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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薩赫蛋糕 Ⅲ 爆漿泡芙

《甜與酸的況味:校園推理事件》 · 谷夏讀 · 9578 字

還是爆漿的泡芙最好喫

但系刊帶來的衝擊感就像鮮奶油在口中瞬間爆漿

這感覺可令人不敢恭維

還沒到用餐時間,我跟小芊奉主席學姐之令來到學會辦前,猶豫了一下才敲門。喔,理所當然是我敲,小芊仍舊習慣性地躲在我背後。根據經驗推測,小芊現在應該正煩惱着午餐該喫什麼,要是學姐廢話太久,她偷偷從門口溜走都是極有可能的。

「進來吧!」裏面傳來一聲指令。

沒上鎖,我們倆推門而入。「學姐好。」

「坐吧!」已經擺好兩張椅子,桌上還有兩罐可樂,看來是特地爲我們準備的。「東方,有想好當幹部嗎?」

「那個……」我發揮本能轉頭看向小芊尋求協助,小芊回給我的神情亦如當時自我介紹的情境。

「學姐,幹部通常是讓大二來當對不對?」沉默一會兒小芊忽然來個神救援,我的眼睛隨之一亮。

「這小事我安排安排就好。」哇,學姐這回答可讓我死定了。「這事晚點談無妨,倒是妳,張芷芊,不給稿就太看不起我了。」學姐丟了一本系刊,是去年的,小芊翻了一下,我也跟着看看,系刊類似作品集,把同學投稿而獲選的作品放進去。按照文體分類,先是絕句、律詩、詞曲、古文,再來是現代詩、現代散文跟短篇小說。

「謝謝學姐。」交還系刊,學姐卻是隨手往後面扔去,我們才發現後面地上的書櫃塞滿系刊,應該是歷年來的全放在那兒。

「通常是下學期出刊,但爲了編輯工作能順利進展,最好在上學期交稿。」學姐說完改用銳利的眼神盯着我:「而你,這幾天最好就答覆我,新任正副會長上學期就要推行政策了,到時候沒幹部導致空轉是很麻煩的。」

鐘響,十二點了,學姐沒有留人的意思,我跟小芊連可樂都還沒開罐就離開了。

「怎麼辦啊?」

「哪有怎麼辦?」小芊一派輕鬆,看來寫稿果然比做工省事,不,說不定小芊根本不管這些,她現在一定是開啓腦內導航搜尋午餐。可是我啥也不懂,要我接幹部我也做不出什麼成果,換個角度想就是叫我掛幹部名去當工具人。

小芊倏地停下腳步,我來不及反應就整個人撞了上去。「緊急煞車喔?妳幹嘛啊?」雖然撞到她並不痛,但因爲身高差距讓小芊差點被我撞飛,而我自己也險些被絆倒,心有餘悸之時內心難免暗罵髒話。

「我記得福利社在……那個方向對吧?」小芊指向後方。

「大學哪有福利社?妳說超商嗎?」我印象中導覽校園時有看到,雖然不清楚確切位置,但心裏所想與「小芊牌衛星導航」的搜尋結果吻合,看來是不會錯了。「妳要喫超商的午餐?」

「去看看有什麼吧!」

我們來到超商,慶幸客人並不多,今日情景正如昨天所見,人羣多聚集在校內餐館,以及從超商後門看出去範圍內可見的自助餐或簡餐餐廳。我看了看微波食品,雖然知道微波食品並不是那麼健康,但人都來到超商內,不想空手而回,要我刻意出校門跑去巷子買便當又百般不願。

「好吧,恭喜。」我從他的話裏擷取資訊,關鍵在於晚回覆,從事後諸葛的角度來看,應該是祭司跟戰車討論後得出的「騙餐計劃」。

「沒有耶,這麼普通的微波飯面應該會輸給外面那些店家吧?」簡餐店的說不定還比較好喫,加少許的錢就能升級商業套餐。

「代表她在確認李文彬有沒有回頭啊!至於原因,往下看就知道了。」我順着小芊的視線,眼看着趙依晨就要走進大樓,赫然發現有人出來迎接。

我在垃圾堆裏找個能站的地方,看向校園,嗯,景色還不錯啦,只是棟距太近,難怪建商不願把正門設在這裏。等我走進側門,再回頭看一眼滿是垃圾的小巷,忽然想起小芊買泡芙時跟我說的:「你知道泡芙爲什麼這樣吸引人?」

「沒有啦,高中三年也喫家裏的啊!現在沒東西喫,就外面隨便找囉!」也是,我們高中畢業前都在離家不遠的學校就讀,直到大學離家更遠了,沒人供應餐點了。

「那妳有沒有猜過他會在哪一經特別着墨?」要是小芊能輕鬆說出答案,我大概會跪下去拜她爲師吧?

