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直到殺了我最心愛的小說家爲止》 · 斜線堂有紀 · 4293 字

老師居住的電梯大樓距離我家不會太遠,水準卻是天差地遠。這棟高聳入雲霄的建築物,讓人一下子無法判斷究竟有幾層樓。走進明亮的大廳,我開始擔心會不會有人來指責我。和身處的場合不匹配也是一種罪過。

老師並不關心我的感受,只是自顧自在大廳裏前進。他在幾扇自動門前按下按鈕,甚至不曾回頭看我一眼。

來到位於最高層的走廊盡頭的房間後,老師直接打開大門。粗枝大葉的他,似乎沒鎖門就出門了。輕聲說了“打擾了”之後,我也跟着走進房間。

“在那邊坐着。你應該餓了吧?”

在老師的指示下,我在一張巨大的餐桌前就座。桌面有一半都被書本、空的寶特瓶和大量的成疊紙張淹沒。當時,我還沒能明白那些以迴紋針固定住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家裏只有冷凍炒飯呢。喫這個可以吧?啊,配菜的話倒是有一些……你有什麼愛喫的東西嗎?或是不能喫的東西?”

“啊!不……沒有。”

“是沒有愛喫的東西,還是沒有不能喫的東西?”

說着,老師將冷凍炒飯倒在平底鍋裏,打開IH爐的電源。這段時間,我偷偷觀察着老師的房間。

寬廣的房間裏,有大量物品、紙箱和書本直接堆放在地板上,是沒時間整理?抑或是懶得整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散落一地、數量驚人的原稿。

那裏有着某人和他人的對話,也有片段的風景描寫。儘管坐在餐桌旁的我看不到全文,但這個房間被小說填滿了。我不知道那些原稿是否內容連貫,又或者每張都是一篇獨立的故事。在滿地的紙張中,也有成疊固定住的紙張。那些也是小說嗎?如果是的話,桌上這些也是嘍?

在我忙着觀察的時候,老師端着炒飯走向餐桌。

“你在看什麼?”

“對……對不起。”

“反正這間屋子裏也沒有不能被人看到的東西就是了。”

住在被小說淹沒的房間裏的老師,若無其事地這麼表示。因爲房裏到處都散落着小說原稿,甚至讓人無從判斷哪一張纔是不能被看到的內容。

“對了,你的名字是?”

“……我叫做幕居梓。”

“小梓啊。原來如此。”

“請問,你就是……遙川……老師嗎?”

這是個正統派的故事開頭。老師以輕聲呢喃的音量,道出既非《遠方之海》也不是《星象考察》的故事。

在老師的催促下,我把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全盤托出。

聽到我的回應,老師將手上的湯匙插進堆成小山的炒飯裏。每當他懶洋洋地將炒飯往嘴裏送,就會有數不清的飯粒灑落在桌面上。

“想來就來啊。反正這個家只有我一個人住。你不喜歡待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吧?再加上肚子也會餓啊。在這個世上,只有我會同情你喔。比起善小而不爲,不如知其爲僞善亦爲之嘛。”

語畢,老師朝我露出淺淺的笑容。看到這個表情的瞬間,我突然感到害怕起來。這個明亮的房間以及安穩的早晨,全都成了我恐懼的對象。

聽到他直接了當的話語,我不知該作何反應。面對我這個宛如將“不幸”一詞具體呈現出來的存在,老師或許也在拿捏最恰當的距離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不知爲何,老師露出一臉很想哭的表情。但下個瞬間,像是企圖將人阻絕在外的那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再次浮現於他的臉上。他或許不打算讓任何人窺見先前的表情吧。

老師在黑暗之中轉過頭來。

之後,沉默便籠罩了我們。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轉暗。對我來說,明明沒有下雨外頭卻一片漆黑,是十分新鮮的體驗。眺望着這樣的窗外風景,我茫然湧現了“壁櫥裏和外頭的世界,或許也差不多呢”的想法。

“快點說說看啊。說:‘我還可以再來這裏嗎?’”

