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相大白
《炼金术师的密室》 · 绀野天龙 · 1.3万 字
1
某人走进晦暗的房间,洒下一道阴影。此时刚过凌晨二点。若是善良的访客,肯定不会选择如此不合常理的时间。
房门敞着没关。借着走廊里的灯光,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向床铺,走得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只有衣料窸窣作响,看不出任何紧张或兴奋的情绪。
它恐怕并不具备慈悲和怜悯之类的感情。缺乏感情的淡漠举动不仅死气沉沉,更有种昆虫般的诡异。
它慢慢靠近床铺。它握着一把匕首。
持刀的手高髙举起刺向床上的隆起部位。
「?! 」
它第一次表现出慌乱。触感和想象中不同,破绽只此一瞬,不可错过。
突然之间,两个人影从黑暗的死角冲出,向它扑去。体格和体术均有差异,它无计可施,遭到压制。
它恐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两人合力制服之后,还在拼命挣扎。
这时,熄灭的灯光突然点亮。它无法适应急剧变化的亮度,立刻别过脸,但又想到应该确认自己的处境,因此抬起头来—瞬间,它领悟一切,浑身瘫软。
眼前站着一名身着男式军装的长发女性,其姿态只能用「威风凛凛」来形容。
女性撩了撩散落肩头的黑发,用澄澈的悦耳声音说:「要在这儿落下帷幕吗,阿尔弗雷德?」
面对军装丽人一特蕾莎·帕拉塞尔苏斯的提问,被束缚的小个子阿尔弗雷德•克拉克心灰意冷地低下头。
2
事态跟特蕾莎此前预测的完全一致。艾米利亚和夏洛特一起将阿尔弗雷德按倒在地,大感惊叹。
特蕾莎预言,真凶今晩会来杀尼可。
其余三人最初半信半疑,最终被她严肃的眼神压倒,决定先在尼可房里观察情况。
结果正如她的预言。但她只说真凶会来,没说那是阿尔弗雷德。艾米利亚大受冲击,夏洛特恐怕也一样。
真凶很可能会使用催眠气体。为防万一,艾米利亚戴上了尼可用炼金术制成的防毒面具。他摘下面具,看着特蕾莎和尼可。
尼可应该也不知道真凶的身份。但他并不惊讶,冷静地摘下面具,对特蕾莎说:「看现在的情况,我只能撤回自己的推理了。凶手既然能在深夜自由进出客房,就根本用不到我提出的铁丝诡计。」
「脑袋转得快是件好事……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特蕾莎一边留意阿尔弗雷德,一边回答,「他并不能自由进出密室,只能入侵某个满足条件的地方。不过,说明情况之前,还是先恢复主教的名誉吧。」
「勒梅,开门吧。门后就是你想要的答案。不过,记得多加小心。」
门后是前所未见的漆黑空间。
这绝不是杰拉斯的房间。画面脱离现实,艾米利亚双腿僵硬。尼可同样哑口无言,呆立不动。他望向黑暗,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他的大叫。
前往水银塔前一天,特蕾莎曾经说过,有一种利用酒和药物让实验体进入酩酊状态的洗脑研究。也就是说,索菲亚跟那些实验体一样,被洗脑植入了扭曲的思想?
为了返回尼可的房间,一行人来到四楼的空屋前。
尼可疑惑地看着特蕾莎,特蕾莎没有多说。
尼可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还是把手按在面板上,打开了房门。
「我不明白……我们不是从四楼下来的吗?「
「没错。所以这层楼不在原本二楼的高度,而是在一楼的高度。不过,一楼跟外周走廊相连,所以,本来的一楼部分会往下一层让这里出现空无一物的空间。黑暗底部是一楼的天花板。相关依据现在不能说,但不这么考虑就不合逻辑,你先这么理解就行。」
「等等……我思路跟不上……也就是说,我们一开始在四楼?」
「对。认证面板的作用,只是打开面板旁边的水银墙,跟墙后是谁的房间无关。严格来说,面板其实并不是房间的钥匙。现在,勒梅的房间变成了楼上的空房,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
特蕾莎露出刁钻的笑容,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
由此证明,特蕾莎的推理并非胡言乱语。
艾米利亚终于理解眼前现象,开始在脑海里想象个中结构。
艾米利亚遒慎地压制着阿尔弗雷德,仔细倾听特蕾莎的话。
「也就是说,现在外周走廊,和一楼比原本的位置低了一层?」艾米利亚一知半解地问,特蕾莎满意地点点头。
里面有什么?艾米利亚忍耐着恐惧一看,只觉脚下的黑暗似乎与深渊相连。然而,等眼睛逐渐适应,他发现空间深度不足一米,黑暗中隐约可见管线。他缓缓抬起头。前方虽然晦暗不清,却能隐隐看见一行人被拉长的镜像。
「主教习惯睡前喝一杯花草茶,阿尔弗雷德在茶里加了水银化合物,跟曼陀罗一起。」
「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结构?
