穴卻滲出汗水。好熱,我在心中低語。

爲了分散注意力,我隨意看向右側,只見海面上反射着刺眼的白色太陽光。這時我陷入一種突然氣溫升高,身處盛夏的錯覺。

「那裏有沙灘,說是到了晚上會有幽靈出現喔。好像是因此這附近的孩子在玩鬼抓人的時候,扮演抓人的不是『鬼』,而是叫做『幽靈』。」

「……我是,有什麼事?」

我想着馬上就要到了,結果又走了一陣。就在我覺得疲倦的時候,從後方傳來一陣啪搭啪搭的腳步聲。

我不由得重複男孩們說的話,走在前面的他「啊啊」說完回過頭來。

「……那是,什麼店?」

就像是被海包圍似的,我想。我身處被寬廣的、寬廣的海洋擁抱的小鎮一隅。

然後他有點不高興似的皺眉,說「沒關係」,從我手裏搶過旅行袋。然後背對慌忙想把行李拿回來的我,把旅行袋放在自行車的行李架上,用皮帶固定。然後繼續一言不發地抓着龍頭,推着自行車邁開步伐。

要在這種熱意中走到什麼時候?就在我開始覺得在這看不見盡頭的路上走很煩的時候,他小聲地說「轉彎」,過了行人穿越道,終於離開了沿海道路。就這樣走進兩邊都是一間接着一間房屋的小路。這路窄到一臺車要過都勉強的地步。

「開到七點?晚上七點就打烊的意思嗎?」

「妳爲什麼要走在後面?這樣很奇怪欸。也很難講話。」

和被老舊護欄隔開的鐵路沿線道路相比,沿海的步道比較寬,整理得很好,能讓兩個人並肩而行都還有空間。但是,我不想跟才認識沒多久的冷漠男生並肩而行,就保持着大概五步遠的距離跟在他身後。

被準確點出想法,我咬住嘴脣。

欸,真的是同齡。討厭。我偷偷嘆了口氣。光是今天,我到底嘆了多少口氣啊。

「到嘍。」

爲什麼跟我說話啊。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啊。我滿腹疑問,沉默地呆站着,他一邊微微皺着眉、歪着頭,一邊下了自行車,再度開口。

「……。」

可能是因爲這一帶都是獨棟房屋,沒有地方遮陽,就像是到了南方國度。五月分N市附近也會一下子熱起來,但和這個海邊的鄉下小鎮是不同種類的熱。

「這我知道。」

我思考著有什麼事可以拿來當話題,想起打包行李時,忘了把改善翹發的順發噴霧放進包包裏了。我本來想着到這裏來之後一定要去買的。

這種男生,我不知如何相處。不,基本上所有的男生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和他們相處。又吵又幼稚、還爆衝又粗魯,討厭死了。啊,女生來陰的也很討厭就是了……這麼一想,我自己都傻了,也就是說我討厭所有人啊。不講自己,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樣子。

我的目光追着他們一邊嘎嘎笑一邊追來追去的背影。

聽我反抗般刻意用不遜於他的冷漠語氣這麼說,他微微揚了揚眉。

直接了當,也是我難以應付的。因爲我知道自己是個彆扭鬼。我爲什麼會跟一個匯聚了所有我不知如何應付特質的人並肩而行呢?真是不可思議。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美山漣,高中一年級。」

「我回來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打起精神開口。

因爲知道彼此同齡,我就沒有顧慮地用對平輩的語氣說話。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反射性的回頭。目光所及之處,有幾個小學年紀左右的男孩,朝着海的方向跑去。

「從這裏直走然後右轉,第三個路口後往左轉,然後一——直直走,在右邊。」

就在我一邊想,一邊怔怔等待應該快要來接我的外祖父母時。

要是真的入夏會怎麼樣呢?怕熱的我,光是想像都覺得頭昏。

我疑惑地沉默,他用粗魯的語氣說「行李」。發現是自己誤會了,我尷尬的搖頭。

我心裏再次湧起不好的預感。

「……那,我去那個微笑商店吧。」

……即使如此,還沒到嗎?差不多要沉默到尷尬了。就算是第一次見面所以沒辦法,一段時間什麼話都不說也太沉悶了。

我訥訥地回答,他微微點頭說。

「那個啊,我等下想去買點東西,這附近有超市或是藥妝店嗎?」

因爲是這種狀況,所以我對高中生活沒有期待,也沒有對新天地的希冀。當然憂鬱。

我沒聽過微笑商店這個名字。我心裏湧起這真的是便利商店嗎?的疑問。『一般的便利商店』是什麼。我知道的一般便利商店是7-11、LAWSON這類,這附近沒有嗎?

