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獨眼少女》 · 麻耶雄嵩 · 1.6萬 字
案件發生的兩天後,春菜的葬禮在琴折家靜悄悄地舉行了。靜馬一直待在旅館,並未參加告別式,但聽臨時僱來幫忙的年輕服務生加代說,幾乎全村的男女老幼都輪番前往琴折家弔唁了,當然這位服務生也不例外。她一邊爲靜馬端上晚餐,一邊噙着眼淚說,「那麼可愛的一位小姐,爲什麼非得遭受被人殺害的命運不可呢?」
正如美影所言,須輕大人對這個村子而言,確實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最關鍵的捜査方面,至今似乎仍沒有什麼進展,也沒聽說已經抓到兇手了。或許是因爲靜馬的嫌疑已經洗清,所以刑警們也未曾再次上門。當然,他們也可能在暗中進行監視,不過事實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靜馬只知道他們之後還來過琴乃溫泉幾次,都是來找美影問話的,內容大概是和菜找美影諮詢的事情有關吧!
因爲一直沒遇到美影和山科,所以靜馬也不知道美影的偵探生意到底有沒有順利談成。事實上這段期間,靜馬別說旅館了,如非必要,甚至連房門都沒踏出半步,畢竟他的冤枉罪名還不算是完全洗清,萬一不小心剌激了村民或警察,那可就不妙了;不過更重要的原因則是,外出對現在的靜馬而言也成了一樁苦事。和事件發生前冷清偏鄙的寒村不同,現在的琴乃溫泉,整天都充滿了紛紛擾擾的騷動氣氛。睡過中午才起牀,喫過中飯後也不換衣服,就這樣盯着電視或窗外度過一天,靜馬持續過着這般的生活。
幸好,初雪一直沒下。要是在這種狀況下死了,簡直就像畏罪自殺,不知道又會被強加上什麼莫須有的罪名呢!就算離開這個村子到別的地方自殺,結果大概也一樣吧。在事件發生前怎麼等都不來的初雪,現在靜馬卻強烈希望最好等事件解決了再落下。
琴乃溫泉因爲事件的緣故,也呈現半休業的狀態。久彌不接受新的客人(雖然不清楚到底有沒有就是了)只讓加代照顧靜馬和美影父女,安安靜靜地過着日子。至於那些來找美影算命的村民,在這樣的狀況下,也幾乎都沒再上門了。
靜馬這段過得恍惚不實的生活,終於在葬禮隔天產生了變化。
那天下午,當他接到通知來到走廊時,久彌已經站在門口了。案件發生後,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到久彌。久彌的臉龐消瘦許多,雖然不再像以前那麼爽朗,不過倒也沒有事件當天那麼凝重了。
在久彌背後站着美影父女。這兩位從外表看來則幾乎沒變,一樣穿着水乾和西裝。藏臼像條圍巾似地站在美影右肩上。
「三位一起前來,有什麼事嗎?」
難道又發生什麼案件了嗎?一陣緊張竄過靜馬的背脊。山科用低沉的嗓音回答:
「我們現在要前往琴折家。當然,是爲了去調査案件。之後,我們會住在那裏,持續進行搜査。」
「這麼說來,您順利爭取到委託了啊?」
纔剛忘形地說出這句道賀的話,靜馬就發現在久彌面前這麼說實在是太失態了,於是趕緊閉上嘴,像要模糊焦點似地轉過頭問久彌說:
「這麼說來,是久彌先生委託的嗎?」
沒想到久彌卻搖頭否認了。「不是我。」
「我只是幫忙介紹而已,提出委託的是本家的達紘先生。」
「……達紘先生?」
「須輕大人的生父,也就是春菜的外公。」
美影從旁補充說明。雖然她的語氣像個提點頑劣學生的老師,但也真多虧了她這麼說,靜馬纔想起誰是琴折達紘。他是琴折本家的大家長,也是在龍之淵那天,當其他家屬或哭得呼天搶地,或對揹負嫌疑的靜馬惡言相向時,唯一保持沉鬱表情,從頭到尾都淡定儼然的那位初老男子。
「再說,靜馬的嫌疑也還沒完全洗清,警方應該不願意放你離開這個村子纔對;雖說這三天下來,看靜馬的樣子是完全沒有想走的意思啦。還有,我們都走了之後,要是隻留下你一個人住這裏,就各方面來說都顯得很沒效率。更何況加代小姐正值妙齡總不好要她整天都在只有一個男人的地方工作吧?」
「真是抱歉。因爲她還是個孩子,我只是很習慣的叫她要小心提防,沒有別的意思。而且那時我們還不大認識種田先生嘛,不過現在我已經知道種田先生是個出色的人了喔。」
「她之所以沒有找家人商量,除了內容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信封上並未貼上郵票,據說當她放學回家時,信便已放在書桌上了。」
「換句話說,寫這封恐嚇信的人就在這個家裏,是嗎?」
「因爲第一次遇見靜馬時,父親大人就說過啦,叫我要多提防你。」
儘管故意在語氣里加入一點不滿的調調,但其實靜馬本來就沒打算拒絕。除了沒有其他選擇之外,也是因爲他開始對美影莫名地感興趣了。或許,去看看她的樣子,當作此生最後的回憶之一也不錯。
「靜馬你能派上什麼用場嗎?再說還有父親大人在呢!」
「是這樣啊……既然如此,那你會不會發薪水給我咧?」
在久彌將全部人介紹完之前老人便打斷了他。
「在龍之淵聽了你的推理之後,我也懷疑過家裏是否真有殺了春菜的人存在,但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出有誰可能這麼做。確實,我沒辦法說家裏每個人感情都很好,然而就算有人懷着什麼私慾,我還是不認爲那可能大到令人去脅迫、甚至殺害下一任的須輕大人。」
