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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超越古典概率框架的雙胞胎關聯及其相關現象》 · 東堂杏子 · 2594 字

「人沒事就好。我還在跟她聊天呢,結果中途沒聲兒了。我一直在那喊她,結果手機都給喊沒電了。」

「我突然間被喊到醫院裏來也是忙得夠嗆。讓你費心了。我也跟理惠打了聲招呼,但一直聯繫不上她。」

真魚的電話斷掉之後就一直打不通,我擔心得快要吐出來了,過了好久母親總算是給我打來了電話。真魚好像是在跟我聊天的時候突然暈倒了,然後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裏。

母親正在光線昏暗的候診室裏給我打電話。

「你妹妹真是個不要臉的東西,淨知道給人添麻煩。這麼大一個人了,都上大學了還會突然間暈倒在路邊。醫生說其實可以讓她回家了,但我給你爸打電話,他就氣沖沖地吼我,說要讓真魚住院觀察一下,今晚不能回家。你爸也總是這樣子的。但凡你妹妹身體不舒服,他自己是什麼都不幹的,就知道衝我發脾氣。我要照顧鮎太已經夠辛苦了,你爸一點都不知道體貼我。你說他會不會是又出軌了?或者就是又跟以前那個女的勾搭上了?」

真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真魚小的時候,我家父母就經常因爲她身體不好的事情鬧矛盾。每當有什麼校運會或者是球技大賽,真魚百分百會暈倒,然後就開始休學養身體。她休學的時間一長,父親就會大發雷霆,母親則會用手捂着臉嚎啕大哭。真魚則不高興地跑到姨媽那裏去,然後過個差不多一星期,她就會抱着姨媽給她買的各種玩具和漂亮衣服回家。與此同時,鄰居家那位等得不耐煩的小騎士就會來喊真魚上學,然後真魚才磨磨蹭蹭地回去上學。這幾乎已經形成了固定重複的流程,而在此期間,我的工作就是聽母親喋喋不休地抱怨並且予以安慰。

我疲憊地倚靠在牆壁上,用肩膀夾着手機,喝着水割威士忌。

飯田小姐瞥了我一眼,腳步輕柔地走上前來,安靜地從我手中奪過酒杯拿到廚房去。

「我待會得回家去了。你爺爺他們都很擔心,我還把鮎太給帶到醫院來了,還要抓緊時間做晚飯纔行,不然你爸又要發火了。我真的好累,你什麼時候回家,媽好想你。」

「媽,我想跟你聊聊理惠姨媽的事情。」

突然提起理惠姨媽着實顯得突兀,母親發出了詫異的聲音。

「理惠姨媽跟真魚之間是不是……」

我聽見手機裏的母親略微吸了一口氣。

「理惠和我不同,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她既是一名優秀的護士也是一個優秀的人。理惠非常溫柔和直率,我都想不出來她身上到底有什麼缺點。理惠就是因爲這麼優秀才會找到一位同樣優秀的伴侶,然後兩個人一起從事一份非常偉大的工作。你什麼都不懂就不要亂說了。」

我咬緊了嘴脣。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和母親之間的對話就不在一個頻道上了。

「媽你聽我說。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有一次真魚和姨媽一起洗澡,我曾經在門外偷聽過她們說話,她倆的樣子真的很不對勁。我當時……很害怕……但我也不知道具體應該怎麼描述……」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內側都在震顫。這是我頭一回把這件事情告訴母親,這聽起來就像是告密一般,讓我感到緊張和害怕。