尼可兴致勃勃地看着门后的黑暗问。
「也就是说,主教的信仰心被人利用,被植入了自己在为复活赫尔墨斯而杀人的想法?」
「嗯……先去一楼吧。这应该能说明一切。」
「图书室?」尼可疑惑道,「移动外周走廊时,不是要先确认外面没人吗?」
索菲亚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了罪。她的状态确实脱离常轨,但看来不像在撒端,也不像在包庇谁。她说的应该是真话。
3
「就这样吧。帕拉塞尔苏斯上校,请您继续。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这是因为一桩不幸的意外。」特蕾莎「嗖」地竖起食指,「阿尔弗雷德如愿杀害了杰拉斯队长。他料定队长今后会成为最大的阻碍,因此想第一个杀他。房间看似由主教分配,但实际应该是他决定的。」
「是。楼层错开两层,那个房间就会连上阿尔弗雷德的房门。」
「没错。」特蕾莎狂妄一笑,「首先,午夜零点,阿尔弗雷德在自己房间门外等待。所有人都回到房间睡熟之后,他把楼层错开了两层。刚好外面狂风大作,就算建筑在移动时有些震动,也没人会在意。」
怎么会……这么残忍的事,居然真的存在?
「原来如此……在外面能开门,是因为只要错开『外周走廊』的楼层,住在楼上的人就能解除自己房间的认证,从而自由入侵楼下的房间。」尼可佩服地喃喃。
「你说得对。「尼可心有不甘地点点头,「我们已经理解水银塔的结构了。您如果不介意,能不能继续说明案情?」
特蕾莎没有回答尼可的问题,快步登上楼梯。没人说话。场面完全处于特蕾莎的掌控之中。
「怎么会这样?! 」尼可飞奔起来。
「这是队长的房间。不过,在他死后,房间认证取消,这里实质上被当作空房处理。所以,哪怕现在已经过了午夜零点,应该也是任何人都能自由开启。」
是第一天想象过的「眼睛」。眼白是刚オ说的「外周走廊」,虹彩是「房间」,瞳孔是「休息室」,水银墙则是三个部分的边界。
「索菲亚主教和大部分案件都没有关联,这我明白了……」
「当然,但要先回房间。说来话长啊。」
「没错,主教每天睡前都在喝这种东西。」特蕾莎说。
艾米利亚和夏洛特押着阿尔弗雷德,只能走着追上去。刚オ下楼的阶梯前方还有朝下的楼梯。他们走下去,终于抵达了真正的一楼。
「事到如今,为什么要确认这些?」
水银塔在上下移动?他到底在说什么?
「但问题还在后面。」此前一直沉默观察的夏洛特似乎忍不住了,加入对话中来,「克拉克为什么要砍掉桑斯科特队长的头,还特意把遗体搬到一楼走廊上?」
一层……两层……下完楼之后,所有人都发现了异样。
「所以他把杰拉斯队长的房间安排在自己房间下面,这样最容易动手。」尼可说。
「这时,他的房门后面变成了二楼杰拉斯队长的房间。但很明显,对方不是他随便冲进去就能解决的对手。因此,他先从走廊通风口往里面投放了催眠气体。」
一行人走进房间。
「没错。水银塔是炼成贤者之石的设施,顺利完成贤者之石,神之子赫尔墨斯就会复活,这都是洗脑的结果。」
「雷欧先生?」艾米利亚重复,「雷欧先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引来了杀身之祸?」
随即,她发现自己有些情绪化,抬头做了一次深呼吸。
一开始,艾米利亚同样深信这是一楼。然而,他漫不经心地看向房间门牌,只见上面写着「205杰拉斯•桑斯科特,」顿时浑身寒毛倒竖。
尼可气恼地挠着头。
「她在你们面前杀了艾丽莎,这无法开脱……不过,其他谋杀跟她无关。艾丽莎遇害……从某种意义而言,主教也是受害者。」
「说得更准确点,『外周走廊』和一楼部分是彼此连通的同一个建筑,『房间』则是另一个建筑,只不过在前者内部借了个空间。这样想就好理解了。」
这么一说,艾米利亚好几次觉得水银塔在晃。那或许就是楼层移动时的震动。
只有尼可不同。他似乎理解了一切,颤声低语:「难道……水银塔会动!上下!像升降机一样!」
特蕾莎来到二楼,在杰拉斯房前停下脚步。
「没错。从很久以前开始,一次又一次。她喝下水银和曼陀罗,在混沌之中被强行植入虚假的记忆和思想——她毁了。当然,实际杀害这次被害人和巡礼者的是阿尔弗雷德。在意识混沌的状态下,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直接行凶。不过,阿尔弗雷德向她灌输了栩栩如生的杀人情景,因此,她相信了这些谎言。」