「妳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答案?」我問。

「嘿,我終於知道爲何妳選這個位子了。」小芊刻意選在教室最後一排,卻是離後門最遠的座位,我一開始以爲她會想選靠門口近的位子。

「妳有什麼打算?」

先看地上這本第2期,小芊夾的是現代詩,左右各一首,左寫科舉書生的辛勞、右寫〈木蘭詩〉的改編版,忽然覺得編輯真妙。另一本是第3期,這次是五言詩,總共四首,正好是歌詠四書,真是太神!小芊腿上是第4期夾着第……21?爲什麼跳這麼多?但是擔心把她驚醒,又怕被說性騷擾,還是不拿爲妙。看看時間,過十分鐘再叫醒她去上課,我也閉目養神。

「等一下等一下,我聽不懂。」我抓了抓腦袋,我相信連導師自己也聽不懂。

「你看了這麼久,應該是有好喫的吧?」小芊雙眼直視各種微波食品的包裝,就像飛蛾死命看着光源甚至衝過去一樣。

午休時間還夠,也不太想睡覺,跟小芊打聲招呼後就到戶外閒晃。

「合理的答案出來了,李文彬給趙依晨的早餐由何佩慈接收,講白了就是一個幫另一個騙早餐嘛!」說完小芊走向學校,我也跟着移動。

當時我以爲她要開玩笑,誰知道她回得很有哲理:「泡芙的外皮並不顯眼、喫起來也很普通,而大家都是爲着內餡而來的;內餡爆漿纔是泡芙靈魂的所在。啊,可是別太高興,在真正咬下去之前,沒有人知道這顆泡芙到底有沒有靈魂。」如今我從側門看着校園內外,忽然想起這些,真是不可思議。

「爲何?」

「哇靠,那不是夜迎新跟在她旁邊的那個?」所以是「戰車」接收了早餐?

「唷,真聰明!但是午休前兩堂就要靠門邊了。」

「幹嘛?櫃子有蟑螂老鼠?」她很少這樣爆發亂叫,但一叫可真嚇死人。

「我想說有賊進來偷學會辦的東西呢!」她笑着,準備把系刊收回書櫃。「啊~~~」又是一陣尖叫。

「沒有嗎?」我很訝異。

喫完午餐了,詩經也多背了幾首,偷看一下小芊的動靜,她還在喫,可是看系刊看得非常入神。這次她嘴脣多了些許的粉紅色,手上拿的應該是草莓口味的泡芙。

「嗯,不會虧待你的,主題若是你沒興趣就坐最後一排滑手機吧!」說完他揮揮手就走了。盧正勝是個政治顏色很鮮明的人,我對政治毫無興趣,連看一眼新聞都不想看,可盧正勝卻在宿舍房間貼滿海報跟標語,幸好只貼他的個人空間。不過話說回來,他倒不會強迫室友跟他一起信奉黨派政見或給人洗腦,這一點正是我跟他聊得來也不排斥跟他接觸的原因。等他遠去,我纔想到還沒問他演講主題是什麼。