「勇魚。」

「我總覺得好寂寞。」

飯田小姐的聲音裏帶着些哭腔,可這並不是她應該感到傷心的事情。

「……抱歉。」

我摟住了自己的膝蓋。

我抬起頭來,看見飯田小姐仍然站在冰箱前面。

飯田小姐說到這裏就再沒說下去了,她沒有把後續告訴我。或者說她不肯給我答案,只給了我一道難題。

我開始懷疑,母親或許什麼都知道,只是在裝傻而已。

可是真魚本人什麼都沒有說,我也沒有證據,所謂的證詞硬要說也只有我那早已模糊不清的記憶。

「把我的酒還回來。」

「抱歉,讓你聽到了這麼奇怪的事情——我小時候,好像做過一個噩夢,我夢到姨媽侵犯了真魚……」

我的記憶已經非常模糊了,甚至到如今已經無法將其和妄想區分開來。我念叨着「這會不會真的只是一個夢呢?」,內心深處試圖將其真的定義爲一個夢。

「我曾經在演藝圈的角落裏遇見過很多不同的女孩子。大家都很可愛、很漂亮,可是大家的演藝生命也都如同蝴蝶一般短暫。說得爛俗一點就是在戰鬥中生存。而我則是因爲害怕所以選擇了逃跑。我說我討厭拍寫真的工作不過是一個藉口罷了。其實我很害怕,很害怕來自男人的視線。可害怕的人遠遠不止我一個。那些比我更加害怕的女孩子卻都比我更加勇敢地挺起了胸膛。」

我聽見了嬰兒的聲音。

「你是不是快回來了?我等着你呢。對了,還有一件事。」

「嗯。你應該聽我爸說了,我到時候會把交往中的女朋友帶回來。」

所以我希望母親能夠好好跟真魚聊聊。

「這種時候還空腹喝酒對身體不好。我給你煮點冷凍的毛豆,你待會兒再喝。加熱一點冷凍食品我還是沒問題的。」

「但是我爸很期待能見到她。我只是遵從他的命令而已。掛了。」

鮎太開始在母親胸前掙扎了。

「等真魚出院了再打也行。」

「不行。我不准你帶陌生人回來。鮎太這纔剛剛出生呢,你就隨便把外面的陌生女人給帶回家裏來,你到底在想什麼?太沒有常識了,我不准你這麼做。」

我再也不想跟母親說任何話了,主動掛斷了電話。

「飯田小姐,你肯去見真魚一面嗎?」

我一直認爲真魚纔是贏家,甚至直到這一刻我都是這麼想的。可正是因爲她贏了,我此刻纔會感受到如此的寂寞。

我望着黃昏時分即將降臨的天空,下定決心點了點頭。

「其實我應該更早一些就……」

「我掛了,晚點再打給你。」

唯有她口中的那句「寂寞」輕盈地飄蕩開來,沿着窗外飄到了夏日的天穹中消失不見。

「曾經有一個女孩子和我拉鉤約好了要一起在演藝圈努力下去,可她第二天就從攝影棚逃跑了,之後就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消失不見了。通過這件事情,我意識到人類本身是無法捉摸的,同時我也意識到我根本就猜不透別人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之後我就接受了自己和父母關係不好的事情。不管是爸爸拋棄了我們殘忍離開了也好,還是媽媽根本不怎麼關心我也好,這些都是無法相互理解的事情,所以是沒辦法的。但我還是會覺得寂寞。」

這次一定要帶上飯田小姐,坐上新幹線回家去。

可即便當時的場景只是我做的一個夢,如今真魚因爲理惠姨媽的事情而焦躁不已也是事實。她因爲理惠姨媽的婚事而大亂陣腳。

回家去吧。

「我覺得……你們一定會很合得來。應該吧。」

「不準再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了。」

「當然了。」

飯田小姐摸了摸我的腦袋。

不知道我和真魚的人生相比起來究竟誰纔是贏家呢?究竟哪一方會更加幸福呢?

母親尖銳的聲音輕而易舉地就將我艱難的坦白給推翻了。

飯田小姐垂下頭來,凝望着自己的手指。

我斷斷續續地說話,那肥皂泡似的短語羅列是對吏子的拙劣模仿。只要在句末再加上一句「騙你的」便是完美無缺。但我不打算對飯田小姐撒謊,所以並不會模仿到這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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