「只要我肩負着母親的名聲一天,就絕不允許失敗。這點我也很清楚。」
「那就這樣決定囉!聽好了,十分鐘之內準備好。這是命令。」
「靜馬從來不看懸疑推理節目的嗎?總之,現在只要跟着我一起行動就行了。照我的吩咐去做,不要一個人擅自行動,有需要的時候,我就會告訴你該做什麼。」
美影艇直背脊正襟危坐,將雙手擺放在腿上,神情凜然地點頭回應:「我明白了。
「怎麼這麼不幹不脆,你是不是個男人啊!我已經先跟對方講好了啦,說靜馬你是來當我的見習助手的,警察那邊也不會多說什麼啦!」
「可是,春菜被殺是事實。只要這個結果不變,就一定有其原因。再說殺人這件事的動機,往往無關乎人品好壞,而是立場問題所致。」
石灰牆內的宅邸佔地遠比靜馬想像中的還要寬廣,正門與玄關之間設有約能停下十輛車的停車場。迎面而來的是有着厚重瓦片屋頂的主屋,朝東西兩側長長地延伸出去。主屋兩邊各有一棟比較新的別館;由於建在山中,整體地勢不算平坦之故,東側的別館建在比主屋略高處,而在西側別館稍微往前一點的位置處,則是那座從龍之淵能望見的尖塔(名字似乎叫做風見塔)聽說主屋後方的北側還有一片寬敞的庭園,那邊另外蓋了幾間小房子。
在隨處都擦得烏黑髮亮的走廊上拐了兩、三次彎後,衆人被帶到達紘的房間。源助一拉開紙門,就看見琴折達紘端坐在那裏,背對着掛有山水畫軸、裝飾着青瓷壺的壁龕。整體而言,他的長相頗爲粗獷,令人聯想起棱角分明的木雕熊。坐在和室裎的他,宛如另一尊擺飾品。
達紘的視線再次回到美影身上。
美影當下搖身一變,喘出上司的架子。
「您想說的是,正因須輕大人如此受到敬畏,所以絕不可能有人做出危害她的事,是嗎?」
「也對喔。有他在就夠了。」
靜馬故意促狹地望向美影,美影卻嗤之以鼻,斜眼看人說:
手指着自己,靜馬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沒想到美影和藏臼一起大點其頭:
「關於這點可以不用擔心,那天美影小姐已經完全洗清您的嫌疑了。這次,琴折家會對種田先生和美影小姐、恭一先生一視同仁,當作貴客來招待的。」
裝飾着千鳥破風5的玄關從主屋中央朝正面突出,鬼瓦上雕刻着象徵琴折家的琴型家徽。
「可是,不是還有山科先生嗎?記得沒錯的話,他以前不是警視廳的刑警嗎?」
注5:日式建築中的一種山牆,通常呈三角形突出於屋頂之前,用以遮風蔽雪,常見於神社、城堡等建築當中。
「關於這件事……」
被捲入父女吵架中的靜馬,瞬間失去了發怒的對象,完全被那對父女牽着鼻子走。
「不,我對這字眼也完全沒有印象。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聞這個說法……恐嚇信上真是那麼寫的嗎?兇業之女?」
「所以,就算靜馬想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結果也只會淪落到手腳關節被朝反方向折彎的下場而已唷,別說我沒事先給你忠告。」
「兇業之女……」
小聲地複誦了幾次,達紘皺起有着兩道長眉的眉心。
「會是誰的惡作劇嗎……實在無法想像村中會有這麼惡劣的人。只是春菜爲什麼不來找我商量呢?」
「當然我並未親眼目睹,但是春菜小姐肯定是那麼說的。同時她也有提到兇這個字,說一般都是寫成吉凶的兇,信裏卻是寫成兇手的兇。只是,看起來春菜小姐對這個字眼也完全沒有印象,但因爲是那樣的內容,便也無法對家人啓齒了。」
「唉,美影。具體而言,助手到底該做什麼啊?」
「是像隨身保鑣一樣的嗎?」
久彌一臉歉意地看着靜馬說道: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就算是家人,也能像毫無關係的人一樣彼此殘殺,這是靜馬從親身體驗中得到的事實。或許正因爲如此,打從走進這間房間時起,他就發覺自己一直冷靜地看着眼前這些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別再那樣嘟着嘴了。我知道你不是孩子了;不過,作爲一名偵探,美影能不能獨當一面,還得先看這次的案件能否順利解決喔。」
「這樣啊,那你們一走,我可寂寞了呢。」
達紘望了美影好一會兒,才用斷然的口吻回答:
隨着車子蛇行於未鋪柏油的山路,靜馬的身體跟着大幅左右搖晃,也開始漸漸感到不安。
久彌難以啓齒地開口。「我們想請種田先生也和美影小姐一起過去。」
大概是感到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論吧,美影輕嘆了一口氣。
脫口而出這句話後,靜馬忽然想起事件當天她說過的話。果然,美影「噗哧」地笑了起來。
「是啊,你就是見習助手。偵探身邊不都會跟着一個助手嗎?一開始我是想請久彌先生幫忙的,可是久彌先生現在忙得沒那個工夫。」
最後,美影還嘲弄地特意補上這麼一句。
達紘點頭。確實,想到在龍之淵時村人表現出的困惑和喟嘆,以及當靜馬遭到懷疑時投注的憎恨眼光,再從春菜葬禮時村中所有人都出席了告別式這些事情看來,達紘說的不無道理。只是,反觀現實,春菜卻又的確收到了恐嚇信,而且也被人殺害了。
靈動的右眼浮現一層不耐,美影用手中的扇子朝靜馬眼前一戳;藏臼也學着美影,杏眼圓睜地瞪着靜馬。
「我也去?」
