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5年冬

第五章

《獨眼少女》 · 麻耶雄嵩 · 9374 字

被稱爲風見塔的歐式尖塔,位於宅邸建地的西南端,位置在從靜馬和美影住宿的西側別館,沿着水泥小徑走約五十公尺即可抵達之處。這座塔是琴折家最高的一棟建築物,大概有一般建築的四層樓高吧。大理石制的露臺就在相當於三樓高度的位置,朝村子的方向突出。

塔中各層樓都有好幾個房間,當成臨時客房使用,平常是沒有人住的。主要的客房,就像靜馬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是位於西邊的別館;若遇到西邊別館不夠客人住的時候,纔會使用塔裏的房間。據說昨天舉行春菜的告別式時,就睽違十年地使用了塔裏的客房。不過平常都有定時清掃,因此除了些許黴味之外,和主屋並沒有什麼不同。

一行人將窗戶朝外打開,走上露臺,來自山間的風吹在臉上力道強勁,看來此處正好是風通過的場所。靠在欄杆上眺望遠方,可以看見遙遠下方的村莊。沿着河川的幾許平地上,星散着些許民宅;這樣一看,這裏果真是個又小又鄙陋的村子啊。

朝更靠近手邊一點的地方望去,可以在樹叢間窺見龍之首。龍之淵和岩石地都被遮蔽看不見,只有龍之首從暗沉的枝葉之間探出頭來。因爲有一段距離,從這裏望過去,龍之首大概只有食指指尖那麼大,但若是將身體倚着欄杆固定住,試着用雙手拿着望遠鏡觀看,則連靜馬之前坐得很舒服的凹陷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這麼做的話,別說頭顱是否掉落,就算只是翻倒都能確認得了吧!拿着望遠鏡望向村莊時,就連行駛在村道上的轎車車種都能輕易判別。

「這裏除了春菜之外,其他人也能隨意進出嗎?」

一頭長髮在落山風中隨意飄揚,美影向和生這麼詢問着。

「因爲視野很好,所以我和其他人偶爾也會來,畢竟塔並沒有上鎖。」

「須輕大人呢?守望村莊原本不是她的工作嗎?」

「打從須輕大人臥病以來,就沒來過這裏了。原本她就不像春菜一樣每天來,一個月大概口(會來一到兩次吧。」

「這麼說來,與其說春菜來這裏是出自義務或使命感,倒不如說她自己本來就喜歡來這裏望遠方囉?」

和生臉上頓時籠上一層陰霾。

「春菜從未離開過這個村子。雖然並沒特別禁止,但每當提到這件事,外公就沒好臉色,這也是事實。雖說也不是從這裏就能看到村外的世界就是了,但她總是……」

從這裏眺望出去的景色,就是春菜的全部。至今爲止的十五年都是這樣,而要是她還活着的話,此生也將永遠如此了。

「要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麼樣子的話,倒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美影輕聲這麼說了之後,也不管風強勁地吹動水乾的衣袖與下襬,逕自環顧了周遭好一陣子。

「如果是從這座露臺的話,在塔的掩蔽下看不見宅邸和庭院呢。反過來說,從宅邸和庭院也看不見露臺。說得更清楚一點,兇手可以從這裏眺望龍之首,不必擔心被人從宅邸那邊瞧見。我就一直覺得不可思議呢,就算當時再怎麼早,兇手難道不擔心被宅邸裏的人看見嗎,爲何甘冒這樣的危險,刻意從這裏確認呢?原來如此。只是,進出這座塔時還是有可能被人看見,所以還是可以肯定兇手一定對龍之首有什麼執着的原因……和生有沒有什麼想法?」

和生一臉抱歉地搖搖頭。

「關於龍之首的事,我只在小時候聽過一點而已……也沒什麼興趣。」

「既然兇手都寫出那種恐嚇信了,一定有什麼緣由纔是。看來或許有必要針對傳說的內容,再調查得更詳細一點纔行了。」

「可是,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唷,你就是傳說中的偵探嗎?因爲剛好看到你們走進塔裏,我就猜應該是了。」

