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JK》 · 松岡圭祐 · 4196 字
川崎區日進町二十五之一的川崎警察署,笹館當然不是第一次光顧,不過他從來沒遇到過如此兵荒馬亂的夜間警署。即使關在熟悉的會議室裏,也能聽出一道牆之外的雜亂腳步聲。大批人馬不停地在樓梯上上下下,窗外警笛聲不絕於耳。
笹館一夥人身上仍帶着灰土,一字排開地坐在摺疊椅上。梶梅、菅浦、榎垣、井戶根、尾苗。笹館總是想,身在這個單調的房間裏,街頭系時尚就會變得窮酸。幸好沒有被上銬,但他只想儘快離開。
不過今天感覺有得熬了。室內四角各別站着一名制服警官,此外還有兩名便衣刑警——生活安全一課的須藤和津田。
須藤在笹館等人面前走過來又走過去,語帶嘆息喃喃道:「看看你們搞出來的好事。朋友纔剛死,你們這羣未成年人就泡在具樂部,抽菸喝酒,這麼快活?」
菅浦吊兒郎當地說:「我們是在哀悼。」
津田刑警大步走近菅浦,朝摺疊椅腳踹過去。
菅浦差點從椅面滑下去,憤憤地站起來:「幹什麼啦!」
然而津田猛地朝菅浦一推,逼他坐了回去:「少在那裏說大話!」
笹館交抱起手臂:「喂,幫我們叫律師。」
須藤刑警神色不變:「律師在跟你們家長說話。叫來的大人現在在別的房間。我們也不是不同情你們,染金髮理五分頭的母親、脖子露出刺青的父親,全在你們出生前就是署裏的常客。」
井戶根卑躬屈膝地埋怨:「要是真心同情我們,就介紹可以替他們照顧我們的大人啊。」
梶梅點點頭:「就是啊,不過只限有錢人。」
「少任性了。」須藤刑警依然面無表情。「你們都已經懂事了,靠自己端正品性,正正當當活下去。不要把殺人怪到父母頭上。」
笹館無法保持沉默:「我們又沒殺人,是長頭髮的女生乾的。客人跟小姐都看到了。」
「具樂部都炸飛了。這一帶的黑道都想吸收未成年的不良少年,要他們上繳規費。讓你們進出具樂部,也是手段之一。可是造成那麼大的損害,一點規費是補不回來的。你們這輩子都要被黑幫喫幹抹淨了。」
一年級的井戶根和尾苗嚇壞了,但笹館擺出老神在在的態度。他不會上這種威脅的當。反正店裏有保險,廚房的廚師們應該也都清楚,瓦斯爆炸不是笹館他們搞的。
笹館注視着須藤刑警:「把我們抓來的罪狀,只有抽菸喝酒對吧?其他都算是自願配合吧?問題我們已經回答了,快去抓出那個長頭髮的女生。」
笹館已經聽說,現場沒發現女人的屍體。不可能被炸到粉身碎骨,連根骨頭都不剩,或是燒得一乾二淨。女人肯定是開溜了。
須藤回看笹館:「怎麼找?」
「這是警察的工作吧?從指紋還是汗水……」
回報是從他們身上吸取規費。可是現在出了事,爲什麼不肯幫忙伸出援手?笹館一籌莫展:「那要怎麼辦纔好?」
笹館掏出手機,點出一張畫像:「就是她。」
「用裁縫剪……」
笹館心煩意亂。真是多管閒事。具樂部老闆因爲瓦斯爆炸,損失已經不計其數,再把他們搞得像瘟神一樣,要他們以後怎麼做人?