“要死的時候,我會記得不要拿着老師的書。”

“早。”

“……啊,那個,不好意思。我……我要回去了。”

老師坐在地板上,持續訴說着這個他即興編出來的牀邊故事,直到我睡着爲止。低沉、溫柔又帶着一絲緊張的嗓音,迴盪在黑暗的房間裏。

我承認自己仍有幾分依依不捨,然而實際上被人往後拉後,我震驚到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程度。看到一臉不滿地拉住我的書包的老師,我不禁以彷佛這一切都和自己無關的表情愣愣望着他。兩人的眼神交會數秒後,我才終於開口。

“……我還可以再來這裏嗎?”

將至今籠罩着自己的不幸化爲精簡的文字表達出來,便成了長度約莫五分鐘的一段故事。爲了不讓眼前的老師感到厭倦,我只是滔滔不絕地敘述。直到聽完我訴說的一切,他都不曾出聲接話。

在當下轉過頭看,或許是個錯誤的選擇吧。遙川老師的表情看起來格外真摯。那已經不是看着因自己一時興起而拯救的小女孩的眼神。對方明明是和自己沒有半點瓜葛、素不相識的小學生,但在聽了她的出身經歷後,他卻暗自心碎──看到這樣的老師,我再也無法按捺內心的情緒。

“啊,是的……早安。”

“那個,遙川老師……請問你爲什麼要救我呢?”

我一把抓起擱在餐桌上的那本《遠方之海》,像是逃命般衝向玄關。在被感傷的情緒吞噬而變得無法動彈之前,我必須鞭策自己回到現實。然而打開房間大門,吸了一口外頭的冰冷空氣之後,想哭的感覺仍舊無可避免地湧上心頭。只要踏岀這個範圍,一成不變的早晨就會再次到來。

“不,這不是你的錯。不過,這真是不該有的行爲。”

“是啊。因爲是本名,所以你可以直接叫我‘遙川老師’,只叫‘老師’也行。”

“……老師?”

“你沒把自己最想要說的話說出來吧?虧你昨天還那樣跟我撒嬌呢。明明還是個孩子,卻擺出這種態度,真的很讓人火大耶。我都已經做出選擇了。”

老師輕聲說道。

“我的小說有趣嗎?”

凝視着大門幾秒鐘後,我返回那個無人在等待自己的家。

“可以啊。”

“……對不起。”

那時候的我,完全無法理解老師以苦澀語氣輕聲道出的這番話,只是天真無邪地相信,招待我到自己家中作客的老師,絕對是個願意對我伸出援手的大善人。

“很重要的話……是指什麼?”

這個瞬間,老師爽快地放開我的手。

“……你的記憶力真好。”

被老師使力握住的手有點痛。在極其錯亂的距離感籠罩下,老師留住了我。

儘管如此,不知爲何,這句話讓我感到放心……不對,或許是“頓悟”的想法更爲強烈。一想到“原來我可以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憐”,就覺得心情輕鬆一點,甚至還覺得過去棲身在黑暗中的自己,彷佛在此刻得到回報。

儘管不可能看見,但我深信老師仍站在那扇門的後方。那個人,或許仍睜着一雙快要哭出來的眼睛站在那裏。

一個簡單明瞭的回答。我像是爲了確認而輕聲複述了一次,結果老師露出沉思的表情。那是個宛如瞬間回過神來的表情變化。實際上,老師或許真的是到了這一刻才突然恢復正常。表情一下子變得尷尬的他喃喃開口:

坐在地上的老師倚着沙發睡着了。他到底留在這裏陪了我多久?我凝視着老師的側臉,片刻後,他醒了過來。

“所以,別再做那種事情嘍。”

我能夠將老師筆下的故事清晰烙印在腦海中,唯獨這個牀邊故事,我卻記得模模糊糊。那是個很有趣的故事,是個能讓人安心的溫柔故事。然而,我現在怎麼也想不起那句開場白之後的內容。

“哈哈,幸好你是個懂得拍馬屁的孩子。”

“我真的……真的……非常開心,所以,已經不要緊了。能和遙川老師相遇,真的是太好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

“……現在呢?如果你想回家,我就送你回去。”

隔天早上,我爲自己在晨光中醒來一事震驚不已。不用拉開壁櫥的拉門也會到來的早晨,讓我有些困惑。

那是個彷佛出自於義務感,又相當平淡的質問。

“我沒有說謊!‘如果有不曾目睹過的東西,就代表以後有親眼見識它的機會。對你來說,“遠方之海”便是這樣的東西。’”

老師以刻意拉開一段距離的語氣這麼說。

“老師……”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一句話。一如腦中的聖經那樣,老師的小說便是我心中的棲身之所。

關掉客廳的電燈後,老師這麼對我說,準備離開。想要留住他的我不禁輕聲開口:

“非……非常有趣!遙川老師的小說,我真的……那個,《遠方之海》……我真的很喜歡。”

“……你應該要問我,‘還可以再來這裏嗎’纔對吧?”