4
尼可率先走出震惊,推推眼镜框架,问:「不过,问题堆积如山。凶手入侵密室的方法是什么?砍断遗体头颅的理由是什么?把杰拉斯队长的遗体放在一楼过道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不惜嫁祸索菲亚主教,也要杀害巡礼者和杰拉斯队长他们?这些问题,你都能解释吗?」
在他身旁,夏洛特同样瞪着眼睛沉默不语。
「为了解决这种认知差异,我们去二楼看看吧。,,
一行人带着阿尔弗雷德来到走廊。他们位于三楼,去一楼要下两层——
「基本都能。」特蕾莎笑道,「不过,要说明案件全貌,最好换个地方。我们要押着阿尔弗雷德到处走吗?」
「没错。杀害杰拉斯队长之后,他可能打算直接对卡特莉娜副队长下手。但就在这时,一桩出乎意料的意外发生了。那就是温迪之死。」
「只有,房间原地固定,外周走廊,和一楼,休息室,都能自由升降。当然,而提是,连接件,水银能好好发挥作用。」
特蕾莎看向压制阿尔弗雷德的艾米利亚和夏洛特。两人看着对方,点了点头。他们在军校学过处理俘虏的方法。合二人之力,又有体格差,应该不会出问题。
「简单地说,水银塔是由大、中、小三个水银筒组成的,对吧?」特蕾莎开始说明。
这里不是一楼。

「没错。如果只是水银中毒,就算认知功能出现障碍,思想也不会那厶扭曲。所以,那不是她自己的想法,而是有人在她因曼陀罗陷入酩酊状态时强行植入的想法。说白了,她被这个少年洗脑了!」
尼可疑惑地问:「曼陀罗是毒草吧?我记得有中枢抑制作用……难道?」
「勒梅推理得没错,主教确实是水银中毒。但这不是因为她在水银塔长期居住,更不是因为赫尔墨斯的术式最近有所弱化。她只是被人下毒了。毒药是水银,凶手就是阿尔弗雷德!」
他吃惊地睁大眼睛。特蕾莎点点头。
特蕾莎这么一说,艾米利亚想起了烙在心底一角的问题。
「不,我们一直在三楼。」
没错。刚オ他们以为是一楼的楼层,其实是二楼。
以防万一,他们拿尼可用嬗变术编的绳子捆住阿尔弗雷德的双手。
「那她当时的认罪——」尼可愕然地问。
「索菲亚主教不是凶手……对吧?」尼可确认。
「是为了剥夺室内杰拉斯队长的活动自由吧?」尼可察觉了特蕾莎的意图,附和道,「不知道那究竟是催眠气体,还是一氧化碳之类的致命气体。但如果有气味,杰拉斯队长说不定会发现异常,打内线电话向其他人告知情况。所以,凶手用的应该是无臭毒气。总之,杰拉斯队长很快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谁知道?我们凡人可没法理解『神之子』在想什么。重点不是理由,而是水银塔非常特殊。有问题吗?」
说完,特蕾莎伸出右手按住面板。门毫无阻碍地开了。
这是中心墙?从结构来看,开门是能看见中心墙。可是,为什么房间整个消失了?艾米利亚无法理解。
「她不是水银中毒,失去正常判断能力了吗?」
「您是说,我们刚オ找到的花草茶茶叶里不但有水银,还有曼陀罗?! 」艾米利亚瞪大双眼。
特蕾莎指着跪伏在地的阿尔弗雷德,裁定他的罪行。
「没错,她的话没有任何作证能力,只是一番狂言。但她相信自己说的话。她毁得一塌糊涂……让人悲伤。」
「好了,从何说起呢?」特蕾莎劲头十足地搓着双手,「先说桑斯科特之死吧。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凶手入侵他房间的方法了吧?」
「为了方便,就把大筒和中筒之间叫『外周走廊』,中筒和小筒之间叫『房间』,小筒内侧叫『休息室』。这栋建筑的『外周走廊』『房间』和『休息室』其实各自独立,水银在三者之间像『连接件』一样摇晃。」艾米利亚一边听,一边回忆特蕾莎第一天在图书室看资料时说的话。
「差不多,温迪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毕竟,他当时没回房间,一直待在图书室。」
艾米利亚无法理解尼可的发言。
「洗脑?」艾米利亚皱起眉头。
特蕾莎忧伤地低语,静静地垂低眼眸。