「是幽靈——!」

「山田商店的話,嗯,比較像蔬果店?賣蔬菜、水果,還有一點肉品。微笑商店則是一般的便利商店。其他的店都離這裏很遠,沒車很難去。」

身後突然傳來人聲,我嚇一跳、轉過身。

「……喔喔。」

「啊,是妳外公外婆拜託我的。」

「吶。」

我已經找不到能回的話而陷入沉默,他呵的一聲露出諷刺的笑容。

不過,雖然是他主動要我靠近的,卻什麼都話都沒說。既然如此,繼續前後排着走不就好了,我一邊在心裏吐槽,一邊抬眼瞟了旁邊的人幾眼。

忽然聽見有人喊我,我回過神來。發現他在距離一個電線杆遠的地方,一臉奇怪的看向我,我慌忙邁步移動。

「如果是類似超市的店,大概就山田商店和微笑商店了吧。」

環顧四周,研判的確是沒有的我,呼地嘆了口氣。

「妳不是『白瀨真波』嗎?」

「對。」

他朝旁邊自言自語似地小聲說完,然後瞟了我一眼後說「這樣的話」。

的確是很剛強的一張臉。細而直的眉毛、眼尾細長的眼睛。挺直的鼻樑、緊抿的薄脣、棱角分明的臉部輪廓。順着海面而來的風而飄揚的黑直髮、突出的肩膀、修長延伸的四肢、單薄的身體。什麼都直接了當。

「但我不知道爲什麼是你來接我,所以我問問。」

「那個……您是?」

有什麼不對嗎?這個時代,只要有智慧型手機,哪裏都能去吧?我當然不會說出口,但在心裏反駁他愚蠢的說法。

我順着他的指尖看去,是一棟小小的老舊木造住宅。他邁開大步往前走,我也跟了上去。

直稱第一次見面女生「妳」的無禮感,讓我在心裏大皺其眉。

這也不是我的問題。是這個鄉下到爆的城鎮的錯。爲什麼要諷刺我啊?

「——bailaizhenbo?」

猜中了,我無力地垂下肩膀。最近的便利商店要走路三十分鐘,太不可置信了。真的是一點都不便利。

我們在住宅區的街道上沿着鐵路走,沒多久,越過平交道。而後視野一口氣寬闊起來,眼前是整片的海。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反正妳應該瞧不起這個『爆鄉下』吧。」

走了沒多久,他又轉過頭來。

「我是美山漣。」

彷彿要被他當即射穿的眼神,讓我不由得一僵。我很不擅長應付現在這種正對面看過來的視線。

他一邊推自行車一邊看向我。

我就這樣滿肚子氣,一言不發的跟在他身後。

他突然坦然道歉,所以原本做好心理準備,覺得可能會被他怒目而視的我一下子鬆了口氣。他似乎並不在意因意外而沉默的我,再次邁開腳步。

本來沒想過會有什麼答案的,竟然得到這麼詳細的說明,我心情微妙的點點頭。他再次微微皺眉,而後忽然往前一指。

「原來妳不知道是我來接……。」

我氣鼓鼓的小小反擊。

「妳應該是想就算走散了,用手機查就好了對不對?」

是個跨在自行車上,面無表情盯着我看,大概跟我同齡的男孩。

「我要是說清楚就好了,抱歉。」

然後他一下子伸出右手。不會是要跟我握手吧,討厭。

我完全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而且也不想跟着不認識的男生走。但行李被他拿走了,我無可奈何。