懷疑家人一定很痛苦吧,但是家族內發生殺人事件並不是什摩異常的事——當然,靜馬在兩個月前也不會這麼想。在那之前,靜馬連一秒都沒想過父親竟然會把母親視爲非殺死不可的眼中釘、沒想過父親竟然是個會爲了情婦與保險金而輕易殺人的人,當然更沒想過,自己會殺了父親。
「我知道這個問題可能有些失禮,但所謂的須輕大人真的就如此重要、如此偉大,偉大到了爲阻止春菜繼承,甚至得對她痛下殺手的程度嗎?」
「那麼,我們能夠見見須輕大人嗎?」
「看不出來,原來你是個這麼貪心的人哪。如果是助手還有話說,區區一個見習助手還敢要求領錢?已經算你免費住宿,還讓你在村人面前獲得一個做我見習助手的立場,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恐怕正是如此。而且如我前幾天的推理,殺害春菜的人也在這裏,兩者應該是同一號人物……達紘先生,這個家裏有沒有誰是不希望春菜繼承須輕大人的呢?」
「畢竟春菜小姐來找我諮詢過好幾次,事到如今我也無法裝作完全事不關己。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夠抓住這名兇手。」
「剛纔也一樣,爲什麼你老是把我講得像是變態啊!我有對美影你做過什麼嗎?」
「要真如你所說就好了。」
「不是助手,是見習助手。怎麼?都已經接下了工作,難不成你是想反悔了嗎?」
「沒,我只是問問看而已。」
「是的。因爲我必須協助本家那邊處理一些事務,實在是忙不過來,再加上我還得照顧生病的內人,事情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告一段落,總不能一直請加代來幫忙。本來應該是請您搬到其他旅館的,但村裏的另一間旅館已經有警察先生他們人住,我想種田先生去了也尷尬,再說……」
「正是如此。」
「與其說是偉大的存在,不如說是令人多所敬畏的存在吧。雖然我想外人終究是難以理解,但對這個村子來說,須輕大人就等於是我們的神。這間屋子也好、山也好、村子也好,即使說這一切都是爲了須輕大人而存在的也不爲過。」
「這位應該是……」
「原來是這樣……可以啊;我是無所謂啦,而且應該也沒其他選擇了吧?可是,這樣不會反而打擾琴折家了嗎?他們家也應該還有人在懷疑我吧?」
「不是啦。當見習助手是沒關係,但是我完全想不出自己該做什麼纔好,所以問你一下而已,就連偵探我都還是第一次看見呢。」
像是要展現她的決心一般,美影將嘴緊抿成一字型,轉身面向正前方。
美影提出的問題,登時令達紘表情僵硬。
「在這個家裏,沒有任何一個人不喜歡春菜。」
久彌開車帶着靜馬一行人,朝琴折家的宅邸前進。從琴乃溫泉到琴折家宅邸的車程,似乎不到十分鐘。在參天杉林包圍下的山路陡斜,聽說春菜都是徒步沿着這條路走到村中的中學上課的,這令靜馬覺得有些難以置信,城市人和鄉下人的身體構造,一定有什麼根本上的不同吧!途中經過通往龍之淵的小徑前方,入口處被拉起了禁止進入的膠繩。幾日來斷絕對外接觸的靜馬,儘管腦中還鮮明地留着三天前的記憶,但卻也在再次看到這一幕時,才重新體認到那真的是現實裏發生過的事,同時察覺到自己正要捲入事件的漩渦之中。
直視着達紘的眼睛,美影清楚地這樣說着,而達紘也馬上領悟了她話中的意思。
代替吞吞吐吐的久彌,美影肆無忌憚地把話繼續說完。不過,這段話應該不完全是久彌原本想說的吧,尤其是後半段,靜馬寧願相信那只是美影的畫蛇添足。
「這樣啊……」
不久,車行至坡度較爲和緩的地方,一座有着茅草屋頂的氣派大門出現在眼前。大門的門扉深鎖着,久彌停好車後,先下車按下門鈴對講機。不久,一名禿頭駝背的老者從邊門探出頭來,同時門扉也從裏面大大地敞開了。
在場的久彌也一臉苦澀地點頭表示同意。他也是琴折家的一分子,對這個問題一定和達紘一樣反覆思量過無數次了。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父親大人!」
面對美影的緊迫盯人,達紘的嘴角痛苦地扭曲着。靜馬心想,再怎樣也不用把人逼到這個地步吧?美影實在太不留情了。
「他是我請來幫忙做見習助手的。如果您覺得不滿意的話,也可以只讓他一個人回村子裏去。」
「山科先生說的?」
「我是琴折家的當家琴折達紘。你們的事我都聽久彌說了。」
「不。」達紘左右搖了好幾次頭。
「只有這件事,必須請你們稍等一陣子。她還無法從失去春菜的打擊中恢復,一直處於臥病在牀的狀態。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見她的話,請先透過我來安排好嗎?」
「我明白了。畢竟現在也沒有馬上見她的必要,等時機到了我再來請您安排。」
「助手?我?」
儘管隔着紙窗照進來的陽光柔和地籠罩着他的右半身,達紘自我介紹的語氣卻是相當沉重。雖說他才年近六十,但或許是混獨的聲音與白髮,又或是因爲他全身散發的威嚴氣息之故,給人的感覺比實際年齡還要多了十來歲。
達紘雙手環抱在胸前,輕閉雙眼,似乎在記憶中探索些什麼,只是最後他依然搖頭道:「我還是什麼都想不出來。」
坐在副駕駛座的美影不滿地回過頭。因爲把藏臼留在琴乃溫泉,美影的右肩看來竟有點孤單。
說罷,達紘的表情忽然微微一變,望向靜馬。