須藤刑警冷哼一聲:「硬碟在店內收銀臺底下,一樣被炸爛了,無法播放。」
岔路巷弄傳出男聲叫住他:「笹館。」
笹館對須藤刑警說:「要是都沒線索,查一下叫江崎瑛裏華的女人。」
「……真的假的?」
須藤刑警額冒青筋:「你們這種低學歷的單細胞,只是瞄了一眼傍晚重播的警匪劇,就自以爲什麼都懂了。告訴你們,剪下來的頭髮是驗不出DNA的。」
「就說她不是我馬子了。」
「你女朋友要是聽了,一定會感激涕零。」
井戶根瞪大眼睛:「你搞屁啊!」
禁止未成年人飲酒法沒有對當事人的罰則。抽菸喝酒就像以往那樣,僅是受到嚴重警告。但成人提供酒類給未成年人,會受到懲罰。須藤說具樂部老闆正在接受偵訊。
尾苗驚慌失措:「可是逗子那時候,不是說現場可能掉了頭髮……那是在套話嗎?條子有夠骯髒!」
「對,一年級一個叫植村畫的,不過特徵都畫出來了。」
「警察怎麼這麼糊塗!」笹館粗聲粗氣地說。「店裏不是也有監視器嗎!」
「想要我們這麼做,就給我們線索。」
「對。」笹館應道,點了點頭。梶梅和榎垣也都出聲同意。
「她是你們同夥?」
可能是看出偵訊無法期待成果,須藤刑警開始他老套的訓話:「聽着,記者沒在你們學校跟住家周邊騷擾,是警方、律師、老師還有你們父母的努力。但是不可能永遠阻擋下去。你們最好趁早把該說的都說出來。這是改邪歸正的第一步。」
「什……」井戶根語塞。「真假?」
這是在表示警方不收那種東西。儘管不爽,笹館還是收起了手機。
「他就專做那個而已?」
津田刑警淡漠地說:「要有毛囊纔行。自然脫落的頭髮也是,要是毛囊死了也不行,要拔下來的頭髮纔有用。」
「店前面不是有監視器嗎?」
「會有保險金吧?」
「那裏的監視器老是被店裏的服務生丟石頭砸壞,等着修理,今天是壞的,沒拍到進出的人影。」
「社會大衆都很歡迎垃圾被清理掉,我也是。不過警察也是法律的守門人,出了事,就得解決纔行。」
「長得跟你們說的『長髮女人』很像嗎?」
笹館回家後上了牀,卻完全睡不好。隔天早上,他只得睡眠不足地去上學。微弱的晨曦照射中,笹館一個人走出家門,徒步經過殺氣騰騰的南町一帶去學校。拉上的鐵卷門、丟在路邊的立型看板、散落一地的垃圾,一如往常的景色。
「她們抓了無關的女生,帶到具樂部去。一個叫間島亮子的女生。說是你指使的。」
大概猜得出來。笹館啐道:「我沒興趣。」
三人模棱兩可的態度教人火大,但其實笹館也沒有確證。只是大致上的特徵相似而已,或許根本是無關的兩人。假設是同一人,每次都換不同校的制服,說起來確實很奇妙。
笹館咬牙切齒。既然如此,他要抓到「長髮女人」,然後把父母的存款全部蒐括過來。女人也是,把她剝光,錄影拍照之後再殺掉。不只是爲鷹城復仇,要把她的每一寸都換成錢。想要活下去,就只剩下這條路了。
「所以說!叫你們去找那個長髮女人啊!」
「跟其他組也有往來的話,表示人面也很廣吧?不能請他介紹可以幫忙想辦法的大人嗎?」
尾苗顯見招架不住了,笹館心想不妙。怯懦的尾苗難保不會變成刑警們的突破口。
「你是尾苗周市對吧?你爺爺在咱們署裏也是個大名人。不管逮捕多少次,他就是不肯停止打電話騷擾別人。他到現在都還相信昭和時代的電視劇看到的知識,以爲三分鐘以內掛斷,警察就偵測不到是誰打的,你這個孫子可以指點他一下嗎?這年頭,一秒就知道電話是誰打的了。」
「那就好好收藏起來,免得你們忘了。」
然而幾乎就在同時,菅浦歪起頭來,一年級的井戶根和尾苗也都露出不甚信服的神情。
津田冷冰冰地看過來:「要是街頭監視器還有功用,你們進店裏的時候,我們就去抓人了。」
笹館緊咬不放:「那個長髮女人,鷹城死掉那一天也在啊!」
「真的。這筆帳你要怎麼算?」
「自己想。得要一大筆錢纔夠。你有手下,總有法子吧?」
笹館火大起來:「喂!搞錯責怪的對象了吧!快點把頭髮送去鑑定,查出那女人是誰!」
須藤刑警瞥了一眼:「這不是畫的嗎?」
「巖叔怎麼會……」