「确实。阿尔弗雷德移动,外周走廊,之前,应该同样谨慎地进行了巡视,确保外面没人。但温迪这人没那么老实。他避开巡视,继续待在图书室。他是报社记者,来这里又是为了调查神隐在图书室查完资料之前不想回房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也是。」尼可搓着下巴表示同意,「他想尽量避开塔里的人,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不过,他在图书室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他回房间了。」特蕾莎淡淡地回答,「时间大概是凌晨三点。他可能单纯只是困了,离开图书室返回房间。而与此同时,阿尔弗雷德正在杀害杰拉斯队长——」
「难道?! 」
尼可听到这里就瞪大了眼睛,艾米利亚却还没理解。特蕾莎似乎连他的理解进度也尽在掌握,温柔地说:「就是这个难道。当时,外周走廊比房间低了两层,也就是说,就像刚才杰拉斯队长的房间那样,外周走廊的三楼并未与房间相连。温迪在图书室待了很久,疲惫不堪。他回来了,打开门,自然以为门后就是自己的房间,没认真确认就走了进去。然而,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
艾米利亚终于明白了。
「他从三楼,外周走廊,掉下来了?! 」
「没错。」特蕾莎拧着嘴角笑了,「他砸穿了正下方的一楼天花板,掉在我们发现杰拉斯队长的过道上。因为当时的冲击,他头部损伤严重,在地毯上留下了大量血迹。」
「这么说,把杰拉斯队长的遗体放在过道上……」
「没错,是为了掩盖这起意外的痕迹。」特蕾莎斩钉截铁地断言。
「阿尔弗雷德肯定听到了温迪坠落时的惨叫。他慌忙冲下楼,刚好看到温迪房门大开,于是明白了一切。他前往房间正下方的一楼过道,发现了坠落而亡的温迪。血迹已经在地毯上浸开,遗体头部损伤也很严重。从逻辑上考虑,阿尔弗雷德肯定是嬗变术师。嬗变术虽然能修补天花板,对地毯和遗体却无可奈何。如果置之不理,水银塔的秘密或许会暴露。无奈之下,他只好把队长的遗体放在那里当幌子。恐怕也就是在那时,他利用他们名字里含有『太阳『和『风』的巧合,想到了模仿《翠玉录》。」
「也就是说,砍温迪的头,是为了掩盖他坠亡的事实;砍杰拉斯队长的头,则是为了在过道上放置尸体时混淆视听,以免地毯上的血痕看起来不自然。杰拉斯队长对水银塔满怀警惕,遗体却没穿盔甲,这单纯是因为搬运遗体时有盔甲不方便,所以卸掉了。」
艾米利亚抱着双臂低语。七零八落的画面严丝合缝地拼到了一起。
「斩首并不只是为了伪装。」特蕾莎改变话题。
「除了伪装,还有别的理由能让凶手大费周章斩首?」
「你想想,阿尔弗雷德打算把所有罪行都嫁祸给主教。然而,就算他能给主教下毒、趁她意识模糊时植入谎言,就算他能诱导她的思想,也很难篡改她的记忆。所以,阿尔弗雷德必须留下物证,等主教从曼陀罗导致的酩酊状态中醒来,这些物证能证明她的罪行,能让她坚信自己就是凶手。」
嫁祸给索菲亚的物证?是什么?艾米利亚略一思考,基于现状,立刻得到了一个惨绝人寰的结论。他觉得反胃。
「难道是把砍掉的人头放在她房间里?」艾米利亚按着嘴角呻吟。
「没错。案发第二天早上,伊莎贝拉女士不是在一楼走廊发现了杰拉斯队长的遗体吗?当时,阿尔弗雷德和艾丽莎去各个楼层叫醒其他住客,阿尔弗雷徳大概趁机进入主教的房间,把人头藏在了浴室里。他和艾丽莎似乎能自由进出主教的房间。之后,主教返回房间,发现头颅,认为自己就是凶手。不过,她不知道具体的手法。尼可推理时,她能够承认自己是凶手,却无法解释诡计内容。艾米利亚,你还记得吗?第二天白天我们去找她时,阿尔弗雷德正在让她喝花草茶。这恐怕正是为了让她再次进入迷醉状态,以便植入模仿《翠玉录》杀人的记忆。」
「等等。」艾米利亚打断特蕾莎,「也就是说,我们那天去主教房间时,浴室里藏了两个人头?」
「但是,十六年前的事件,应该是失控的异端猎人所为……」
触感与儿时得到母亲抚摸的记忆相连,艾米利亚暂时找回了正常思维。
「水银塔之中?」
「有必要那么吃惊吗?缇欧塞贝娅十六年前就被杀过一次。假如当时的动机仍然存在,想再杀她一次又有什么奇怪?她具备无极转世者这种麻烦的体质,所以又被盯上了。自十六年前出事以来,教会高层草木皆兵、大为警惕,不这么干,根本没机会再杀一次转世后的缇欧塞贝娅。」
