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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篇 崇高的愛Q

《爲渴望未得的你,獻上光之花束》 · 汐見夏衛 · 5357 字

我靜靜地奔跑,穿過早早便沉入黑暗中的城鎮。

白色的霧氣從劇烈喘着氣的口中緩緩升上夜空。

五彩繽紛的鮮豔光芒化爲長長的殘影,掠過我的視野邊緣。紅色、白色、黃色、綠色、藍色、金色、銀色。

我最近經常回想起剛遇見她那時的事。

在我一心想着得融入環境,不能讓大家發現我是異物,必須徹底扮演理想的自己,爲此竭盡全力的那個時期。

圍繞着我的衆人當中,唯有她的眼神散發出不尋常的光彩。

無論是好是壞,大家都用火熱的目光看着我。被那樣的視線看着,讓我感到安心。那表示我想隱藏起來的東西都藏得好好的。

可是唯有她不一樣,感覺只有她總是用不帶溫度的眼神看着我。

彷彿看穿了一切,不會放過任何細節,狠狠刺在我身上的視線。

她的眼神相當平靜,就只是靜靜的,讓人摸不透她在想些什麼,我總是覺得有些恐怖。

她該不會是想看清我的內在——那些在鍍膜底下,我拚命想隱藏起來的東西?

我絕對不想讓人知道的真實面貌,是不是被她給看透了?是不是被她給看穿了?

我明明騙過了大家,卻只有她彷彿看得見真正的我。我一直有這種感覺,心裏很不安,很恐懼。

所以我刻意主動和她拉近距離,找到機會就積極和她搭話。想把「沒有任何道德缺陷,徹底的好人」形象灌輸並深植於她的腦海中。

然而我的垂死掙扎根本沒發揮任何作用,我不禁嘲笑起過去的自己。

我沒辦法讓她澄澈的雙眼中,倒映出虛假的我。

她輕易地看穿真正的我。

可是即使如此,她也沒有因此得意,或是把這件事情說出去。看到只能讓真實的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自暴自棄的我,她一開始是有些愣住了,可是過一會兒便無奈地聳聳肩。

「畢竟把這種事情說出去,對我又沒有任何好處。」

她的反應和我原本膽顫心驚的猜想,如果真正的我曝光了,對方想必會做出的反應簡直天差地遠。

她雖然自嘲說自己只能一直走在照不到陽光的地方,然而對我而言,她毫無疑問是耀眼的光。

「總之趕快來喫這個吧!今天的主角!」

「抱歉,我來晚了……」

「——影子。」

我與被燦爛的燈飾光芒照亮,帶着充滿幸福與期待的表情抬起頭,交互望着分別牽着自己左右手的父母的年幼少年擦肩而過。

我們並肩而行。畢竟路上還有其他人,我們當然沒有牽手或是靠在一起。萬一有人發現我是chrome的鈴木真晝,或是有人拍到我們的照片,也不至於暴露我們之間的關係。

依照我對她的印象,她是個有常識,不會亂來的人,所以我壓根沒想到她居然會做出這麼誇張的行徑,真的嚇了一大跳。

理所當然地對我說出那些我一直想聽到的話。

站在她面前,我徹底變成一個簡直像是年幼孩童般老實聽話的生物。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對某人懷有這樣的心情。

聽到這段話的瞬間,我僵住了幾秒鐘。

「嗯?八點後的話應該有空。」

我不知爲何無法違抗她,乖乖把文件拿給她看,聽話得連自己都覺得好笑。那只是學校活動的通知單,但我不曉得爲什麼老實地招認了我有想要退學的念頭。明明只要瞞着她就好,而且也沒被她發現。