「所以現在是李文彬特地去宿舍接趙依晨?他們在幹嘛?」

「你們想休息隨時進學會辦,不會有人干擾,張芷芊記得多看以前的系刊,就知道要寫些什麼了。東方,有空就打掃環境,尤其是系刊的書櫃給我好好整理,這可比擔任幹部簡單。」

「其實我昨天遇到她有跟她提,她本來非常不屑,可是後來又同意了,說我畢竟跟其他無聊的男同學不一樣。」

「你也彆氣餒啊,情場上總有優劣勝負,承讓了。反正那個什麼芊的不都一直跟在你身邊?」狂妄自大的「吊人」說完就興高采烈地離去,我還真想找條繩子直接把他掛在天花板上。

「鑰匙?」我愣了一下,上面一張斑駁的貼紙寫着「會長」兩字,但另一面則清晰寫着「備用」。

「就是從概要開始,然後從一而終。」

「你知道了?」

「嗨!」不論跟室友熟不熟,絕對不能不打招呼,縱使真的忘記對方是我室友。

「沒有。」

「對呀,不行嗎?」她眼睛瞬間睜大,我找不到什麼話好反駁,只好點頭認輸。最後我選了起司紅醬焗飯配一瓶果汁。

「爲什麼?難道我又錯了?」

「所以你午餐呢?不打算喫了嗎?」

「演講?叫我去?」我愣了一下。

「對呀,雖然很晚纔回我,但終究回了,今天早上也確實收下了。」他滿臉喜悅害我好想戳破假象、潑他冷水。

「放心啦,會叫你去就是因爲有好處,我們系所缺聽衆,參加的有免費便當,如何啊?」

「哇噢……她接受了?」

在林蔭大道下散步,開學第一天似乎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有趣,但也沒有意外的災難。說實在話,只要一直跟小芊維持着互惠共生的關係,應該能順利讀下去,只差在輪流替對方防災而已。開學前待在宿舍的那幾天,看着來自不同系的室友,偶爾會思考着假若讀其他科系,現在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卻赫然發現其實自己離不開小芊,我知道我並不是必要依賴她的,可一旦習慣了共生,就很難放棄蝦虎魚或槍蝦的身份。

「就這樣走了呢!」小芊看着吊人往校園走去,祭司則是走回女生宿舍。

「你又只喫藍莓了。你沒看到趙依晨走回宿舍的途中仍不停回頭望?」

再熬了兩小時到了午休時間,跟小芊要去覓食,我意外被「吊人」李文彬拉到走廊角落,小芊於是先過去電梯口等我。

「蛤……」不等我回應,女帝就離開了。爲什麼丟給我這種爛工作呢?不過因此免除擔任幹部的重擔似乎不是件壞事。然而小芊卻無視我的遭遇,把鑰匙搶過去,看了老半天,嘴裏喃喃自語:「這個能喫嗎?」

「跟就跟,不過就十幾年的同學而已。」我完全不想多做解釋,跟他這種無聊人士談論蝦虎魚跟槍蝦的關係無異對牛彈琴。當然,我不敢跟小芊說吊人到底廢話了什麼,只告訴她吊人陶醉在愛心早餐的單戀中。

終於撐過兩堂課,老師發的課堂行事曆果真如小芊所說以概論始以概論終。下課前五分鐘導師點名,難得大家都還醒着,意外的是全班到齊了。很多人其實是上課到一半才從後門溜進來的,老師這時候點名真的是佛心來着。

「從概要開始。」小芊幽幽地說。

「當然不是,我只是在沒有充足資訊前不會妄下論斷。你幾時看過我只喫藍莓就把蛋糕丟了?」她調皮地做個鬼臉,手仍不停揮動着早餐,袋中散發出疑似蘿蔔糕的香氣害我愈來愈餓。