家長開車來的,就只有笹館而已。笹館的父母不是黑道,父親是上班族,母親是家庭主婦。但從笹館小時候開始,他們就是凡事都要干涉的「毒親」。他們受到可悲的慾望驅使,希望在自己狹隘的世界裏,將來能以兒子爲傲。他們強迫笹館考私立國中,也是出於這個動機。笹館開始反抗。漸漸地,不只是語言反抗,他開始用暴力直接擊垮父母。要是父母嘮叨,他便反過來恐嚇父母。現在父母兩人對兒子只有恐懼。
笹館停步。一個穿着印花襯衫、寬鬆長褲的老人憑靠在鐵卷門上。是戴着墨鏡的阿巖。
津田刑警擺出冷漠的態度:「看來意見分歧了。」
「怎麼算……」笹館困惑地支吾其詞。「巖叔不能幫忙想想辦法嗎?像是找佐和橋的老爺子幫忙……」
「不就說我們不知道了嗎?」
「保險金?你也太天真了。這年頭保險公司不會讓黑道加保的。具樂部『喬治亞』沒有保險。」
阿巖神色陰鬱:「看你們昨晚搞出來的好事,害得我也被組裏狠狠地訓了一頓。」
「我哪知道啦?」
「頭髮。從女人頭上剪下來的。」
「我哪知?」笹館裝傻。
「巖叔好。」笹館行禮走近。
井戶根半直起身,取出一張折起來的紙,輕輕打開:「那個,警察先生,這個……」
「不好意思喔,瓦斯爆炸把證物全炸光了。」
「他本來不曉得是哪裏的混混,老了以後就改做現在這一行。他跟許多黑幫事務所有往來,也不是那麼能信任。」
就算戴着墨鏡,也看得出阿巖傻眼的眼神。「你白癡嗎?組裏連我跟佐和橋的老爺子搭上線都不知道。照顧你們,完全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我不曉得啦。一樣頭髮很長,很瘦,穿芳西高中的制服,但芳西好像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學生。最近她都在我們去的地方出沒。」
要是訓個幾句就能讓不良少年更生,就不需要警察了。笹館的夥伴們都保持緘默。逗子發生的事當然絕口不提,但除此之外的事,就算他們想說,事實上也什麼都不知情。警察真是怠忽職守,笹館在內心咒罵。明明「長髮女人」纔是應該第一個搜索的對象。
「鷹城那時候下着豪雨,這次是瓦斯爆炸,都沒有留下跡證,無法查出嫌犯。怎麼會這樣?」
一陣沉默。須藤刑警折起紙張,走到房間角落,扔進垃圾桶。
「真是因果報應呢。你想知道媒體報導你們這種垃圾死掉了,網路上會怎麼說嗎?」
「怎麼剪的?」
「這樣就放棄喔?」
阿巖用指頭按住墨鏡的眉心:「既然你們同夥裏面死了人,我也不能找組裏的人幫忙,你得自己善後。在那之前,我不會主動找你。錢進來了就連絡我。再見。」
「佐和橋的老爺子?他又不是組裏的人。雖然算是道上的,不過他是在各地幫忙處理屍體的自由業。」
父母有生下小孩的責任,因此有爲孩子奉獻一輩子的義務,這是笹館的理論。今晚笹館也安坐在後車座,一聲不吭。坐在前座的父母若是顫聲想要向他說話,笹館就踹椅背要他們閉嘴。
「江崎?」須藤狐疑地問。「誰?」
午夜之前,笹館一行人被放回家了。但警方指示要由家長帶回去。多是單親的不良少年們,各別隨着一兩名大人踏上歸途。大部分情況,親子都一語不發,其中也有人會開始扭打爭吵,接着又被押回署裏,但今天每個人都很安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是在暗示就算幹強盜也得弄到錢。之前也發生過一樣的事。結果黑道就只會獅子大開口。但笹館無法反抗阿巖。他需要上頭的庇護。落單的飆車族,立刻就會被死對頭抓去蓋布袋。
須藤刑警走近井戶根:「什麼?」
「不是啦!」
阿巖說完這些就晃走了。前方正在啄食垃圾袋的烏鴉飛了起來。阿巖蜷起的背影遠離了骯髒的巷弄。
「哦,扣押品裏確實有。刀長超過八公分,違反槍械法。」
「你們是我負責帶的。組裏在問,店裏的賠償怎麼辦。」
「沼田真登香那三個不良少女在別的房間接受問案。她是你女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