「你在說什麼啊,我哪能差使父親大人做跟班的工作呢!人的地位是不可同一而論的吧。再說,我也不能永遠依賴父篇大人的力量,得自己獨立做一個偵探纔行。」
「老爺已經全都交代過我了。還有,老爺等很久了,所以請快進屋吧,由我來帶路。我原本聽說你們會提早一點抵達的。」
他雖然使勁挺直了身子,但臉上的表情明顯看起來很僵硬。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多了。」
靜馬慌忙看了隔壁的山科一眼,只見他一面苦笑,一面搔着頭。
「不用了,沒關係。就算只是誤會,但我家的人對他口出侮辱之言卻是事實,其實我反而對他過意不去。如果御陵小姐認爲有必要,我們也隨時歡迎他來。另外,如果各位有需要任何東西,請告訴我的女婿伸生,我會要他儘可能給各位方便的。當然,我也會叫家裏的其他人都盡力配合。」
「源助伯從我出生前就在琴折家工作,算算也有五十年了吧。我小時候經常調皮搗蛋,不知道被源助伯斥責了幾次呢!」
源助這麼說着,催促衆人前進。
下車後,一行人沿着通往玄關的鋪石子路走,剛纔的老人用沙啞的聲音說着「歡迎光臨」一邊迎上前來。老人的年紀看來將近七旬,原本就瘦小的身材,因爲駝背的關係看起來更矮了。他有着一副看似極其頑固的長相,眼睛閃爍着光芒。
跟在領頭的源助身後,久彌像是很慚愧似地小聲說明着。看來他在這老人面前,似乎有點抬不起頭呢。
儘管久彌嘴上如此斷言,但臉上不安的表情卻完全背叛了他。愈是誠實的人,表情愈是藏不住話。
「這位是門房源助伯。這位是偵探御陵美影小姐,還有這位是……」
「在龍之淵時,我已經拜見過御陵小姐的實力了。請你務必找出殺害春菜的兇手。」
「我想您也已經聽說了,春菜小姐在大約一週前曾收到恐嚇信。據她描述信件的內容是「你乃兇業之女。兇業之女若成爲須輕,村子將會毀滅。速速辭退下一任須輕之職,否則必將有災難降於你之身」因爲內容令人太不舒服,所以春菜小姐馬上將信燒了。我想知道這信中提到的『兇業之女』,指的是什麼呢?」
之後,美影和達紘又談了一些事務性的話題。交談告一個段落時,美影再次正襟危坐,正色說道:
「我明白。」
達紘交握着僵硬的手指說道:「有人殺了春菜,但我卻想像不出那到底會是誰,也不明白兇業之女究竟又代表了什麼意思;我能說的就是這樣了,所以御陵小姐,我只能拜託你了。」
美影長長的睫毛眨了眨。
「比方說,所謂的兇業之女只是個煙霧彈,事實是有人想讓春菜的妹妹夏菜登上須輕大人的寶座,並從中獲取某種利益……有這種可能性嗎?」
春菜是三胞胎中的長女,另外還有兩個分別名爲夏菜和秋菜的同齡妹妹。因爲春菜的死,須輕似乎改由次女夏菜繼承。然而,聽了美影的話,達紘卻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誇張地左右搖頭說:
「就爲了那種理由殺死春菜?警察也問過好幾次同樣的問題了,但那真的是不可能。沒有人不喜歡春菜。再說,就算奪走須輕大人的地位,也沒有任何利益可言,因爲須輕大人對任何村內的活動都不可置喙,就算琴折家當家經手多項事業,須輕大人對經營也不能做出任何意見。我是琴折家的當家,這話由我來說,應該再明確不過了吧。」
換句話說,須輕雖然貴爲神,卻未享受任何實際利益。當然達紘說的話未必能盡信,但似乎不能將她理解爲小國女王般的權力中心。
「若是這樣的話,剩下的可能就是像恐嚇信中所寫的,春菜有什麼不適合當須輕的地方囉?」
「那更是不可能了!春菜是最適合擔任須輕大人的孩子了。她從小就以此爲目標被養大,而我連一次都沒聽過有誰批評那孩子不適合!」
美影的話在達紘耳中聽來,似乎成了對愛孫的侮辱之詞,只見他語氣激動地嚴正否認。就靜馬聽來,達紘說的應該不是謊話。
「可是,現實就是春菜收到了寫着她不適任的恐嚇信啊。」
結果,問題又回到了起點。
「……我真的是不明白到底爲什麼。」
達紘微微低下臉龐。「不但被用那麼殘忍的方式殺害,還連名譽都遭污衊的話,一直以來拼命努力的那孩子,死也不會瞑目的。」
達紘用彷佛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痛苦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靜馬心想,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一直戴着威嚴面具的達紘,表露出身爲一個人的情感。
「那麼,接下來我想詢問其他幾位家人。」
正當美影拉着褲腳起身時,房門被人用力打開了。原來是別所刑警。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來回交互看着美影和達紘的臉,別所露出一副非常困擾的表情望向達紘,壓抑不住的怒氣從全身上下散發出來。
「這是身爲琴折家當家的我已經決定的事,沒有警察插嘴的餘地。對你們來說,這或許只是衆多案件當中的一件,但對我們家族而言卻是無可挽回的大事。因此,無論採取什麼手段,我們都一定要抓到兇手。更何況,在龍之淵見過你們警察的醜態之後,會更想借助御陵小姐的力量也是人之常情。說起來,要是沒有她在,你們也只會抓走這位種田同學交差了事吧?」
說這句話的是背後的山科。他不但沒有發怒,反而愉快地望着這位警界的後輩。