「呃,然後呢?」我不懂這意思。

「我給依晨帶愛心便當啊!」

「喂,早上是不是被你們看到了?」吊人一臉既興奮又緊張的神情。

「是啊,坐門邊會一直被遲到的同學干擾,老師也會特別往那邊看,多不自在。」

「劇情意外大轉彎啊!要不是趙依晨天真地接受了他,不然就是神經病發作。」我始終覺得這世界充滿着意外。

「神經病發作的是……」小芊沒下文了,我轉頭看她,才發現她的小手手竟然指向我。

「愛心早餐。」小芊雙手抓着塑膠袋晃啊晃,我這才發現她拿的是早餐,從外盒判斷是宿舍後面那家早餐店的食物,「吊人」李文彬手上的東西也長得很像。

「這就是所謂起牀氣嗎?」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評論剛纔那幾秒的鬧劇。

「偶爾吧!」她邊走邊拆開包裝,開始一片一片卡滋卡滋喫着洋芋片。

「蛤?」

「嗯……我自有打算。」小芊笑着看我,我發現她嘴角的奶油少了些,隨後看她努力用舌頭舔着鮮奶油,我只能在一旁竊笑。

「啊~~~」她忽然睜大眼睛,把期刊摔在我臉上。「欸,是小東?喔,抱歉……」

「經學概論會從哪裏開始講啊?」我昨天查過課程一覽表,課綱跟每週預定進度全部空白,連續幾年都這樣,我也懶得查了,猜想老師應該會跳着上或胡亂講一通。

「學姐好!」或許小芊感應到我還沒從髒話圈中脫離,所以這次換她挺身而出,讓我「躲」在她身後,由她迎接學姐。

「國小國中喫了九年的營養午餐,開始報復了是嗎?」

「沒有,我是發現時間太晚了,要趕快去搶位子啊!」她倏地衝出門外,原來搶個好位子的價值跟衝去甜點店搶限量蛋糕是一樣的。書散落一地,我只好趕緊替她整理整理再趕去教室。

「這個!」學姐丟了一個東西,但尷尬的是丟太高小芊沒接到,我只好伸手去抓。

十分鐘後,我輕輕搖醒小芊。

「那妳選哪一本看?」

「她真的這麼講?」我倒是覺得你李文彬跟別人不一樣是因爲出奇的蠢。那羣無賴都是用免錢的餐點、娛樂的心態來搞怪,偏偏你是自掏腰包認真地追求祭司,還爲了不實際的戀情沾沾自喜。當然,這些只能在自己內心暗想,我還沒笨到撕破臉直接開口嘲笑他。

「資訊不足,無從推測呀!」她笑着眨眨眼,隨後又補充:「從刪去法也能推測導師偏向概論性講述,論語孟子在四書必修就會講了,爾雅是大四必修訓詁學的經典教材,詩、書、易、三禮、三傳研究所都有開專題,不但沒有特別着墨的必要,而且這些專題都是別人開課,志堅可沒開。最後剩孝經對吧?我找不到一個理由認定一位副教授的研究領域會着重在烤披薩的時間都還沒到就能讀完的孝經。」完敗,我真的認輸了。雖然在研究所沒開課不代表導師的專長不是上述科目,但誠如小芊所說「資訊不足無從推測」,我再怎麼多想都只是爲自己想辯贏找個藉口,得出的答案都不可能比小芊正確。

「欸,竟然睡着了……」我一靠近才發現她是倚著書櫃進入夢鄉。大概太累了吧?

「嗨!」歷史系大一的盧正勝先看到我。

「沒有。」喫得滿口鮮奶油,小芊這樣子很討喜也很討打。

「天啊!李文彬給趙依晨愛心早餐?」

早八顧名思義就是從早上八點開始的課,經學概論是從八點一路上到十點的兩學分必修,我就不相信到下課時間都沒人「陣亡」,結果上課鐘響,全班不到一半的同學在教室等待上課,狀況比我想像還慘。自己班導的課還這樣,太不給老師面子了。

「我會從第一本開始一直看到去年的。」

「喔,中午時間有給免費便當啊!」免費便當我沒什麼理由好拒絕。

「嗯。」小芊點點頭。

「妳到底哪一天才會喫正餐啊?」我問。這餐是小芊自己出錢,我荷包沒失血,也就能心平靜氣地跟她聊食物的話題。

「看到什麼?」我想先裝傻,小芊透過實境教育讓我知道話說太快的下場就是等着被恥笑。

「爲何?」我很訝異她這句說得如此認真。「妳不是把國高中的『拙作』丟出去交差了事就好?」

「喂,你們兩個過來!」哇靠……纔剛跟小芊買完午餐,就很「衰尾」在校園內遇到主席學姐。夜迎新結束了,不能再這樣稱呼,但從她在系學會呼風喚雨的形象,我從塔羅中也選了個合適的綽號:「女帝」。

看着散落的系刊,本想幫她收妥,結果這幾本都是內頁夾在一起,放腿上的也是,該不會是發現什麼有趣的文章呢?在不破壞她留下的「記號」的前提下,我小心翼翼翻閱着。

「那麼請告訴我導師的專長是?」她偏着頭對我露齒而笑,我馬上知道這是無聲的嘲笑。到現在爲止我們不就爲了找不出導師的研究專長而苦惱嗎?真後悔自己沒動腦就亂說話。

等我回到學會辦,小芊倚著書櫃看系刊,餐盒還剩兩顆泡芙。說來好笑,中午她吵着要去離學校有段距離的甜點店買栗子蛋糕,結果一看到大排長龍,小芊馬上調頭,意外發現巷子裏有家爆漿泡芙店,一口氣買到爆,鮮奶油、草莓、檸檬、芒果各買了三個,「怒喫一波」就是形容她這副德性。