「關於那些我稍後自然會好好詢問,那是我分內的工作。可是,我認爲兇手刻意切下頭顱擺放在龍之首上,必然有某種超越現實層面的理由。關於這點,你知道些什麼嗎?」

「真有意思。原本還以爲那個從溫泉裏誕生的姑娘應該是女主角了,沒想到居然是她的女兒啊。」

巖倉搖搖頭。「照目前還沒被趕出去這點看來,應該不算不及格吧。但也可能只是還沒做出結論而已。」

「不過夏菜和你的感情很好吧?」

「從外地迎來人贅女婿,似乎是這裏代代相傳的習俗。最初的須輕大人,也就是砍下龍之首的那位,便是其母與來自遠方的夫婿之間誕生的結晶。」

美影肆無忌憚地應道。巖倉眯起下垂的雙眼,呵呵地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那,御陵小姐您聽說過琴折家歷代相傳的須輕傳說嗎?」

「原來如此。可是傳說中被斬首的可是龍,不是須輕大人啊。照這樣推測的話,春菜不應該被殺吧,畢竟這樣一來就和傳說相反了啊。」

就在此時,露臺的門被打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個戴着獵帽、身穿茶色高領衫和牛仔褲的年輕人。他的年紀約莫二十五、六歲吧,身高很高,臉色蒼白,靜馬總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但卻又想不起來曾在哪裏見過他。

「只知道些斷簡殘編。」

「如果被正式要求與春菜成親,你會接受嗎?」

「那麼初代須輕的母親誕生的那座溫泉,就是琴乃溫泉嗎?」

「傳說中,龍是被蓬萊之琴的琴音斬首而死的對吧?雖然這是相當抽象的形容,但兇手的意圖若是在於模仿傳說,就不能容許實際上的柴刀或琴絃等兇器被人發現。」

「你真的什麼都沒聽見嗎?」

年輕人一邊露出笑容,一邊走近。不管怎麼聽,他的聲音就是讓人不舒服。

「兇手一方面想嫁禍給我這個外來者,一方面卻又將事件和傳說扯上緣由,這不是等於直接暴露了兇手是與琴折家有關的人嗎?」

「是這樣沒錯,但她年紀還小,才十五歲,要是我不行的話,隨時可以換成別人……說實際點,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現在和從前不同,若是倉促成婚,夫妻相處很可能不順利……事實上,上上一代的須輕大人和她的夫婿就是這樣。算起來應該是和生的曾祖父母吧,聽說夫妻感情不好,引發了很多嚴重的問題。在這塊土地上,雖然風調雨順會被歸功於須輕大人的庇護,但相對地,發生災厄時的責任也會被歸咎到須輕大人身上。當時村裏就流傳着『都是因爲須輕大人婚姻不睦,纔會導致村子不幸』的說法。還有一點,須輕大人的夫婿也就等於是將來的琴折家當家,所以也要判斷候選人在這方面是否適任。」

「我是這麼認爲的呀。雖然許多人都不這麼覺得就是了。你怎麼看呢,偵探小姐?」

巖倉苦笑。「我既不打算告訴別人,自己也不打算再去回想。我的座右銘就是,『除非過去的記憶能帶來歡樂,否則就別再回憶過去』。」

「不,我第一次聽說。」

「和生似乎很討厭巖倉先生喔。」

「我不看電影……你平常到這個時間都醒着嗎?」

「既然領域不同,爲什麼會叫你來呢?雖然這裏的確很適合療養啦。」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不會回答的。」

也就是說,他到琴乃溫泉去,是爲了蒐集與「須輕教」相關的文獻。

要從小社前往龍之淵,穿過主屋和西側別館之間,從西后門走小徑過去是最快的,因此可以假設春菜和兇手也是從那裏離開的。至於巖倉此時提到的外側小徑,則是比別館位置更靠西側的另一條小徑,這條小徑雖然可通往風見塔,但要回到西后門時,也得先經過風見塔才能到達,換句話說就是繞遠路——也正因如此,巖倉纔會認爲那時聽見的聲音和事件無關。