別所用舌頭舔溼手指後,翻閱起記事本。記事本上面記載着琴折家的家族成員,除了三胞胎春菜、夏菜、秋菜之外,還有三人的哥哥和生、人贅琴折家的父親伸生、身爲須輕大人的母親(本名比菜子)、須輕大人的弟弟昌紘及妹妹紗菜子,須輕大人的父親,也就是當家達紘(他也是入贅女婿,其妻爲上一代須輕大人,本名香菜子,已經過世。以及香菜子的妹妹美菜子及其夫婿登,這兩人育有一名獨生女菜穗。除了家人外,宅邸裏還住有門房二之瀨源助、奶媽市原早苗,以及住在琴折宅邸中靜養的研究所學生巖倉辰彥,共十五人。其他傭人每天通勤,晚上八點左右就都回村子去了。另外,琴乃溫泉的久彌是香菜子的哥哥厚志之子,現任須輕大人算起來是他的表姊妹。厚志也已經往生了。事件當晚,所有人都在宅邸內,推測犯罪時刻的十點到十二點之間有完整不在場證明的,只有兩個妹妹和哥哥和生。這三人從十點前到過十二點後都在和生房中,玩一套名爲《MARKⅢ》的電視遊戲。宅邸雖是老房子,但內部已改裝爲現代風格的建築,不但房間各自獨立,數量又多,難以得知彼此在房內的行動。此外,美菜子雖然和夫婿登同寢一室,但當天美菜子因有感冒前兆而喫了感冒藥,十點多就睡着了,如此一來,登的不在場證明也變得不夠明確了。不過,根據登的證詞,美菜子一直在他身邊熟睡。「總之,關於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你還是自己重新調査一次比較好。」
「我會的。也就是說,到目前爲止兇器和動機都還不明確,相關人士也幾乎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囉?這簡直就是瞎子摸象的狀態嘛。」
別所的話纔剛說完,美影馬上提出反駁。雖然執拗地近乎滑稽,但其實只要聽過美影在車內說過的那些話,就知道這是她出自於揹負母親名號的責任感,因此也就不難理解了。
「只是,那邊的種田同學……」
這句話的潛臺詞應該就是「我們可不是那種只會做做樣子的人」吧!雖然不甘心,靜馬此時卻也只能承認他所說的話。
「別所哥!這是怎麼回事!」
「春菜自從母親臥病在牀之後,每天都從風見塔的露臺眺望龍之首。和生說那是因爲身爲繼任者,春菜必須看守與琴折家淵源深厚的龍之首之故;也因爲這樣,和生纔會想到要去龍之淵找她。因爲這牽涉到此地的習俗,以我自己的感覺來說並不是很能理解,所以詳細情形還是請你直接問和生本人吧。」
「不。那是外出服,而且算是正式場合的穿着。從學校回家後,她穿的是另外的家居服,『教授』時也穿着那套衣服,後來那套服裝被發現脫在棉被上。爲什麼她要換上外出服,原因也還沒釐清。」
「不好意思,雖然承蒙您的稱讚,但我不認爲自己能達成您的期待。雖然我不會妨礙令嬡調查,但我也有我自己的一套調查方針。」
看見別所面露難色,美影瞥了一眼靜馬後說:
「你們警察做事還真是相當陰險哪。」
「這裏所有人都偵訊過了,但這座宅邸這麼大,就連閒置不用的倉庫數量都不少,所以實在說不準。特別是棒狀物或古琴等絃樂器在這屋內多不勝數,實在無從調查起。至於柴刀之類的兇器……由於從屍體上的橫切面採取到些微鐵鏽,所以研判很可能是老舊物品,只不過從整齊鋭利的斷面看來,兇手一定是重新研磨後才使用的……我覺得你強烈地想找出事件和這座宅邸之間的關連,但兇手丟棄兇器的原因,也可能只因爲兇器上沾染了指紋或血液等足以判斷身分的痕跡而已吧?我們也不能排除兇手另行藏起兇器,或是帶到離現場很遠的地方丟棄的可能性。」
雖說山科已經退休,好歹仍是警界的前輩。或許正因如此,別所並未表現出敵意,反而謹慎地尋求他的認同。
「或許是兇手利用了龍之首的事教唆春菜這麼做的,畢竟靜馬每天跨騎在傳說中的岩石上,對家族而言是個不敬之徒,也或許對下任須輕大人來說,那是不可原諒的行爲;說不定將名字寫在紙條上,在琴折家是某種詛咒之類的呢!」
美影重回話題,別所便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是啊。兇手先毆打、勒斃再斬首,三個動作分別使用了三種兇器,但任何一種都沒有在現場或這座宅邸中發現。明天我們預定前往龍之淵展開搜索,但老實說,淵水的深度比想像中還要深,就算沉在水底;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發現。更別說除了深淵外,兇器還可能被埋在深山裏,若是那樣,想盡速找出兇器就更難了。」
別所壓低聲音,對周遭投以一瞥。幸好這房間裏沒有其他琴折家的人。如果被達紘聽見,或甚至被久彌聽見了,一定會很激憤的吧。不只如此,搞不好全村都會團結起來把這種不敬之徒趕走,就算對方是刑警也一樣。在這村裏調查了幾天下來,別所也已經敏感地察覺到村民這種幽微的情結了。
「從今天起,我僱用他做我的見習助手。因此,對他的行動我會負起責任的。」
「被殺的真的是春菜嗎?」
「既然如此,那警方當然應該也調查過我們囉?」
別所簡短地將事情說明了一遍。最初坂本仍持抗拒的態度,不過最後也只好悻悻然地點頭同意。只是和別所不同,年輕的坂本毫不掩飾對美影的敵意。
別所表情不再緊繃,伸出右手,山科也報以微笑地與他握手。這下算是取得了和平相處的共識;之所以能夠做到這點,美影母親留下的影響力可說功不可沒吧!當然,在龍之淵時美影自己展現的實力,也是不可忽視的原因。