可是爲什麼呢?我總覺得這個蛋糕非常特別。

我厭惡透了即使表面上扮演着聖人,心中卻不斷培育着醜陋感情的自己。

那是我到去年冬天爲止,還會用有些苦澀的心情看着的景象。

啊啊,我長久以來冀望的東西——迫切渴望的事物,現在就在我的眼前。理所當然地存在於此。

「太好了。」影子微微一笑。

無論是在養育我長大的安置機構還是工作場合,我當然都有喫過聖誕蛋糕。

就在這些話語逐漸累積,使得她在我心中的份量幾乎已經重到不能再重了的時候。

回憶起以前的事情,總覺得沒來由地很想見她。

「我爸爸跟媽媽啊,說要是真晝同學願意的話,想請你來我們家,跟我們一起開聖誕派對。」

因爲無論是跟父母住在一起,還是與父母分開之後,我始終都受困於「不當個乖孩子就會被討厭,被拋棄」的詛咒當中。

可是一旦吐露過真心話,我在她面前就像是失去了控制,變得總是會流露出本性。

簡直就像是掀起了一場革命。

自我否定和自我厭惡從小就深深附着在我的靈魂深處,無論我從再多的人口中獲得再多的稱讚,我總是想要更多。

於是我的鍍膜逐漸剝落——面對主動剝下鍍膜的我,她總是會說出我想聽的話。

相隔一年的聖誕街景。

我用叉子的尖端輕輕壓上蛋糕,蛋糕便輕易被我切開來。

大概是因爲她不僅一開始就對我不抱期待與好感,甚至不感興趣,根本不關心我這個人。而且她也不是得知他人的祕密,就認爲自己握有特權的那種人。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全都照着她的話做了。

我沒辦法好好說清楚。

就在這時候,我遇見了她。

一秒也好,我想早點見到她,想看着她的臉,想聽她的聲音。

她理所當然地只看着未來的話語,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無可動搖的心靈支柱。儘管她自己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雖然覺得兩個人喫一整顆蛋糕好像太誇張了,不過我覺得聖誕節果然還是要喫圓形蛋糕纔行,於是就買了。」

一聽到聖誕蛋糕就會立刻浮現腦海中,如雪般純白的鮮奶油,以及嬌嫩欲滴的鮮紅草莓。

影子用小刀仔細分切蛋糕,將切好的蛋糕放到玻璃盤上。

我懷有不願讓任何人知道的祕密,總是繃緊神經,所以她這毫不在乎的冷淡反應,讓我心裏感覺不知道輕鬆了多少。

我死都不肯放手,覺得自己不能放手,拚命保護到現在的那些東西。實在太沉重,快要把自己給壓垮的那些東西。在她毫不遲疑、斬釘截鐵地說我可以丟掉的瞬間,那份沉重感彷彿就這麼消失了。

她積極地逼近不知所措的我,問我帶了什麼文件過來,要我給她看。那個強勢的態度更讓我喫驚。我這才瞭解到,在同班時認定她是個乖巧溫順少女的自己,到底多沒有看人的眼光。

我也邊哭邊雙手合十,即使聲音哽咽得不像樣,仍帶着最真誠的心意說:「我開動了。」

在我想聽到的時候,說出我想聽的話。

在我內心受到不安、恐懼、猶豫、遲疑的苛責,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時,她或許是察覺到什麼了吧,輕快地說:「哎呀,先別管那件事了。」轉變了話題。