干净利落,斩钉截铁,特蕾莎如此断言。
特蕾莎粗鲁地剥掉阿尔弗雷德手上的绷带。阿尔弗雷德的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后,这费了一些工夫。然而,绷带之下确实刺有海豚的刺青。
「你果然知道我是谁!你们老大在哪儿?! 」
阿尔弗雷德受制于艾米利亚和夏洛特,低着头。尼可看向他。
「艾米利亚,你认真想想。你当时看见了什么?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阿尔弗雷德冷冷地低语,将刀刃划过特蕾莎的颈动脉。一滴鲜血悄然渗出。他恐怕是要破罐子破捧。艾米利亚意识到他无比认真,更加拿不定主意。
「是啊那天晚上,只要让『外周走廊』下降两层,他就能轻松进入圣骑士团组的房间。只要知道圣骑士团组在哪里……」尼可似是放弃般地低语。
但她在拼命控制情绪。她撕心裂肺地渴望仇人的线索,百般寻找却毫无收获。而眼前的少年,他应该掌握了重大的信息。
「别做傻事了,你这样也出不了水银塔。」勒梅循循善诱。
「那就是这个女人死。」阿尔弗雷德恼火地说,「时间宝贵,五秒内做出决定,勒梅少将。」
「是啊。」
「不,我们去的时候,人头应该藏到别的地方了。凶手胆子再怎么大,也不会在浴室里藏着人头的状态下请人进去。风险太高了。」
「太恶劣了。」
「能不能出去,我说了算。」阿尔弗雷德不悦地拧着嘴唇,「就算出不去,我也绝对能杀了这个女人。你们想怎么办?」
「感谢你的好意,霍恩海姆小姐。」
特蕾莎用摒除感情的语气说:「我没什么耐心,你说得简短点,索席摩斯·俄安内在哪儿?」
阿尔弗雷德终于扬起脸。他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露出异常凄惨的笑容。
「我们做个交易吧。」尼可坚持,「你别伤害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我们放你走。」
勃发的怒气模糊了意识。艾米利亚的身体不受控制。
「我再问一次,少年。你打算去哪儿?」
阿尔弗雷德向特蕾莎抛来试探的目光,神色充满感情,和先前淡漠的形象截然相反,令艾米利亚心生畏缩。这次特蕾莎没中招,口吻多少比先前冷静了些。
要救特蕾莎,方法是有的。但在这里,他很难出手——
耳边,夏洛特正在喊叫。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这样捏碎他浑身上下的骨头,让他受尽种种折磨,一边后悔杀了自己的母亲,一边去死。
「但在这时,又发生了凶手意想不到的事。」
特蕾莎志得意满地返回房间,走到他们身旁,再次提问。
「当时我就在现场,勒梅。」
「呜!」阿尔弗雷德剧痛难耐,用力挣扎。
「不知道……我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当然是杀了她。」
「好吧,动机是吗?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说说水银塔的操作方法?机关已经暴露,事到如今,你也没必要再藏了。」
「啪叽」一声钝响。艾米利亚接到特蕾莎的指示,不由分说地卸了阿尔弗雷德的肩关节。
「艾米利亚,你这么用力,他会骨折的!」
阿尔弗雷德万念具灰地叹了口气,老实交代了操作方法。令人吃惊的是,诡计机关居然是一楼出入口附近的指引图,而浮雕加工的各楼层数字部分就是移动楼层的开关。机关只在午夜零点后通电,白天只是普通的装饰。机关格外惹眼,因此反而不会有人留意。艾米利亚颇感佩服。这恐怕尽在麦格努斯的计算之中。
「正是。」特蕾莎愉悦地翘起嘴角,「主教不知如何处理人头,只好把它们暂时藏在花球内。我们刚オ在她房里发现花球少了两个,是因为已经在地下火炉里烧掉了。想想我们去她房间那天发生的事吧。我们去的时候,她说自己在睡觉。她在撒谎。早上在休息室跟我们一起讨论完今后的方针之后,她回到房囘,发现人头,赶紧藏进花球。她应该没时间睡觉。所以,她オ会在谈话途中感到疲惫。实在非常可怜。」
「提出如此暴论,您有什么根据——」