「好搶先一步出去買午餐啊!」鐘響準時放大家下課,她說完就笑着離開。我真不曉得她怎麼每天都想着喫喫喫喫喫,以前國高中時候以爲她只有假日猛喫猛喫,現在才知道她顯露本性了。

「早!欸……」週一一早爲了趕早八的課特地早起,沒想到小芊已經在宿舍正門等我了。然而讓我疑惑的不是這個,而是她銳利的眼神看向男生宿舍門口外的一角。「不會吧……」我傻眼。「李文彬跟那個……」我叫不出名字,到現在我還真的記不得全班同學的名字跟長相,但夜迎新當時我倒是私下給了綽號,那位女同學是「女祭司」,她身邊的另一位是「戰車」,我對塔羅有興趣,女祭司符合識破李文彬一行人計謀的形象,另一位兇狠好戰的形象也跟戰車相符;至於李文彬,因爲他自己愚蠢的行徑導致陷入危險的處境,以「吊人」形容是再好不過了。

「爲什麼?」我努力想着可以反駁她的理由。「一般來說老師都會想教自己的專長領域吧!假設他研究易經好了,那應該會花大篇幅在講述易經上面。」

進去學會辦,看看環境其實還算整潔,大概學長姐有事沒事就會抓可憐的學弟妹進來打掃。我坐在門邊靜靜喫着路邊攤買的飯糰,小芊則是在擺着系刊書櫃的遊戲墊上席地而坐,邊喫泡芙邊看系刊。

「趙依晨。」小芊說出了女祭司的真實姓名。

再一路往前,操場上空蕩蕩,少數幾個穿華光體育服的校隊隊員在練習。再往前、再往前……不知不覺來到學校側門。側門又小又窄,當初校園導覽可沒介紹過側門,我探出頭,小巷子啊!走出去後,左顧右盼,啊,堆滿垃圾的小巷子,荒無人煙,應該是對面房子的後院……不對,沒後院,就是因爲沒後院、只是開窗,所以居住者只在乎能否看到校園風光,不在乎底下是否堆滿垃圾。至於垃圾是誰丟的,根本沒人在意。

「欸,明天中午歷史所的演講,有興趣嗎?」

「可能隨便選熱食再加一瓶飲料。啊妳喫什麼?」她把藏在身後的食物拿給我看。「哇靠,中午喫這個?」一小罐原味洋芋片、一瓶養樂多、一條巧克力和一支哈密瓜雪糕。

「這可怪了,趙依晨怎麼可能接納他?」我能清楚看到祭司的表情,既沒有愉悅的笑容也沒有厭惡的神情,只是禮貌上的道謝,我覺得有些蹊蹺,卻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釋。

「就是從概要性的論述開始講起,十三經大致介紹後,我想應該是會挑選一些篇章來讀,然後就結束了。」

「好啦,沒事的話我回宿舍喫飯囉!下週一開學,早八有必修真要人命呢!」我揮揮手,跟她在校門分別,誰知道她低着頭猛喫猛喫,連正眼也不看我一眼,真想一拳揍下去。殊不知心裏是出於對她猛喫還喫不胖一事深感嫉妒。

「今天的課都好無聊!」放學後走在路上,小芊一臉無精打采,跟下課前一秒的認真嚴肅神情相差十萬八千里。

「老師的問題吧?」有些課總是名稱動聽,可惜一配上不適合的老師就全毀了。

「不管了,去排隊吧!」

「排……排隊?」不是可以回宿舍睡大頭覺了嗎?