隨着共度的時間增加,她講話的語氣也變得越來越不客氣,開始會對我說一些滿尖銳的話。而她絕對不會對班上其他同學這麼說——我很高興,覺得這是她只對我敞開心房的證明。

我是多麼地任性,一心想強求得不到的東西啊。

「不會,工作辛苦了。」

「……這樣好嗎?」

若是不好好珍惜,想必馬上就會壞掉了。

影子一臉若無其事地給予我這一切。

「馴鹿我就收下了喔。」

因爲她是我非常重視的對象,所以我非常珍惜她。

「不是……像我這種人……」

我明明一直在虛張聲勢,她卻輕易地看穿。我想既然這樣,在她面前繼續虛張聲勢也只是丟臉,最重要的是我有種無論讓她看到我的那一面都不會有事的預感,於是我乾脆脫下面具。

我想拉近和她的距離,所以提議互相用名字來叫對方。覺得只要這麼做,我就可以成爲她心中特別的存在。我當時有夠拚命的,回想起來還真是好笑。

因爲那個時候獲得的溫暖一直支撐着我。

她驚訝地睜大雙眼,可是馬上又裝作沒事的樣子,雙手合十說:「我開動了。」謝謝。我在心中如此低語。

她進房間之後立刻問我。

她用不由分說的強勢態度叫我不可以退學,繳交完通知單就立刻回來找她,她會在這裏等我。

「啊,是說真晝同學,你明天晚上有空嗎?」

看到她佇立在會合地點的背影,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喊出她的名字。

雖然沒有明說,不過她好像還是有把我們兩人的關係告訴父母。這讓我很高興,然而我沒有自信。

「影子妳也是,上課辛苦了。」

我戰戰兢兢地問她後,影子疑惑地歪着頭說:「咦?什麼好不好?」

因爲我要去攝影棚參與節目的錄影,影子則是要去學校參加寒假輔導,所以聖誕夜纔會約這麼晚的時間碰面。

輕柔蓬鬆的海綿蛋糕和細緻滑順的鮮奶油,在舌頭上溫柔地化開。

在那之後,她也毫不客氣地踏進沒完沒了地煩惱着,一想到未來就消沉到極點的我心中。即使我自顧不暇,用冷淡的態度對待她,她也未曾因此氣餒,始終沒有放棄我,一再來到我身邊。

她毫不猶豫地,將原本裝飾在蛋糕正中央的糖霜聖誕老人放到我的那塊蛋糕上。

「因爲那是真晝同學的,也是隻屬於真晝同學的東西。」

我想對她招出一切。

影子用略帶着些許興奮的語氣說道,在她身旁的我緊盯着眼前的東西。

我長久以來隱瞞的過去終究還是在社會上傳開了,身心都疲憊不堪的我,已經沒辦法再去上學。這並不是一所樂於接納從事演藝相關工作學生的高中,我也不想因爲自己的事給學校添麻煩。

「鏘鏘!」配合著嘴裏發出的音效,她從帶來的紙袋拿出白色的紙盒。輕輕地,用像是在取出寶物一樣小心翼翼的動作。

「來,這個給真晝同學。」

我非常謹慎,即使有個什麼萬一也千萬不能碰倒、弄碎,同時避免壓壞,也不能搞得髒兮兮的,聚精會神,輕輕切下一小塊蛋糕,再緩緩送入口中。

因爲我覺得如果對象是她,我沒必要說謊或是隱瞞。

總覺得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爲了我準備「屬於我的聖誕蛋糕」。

我從理應最愛自己的人——希望他們能愛我的人身上,沒有得到任何的愛情。我明明早就想通,以爲我已經放下這一切,但我果然還是無法消除心中的那份自卑感。我心中總是有某處自卑地想着,我是個連照理來說會無條件給予我不求回報的愛的父母,都不願意疼愛的人。

我本以爲她一定會很驚訝、很失望,瞧不起我的,她卻做出了與那完全相反,「無所謂」到了極點的反應。

每當看見感覺很幸福的親子檔,看見用溫柔的眼神凝視着孩子的父母,看見用全身享受着愛情的孩子,我的自卑感便會沸騰,從身體深處湧上,化爲一股無處排解,猛烈又晦暗的潮流,無法抑制地盤據在我的心中。

從盒中現身的是一個小小的圓形蛋糕。

可是現在——

我們的目的地是我住的大樓。由於之前住的地方有八卦雜誌記者跑來,可見我的住處已經曝光,所以我立刻搬了家。目前應該還沒有外人知道我現在租的房子在哪裏。

當然,我從以前就很想見見她的父母了。甚至該說不見不行。尤其是對影子的父親——在那個下雪的夜晚對我伸出援手的「叔叔」,我不管向他道謝多少次都不夠。

無論是我的過去還是現在,都不能帶給她幸福。我在不懂得何謂親情的環境下長大,現在又在從事必須對外隱瞞她存在的工作。

回過神來,我已淚流滿面。

即使我得到許多人熱情且充滿善意的視線,那也是我一直努力想獲得的東西,到頭來我卻無法接受我自己。

上面寫着Merry Christmas的巧克力片則是分成兩半,分別放在兩人的盤子。

雖然我現在就要去見她了。

「啊……嗯。」

可是冷靜下來重新思考,便會裹足不前。像我這種人,真的能夠作爲影子的對象,去見她的父母嗎?