「没错。众所周知,水银塔是赛斐拉教会七大圣地之一。到访此地的巡礼者接连神秘失踪,消息自然会传到教会高层。如果如此危险的情况实际存在,真相又始终未能查明,教会代表缇欧塞贝娅·卢贝多自然会亲自出面调查。她平时在教会深居不出,接受着极为森严的保护,但如果要调查,她就不得不前往现场。事实上,缇欧塞贝娅确实有意前来水银塔,只不过这次被圣骑士团阻止了。依我之见,这オ是凶手真正的目的。」
「异端猎人」的共同标记。
「对了!花球!」
「幸好你是个明白人。」特蕾莎双臂抱胸,挡在他面前俯视他,「我本想严刑拷打撬开你的嘴,但还是选择给你机会让你自己交代。你可别辜负我的期待啊。」
特蕾莎的语气冷酷如冰。阿尔弗雷德疯狂地尖声大笑。
「不会吧,你真以为我会回答吗?「阿尔弗雷德从容不迫。特蕾莎冷酷地发出指示。
「假设阿尔弗雷德是举世罕见的嗜杀变态,那我和艾米利亚在发现地下室时就该被杀了。那么,凶手一次又一次杀人,是想得到什么好处吗?这一点非常重要……而线索就在水银塔之中。」
艾米利亚正在压制阿尔弗雷德,无法行动。尼可代劳,抓住特蕾莎的胳膊让她放手。特蕾莎激动得气喘吁吁,但看来也意识到自己有所失态,主动放开了阿尔弗雷德。
「我也遭到异端猎人的袭击,受了垂死的重伤,而缇欧塞贝娅用活体炼金术救活了我。说起来,我算是当时的活证人。所以我能够断言,异端猎人的目的是杀害炼金术师,这个美少年正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奉为珍宝的异能究竟是什么!人类的确是无可救药的蠢货!我们要将人类引上正途!谁都别想挡路!」
「那你就满足我一个要求吧,勒梅少将。」阿尔弗雷德拧恶魔一样笑着说,「你马上在这里自杀。说到底,我来这个房间,就是为了杀你。」
「说的对……就问他本人吧。「
然而,特蕾莎和艾米利亚都不予理睬。
「让她来这里,凶手想干什么?」
「这我只能推测。不如直接问他本人?」
特蕾莎亮出底牌。
阿尔弗雷德漫不经心地说,特蕾莎忽地勃然大怒。
「动机——说实话,这只是我的推测。但你的目的,应该不是杀他们这件事本身。」
「可你好像早就发现了啊?帕拉塞尔苏斯上校。」
特蕾莎回了句「没错」,点点头。
特蕾莎冰冷地俯视着阿尔弗雷德。他仍旧沉默不语。
「把罪行全部嫁祸给索菲亚主教,甚至让她水银中毒……阿尔弗雷德究竟想干什么?如此年幼的少年……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他不会真的想制造贤者之石吧?」
「你应该有联系方式。等事情办完,你也会离开这里。你打算去哪儿?」
「原来如此。你刚オ说的,我都理解了。」尼可先前安静地聆听了一会儿,此时开口道,「你的推理符合现实,暂时也找不出矛盾。可是,莎拉小姐又怎么说?照你的说法,凶手杀她,似乎只是为了模仿《翠玉录》……」
不能让他逃了。艾米利亚立刻重整架势。
话音未落,阿尔弗雷德爆发出超人般的力量,不仅挣脱艾米利亚和夏洛特的束缚,甚至硬生生撕裂了绳索。这股力道强得不像孩童,艾米利亚和夏洛特无计可施,直接被狠狠推开。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艾尔弗雷德的语气不容置喙,他们不得不服从。
「是。」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肯定随时都会割开特蕾莎的脖子。怎么办?艾米利亚出了一身冷汗。
「冷静,艾米利亚。他不是我们的仇人,只是个小角色。」
「表面如此,实际不然。异端猎人的真正目的是抹杀所有炼金术师。十六年前,缇欧塞贝娅并非死于偶然失误,而是死于带着明确意图的谋杀。」
「都别动,否则我割开她的喉咙。」
她狠狠抓住动弹不得的阿尔弗雷德的头发,发出怒吼。
温柔的触感轻轻落向头顶。
其他人震惊得接不上话。她淡淡地继续。
特蕾莎出门操作机关。不久后,门外景色突然向上流动,精确地移动一层后停下。恢复通常状况了。
「老师,您冷静点!」艾米利亚被她的暴怒吓了一跳,出声阻止她。
「做个交易吧,阿尔弗雷德。」尼可继续说,「我们接受你的要求,放你走,请你马上放开帕拉塞尔苏斯上校。」
「艾米利亚,动手。」