「這話怎麼說?」

「我只是希望趕快抓住兇手而已。」

「這附近經常有黃鼠狼出沒,而且那聲音只是一瞬間的事,所以我一直認爲,那應該就只是動物的聲音罷了。」

巖倉這個人的言行舉止就像吹過露臺的風,輕浮得讓人沒一處着力點。

「是啊,沒錯……雖然說這種話,說不定會被認爲是我爲此而殺了春菜。」

「畢竟那是琴折家信仰的根源嘛,要是打開之後跑出來的是一顆鰯魚頭,那問題可就大了呢,所以當然是重重疊疊、嚴密封住最好啦!」

(原來如此,難怪我覺得他似曾相識,原來是在琴乃溫泉遇過啊……靜馬心想。

「我先把話說清楚,兇手可不是我唷……對了,和生,昌紘先生正在找你呢。」

露出雪白的牙齒,巖倉苦笑着說。

大概是判斷巖倉不可能說這種謊,和生雖然不斷回頭,但總歸是叨唸着離開了。

「你應該知道琴乃溫泉的東邊別館後方,有一間收藏了古文書籍的倉庫吧?事實上琴乃溫泉也是古文獻的收藏倉庫之一,在那裏沉眠着好些珍貴的文獻。本來這些文獻應該統一收藏在一個地方比較方便,但戰亂帶來的災禍使人們學到教訓,因此戰後就分開來收藏了。」

「珍奧斯汀的名言是嗎……話說,案發當天晚上九點過後,你在哪裏做什麼?」

「這件事你告訴警察了嗎?」

「終於切入主題啦。」

或許是爲了讓對方措手不及吧,美影突然切入這個話題。

平常內向乖巧的和生,面對巖倉時卻是難掩敵愾之心。

「原來是你們住進別館了啊,難怪這幾天二樓有點吵。不過這樣也好,一個人住在那麼寬敞的別館,晚上可是怪寂寞的呢。喔對,你說奇怪的聲音是吧?如果春菜沒有穿過主屋的話,那就是走別館這邊的通道過去了。可是,如我剛纔所說,因爲當時我正在看電影,所以並沒有聽見什麼。再說,別館和主屋不同,建築物相對較新,隔音效果也比較好……不過,建議你們住進來時,還是節制一下音量吧。」

「啊,這麼說來,十二點多時,我好像曾聽到有人從別館外側小徑通過的聲音。就是那種踩在砂礫上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啊,那就請你回答我幾個問題好了?」

聞言,巖倉露出頗感意外的表情挑着眉說:

美影謹慎地再次確認之後,巖倉思考了一下說:

「再說下去就太危險了,恕我不加入討論喔。」巖倉故意別過頭去。

「還真是迂腐的做法啊。這也是傳統的一部分嗎?」

「至少有恐嚇信那件事在,所以我不認爲毫無關連。」

「你剛纔說自己『好歹是以療養的名目住在這裏』,這麼說來,你來這裏其實是有其他目的嗎?」

「可以啊。反正我在這裏也是個喫閒飯的,時間多得是。我們別站在這裏說話了,要不要坐在那談?好歹我是以療養的名目住在這裏的嘛。」

「身體弄壞了的確是事實噢,不過我之所以會被叫到這裏來,其實是爲了整理有關於琴折家的民俗傳說資料。我和琴折家也算是有親戚關係,不過是很遠的遠親關係就是了,再加上我在大學裏讀的又是文學系,所以被選上了。話雖如此,其實我專攻的是英美文學,根本是完全不同的領域;也因爲這樣,整理文獻的工作對我來說相當喫力。說不定穿着水乾的小姐你來做這份工作,都還比我適合呢!」

「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打算得罪人家,畢竟爲了調查,琴折家人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對了,聽剛纔的對話,和生的妹妹們似乎對你頗有好感?」

