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雙胞胎關聯及其相關現象》 · 東堂杏子 · 5085 字
「聽得見嗎?」
我把耳朵貼在厚厚的門上,向勇魚和老爸問道。但他倆都平靜地搖了搖頭。
「不行,什麼都聽不見。」
「爸,咱們家的隔音爲什麼這麼好啊?你就不能降低一點保密意識,讓大夥透過房門都能聽見裏面的人說話嗎?」
「你媽說她一直夢想着能在家裏彈鋼琴,所以我們家的隔音確實做得很好。」
「嗚啊。」
「鮎太隊員,保持安靜!現在我們在執行重要任務,禁止竊竊私語!」
鮎太今天穿着一件墨綠色迷彩花紋的嬰兒服。不知道老媽爲啥偏偏挑這個日子給鮎太穿這種衣服。難不成是對飯田小姐宣戰的隱喻?
我從老爸懷裏接過了鮎太,他的體溫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暖。
我們正站在客房前面偷聽,這間房本來是用來給齋藤本家的那羣討厭鬼親戚住的,但是裏面放着老媽那臺當嫁妝的立式鋼琴。老媽偶爾會彈一下,但是我和勇魚還有老爸都對她的琴技不敢恭維。
而如今,我們的女主角飯田小姐正在客房裏和惡毒婆婆展開一場激烈的戰鬥。
差不多十五分鐘之前,在客廳里正襟危坐等待我們的老媽突然間站起身來,把鮎太交到了老爸懷裏,然後用一種莫名優雅的貴婦人腔調說道「這位小姐,方便借一步說話嗎?」,把飯田小姐逮進了鋼琴房裏。
她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出來。
「撤退撤退!重複一遍,全員撤退!」
老爸皺起眉頭,用右手比了一個撤退的手勢。
「……你們鬧夠了沒有!」
勇魚無語地呻吟了一聲,打算破門而入,我和老爸只好拼命地按住他。
「不行啊勇魚,不能進去!」
「我的好大兒,你爲何總是在這種關鍵的時候沉不住氣呢!現在咱們得忍呀!」
「嗚啊嗚啊。」
勇魚壓低了聲音,我也耳語般地回答道。
不過這也是一種選擇。
「其實我跟市原認真地交往了,我們是真愛,準備要結婚了。」
勇魚始終無法把畫框給弄下來,只得作罷,懊惱地抓撓着自己的腦袋。
我其實很喜歡勇魚畫完油畫之後身上沾染的那股顏料的氣味。
「我已經把自己的祕密告訴你了。所以真魚你也把你的祕密告訴我好嗎?你一定有什麼事瞞着我對吧?比方說小時候……」
「就是現在才能問這個。你上高中之前不是一直在拿各種畫畫的獎嗎?但你突然間就轉到漫畫研究部去了,你又不是什麼死宅,你學校美術部的老師都跑到咱們家裏來家訪了,真是要命。那個老師問我們你是不是在美術部的人際關係遇到了問題,說你看起來好像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理由,和某個看不見的敵人在戰鬥。」
幾年前,勇魚的叛逆期相當猛烈。
什麼嘛,這就已經變回以前的勇魚了。
我倆相互抵着對方的肩膀,氣喘吁吁。勇魚一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樣子,我有點害怕,但還是期待他的回應。
我把重要的任務交給了看起來極其不靠譜的老爸,跟在勇魚身後也走上了二樓。
「高一那年的夏天,我抄襲了你初中得了獎的那部小說的劇情,畫了這部漫畫,然後全班同學都給出了高度評價,說這部漫畫非常有意思,還讓我用筆把原稿好好描一遍投稿到出版社去。」
「因爲我這人的自我肯定感太低了。但是你這人的自我肯定感又太高了。咱們這也算是一種平衡互補了。不也挺好的嗎?」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笑着給出了自己的回答。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堪稱完美。勇魚也大受感動爲我掉幾滴眼淚就好了。他真該爲我的戀愛與命運獻上祝福而落淚的。
「真魚。」
時隔多年我再次看到了勇魚的筆跡。雖然整體上還算工整,但還是比我的字拙劣一些。
「那啥,勇魚,你當時爲啥要退出美術部加入漫畫研究部啊?咱媽當時都哭了。」
「真魚你現在也很幼稚。」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發些什麼脾氣,但是你先冷靜一點。咱爸咱媽其實都有誇我的,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我抬眸望眼地望向了勇魚。
「我衝着勇魚的後背若無其事地問道。
勇魚走上前來用力地握住了我的雙手,眼神直率地望着我。
勇魚說着嘆了口氣。隨後他做了個深呼吸,猛地轉過身來,對我說道。
我有些意外,畢竟我從未想過會從勇魚嘴裏聽到抄襲這個詞。
而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揚起了嘴角。發自心底的笑意不斷上湧。這部漫畫的畫工固然出色,但提升了作品質量的毫無疑問是故事。
「什麼?」
漫畫中隨處可見大格子的分鏡與手繪的效果線。真不愧是素描和設計基礎紮實的人,畫面的骨架相當規整。
純白色的背景中盤旋浮動的色塊分佈也是堪稱絕妙。
我伸出手,摸了摸比我高出不少的勇魚的腦袋。
「那玩意兒能不能給弄下來啊?淨幹這麼惡趣味的事情。」
「對了,勇魚,我是認真的,咱們真的可以合作。我給你想點子怎麼樣?」
難不成勇魚是爲了引誘我說出自己的祕密,故意搶先一步坦白和懺悔了自己的祕密嗎?