「栗子蛋糕呀!」她臉上浮現幸福滿滿的表情。

「可別把我也抓去啊……」我低聲抱怨。明明今天被早八摧殘過了。

來到店門口,我感到非常意外,或許是時間選對了,少數幾個客人在店內悠閒地晃啊晃。等於我們不用排隊,買好隨時可結帳。

「嘿!衝啊!」看小芊慢慢走着,我趕緊催促她。

「不急。給我點時間黏好破碎的心。」我沒仔細聽她說什麼,就先跑去店內跟店員要兩個栗子蛋糕。

「抱歉,已經賣完囉!」店員指着甜點櫃上的告示牌,我這才知道爲何小芊突然提不起勁。

「妳都知道賣完了爲啥還要白跑一趟?」走向街道上失落的小芊,我不禁開口抱怨。

「我是接近門口才知道的。」

「視力這麼好?」她沒戴眼鏡,可是沒有2.0怎麼可能在遠處就看到櫃子上的告示?

小芊搖搖頭:「不,是看店內客人的反應。」

「客人?」我怎麼看也都看不出來。「不就沒多少人嗎?」

「你覺得那些客人來幹嘛?」

「當然是買栗子蛋糕啊……但是賣完了齁……」我這纔想到那羣顧客理應老早就看到賣完的告示。「所以他們不是悠閒在看商品啊……」我喃喃自語。

「應該是懊惱地看吧?」小芊解析:「有幾個拉着行李箱,很可能是觀光客慕名而來;其他人沒在第一時間離開的,應該是想說都跑一趟了,乾脆留下來買點東西再走;至於我們沒看到的嘛,當然就是第一時間一知道栗子蛋糕賣完就腳底抹油了。」停頓一下,小芊又說:「假若是你,沒買到最想要的東西,還有閒情雅緻以悠閒的姿態看着普通的甜食嗎?」這句話挺有道理的。

「如果硬要說有人是悠閒地選着其他蛋糕不行?」我假裝不服氣。

「沒人說不行啊,可你問我的是看店內客人的反應怎麼知道栗子蛋糕賣完了,而不是有沒有人悠閒選蛋糕。」她輕鬆用邏輯打敗我的提問。

「妳中午不是還有剩?」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矮,人擠人表面上大家排隊,實際上根本是把我越擠越遠!」她把手上那本系刊丟到我臉上,然而我發現她嘴角卻些微上揚。「而且啊,你昨天系刊竟然沒照順序就亂塞櫃子,害我一開始找不到我要的。」

地點在歷史所的一間小研究室,簽到表上目前只有兩位,加了我就三位,怎麼看怎麼怪,真的沒人想聽嗎?我抬頭一看海報標題,呃,果然很具有政治色彩,我決定領了便當之後就開始背詩經。隨後陸續有人進來,看他們跟正勝有說有笑的,大概都是爲了便當而來。最後講者進來,我只抬頭看一眼,旋即低頭背詩。

「對誰?」

「……沒進去課綱委員會之前,你不知道它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你滿懷期待,打算大顯身手,誰知道一進去,啊,蒼天啊,這是天大的侮辱,我們跟唐宋、明清科舉一樣,被綁在經學跟八股的恥辱柱上,文言文就是個罪孽……」我抬頭,怎覺得這句子好像……啊,脫胎換骨自小芊泡芙那句吧?整場演講大概就這段話最能吸引我,雖然是荒唐言與辛酸淚。

「什麼對誰?」

「這是晚餐嗎?」我皺一下眉頭,胃裏塞這些甜食晚上可別喫飯了。

「誰叫你這麼蠢,盒子封成這樣你也相信是店員包裝的。」幸好,小芊終於說話了。

我毫不客氣把盒子拆爛:「哇靠,原來妳把保冷劑黏在盒子,難怪我摸是冰的,要是一摸沒溫度我早就拆穿這個騙局了。」我幫她把盒子跟塑膠餐具處理掉。「說實在話,只是沒陪妳去一趟,別這樣氣我嘛!」

「對誰演講?」

「喔,好吧。」語氣非常冷漠,小芊就自己坐電梯下樓了。我一下子覺得有點難受,是不是我應該早點跟她說呢?她會有這種反應是因爲沒人陪她喫甜點對吧?糟糕,她應該還沒交到什麼朋友,意思是沒人陪她喫東西,我開始擔心她等一下的行程。不過我印象中沒答應她要一起喫午餐,這樣我沒做錯什麼對吧?時間快來不及了,不管了,先過去吧!