看得出来,他正极力避免刺激阿尔弗雷德,意识一直延伸到指尖,动作极为纤细。
在此一瞬,艾米利亚突然冷静下来。特蕾莎跟他一样——不,或许比他更加憎恨「异端猎人」,恨不得当场掐死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简单说说你的动机。」
「我完全被凶手玩弄于掌心啊。「尼可懊恼地喃喃,「可是,假如凶手没料到你会巡逻,为什么要打开去地下室的门?简直就像希望有人发现……」
「是我们巡逻那件事?」艾米利亚了然地回答,「而且,我们还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一时之间,室内充斥着沉默。假如事实果真如此,索菲亚就太可怜了。想到她的心情,艾米利亚心口作痛。
「对。他肯定看见我们进了地下室,所以慌忙放倒了我们。他把我关在地下,把你放在走廊上,是因为他想要个透露地下室存在的证人。有你的证言,勒梅大概就会得出主教凶手论。」
「但……动机是什么?」尼可调整好了情绪,戴上眼镜问。
「凶手的目的,是诱导缇欧塞贝娅殿下来水银塔?」尼可皱起眉头。
「杀人本身不是目的?」尼可疑惑地问。
「没错,暴力不值得推崇。」
「谁让你说话了?! 」
「那究竟藏在哪儿了?头这么大的东西,本来就不好藏,何况还有两个……」
「别胡说,勒梅!」特蕾莎受制于人、命在旦夕,但她大声叫道,「艾米利亚,绝对不能让他走!就算我死了,你们也要马上——」
「你们干什么?! 这违反《国际法》!」夏洛特惨叫。
但对阿尔弗雷德来说,这个瞬间已经足够。不知何时,他把特蕾莎拖倒在地,用一把锐利的匕首对准她的脖颈。
杀母仇人的标记。
艾米利亚开始思考。隐藏两颗头颅的地方——他想到刚オ在索菲亚房里感到的异样究竟意味着什么,全身寒毛倒竖。
「很遗憾,事实正是如此。不过,凶手大概本来就想杀了圣骑士团所有人。」特蕾莎略带忧郁地笑了,「莎拉的案子没有特别值得说明的地方。零点前,阿尔弗雷德用催眠气体放倒教会组所有人,离开房间赶往休息室,旋转地板,变出通往地下室的阶梯,然后又向卡特莉娜副队长、莎拉小姐、简小姐和韦茅斯的房间里灌注气体。毕竟,他不知道圣骑士团组的人待在谁的房间。」
「还有温迪的帽子。如果像勒梅推理的那样,帽子是从窗口掉进休息室的,在休息室发现帽子就不合逻辑。反过来想想,究竟谁能把帽子藏进休息室?这个问题,想想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事就能得到答案。在走廊发现杰拉斯队长的遗体后,阿尔弗雷德和艾丽莎在塔内四处奔走,去通知其他客人。艾丽莎说,阿尔弗雷德当时去检查一楼有没有人。主教和伊莎贝拉女士当然一步也没离开过过道,艾丽莎去了私人空间,其他人则明显都在自己房里。在这之后,休息室随时都可能被查,没法随便藏东西。换句话说,除了阿尔弗雷德,没人能把温迪的帽子藏进休息室。他大概想以此进行伪装,让我们误以为凶手使用了铁丝诡计……却反而露出了马脚。」
「好吧,看来我无路可逃了。」
「尤其是勒梅少将。你是头号警戒对象。要是敢用炼金术……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艾米利亚抬起头,只见特蕾莎正在凝视自己。她咬紧牙关,拼命压抑感情。
「什么——」这次尖叫的是夏洛特,「少胡说!勒梅少将为什么非死不可?! 谁会答应你这种要求啊!」
视野内一片通红。肉体即将陷入失去自我的状态,就在这时……
「那本来是给主教准备的。」特蕾莎似乎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答得毫不含糊,「我刚オ也说过,阿尔弗雷德必须在主教的意识中植入犯罪的记忆。所以,他在地下炼成炉内烧毁了被害人的头。以前神隐的被害人恐怕也是在那里焚烧的。一切结束之后,他返回主教的房间,叫醒她,再次投毒模糊她的意识,把她带到地下。」
可爱的脸庞上浮现出无比邪恶的笑容。这副古怪的画面让艾米利亚浑身一颤。
他完全不给人思考对策的时间。
「艾米利亚。」
艾米利亚混乱而煎熬,简直想抱着脑袋蹲下。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特蕾莎清冷的声音。情况如此危急,她的声音却极为冷静,逐渐渗入他的脑海。