這是勇魚畫的第一部漫畫。
「現在其實也不遲。我給你幫忙咋樣?咱們把它好好打磨一下拿去投稿新人賞。如果要投少年漫畫雜誌的話最好主打戰鬥風。」
勇魚坐在牀上,彷彿是在等着我追上來。
「你有這方面的才能爲什麼不利用起來啊!我當時都跟咱媽說過的,我讓她應該多誇誇你的,就像誇我拿到了繪畫獎一樣,誇你拿到了小說競賽的獎項。真魚你怎麼就不多發點脾氣呢!」
「我只是想看真魚你寫的小說而已。因爲你真的有這方面的才能,可你自己就是不知道。每次跟你說起這方面的事情我都覺得不爽。」
我完美地露出了笑容,發自內心般開朗地揚起了嘴角。因爲我確實很幸福,這不是假話。
「你到現在才問我這個?」
說出來了過去就能夠抹除嗎?
勇魚坐到了兩張並排擺放的書桌中右邊的那張椅子上,勇魚的桌子收拾得非常乾淨整潔,但這並不是因爲他已經離開了家,即便是仍舊住在家裏的時候,勇魚的書桌也一直整理得井井有條。
我按住了快要尖叫起來的勇魚的胳膊,我就知道他會生氣。
說出來了就能改變些什麼嗎?
起因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勇魚就讀於私立貴族學校,參加了美術部,從小學到初中都是縣裏競賽的獲獎常客,可一升入高中,他卻突然退出了美術部,轉頭加入了漫畫研究部。
這是一個無可挑剔的故事——因爲它完全照搬了我初二時在報社主辦的兒童文學比賽中獲獎的《去吧!妖怪巴士!》。
「鮎太司令官,保持安靜!」
「沒事,我原諒你了。而且這個真的超級有趣的!」
「他媽的弄不下來!小真魚快來幫我。」
「我纔不要。我只是想證明真魚你有創作方面的才能而已。可我當時說不出口,還未經允許就抄襲了你的故事。雖然現在說這話已經太遲了,但還是對不起。」
「你看,我就知道勇魚會生氣的。」
勇魚無論何時都是一個走在我前頭、將我遠遠地拋在身後的人。我由始至終都只能注視着勇魚的背影,從未想象過當時的勇魚究竟如何看待我這個不成器的妹妹。
裝裱在華麗畫框中的自然是勇魚初二時在一場小型美術比賽中獲得特等獎的繪畫作品。雖然畫風平緩,但是卻帶着勇魚特有的細膩筆觸,描繪着幾經變形的大象與長頸鹿。
無論是搞笑還是嚴肅的部分都處理得恰到好處,完成度極高。
我頓時感到房間裏的氣氛通透了起來。
我翻開了勇魚塞過來的筆記本,前面全都是空白的讓我有些不解,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這是從最後一頁開始倒過來用的那種類型。
勇魚雙手握在畫框上,有些驚訝地回過頭來。
「我還以爲你要說些什麼呢。」
「所以我纔開始喜歡上漫畫的。我退出了高中的美術部,想要用自己構思出來的點子真正地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漫畫。不然我的代表作就只能是這部抄襲你小說的東西了。我不想輸給你。」
這種情形實在是久違了。
——勇魚是什麼時候知道了我和理惠那些事情的?