什麼意思?該說出口的話,無論是“我喫飽了”或是“非常感謝你”,我都已經確實說出口了,但是,老師爲什麼看起來這麼不高興?我怯懦地想着,自己該不會又做錯了什麼事吧?

“……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一個女孩子。”

聽着老師親口訴說的故事,我終於放心地沉入夢鄉。那一晚我睡得很沉,完全沒有作夢。

“不要緊的。你今天就先睡吧。”

我匆匆忙忙從腦中書架取下《遠方之海》,道出書中我喜歡的某句臺詞。在腦中重複過好幾次的這段話,即使實際說出口也顯得駕輕就熟。或許沒料到我連文章內容都背起來了,老師一臉喫驚地表示:

“……你醒啦,小梓。”

“……真可憐。你很努力呢。”

“所以,你爲什麼打算尋死?”

老師放開我的書包,取而代之地抓住我的手。那隻冰冷到幾乎不像是人類的手,讓我無法動彈。

“所以,我不是在拍馬屁。”

“小梓,你還有很重要的話沒跟我說吧?”

我有種內心想法被徹底看穿的感覺,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臉龐瞬間漲紅。這樣的話,簡直像是我在等待老師主動說出這句話。就算被鄙視也不足爲奇,我真正的想法。

“無論理由爲何,把你這種年幼的孩子帶回自己家中,就是一種犯罪行爲。照理來說,我必須把你送回你應該回去的地方纔對。就算要幫助你,也還有其他更爲妥當的做法……如果是真心想救你的話。”

那是個不仔細聽的話,就會忽略掉的細微嗓音。

之後,我們兩人屏息杵在原地。害怕要是說了不對的話、露出不對的表情,就會讓一切化爲無可救藥的悲劇。我死命地緊緊握住後背式書包的肩帶,裝成一無所知的小學生模樣,這麼對老師開口:

“很正確的觀念。”

他只說了這句話。很簡單的感想。

“能聽到這樣的感言,當個寫手也值得了。謝謝。”

“請你等一下……等等……”

眼前的現實,讓我害怕到再也無法忍受,所以,我主動這麼開口。我伸手將書包拉近自己,裏頭裝着的課本重量將我拉回現實。這種事情,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發生。

他的嗓音聽起來很滿足。老師和我拉開一步的距離,俯瞰着我。因爲背對着溫和的晨光,老師的身影看起來愈來愈沒有真實感。我朝他一鞠躬,轉身準備離去。就在這時候──

他沒有表現出厭煩或疏遠的態度,只是走回來在我躺着的沙發一旁坐下。

“我沒有救你啊。”

看到我輕輕搖頭,老師雖然露出更加困擾的表情,但也接受了我的選擇。若說得正確一點,“願意讓我留宿”這種說法或許也不太對。因爲,或許是道出一切帶來的安心感吧,我甚至沒有力氣從椅子上起身。看到我無力地趴倒在餐桌上,老師連忙領着我躺到沙發上。

遙川老師輕笑幾聲,然後關上房門。那扇冷硬的大門,將我和老師阻隔開來。

有些不知所措的我,最後選擇繼續喫自己的那份炒飯。當兩人都將盤子清空後,我才終於開口。

然而,我沒有能力以言語表達出這些情緒。面對泫然欲泣地沉默下來的我,老師以比剛纔稍微溫柔一些的語氣再次開口。

“因爲這本書我讀了好幾次。在那片黑暗中,是書架上的這本書拯救了我。”

“……是啊,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直到殺了我最心愛的小說家爲止 1

  1. 01
  2. 021
  3. 032正在閱讀
  4. 043
  5. 054
  6. 065
  7. 076
  8. 087
  9. 098
  10. 109
  11. 1110
  12. 1211
  13. 1312
  14. 1413
  15. 1514
  16. 1615
  17. 1716
  18. 1817
  19. 1918
  20. 2019
  21. 2120
  22. 2221
  23. 2322
  24. 24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