「那是因爲春菜滿腦子都是成爲須輕大人的事啊。還是說,連你也懷疑把春菜帶出去的人是我嗎?」

「春菜纔不喜歡親近你呢!」

「從那之後都一直墨守着這條規範嗎?對了,我在琴乃溫泉見過你好幾次,你爲什麼會去那裏?」

「是這樣嗎?」

「不是的。你今天才來此地,所以或許還不知道,不過這座宅邸浴場裏湧出的熱水也是溫泉喔。從庭院深處繼續往山上走約十五分鐘,就是溫泉的源頭所在。古社也建在那附近,很好找的。古社就是過去的御社,據說一直到江戶時代爲止的歷任須輕大人都住在那裏。琴乃溫泉反而是明治末期才新蓋的澡堂,和民俗傳說一點關係都沒有。順便說明一下,在這裏一般村民是被禁止挖掘溫泉的,因爲不只是那個從溫泉中湧出的女孩,泉源本身也被視爲神聖的存在。琴乃溫泉因爲是琴折家的旁支,所以才獲得了特別允許。」

「確實,這一點是很大的矛盾,關於這方面我也還沒有答案。不只如此,還有那封信的事情也是難以理解呢。或許對兇手來說,比起合理性,信念問題更加重要吧!」

「是啊。而且傳說中完全沒提到母親的名字,真是對她相當過分啊。我這個外行人是不懂民俗學那方面的事啦,但像這種連名字都沒有記述下來的例子,應該是有什麼隱情吧?」

「也就是利用信仰來獨佔溫泉吧……這就姑且不提了,聽你這麼說,讓我發現一個兇手必須藏起兇器的可能性。」

「好了,那麼,你不是兒手嗎?」

「是啊,所以和生才那麼討厭我。不過,就像和生說的,春菜對我確實沒有那麼親近。」

「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不過也還沒人正式跟我提過就是了。」

「如果春菜願意的話,那當然。只可惜,我還來不及和她培養出這種感情。」

「說是花美男什麼的實在太過了,我生來就是這副模樣,一點也不起眼。」

「那麼,巖倉先生你及格了嗎?」

「您是?」美影連眉毛都不挑一下地反問,青年便以刻意的手勢取下帽子說:「呀,久仰大名。我叫巖倉辰彥,三個月前起承蒙琴折家照顧了。」

巖倉搖頭否認。美影繼續詢問過去是否曾有過須輕大人的繼承者不適任的例子,他則是這樣回答的:「在寬政年間曾發生過一次,不過記錄都被抹消了,實際情形並不清楚。」

「這麼說來,巖倉先生應該對這塊土地上的民俗傳說知之甚詳囉。不知道能不能請你針對這次的事件,站在民俗學的立場發表一下意見呢?」

將闔起的扇子放在掌心裏,不斷敲擊出充滿韻律的節拍,美影注視巖倉的右眼神,如同左邊的義眼一般不帶感情。

嘴上雖然這麼說着,巖倉卻似乎一點也不緊張。

對美影的結論,靜馬總覺得難以接受,於是提出反駁。

巖倉指着門前一張塗上白漆的長椅說道。他自己率先走過去坐了下來,美影跟着在他身邊坐下。長椅坐了兩個人之後,就沒有靜馬的位子了,不過兩人都一副沒把這個助手當一回事的樣子,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妹妹們都喜歡親近我,身爲哥哥的他自然很不是滋味囉。」

「這部分或許有什麼尚未釐清的原因吧。話說回來,巖倉先生聽說過什麼是「兇業之女」嗎?」

言語聽來謙遜,態度卻不是如此。這個男人外表看來既有學識又溫柔,確實像是會受女人歡迎的樣子。靜馬不經意地瞥見一旁的和生,正露出惡狠狠的目光望着巖倉。

「對這個問題我暫且保留。不過,看起來你就算被懷疑也無所謂嘛,簡直就像很有自信,絕對不會查到自己身上一般安然自得呢。」

「我回到自己房間時大概十點吧。當天喫過晚餐,我就和紗菜子小姐及昌紘先生在起居室休息。回到房間後,又看電視看到一點左右。你知道『象牙雕刻師之女』這部法國電影嗎?」

「真抱歉,我好像幫不上什麼忙。雖說是整理民俗傳說文獻,但實際上我把重點都放在閱讀習俗與祭禮儀式等的相關古籍上了,因爲被交代要以這方面的內容爲優先。關於傳說的事,比起我,或許達紘先生和伸生先生會比較清楚噢。」