「勇魚你是在擔心我嗎?你擔心我因爲理惠姨媽結婚了鬧彆扭不高興?」
那是一部用鉛筆繪製的漫畫。
他突然間很不高興地指向了東邊的牆。
這不是我想要的,而是勇魚想要的。或者說是我的家人想要的。所以我不會把我跟理惠的事情說出去,這是我早已決定了的事情。
「你到現在才問我這個?我又沒這方面的興趣。」
「我是認真的。」
「畢竟還沒真的確定是懷孕,所以還沒告訴他。我本來就有點月經不調,所以想等確定下來了再告訴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
勇魚極其不爽地轉身離開了,他刻意發出了刺耳的腳步聲爬上樓梯。
「對了,真魚,我想和你聊聊理惠姨媽結婚的那件事情。」
「把人家以前畫的東西掛在牆上簡直就是公開處刑啊。」
「如果有什麼痛苦的事情我可以聽你傾訴。我會陪着你的。就像是去年冬天我垮掉的那個時候一樣,當時真魚你一直在聆聽我的傾訴,聽我呻吟着說要把吏子和田邊給殺了。所以這次輪到我來聆聽了。」
「這啥?」
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他這麼幹的動機。
「我去安慰一下勇魚,老媽把飯田小姐教訓完了你記得馬上來喊我。」
「市原知道這事兒嗎?」
勇魚小聲地嘀咕着什麼,打開了他那張書桌最底下的那個大抽屜,將手伸進裏面,取出了一本古老的筆記本。
我很久都沒有聽過勇魚喊我叫「小真魚」了。雖然不及勇魚那麼猛烈,但我在高二的時候還是有過一陣如漣漪般的叛逆期。當時的我衝着父母以及勇魚市原他們怒吼說「不準再喊我叫小真魚了!」。但是反過來說,這事兒其實也怪我,畢竟直到高二之前,我都樂呵呵地讓哥哥跟鄰居喊我叫可愛的小真魚以及什麼公主殿下之類的玩意兒。我竭盡全力的反抗最終並沒有意義,老媽還是一如既往地把我當成三歲小孩似的喊我叫小真魚。
我們的牀則分別靠牆擺放在兩邊,四周用簾子隔開,算是維持住了類似於醫院病房的私人空間。由於父母固執地認爲雙胞胎就該這樣養,因此我們就這樣一直共同生活到了高三畢業典禮的清晨。
勇魚從牀上跳下來,試圖把掛在牆上的畫框給弄下來。可畫框跟牆壁貼得死死的,完全沒有空隙。勇魚用雙手拼命地搖也沒能把畫框弄下來。
用這種方式得到勇魚的認可也許多少有些卑鄙,但如果真要找什麼取代理惠的那件事情向勇魚坦白,我也只能說那個了。
「真魚,你後面還有繼續寫小說嗎?」
我把鮎太塞回到了老爸懷裏。
「好好好,待會兒吧。」
勇魚的漫畫確實是筆觸細膩、構圖紮實,但我總覺得內容有些單薄,如果你問我他的漫畫是否有趣,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打個比方,勇魚的漫畫就像是大正民主時期或者是戰前的咖啡館裏貼的那種海報,透着一股子懷舊的氣息,在那粗糲的紙面中閃耀的終究只不過是他在美術部時期所擅長的設計才能罷了。
我和勇魚小時候一直共用一個房間,中央的公共區域裏並排擺放着我們的書桌,甚是和睦。
正因如此,如果同樣是出於興趣的話,我其實更希望勇魚繼續繪畫而非轉向漫畫。
「你這反應也太冷淡了點吧。再怎麼說我跟市原也算是一起玩到大的,甚至跟他比你還熟,你該不會以爲我倆沒有搞到一起去吧?」
我不敢抬起頭來,只能裝作繼續翻頁看漫畫的樣子。
「從我出生之前就在一起了。從我們的前世開始就在一起了。在我成爲勇魚你的妹妹之前就已經在一起了。」
「你真要說敵人的話確實是有的。甚至直到現在它都還明確地存在。」
「謝謝你的道歉。高中那會兒你不用那種生悶氣的方式,而是坦誠地說出來不就好了嗎?真是幼稚啊。」
因此我和勇魚的房間與其說是兒童房,倒不如說更像是學生宿舍裏一間頻繁更換住客的寢室。
「真的嗎?」
「你們自己玩個夠吧。關我屁事。」
「煩死了。」
「其實我生理期已經很久沒來了。我用驗孕棒測了一下好像顯示是陽性了。雖然網上說最好是過幾天再測一下比較準,但我覺得應該就是陽性沒跑了。我要成爲市原的新娘了。然後我要生下市原的給孩子,我是要成爲母親王的女人!」(注:neta了海賊王的著名臺詞「我是要成爲海賊王的男人!」)
「你倆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雖然男女主角的名字和妖怪巴士乘務員的設定都做了一些微妙的改動,但所有的臺詞都是原封不動地從我的小說裏偷竊而來的。
如今,長久無人的牀上總算是有了我那位好哥哥的氣息。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咱媽吧。她刁難人都喜歡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
「那我畢竟也是一個青春正當時的女大學生嘛,你說沒有什麼色色的戀愛小故事和小祕密那肯定是假的……但我真說出來了你肯定又要生氣衝着我吼了,而且這事兒本來就跟理惠姨媽無關。」
「我不會生氣的,我也不會吼你的。我想幫你。」
可勇魚還是放棄了畫畫,退出了美術部。勇魚的那段叛逆期的確不可理喻,他對父母的每一句話都要極盡所能地頂撞回去。每當勇魚開始發火,我就會逃到理惠或是市原那裏去,所以到最後,我也沒搞懂我這個雙胞胎哥哥如何度過了他那段艱苦卓絕的青春期。
勇魚的眼神不停閃躲,就在他的臉滑稽得快要讓我笑出聲的時候,有人敲響了我們的房門。
「幹嘛呢雙胞胎?」
老爸來敲門了。
我和勇魚仍舊維持着那相互抵着對方的尷尬姿勢,只好趕緊分開。因此老爸推開門之後無疑只看見我跟勇魚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自言自語。
「你倆在幹嘛呢?快點下樓,你媽完事兒了。」
「好。」
勇魚揉了揉我的肩膀,先我一步下樓去了。
一樓很快就傳來了老媽和飯田小姐那開朗的笑聲。飯田小姐再次完成了不可思議的起死回生,將老媽給打倒了。
飯田小姐真是一員了不起的悍將。我也得多學着點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