「我自己來。」

宛如被讀心似的,我焦躁起來。但是,本來就是這樣嘛,我在心中自語。走路十分鐘範圍內沒有便利商店,而且還沒營業到深夜,就是『爆鄉下』啊。

但我什麼都沒有說出口的保持沉默,他聳聳肩轉回前方。接下來我們一句話都沒說,繼續默默地移動腳步。

「快點!快點!」

「妳跟好。迷路了我可不管。」

我想蔬果店應該不會賣順發噴霧,看來只能去那個沒聽過的便利商店了。

我不情不願地追着眼前的背影問,然後他一臉煩躁的轉過來,停下腳步。怎麼說,這個人,好恐怖。

「這邊的路沒有能當地標的東西,要是不熟地理位置,看地圖APP最後也會迷路。」

「……走路大概要走幾分鐘?」

「迷路什麼的……我也是高中生,纔不會迷路呢。」

他瞟了我一眼說。

「幽靈……?」

他把自行車停到車庫裏,抱着我的行李,一邊朝屋裏喊,一邊打開玄關紗門。門沒鎖嗎,也太不小心了吧,我驚訝不已。

「來了——」,屋裏傳來微弱的回應聲。

想到馬上就要跟外祖父母見面,我一下子心跳加速,低着頭停下腳步。而後他用驚訝的語氣開口說。

「喂,真波。妳不進去嗎?」

突然被直呼名字,我霍一下抬起頭。

我是第一次被一個纔剛認識、而且是個男的直呼名字。美山漣這人,真的是個不客氣的傢伙啊。

「怎麼了?快一點。爺爺他們在等。」

就在我因爲驚訝和心神不寧而動不了的時候,屋裏傳來腳步聲。

我的心臟重重一跳。終於要面對連面孔都不記得的外祖父母了。我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纔好,反射性的再次低下頭。

我抓着胸口,心跳如擂鼓,就這樣低着頭等待。

「小真?」

有些沙啞的年長女性聲音在玄關響起。我抬頭一看,是兩張並排帶笑的臉。

「啊,是……。」

我小聲地回答後,外公開心地笑着說「歡迎」。

「歡迎妳來,我們一直在等妳喔。」

外婆也帶着笑容微微偏過頭。

「大老遠過來應該累了吧?快進屋裏好好休息,有準備冷飲唷。」

「啊,是,謝謝……那個,之後要承蒙您照顧了,請多指教。」

首先打招呼是最重要的,我給自己打氣,儘可能規規矩矩的鞠躬。

「哎呀哎呀,也請妳多多指教啊。雖然是個老人的房子,又舊又亂的,但就當自己家一樣,不要拘束。外公外婆都很期待妳來。」

我臉上表情紋絲不變,但腦中迅速思考。

「那麼,請給我可爾必思……。」

嘴裏的乳白色液體和記憶裏一樣,甜得不得了。

我在心裏不服的抗議,我跟他見面才幾十分鐘,他就已經惹毛我好幾次了。

「……是,我會盡力不給外公外婆帶來困擾,請多多指教。」

外婆帶着滿臉笑容把玻璃杯放在矮圓桌上。我就這樣忍着滿肚子說不出口的想法,看着下方點點頭,坐了下來。

外婆從冰箱裏拿出瓶裝可爾必思遞給我。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他不知道從哪拿來傳單裁切而成的筆記紙和筆,俯身在桌上開始畫地圖。

這麼一想,我腦中浮現剛剛自己是不是有好好跟外公外婆道謝啊的念頭。因爲緊張、混亂、不滿而腦子一團亂,可能沒有說。漣剛剛說的是這個吧?

「怎樣是指哪樣?」

「好,知道了。」

「是我。可以開門嗎?」

「這樣呀……。」

我在心裏吐槽,會這麼累還不是你害的。

「……好吧,算了。妳今天剛到,大概是累了。」

「妳要是發呆下去店就要關了,最好在晚餐之前就去。我畫地圖給你。」

而後,外婆說「是啊,從旁人的眼光來看會這麼想啊」的聲音我背後落下。

六塊榻榻米大的和室,是隻放着空蕩蕩的書桌、書櫃,以及舊收納櫃的單調房間。沒有牀,所以大概是用被褥。應該放在衣櫃裏吧。

我被這個宛如讀心的時間點嚇了一跳,但還是輕輕點頭。

雖然我含糊的點頭回應,但還是忍不住想爲什麼不先跟我說啊。

爲什麼這麼推薦可爾必思啊?一般天氣熱又渴的時候會選茶。而且我本來就不喜歡喝甜的。話說回來,難不成可爾必思在鄉下地方是超奢侈的物品,所以固定會用可爾必思展現待客之道?