「換句話說,你是作爲春菜夫婿的人選而被招來的吧?」

美影的話似乎引起了巖倉的興趣,情不自禁地探身向前問道:

「沒有,因爲方向相反,所以我也疏忽了。」

「我看起來像那種沉浸在完全犯罪喜悅之中的罪犯嗎?你也未免太瞧得起我了吧。至於就算被懷疑也不慌亂……這個嘛,大概是個性使然吧!因爲這種個性,我喫了不少虧呢,不過我也不打算改就是了。」

「唰」地一聲闔起扇子,美影自顧自地得出了結論。

「兩者應該都祭祀於御社之中吧。我是還沒有親眼看過,所以不能肯定,畢竟我尚未獲得須輕大人足夠的信任,還不能進入御社嘛。據伸生先生說,御社最深處有一個被封印的神壇,任何人想要打開來看都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須輕大人本人也是如此。」

「我自己是一點也不覺得啦,但確實是從以前就常被人說我年紀不小卻還愛鬧彆扭。噯,大概跟我出身的家庭環境不好有關吧!」

只是,巖倉也懂得四兩撥千斤:

巖倉那彷佛事不關己的眼眸裏,露出了一個意有所指的眼色。

「可是,你被招來此地,不就是爲了入贅爲她的夫婿嗎?」

「呵呵,那是表面上的理由。過去達紘先生和伸生先生也都曾各自被安上某種名目,叫到這塊土地上來喔一一我這樣講,你應該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麼了吧?」

「每天都不一定耶。那部電影我從以前就很想看,上映時我正好在住院。不過平常我大概也都睡到快中午纔起來,雖然我是個喫閒飯的,但日子倒是過得挺愜意的唷。總之就是這樣,所以我沒有不在場證明。」

以此爲開場白,巖倉便開始敘述起關於須輕由來的傳說。姑且不提美影,靜馬對此是全然一無所知的,所以巖倉願意從頭開始講述,對他而言實是獲益匪淺。

巖倉面不改色地說着。美影的右眼凝視着這樣的他,似乎想知道這話中有多少是出自真心。「謝謝你誠實的回答。不過你這人似乎有扮黑臉的嗜好……」

「這個嘛,誰知道呢!」

「竟然不是先問我的不在場證明,而是先問關於民俗傳說的意見?你這個偵探還真奇特哪!」

「人家說的那個在這裏療養的花美男學生,就是你啊?」

「那我就略爲說明一不被稱爲『須輕起源』的那個傳說吧。不過,只要是村民,像這種程度的內容大家應該都知道的。」

「記得沒錯的話,巖倉先生的房間和我們一樣在西側別館對吧?當晚,您有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未來的女婿候選人得先從實用知識開始學習是吧……對了,想請問您知道當年被斬下的龍首後來怎樣了嗎?還有須輕大人演奏的那把篷萊之琴,現在還保存着嗎?」

「真的嗎?」和生用懷疑的眼光望着巖倉。他誇張地聳了聳肩膀說,「唉,我沒說謊啦。畢竟我可不想讓你更討厭我呢!」

「換句話說,這起事件和琴折家的傳說是有關係的囉?」

巖倉連一秒的猶豫都沒有,立刻斬釘截鐵地回答:

他說的也很有道理,但美影看來卻頗爲介意,不斷追問「想得起聽見聲音的正確時間嗎?」

「那是電影情節正接近高潮的時候,所以大概是剛過十二點半不久吧……沒錯,我想起來了,因爲在看得正精彩時被打斷了,所以覺得很掃興。」

「在那之後還有其他聲音嗎?」

「不知道。」

巖倉搖頭。「那聲音和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我也不清楚。根據證詞,至少到目前爲止,還沒有聽說那天晚上有誰前往風見塔。換句話說,不能排除其中有人說謊的可能性,而那說謊的人很可能就是兇手。至於明明可以走西后門卻刻意繞遠路,其中或許有什麼原因,能成爲破案的關鍵……對了,恕我單刀直人,如果春菜的死和繼承人之爭相關的話,就表示有人在夏菜當上須輕大人之後可以獲得好處,關於這點,你有什麼看法?」

「最有可能的不就是我嗎?」

巖倉語帶自嘲的笑着說。「除了我之外,大概就是美菜子夫人和菜穗小姐了吧。春菜似乎不太會應付那兩人。」

到這裏爲止與和生的證詞是一致的,不過巖倉卻還有下文。

「尤其是菜穗小姐,差不多從兩個月前開始,與其說是不善應付,不如說春菜對她抱持了某種更強烈的情緒——沒錯,我想可以說是轉變爲討厭的情緒了吧。」

「這是真的嗎?和生和夏菜她們都沒提到這一點。」

美影極爲關切地再次確認,只見巖倉有些困擾地搔着頭說:

「不過,這只是我單方面的印象,因此也可能是誤會啦。只是,如果春菜原本是儘可能不去招惹對方的話,後來的表現則給我一種更冷淡、更露骨,像是刻意對她視若無睹的感覺。」

「你能夠想到其間可能的理由嗎?」

「誰知道呢?畢竟我只是個外人罷了。說不定只是春菜和菜穗吵了架之類的。你可以去問問紗菜子,她和春菜很親近,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

巖倉語帶含糊地說着,臉上的表情就像後悔着多嘴說了不該說的話;唯一的問題是,對於巖倉在表情間透露的訊息,該不該照單全收。

「不過都已經那麼明顯了,美菜子她們怎麼沒被本家趕出去呢?」

「你想想看,須輕大人一族是母系家族,因此絕對要避免讓女性血緣中斷的事發生。尤其是嫁到外面之後事情就麻煩了,所以都儘量讓她們留下來。雖然不知道在過去封建時代,這種事要怎麼折衷處理,但畢竟須輕大人是村裏的神,所以總是有辦法的吧!不過,也多虧父系旁支向外分家的習俗,琴折家的勢力因此分佈到各地,不只這塊土地,甚至遍及了整個信州。拜此之賜,四十年前那場小難也才能夠得救。」

「四十年前那場小難?」美影立刻反問。「小難」這個名詞,靜馬還是第一次聽一說。

「喔喔,還沒有人告訴你這個啊。在這塊土地上流傳着一個說法:被須輕打倒的龍留下了詛咒,每五十年將會發生一場災難。四十年前,正確來說是四十一年前,也就是一九四四年,當時這個村子遭到空襲,幾乎滅村。」

剛從都會來此的年輕人如此評論着。

巖倉貫徹着不涉入宗教信仰根源的立場。

「爲什麼這麼小的村子會遭到空襲呢?」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畢竟我不是這裏的人。當然,一旦我成爲琴折家的一分子,心境自然會隨之調整。爲了順利治理村子,度過這場大難是絕對必要的。」

「和諾斯德拉達姆斯不一樣的是,這裏過去確實是發生過災難的。村中的老人對空襲時的情景都還記得一清二楚,相形之下可信度高多了。」

美影對此似乎感到相當驚認。

「其實不然,一開始並不順利。傳說上上一代的須輕大人神威不振,因此戰爭結束的隔年便由前任須輕大人即位,代替她挑起復興大任。不過,我認爲達紘先生的功勞更大。達紘先生原本是琴折家的遠親,戰後不久便立刻和本家成親;由於達紘先生的老家在新政府中有穩固的人脈,所以這偏鄙的地域才能優先獲得復興所需的物資。當然,那時候也號召了散佈各地的琴折家勢力回來協助。這裏是本家的村子,說起來就是衆人的故鄉。也就是在那件事之後,村人更將須輕大人視爲天神一般崇拜了。」