隔日中午下課時間小芊往外衝,我搶先她一步,把她攔住:「小芊,抱歉,我中午要參加演講……」

「室友,歷史系的。」

「過時的下午茶吧?」她偏着頭想了想,又抓起第二個泡芙。「現在還苦惱着晚餐要喫什麼呢!」她一臉炫耀的表情是想表達她有「喫不胖」的基因、是天選之人對吧?

「泡芙!」她眼睛一亮,迅速衝去中午那家泡芙店。天啊,她的胃容量到底有多少是專門裝甜點的?

「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今天晚餐我請!」雖然我不知道她在奸笑什麼,但我也只能這樣賠罪了。小芊笑笑,回到櫃子旁閉上雙眼,幸福的微笑表示着栗子蛋糕的願望已經滿足。爲了不打擾她,我把椅子搬到門邊看系刊。「欸,什麼時候開放投稿小論文?」我一看那篇的題目愣住了:〈淺談三經新義對兩宋科舉之影響〉。作者廖古源,下方……竟然標上職稱是副教授!「系刊缺稿有缺成這樣?還把老師抓下水。」果然有了老師的加持,這一期感覺更有水準,看書背標示第21期,去年第39期,已經十八年了。不過小芊要我看這個幹嘛呢?

拆了老半天,這膠帶也太可惡了。「小芊,不要不理我,一起來拆啦!」我對她喊話。深怕把蛋糕外型破壞,我只能以小動作拆解黏得異常牢固且複雜的膠帶,可是越摸越覺得怪,爲何放這麼久盒子還是這麼冰?啊,保冷劑嗎?但是保冷劑塞在盒子裏也挺奇怪了,這不就等於放在蛋糕上?我輕輕舉起整個盒子,靠麼,空的,竟然是空的!「喂,沒必要這樣整我吧……」

送她到宿舍門口,我說聲「掰」就趕緊調頭,深怕被她纏住拖去喫晚餐。一天下來累壞了,明明纔開學第一天,我想也不多想,倒頭就睡。

「……啊不是啦,我去聽演講,不是叫我去講啦……」

我迅速瀏覽了兩遍,除了對熙寧變法和王安石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也認識了《三經新義》及其對科舉取士的影響之外,我不知道小芊的用意。不然重頭仔細看過一遍好了,就在翻回去讀第一句時我就愣住了。第一段如是開場:「古文人在考科舉前,知道十年寒窗的苦悶,卻也明瞭聖賢之道的可貴。然而在進入考場申述、在進入官場執政之前,沒有人知道往後幾十年是苦悶還是可貴,更沒人知道王荊公的《三經新義》是如何顛覆天下的文士心態與闈場考科,其深深影響兩宋的科舉文化與制度,有值得吾人一探其趣之必要。」

「小……芊……」LINE都不回,親自去找果然人在學會辦。這次她不理我,自己躲在角落看系刊,然而什麼也沒喫,桌上擺了個膠帶封好的盒子。「不要生氣嘛,被抓去當聽衆也不是我故意的……至少妳也該喫……」天啊,盒子上的店名我記得……栗子蛋糕那家?真的是栗子蛋糕?「妳、妳買到了?」我急着把膠帶撕開,還不忘碎念:「妳生我氣沒關係,至少該喫的要喫,好不容易買到了還放這麼久沒冰會壞的!」唔,這膠帶怎麼這麼難搞?小芊仍舊繼續看着系刊不說話,可是她用系刊遮住嘴巴的樣子讓我有點在意。

喫完便當,實在不好直接閉目養神,於是繼續默背,直到鐘響才解脫。離開前回眸一望,「科舉取士與當今文言文課綱之恥辱」,爲政治服務的學者果然是最噁心的。跟盧正勝打聲招呼,我就離開了。

「好吧,可是今天白跑了,怎麼辦?」我期待她允許我回宿舍。

「當然下午喫完啦!」她忽然張牙舞爪,說完緊接着抓一個泡芙直接往嘴裏塞,咬下去的瞬間我似乎也能感受到內餡在她嘴裏爆漿的感覺,看她一邊咀嚼一邊舔着嘴脣的模樣就像看着寵物在喫什麼飼料的那種感覺,挺可愛的。

「蛤?誰邀你?」

「請你喫一個。」小芊打開盒子,抓了鮮奶油口味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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