我沉默的搖頭。我並不覺得寂寞。雖然很不好意思,但老實說,我對外祖父母並沒有這麼深的感情。就只是腦中模糊有個我有住在遠方的外祖父母的事實認知而已。

漣說完後轉身離開。我一邊想我絕對不會找你的,一邊走進房間。

雖然有這個預感,但果然是同一所高中啊。一點都不好,我也沒有特別想問他的。我咬着脣低下頭。

「然後我就回二樓了。想換個衣服。」

他一邊指着我的旅行袋,一邊重新抱起來說。

「真波的房間,是安排在一樓客房旁邊嗎?」

我想盡可能不給任何人帶來困擾、不麻煩別人,宛如空氣一般悄悄存在。我覺得這樣對彼此都好。不會無謂的傷害別人或受傷,沒有奇怪的期待或擔心而讓他們失望的風險。

「連好好道謝都不會。」

「……爲什麼這麼客氣?明明是血脈相連的外孫女。」

「啊啊,是的。」

連我自己都嚇到了,一旦開始覺得煩躁,就怎麼樣都無法控制下來。而且漣總是說一些讓我不開心的話,說到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我覺得我們完全不合。不可能不生氣。

「小真,這是起居室。」

「欸……!」

就像是重現歷史課本上昭和時代家庭的資料照片似的。

我沉默不語,與「我開門了」的聲音同時,拉門開了。

外婆接着說下去。我微微點頭致意後走進起居室。

在他的身影消失後,我看了外公一眼,大概是感受到我的疑惑了吧,外公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啊,對了對了」。

不論他們真實的想法是什麼,我感謝他們表面上很乾脆的收留了我這個一無是處的外孫女,但我寧願他們不要管我。

「這裏,在地藏菩薩所在的轉彎處右轉。然後會看到一座花園裏有很多花的大房子,在這裏左轉……。」

我忍不住發出驚訝的呼聲。

外公的聲音,讓一邊盯着走廊地板一邊往前走的我抬起眼。還一邊想着希望他們不要再這樣叫我了。

大概只能問外婆了吧,就在我嘆氣的時候,拉門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沒有思考的時間,敲門聲音響起。

「妳是怎樣?」

「真的很歡迎妳來。」

「那,我在房間裏。要是有什麼不知道的就找我吧。」

我走在走廊上,被帶着往屋裏去。外婆露出帶着歉意的笑轉過頭對我說。

在起居室休息一會,要走進安排給我的房間時,帶我過來的漣靠在牆壁上,表情嚴肅、雙臂交疊的開口。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負面情緒,外婆有點慌張地補充。

「小漣他寄住在我們家二樓。」

「小真跟我們見面的時候還很小,所以一定會緊張的。」

不知何時拿着托盤走進起居室的外婆點頭說。

我瞟了一眼,外婆帶着包容的微笑看着我。她笑出皺紋、微微下垂的眼角,與記憶中老相片裏的媽媽重疊。果然很像啊,我想。

啊啊,說不定是真的覺得照顧我很麻煩,所以故意製造一個讓我不舒服的情況而讓他寄住在這裏吧。爲了要我自己說出『我想回父母家』。這麼一來我就能回去,不會和拜託他們照顧我的父親有衝突。

就在我開始開行李的時候,糟了,我忽然想起。我忘了問清楚便利商店的位置了。

讓年輕的孫女和男人同居,怎麼想都很沒常識吧?而且對方還是這麼白目的傢伙。就算不是,洗澡啊換衣服啊什麼的,怎麼想都不舒服。要知道是這個狀況,我絕對不會選擇這裏的學校。

一個連親生父母都覺得棘手而拋棄的人,幾乎是素未謀面、沒說過話的外祖父母怎麼可會在盼着等着呢?哪有這麼好的事。他們雖然露出親切的表情,但絕對覺得被塞了個麻煩的大包袱。要是沒意識到這點,擅自開心的話,那受傷的一定是我自己。

「謝……了。」

鋪着榻榻米的起居室,大小和我家的客廳相比小很多。正中間擺着一張彷彿會在古早家庭連續劇中出現的矮圓桌,上面放着筷桶、調味料、遙控器等等物品。靠牆擺放的木製櫃子裝着玻璃門,裏頭雜亂無章收納着餐具、文具、文件、書籍。

「寄住……。」

「怎樣,是指妳剛剛對爺爺他們的態度。」

默默聽着兩人的對話的我,以爲自己聽錯他說的最後一句。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喝,但事已至此也無法斷然拒絕。

「小漣是妳外公一個老朋友的兒子。聽說他要上這邊的高中,但又擔心讓他一個人住,所以就說住在我們家吧。他勤快又機伶,幫了我們很多忙呢。」

雖然覺得這應該是我被害妄想,但沒辦法停止越想越壞。

這沒禮貌的發言讓我心頭火起,不由得面露厲色抬眼瞪着他。

「喔,小真坐下坐下。喝這個,妳渴了吧。來,是可爾必思。」

外婆一邊在珠簾另一頭打開冰箱一邊問。就在我想對着她的背影說什麼都可以時,外婆接着說。

換衣服?二樓?這怎麼回事?好像是自己家似的……?