「好了好了,別所先生。我想我們雙方並不需要燃起敵對意識,事實上,我們反而是希望能夠助警方一臂之力,畢竟我原本也是一名刑警。警察的面子有多重要,這我非常清楚,絕對不會做出讓你們沒面子的事。熟知美影母親——前代御陵美影事蹟的你,應該很明白這一點吧?」
「好,我就告訴你吧。被害人琴折春菜是在本月七號晚上被殺害的,死亡時間推測是在晚上十點至十二點之間。被害人於十點回到後院的小社裏,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她了。爲了完成繼承須輕大人的修行,她大約從一年前就開始獨自住進和主屋相隔一段距離、被稱爲「小社」的後院。
「關於這件事,警方不會再多說什麼了。只是請你也別誤會,我們依然會盡全力逮捕兇手,絕對不會有所鬆懈。」
「兇器多達三種卻找不到,這件事真是值得深思呢。」
依然端坐在抹茶色座墊上,達紘緩緩回答;然而他那冷靜的態度,卻似乎反而更刺激了別所。
或許是不知該不該全盤接受山科的盛讚吧,別所只略略點頭,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代替道謝。
「那麼,關於兇手的動機呢?」
美影微笑着插話說道。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們,因爲我早已認定這兇手是高度的智慧犯罪者,他會處理得如此周全也不難想像。只能說頭顱被風吹落對兇手而言實在不走運,但對我來說卻是意外的幸運。」
雖然或許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不過美影微微搖晃前額的瀏海,對別所這樣謙遜地說着。
「如果事關繼承人之爭的話,確實不能輕易告訴外人。要是我當時也能多加留意就好了……那麼,關於不在場證明呢?」
「動機還不清楚。所有人異口同聲表示沒有,至少在務面上沒有。不過,最有可能的應該還是爲了爭奪繼承者的位子,只是現在還沒釐清殺了她究竟會有誰得利。表面上看來,三胞胎當中不管誰成爲須輕大人,結果好像都一樣,但背後說不定有很多隱情。被害人性格內向,雖不特別討人喜歡,但似乎也不見有誰對她特別厭惡。她在就讀的中學裏也沒什麼朋友。」
沒想到他竟如此輕易就接受了。正當靜馬覺得不可思議時,果然別所的話還有下文:
靜馬忍不住這麼說。別所連眉毛都不皺一下,繼續說下去:
「可是無端讓局外人介入,有時反而會導致捜査停滯的!」
「這也是可能之一,不過我纔剛到這宅邸來,因此還無法斷言。」
不料別所聽見這句話,反而臉色一沉:
「是我提出的委託。爲了希望早一刻逮到殺害春菜的兇手。」
「我想想看,」
「那麼,就讓我先從有關種田同學的調查結果開始說吧。他生於一九六三年,今年二十二歲。現在是東京八瀨大學的大四學生。種田同學原本和父母三人一起生活,母親卻於今年十月十四號在自家遭到殺害,而他則是在放學回家時成了屍體的第一發現者。根據警方搜查的結果,種田的父親涉有重嫌,然而七天後,父親卻被發現失足摔落在自家樓梯間身亡。這一次則可視爲純粹的意外事故,因此,這一案件就在嫌犯死亡的情況下,送交檢方結案了。至於種田同學爲什麼會來到這個村子,我們認爲應昆是爲了撫平由於事件所遭到的打擊吧!」
「警方的搜查纔剛開始而已,你就這麼不能信賴我們嗎?」
「話雖如此,但短短時間內你倒是已經推測出許多可能性了。也罷,總之大部分的事情就是這樣,我也得繼續去搜查了。」
「畢竟這可是殺人事件,所有能夠調査的人事物當然都得調査纔行,這就是我們警方的做法。」
別所再次轉向達紘說:
「當然,你們父女的事我們也調査過了。我們做事是不會偷工減料的。你母親過世後,你們父女倆先在奈良生活過一陣子,但這五年來則是輾轉各地,每到一個地方就在當地做起類似占卜的工作,這次則是初次造訪這個村子。調查結果顯示你們和種田同學都一樣,與琴折家沒有什麼特殊關連。」
「是爲了確認。」
「我當然清楚。只是就我們過去的衆多經驗而言,即便如此,警方最後還是會感謝我們的加人。」
「當然,我不是不信賴警方。要是警方能迅速逮捕兇手自然最好,只是我想,如果同時請美影小姐幫忙的話,事件或許能更早解決吧!」
「會是去赴約的嗎?這麼說來,宅邸裏確實住着一個名叫巖倉的年輕男子。他是個皮膚白皙的溫柔男人,應該很有女人緣吧。難道他會是兇手?」
別所邊發出上了年紀人起身時的吆喝聲,邊站了起來。然而美影卻維持坐姿,叫住了刑警。「請讓我再問一件事就好,可以嗎?」
「從岩石地上的血跡,可以肯定頭顱被割下的地點一定是在龍之淵。只是除此之外乎沒有留下其他痕跡,所以也有可能是在其他地方殺害後,再將屍體搬到龍之淵的。從找不到活體反應這點,可以研判一定是在死後才切下頭顱的。由這座宅邸到龍之淵,走捷徑下去不用二十分鐘。另外,如果用車子走未鋪柏油的山路前往龍之淵,應該也不會被人撞見纔對。只是,到目前爲止,並未聽說有誰聽見車輛出入宅邸的聲音。」
「如果方便的話,能否告訴我現在搜查的進度呢?」
「現狀說起來確實是如此。事實上,我們警方總覺得這家人似乎隱瞞了些什麼。像這種歷史悠久的家族,總在奇怪的地方擁有強烈的自尊心。要是大家都誠實回答的話,或許能有更多進展也說不定……其他還有什麼問題嗎?」
聽別所這麼一說,美影不以爲然地一邊整整水乾的袖口,一邊說道:
「這麼短期間內就能查出這些,真不愧是警方呢。不過請容我訂正『類似占卜的工作』這句話,我提供的是諮詢工作,是我爲了正式成爲偵探,累積實力的修練。」
「確實,關於這方面是沒聽過什麼負面的傳聞。只是,你應該也很清楚,我們警方不可能予取予求地配合吧?」
「等一下,你到底想說什麼?」
待兩人的交談告一段落,坐在沙發上的美影便靜靜地開口這麼說。別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點頭低聲同意。
別所向前逼近一步,但達紘卻擺出一副不接受異議的模樣,用嚴峻的目光反瞪着他:
這唐突的質問令別所順間爲之語塞。「你是指和夏菜或秋菜調包的可能性嗎?沒記錯的話,三胞胎長相雖然是一模一樣的,但髮型各不相同。可是,你爲什麼會這麼問?」
「什麼?」
「別所先生還真是愛開玩笑呢。我剛纔也說過了,我已經確信兇手就在宅邸中。這麼一來,也可以反過來將兇手解釋爲無法從琴乃溫泉取得兇器的人……舉例來說,可能的解釋之一就是,有沒有可能兇手是無法離開宅邸的須輕大人呢?」
別所爲之語塞。兩人就這樣無言的相互瞪視了一陣子。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中,山科突然介入,用熟練的語氣說道:
「是這位偵探小姐說想知道捜查狀況的啊。所以我們就從種田同學開始調查,看他身邊是否有人和被害人及琴折家有所關連。他這已是第二次來到琴乃溫泉了,上次是和一位朋友前來,住了一個晚上就回去了。」
「那是當然。刑警和偵探之間,必須維持適度的緊張感纔行;不管是太親近或是太依賴對方,不但對調查不是好事,更有可能讓真相愈來愈難水落石出。這是兩種立場都經歷過的我真實的心得。我看得出來,你是那種不會輕易追隨別人、擁有堅定意志的人;同時我也很高興,美影第一次遇上的事件是由你來負責。」
「小徑和龍之淵現場都沒有殘留腳印嗎?如果是春菜自行前往龍之淵的話,應該會有她的足跡纔對?」
像是正在腦中整理線索般,只見美影抬頭輪番望向天花板的四個角落後說:「春菜書桌上留下的信封裏,裝着寫有靜馬名字的紙條一事,那字跡確實是春菜本人的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也是捜查的一分子。既然如此,那就沒有辦法了。」
別所最後做了這樣的總結。
「那是……」
「我想也是。畢竟她在收到恐嚇信時,沒有向任何家人或朋友商量,而是來找我。對了,關於這件事,你們問完我這邊的情報後就沒有下文了嗎?實際上有找到什麼遺留線索嗎?像是她曾經告訴其他人之類的?」
「那麼,別所先生,能否讓我知道事件發生時的詳細情形呢?」
「這麼說來,那是回到小社之後換上的……假設帶她出去的兇手身上穿的也是正式服裝的話,或許她會因此認爲自己也需要換上不同於家居服的外出服吧!」
「別所先生,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和美影建立良好的關係。」
一想到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受到詛咒,靜馬不禁背脊發涼。
「怎麼可能,你是認真的嗎?她可是被害人的母親耶!」
「我明白了。不過,說你們和事件無關也只是暫時的,畢竟捜査也才進行了三天而已。」
別所大嘆一口氣,從他的表情中看得出警方對此幾乎已經放棄了。一旁的坂本臉上也有相同的表情。想必他們明天必須帶頭下水搜尋兇器吧。
「對了,事件當天傍晚,春菜去找我時穿着水手服、但被殺時穿的卻是幾近全新的美麗連身洋裝和長袍,那是她平日在家的穿着嗎?」
「這一星期來連續放晴,地面乾燥,加上和生髮現春菜之後,好幾個家人來回走了幾趟的緣故,就算有腳印也都踩掉了。龍之淵那邊當然也是一樣。當然,也有可能是兇手事前就將腳印消除了。」
「換句話說,既沒找到兇器,也還不確定春菜是在哪裏遭到殺害的。」
「……我明白了。那就希望這次也是一樣囉。」
「你是什麼意思?」別所訝異地詢問。
「春菜的家人和班上同學,沒有任何人聽說過這件事。大家都一樣震驚。其中有一個同學說,春菜曾經向她詢問過你的住處,好像是一羣同學正在談論你的傳聞時,突然跑過去問的。當時她的表情心事重重,坐立不安。那位同學也說,她是第一次看到春菜那個樣子。就算同學問她原因,她也只是道謝,其他什麼都不說。」
靜馬慌忙提出抗議,不過別所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繼續說着:
「照你這麼說,既然現在兇手沒有這麼做,那邊那位種田同學的嫌疑豈不是又變大了嗎?你現在的說法簡直像在暗示種田使用了琴乃溫泉的用品作爲兇器,而又爲了不讓自己被懷疑,所以把東西藏起來了嘛!」
離開達紘的房間後,美影和別所一起前往會客室。和琴折宅邸古色古香的外觀截然不同,它的內部裝潢相當近代化,會客室裏不但鋪着地毯,還有沙發和玻璃茶几,改裝成歐式上流社會洋房的模樣。當他們踏進會客室時,坂本已經在房裏了,只見他正神經質地抽着煙,一看見美影便慌張地跳起來。
「原來如此。我會這麼做的。」