要是她父母說「我們不能把女兒交給你這種人」,我也無法反駁。

所以她纔會覺得無論我實際上是個怎樣的人,都與她無關吧。

一想着隨時都可以捨棄,揹着這些東西前進便沒那麼痛苦了。感覺好奇妙。

在總是低着頭、看着過去的我眼中,她開朗的笑容和語氣,是何等的救贖。

與此成正比,她在我心中的份量也越來越重。

「你想丟的話就丟啊。」

我又再加快了蹬着地面的腳步,一邊喘氣一邊奔跑。吐出的白色霧氣更濃了。

她是我第一個可以露出毫無掩飾的真面目,表現出真正自我的對象。

她立刻回頭,眼睛柔和地彎成一道弧線,脣邊綻放出笑容。

「真晝同學。」

像我這樣的人,對影子的父母而言,是一個他們能放心的將自己的女兒託付給他的對象嗎?照一般的想法來看,如果是真心愛着女兒的父母,想必會給出否定的答案吧。

我下定決心要申請退學,爲了找班導師面談,在晚上來到學生們都離校後的學校,在教職員辦公室偷聽到我要來的她卻躲在學校埋伏我。

多麼柔軟啊。脆弱得彷彿只要不小心失手,就會在轉眼間碎裂崩塌,一點都不可靠的觸感。

「好甜喔,很好喫耶。」

影子用陶醉的語氣和笑容說道。

我也用大概和她一樣的表情,可是因無法抑制的淚水而顫抖着聲音回答。

「是啊……好甜,好好喫。」

其實我口中的鹹味更勝過甜味,然而我依然覺得,在我喫過的東西當中,這是最美味的。

一定是因爲這是我最特別的人,爲了我而準備的東西吧。

爲了我,也只爲了我。

這正是崇高愛情的證據吧。

我凝視着毫不猶豫地將這證據交給我的影子的臉龐。

她美味地享用着蛋糕。把草莓含入口中時,嘴角沾上了鮮奶油,她「啊」一聲,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用無名指的指尖拭去鮮奶油。

她很重要,我不禁這麼想。我非常地重視她。

『珍惜自己重視的事物。這是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事。可是不這麼做,便會失去重視的事物。』

以前看過的書上寫有這麼一段話,我當時還無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含意。

不過現在我明白了。

必須珍惜重視的事物。不好好珍惜,說不定就會失去。

所以我個人的不安和恐懼根本無關緊要。我不能讓這些東西蒙蔽我的雙眼,忽略真正重視的事物。

「……我去好了。」

我喃喃說道。她不解地歪着頭,回了我一聲:「嗯?」

「就是,去影子家……」

聽到我接下來說的話,她的表情一下子亮起來。

「是啊。我爸爸會很開心的,畢竟他說過他很想見見真晝同學。」

「爲什麼要問?當然可以啊。」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味道吧。

「……這樣啊。」

「……我可以去嗎?」

即使我想忘記,恐怕也忘不了吧。

「嗯,來嘛。」

好甜,如夢一般甜美的聖誕蛋糕。

「是嗎?」

在被心中那股不知該如何表現,複雜又龐大的情感浪潮吞沒的同時,我又喫下了一口蛋糕。

我忍不住說出喪氣話,影子挑眉,一副你怎麼會說這種話的樣子。

我會將這個味道作爲聖誕夜的禮物、一生的至寶、永遠的回憶,收藏在心底深處最重要的地方,珍惜地擁在懷裏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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