「家裏沒有像近期新房常見的餐廳,所以用餐、看電視、休息都全部在這裏。」

撒嬌這個字眼,莫名讓我覺得有點刺。

又擅自直呼我的名字了。實在很火大,我暗暗決定等下也不客氣的叫他『漣』吧。讓他嚐嚐突然被第一次見面的人直呼名字的不舒服和無處容身的感覺。啊,雖然他看起來沒有這麼纖細敏感的神經。

他語帶諷刺地說。

左邊是打開的拉門,另一頭看起來是廚房。代替隔板,掛上了無數木頭珠子串起來的門簾。隨着外婆一邊說「那麼那麼」一邊走過,珠子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

外公毫不在意他無禮的態度,淺笑着點頭回應。

這次是外公開口。那眼神就像是打從心底疼愛我似的。我瞬間忘乎所以,覺得他們兩位是真的在等我來。不過,我慌慌忙忙地用「怎麼可能」打消這一點點的期待之心。

我對抗般用不客氣的語調回應,他揚了揚右邊眉毛。

「咦,麥茶就好嗎?不用客氣,有可爾必思喔。」

我皺起眉頭回望漣。如果說的是態度,我覺得你的問題比我還大欸。我的眼神裏帶了這個意思。

「就這麼辦吧,謝謝,拜託你了。」

自己的心情被奇怪的輕鬆語氣擅自解讀,我尷尬地咬着嘴脣。

蹲下把脫下的鞋子擺整齊後,站在一邊的他對着我們左看右看,看着我小聲地說。

「對唷。」

「那我先把這個行李拿過去。」

外婆說着轉回頭。不知道爲什麼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我覺得奇怪,但還是回答「那麼,我要麥茶」。外婆馬上睜大了眼睛。

我擠出這句話後,漣聳聳肩:

「小真,妳想喝什麼?」

「好,我馬上準備,妳等一下。」

我悄悄嘆了口氣,在矮圓桌旁邊百無聊賴的站着。這時候,從走廊往起居室看的美山漣忽然出聲喊「爺爺」,所以我反射性地看過去。

我刻意收斂起自己鬆懈的心情,深深鞠躬。

「茶的話看是要綠茶還是麥茶。果汁有蘋果汁、橘子汁、葡萄汁。然後,也有可爾必思。」

我至今只見過外祖父母兩次。一次是小時候來這裏玩的時候,還有媽媽住院,我去探病時偶然見到,就這樣。來這裏玩的時候我還太小,什麼都記不得,在醫院遇到的時候,也只是我單方面發現了他們,當然沒有講到話。