「筆跡監定的結果,是她本人的無誤。爲什麼她會知道種田的名字又是另一個謎。除此之外,春菜房裏就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物品了。」
「我不這麼認爲。當然,從我三天前的推理就知道,我確信兇手就在這宅邸中。我剛纔說值得深思,其實是相反的意思。如果我是兇手,而且想讓靜馬揹負罪名的話,一定會將靜馬的私人物品——如果拿不到的話,至少會將琴乃溫泉準備給客人的用品,當作兇器放在案件現場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這倒無妨。幹刑警的就應該要儘可能慎重,警方這麼做是對的。」
「只是舉例而已啦;因爲別所先生愛開玩笑,我就回敬你一個玩笑囉!到現在這個時點爲止,我腦中已經有幾種解釋的方法了,只是還不知道哪個才正確。或許只是兇手的手受了傷,血沾染在兇器上而已吧。不過,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兇手明明可以陷害種田靜馬卻沒有這麼做,背後一定有什麼原因。但這件事我們就先暫且不提……我想問的是,殺害現場確定是龍之淵嗎?」
「關於兇器,被害人應該是先遭毆打後腦導致昏厥,再被從兇手背後以纖細的琴絃之類物品勒斃。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從頭部的裂傷及頭蓋骨的損傷程度看來,最初的一擊,使用的兇器應該是細長有邊角的堅硬棒狀物,比方說金屬製的長管之類的。然後在殺害春菜後不久,隨即以柴刀之類的工具將頭顱砍下。據研判,兇手的手法應該相當熟練,畢竟只揮一次就完全砍斷了。以上,見過犯罪現場的你應該沒有異議吧?」
美影點點頭,敦促別所繼續說下去。
小屋。十點前,她曾在須輕大人居住的「御社」中和母親單獨會面。據說這是繼承的儀式之一,又稱爲「教授」每週日、三、五各一次。十點離開御社的春菜,告訴在廚房的奶媽市原早苗「教授」已經結束之後,似乎就獨自回小社了。一直到皁上七點,家人才察覺春菜失蹤。平常這個時間她早該起牀了,這時卻一直不見人影,奶媽早苗前往小屋尋找時,才發現棉被沒有癱開過的痕跡,因而大驚失色。家人找遍全家上下卻遍尋不着,最後是上午八點左右,由春菜的哥哥和生在龍之淵發現屍體的。」
「是的,橫切面確實比想像中還整齊。但是,您的敘述中反覆出現『應該』等推測字眼,想必是還沒發現兇器吧?」
山科的介入,對別所來說也算是有了臺階可下。
可能是已經漸漸融人這個村子了吧,別所口中毫不躊躇地吐出「須輕大人」這個敬稱。「爲什麼和生會想到要去龍之淵找春菜呢?」
「會將兇器藏起來,就表示兇手很可能也擔心警方循兇器追査時,會發現暴露自己身份的線索——好比說,當兇手是住在這宅邸裏的人時。」
伸出食指「咚咚」地敲着桌面,別所露出不悅的神情。
「可以這麼說吧。」
說罷,她微微一笑。別所無可奈何地再次彎腰坐下。
「死者的指紋和春菜房內留下的一致。再說,就算能騙過我們,也騙不過家人吧?難不成是整個家族聯合起來欺騙警察嗎?」
「原本「須輕大人」之類的說法,就已經超越一般人所能理解的程度了。別忘了琴折家是這樣一個家族,不能排除他們因爲某種隱情,而非得殺害春菜不可的可能性。」
「你說的確實有道理。可是雖然春菜沒什麼朋友,但夏菜和秋菜在班上都各有幾個親密好友,要持續騙過這幾個人是很困難的。如果說是爲了怕殺死春菜引起村民不安,改爲殺死夏菜或秋菜的話還有可能;但是相反地,這次被殺死的卻確實是春菜。」
「我也是這樣想。可能性幾乎是零。可是……有確切的證據嗎?例如齒型或任何外表上的特徵。」
「我知道了,這個我會試着去確認。」
當別所再次起身時,美影又開口了。
「順便再拜託一件事,可以調查一下春菜她們是否爲同卵多胞胎嗎?」
「這是什麼意思?」
結果,別所又落得再次坐下的下場。
「同卵多胞胎生下的應該都是二的倍數纔對,不是雙胞胎就是四胞胎。如果姊妹們是同卵性多胞胎的話,那麼就應該還有另一個妹妹,也就是第四人的存在。」
從剛纔到現在一直沉默不語的坂本,此時突然對着自己雙膝用力一拍,發出忍無可忍的聲音:
「你是不是懷疑被害人不是春菜?或者你想說兇手就是春菜本人?還是你根本就只是在耍我們警察!」
美影泰然自若地轉身面對霍然站起的坂本。
「怎麼可能呢?畢竟確認被害人身分是搜查的第一步。我問這些,只是想排除所有其他可能性而已。」
「是這樣嗎?我是不知道你母親用什麼方式搜查,但你想必也繼承了她的做法吧。要是像你所說的,要先排除任何其他可能性,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說搞不好在日本其實有個女生長得和春菜一模一樣,而被殺的就是這個人呢!」
一旁的別所也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
「確實是這樣沒錯啊。當然,在我腦中這狹窄的範圍內,還存在着更多幾近妄想的假設可能性,只是那些在現階段都沒有辦法確認,所以除非真有必要,否則我是不會提出來的。但剛纔提到的兩件事,都是目前立刻能夠確認的吧?」
「我知道了……就試着確認看看吧。」
別所皺着眉頭答應了美影的請求,這次他真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