一樣是繼承着母親名諱的美影說這句話時的語氣,說不上是諷刺或是羨慕,至少靜馬分辨不出來。也不知道巖倉是否理解,只見他自豪地這麼說:

「謝謝你的各種意見。」美影從長椅上站起來,壓住被風吹起的頭髮離開了露臺。

「那麼,大家都認爲是須輕大人拯救了村子嗎?」

「怎麼聽起來像是諾斯德達拉姆斯8的大預言啊。」

「可是就算這樣,災難也還有將近十年纔會發生啊。」

「那,巖倉先生你也相信會發生什麼事嗎?」

「不過,距離大難降臨之日愈近,當週圍陷入歇斯底里狀態時,感覺或許也會因此被誘發吧!現在的琴折家,身爲繼承者的春菜是深信此事的,看得出來她也認爲自己必須肩負拯救村子的任務,不過妹妹們及和生就沒那麼相信了吧。至於紗菜子小姐,她根本就是恨不得能離開這個村子。」

「是啊,而且很不巧的是……」

要像美菜子夫人那樣留在村裏纔是。雖然前面提到很多舊習俗,但現在就連須輕大人的妹妹,在思想上都不再受到拘束。當然,村裏的大人們是持反對意見的。」

巖倉臉色一沉,頓了一頓才繼續說?「下次降臨的還是兩百年一度的大難,相形之下,小難根本是小巫見大巫。在過去歷史中,小難是確實發生過的。再往前推五十年,也就是明治二十七年,村裏就發生了寒害。據說當時就是靠着須輕大人的力量,災情纔沒有擴大,這件事也傳頌至今。總之,連遭到空襲、村子燒燬這種事情都只算是「小難」的話,大難臨頭時,真不知道會發生多麼嚴重的事態;爲此,村民們也從現在就開始戰戰兢兢了呢!根據琴折家的紀錄,兩百年前那場大難是饑荒與疾病,導致村中人口減半。剛纔提到寬政年間出現不適任的繼承者一事,也被認爲是大難的影響。須輕大人之所以會將地位襌讓給還年輕的春菜,就是擔心當大難來臨時,體弱的自己將無法順利庇護村莊。九年後春菜是二十四歲,在過去已經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年紀了,但在現代就還不是那麼可靠啊。」

「確實如此。那麼村民,或者說琴折家的人,有沒有誰是全然不信,或是正好相反,對此絕對深信不疑的人呢?」

「十年一轉眼就過了,尤其對老人來說更是如此。」

「須輕大人的妹妹想離開村子?」

「紗菜子小姐的想法倒是很自由呢。」

靜馬不由得插嘴。拿活着的人當神明信仰也就算了,連那神明本身都畏懼災難的發生,這對現代人靜馬來說真是難以理解。

「大概是誤炸吧。隔着兩座山頭的村莊是當時軍方的兵工廠,據說敵軍的目標其實是那裏。但是這麼小的村子遭到地毯式轟炸,根本就抵擋不了,聽說死傷慘重。幸虧有須輕大人的庇護,琴折家才能毫髮無傷。」

「自由這種事啊,有時候也挺不方便的呢。」

注8:法國著名預言家,曾預言二十世紀末,世界將發生「恐怖大王降臨」的浩劫。

「這並不是閒聊時會提起的話題,所以我也不敢肯定。不過愈是年輕的人,愈無法實際體會吧。就算住在這種鄉下地方,年輕人還是年輕人啊。」

「原來如此,不光是宗教傳說,還有貢獻實績囉。只是,若災難是五十年降臨一次,那麼再下一次就是九年後了吧?」

美影故意壞心眼地拋出問題。

「她是一位好奇心旺盛的女性。從過去的例子來看,身爲女性,又是須輕大人的妹妹,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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