「但是,今後外公外婆就會陪在小真身邊了,放心跟我們撒嬌吧。」

「抱歉啊,小真。因爲妳爺爺他們不是很喜歡我們……所以很難見到面,也沒辦法打電話,讓妳覺得寂寞了。」

「……這很正常啊。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與生具來的所以沒辦法。」

我儘可能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後,他深深嘆了一口氣,無力地聳聳肩。

是漣的聲音。我原以爲他終於走了。

雖然勉強回以微笑,但我覺得自己的臉緊得吱吱作響,表情應該僵硬得可憐吧。對本來就不擅長擺弄表情的我而言,諂媚笑的門檻太高了。

「啊,不要擔心。小漣真的是個好孩子,不會讓小真不愉快,沒事的,別擔心。」

沒辦法撒嬌吧。我已經是個高中生了,一丁半點都不想跟任何人撒嬌。

而且,他喊外公時的語氣莫名的親近,這點也讓我覺得很奇怪。他應該只是個住在附近的男孩,語氣卻一點顧慮或隔閡都沒有,彷彿他纔是外公真正的孫子,而不是我似的。

大概是剛剛太煩躁了,連這點小事都能生氣。這什麼高高在上的態度啊,我們明明就同齡。

外婆笑着點點頭,往屋內走去。

「而且,你們讀的是同一所高中,有不懂的地方問小漣就放心了,真好。」

「是說妳,剛剛是不是有說要買什麼?」

他一邊口頭說明,一邊在傳單背面畫線和寫字。他雖然給人的印象很粗魯,但寫字卻意外的工整。

「然後,直直走右轉就到了。知道了嗎?」

「大概吧……去了就知道。」

「這樣啊。我剛剛有說過,距離很遠,妳要小心一點。還有,如果迷路的話打電話給我,我把我的手機號碼寫在這。」

說罷,漣在紙張的一角唰唰寫下十一位號碼。就算是意氣用事我也不想打電話給他,但表面上還是滿懷感激的收下。

「……謝謝你。就這樣……。」

我輕聲說道。把地圖、錢包和手機放進托特包裏,掛在手臂上走出房間。

然後,不知道爲什麼,漣跟在我後面。不會是打算目送我出門吧。我知道這是關心,不過是多餘的關心。

我們就這樣排成一列走到玄關,就在我想着應該就到這了,但他跟着自己也拿出運動鞋走到外面去。

這個走向,我是不是得說「我出門了」一類的話?不過我超不喜歡說就是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最後沉默不語的要走的時候,被他「喂,真波」的喊住了。是還有什麼要講啊,我沒力的轉過頭一看,發現漣正從車庫把自己的自行車牽出來。

「妳要用走的去嗎?我車借妳。」

我連忙搖頭。

「不用,沒關係,我走路就好。」

然後他有點生氣似的皺起眉說「那個」。

「妳就老實坦率的接受別人的好意吧。我跟妳說過,這不是能輕鬆走得到的距離。」

雖然我知道,但我還是繼續固執的搖頭。

「但是……我用走的,就好。」

就在我說完準備繼續走的時候,漣唰一下推着自行車,擋在我眼前。

「怎麼,難道妳不會騎自行車?」

「這不就是不會騎?」

雖說纔剛認識,但我是第一次看見他笑得這麼開懷無憂的樣子。我莫名地想,這種桀驁不馴又冷漠的人笑起來到底是什麼表情啊。不過我沒有特別想看就是了。

「要是讓妳受傷,我就對不起爺爺奶奶了。」

「囉唆。要是店打烊就糟了,快點。」

「我載妳一程,妳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妳就是漫畫裏的那種彆扭角色吧。」

「好了給我。要是拿着隨身物品,沒辦法用雙手抓着會很危險的。」

「沒關係,我自己拿。」

我緊緊抓住膝上的托特包,波浪鼓般搖頭。

「什麼啊,妳也是能老實坦率的嘛。」

「包包。放車籃裏。」

「我又沒拜託你。是你自己要我坐上來的。」

我不愉快的皺着眉頭,回答一臉認真問我這個問題的漣。

我無奈的點頭,把手撐在行李架上。我想了下應該用什麼姿勢纔好,如果我面朝前跨坐在行李架上,可能會變成很親密的姿勢,所以我研判側坐會比較好。這樣就不用太接近了。而且因爲是對着側面,我心情也會好一點。

而後漣不高興似的堅持說。

「這樣吧。妳坐後面。」

我一邊想着我還是不知道要怎麼應付這個人,一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我以爲他會生氣的大吼「那妳自己一個人去!」,但出乎意料的,漣忍不住大笑起來。

不會是要兩人共乘過去吧?我纔不要。

但是,拖着這麼疲憊的身體,在黃昏時分的陌生小鎮上走上三十分鐘,光想就憂鬱。

「我會。只是不喜歡騎所以不騎。」

他用下巴指指行李架說。

我沉默的把包包塞到漣手上。

「……只是我以前騎自行車時遇到有點不愉快的事。而且沒有必要刻意騎危險的東西,那之後就再也沒有騎過而已。」

漣聳聳肩說。怎麼會有這麼討厭的人,是當我白癡嗎。

啊啊,是這麼回事啊,我一下子沒了力氣。

「好了,快點騎。」

對這種白目男客氣是白癡,所以我想什麼就說什麼。

我咚的一聲坐在行李架上,漣握着龍頭轉過來瞟了我一眼,左嘴角微微揚了揚,用狂妄的表情說。

這一點都不像他,我嚇了一跳。他說危險,是在擔心我嗎?但他接下來的話,讓我知道這麼想的自己是個白癡。

我預期會被他嘲弄更甚,但意外的,他點頭說「是嗎」,跨上了自行車座墊。

他傻眼的嘆了口氣後,朝我伸出一隻手。

「妳這傢伙……這個遞東西的方式是怎樣。很火大欸。」

這諷刺的語氣讓我火大,最後我出口反駁「吵死了」。從剛見面開始忍到現在,漣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那我也這麼說。

說得也是,他並不會擔心我這個人。是因爲要是讓房東的孫子受傷的話,就不能寄住在這裏。

他一邊呵呵笑,一邊開始踩自行車。因爲他面朝前,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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