「艾米利亚,动手。」
指示极为简洁。过于简洁,以至他一瞬间不知自己听到了什么。然而,看见她眸中浮现的严肃光芒,他立刻明白了个中真意。
「但、但是……」犹豫的言语不由自主地溢出嘴角。
特蕾莎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情,露出平静的笑容,又说了一遍。
「艾米利亚,动手。」
简单的一句话,让他下定了决心。
集中意识。视线前端对焦。与此同时,切换头脑中的开关。
感情瞬间被阻断。人类思维云消雾散,意识与世界重合。
调整呼吸。将空气中的「以太」摄入体内,扩散到包括指尖在内的每一个角落。
不能失败。突然迎来这么严肃的场面,自己真的能成功吗?心中浮现出淡淡的不安。注意力分散。
「不用担心,你已经见识过一次了。」脑海中的另一个自己做了保证。
没错,不管一开始怎么样,现在只有这一条路。下定决心只在一刹那。
然后,双眼凝视对象——艾尔弗雷德手中的匕首,解放意识,艾米利亚的意识以亚光速穿过空气。
随即,阿尔弗雷德手中的匕首放出耀眼的光芒。
此乃炼金术之证——「伟业辐射光」。
阿尔弗雷德似乎也没料到这一幕,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光芒平息之时,他手中的匕首刀身变成了柔软的橡胶。所有人都茫然地凝视着这一幕,唯独制造该现象的艾米利亚朝阿尔弗雷德冲了过去。
「没事。你做得很好,艾米利亚。」
在艾米利亚看来,那清冷的光辉隐隐有些悲伤。
为了驱散心中翻涌的情绪,他微微用力,搂住了特蕾莎的肩膀。
这是秘密中的秘密,是只有实现夙愿的罗森克鲁兹家族族长才能使用的名字。
「异端猎人」里有人跟罗森克鲁兹家有关。
底层「异端猎人」与罗森克鲁兹家族毫无关联,根本不可能知道。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翘到了极限,但他什么也没回答,突然飞奔起来,以孩童特有的灵敏避开前来阻挡自己的其他人,出门来到走廊上。
艾米利亚等人慌忙跟上,却总是追不到他。阿尔弗雷德的速度快得不像个孩子,一口气冲到一楼,直接冲出正面入口。时隔数日,一行人终于来到水银塔外。
为什么——他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这个事实?!
暴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天空清澈得可怕。与宁静的夜空相对,河水涨势汹涌,连日大雨导致的澎湃浊流犹如神话里出现的大洪水。倘若失足落水,必定性命不保。
然而,阿尔弗雷德并未止步,毫不犹豫地投身浊流。
换而言之,这意味着——
「不行!脚下都是稀泥,太危险了!我们回塔里去吧!」
「怎么会这样?! 」
「啊哈哈哈!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吩咐别对你们出手,我终于明白了!你很能干嘛!对吧!艾玛!」
「我知道!」艾米利亚也很不甘心,「但水这么大,他肯定没救了。现在就放弃吧……」
他温柔地抱住特蕾莎,仰望着天空。
特蕾莎一咋舌,向他追去。艾米利亚慌忙抱住她。
「可恶!为什么!玛利亚的仇……」
迎接他们的是满天星辰。
特蕾莎轻轻捶打艾米利亚的胸口,以此发泄无处可去的愤怒。艾米利亚默默承受着一切。
「你……是谁?」艾米利亚拼命稳住声音。
阿尔弗雷德的反应迟了一瞬,但仍意识到艾米利亚在靠近自己。他将已经失去作用的特蕾莎推向艾米利亚,以此确保自己的安全。
「老师,您没事吧?! 」
特蕾莎被踢了一脚,艾米利亚努力抱稳她。
无比凄惨,开心诡异地在笑。
「可我好不容易オ找到一点线索!」特蕾莎懊恼得表情扭曲。
空中最明亮的星辰——「尼比鲁」。
特蕾莎开心地摸摸艾米利亚的头,随即站起身来,与阿尔弗雷德对峙。
「阿尔弗雷德!危险!回来!」尼可呼唤着跑在前面的阿尔弗雷德。
然而,阿尔弗雷德在笑。
这个名字让艾米利亚全身寒毛倒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