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鍊金術師的密室

第一章 水銀與水之交

《鍊金術師的密室》 · 紺野天龍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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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利亞·施瓦茲德芬走下蒸汽快車,來到月臺。陽光如注,他不由得皺起眉頭,趕緊揚起左手遮陰。

透過指縫看見的天空高遠澄淨,與幾小時前尚在眼前的暗灰天色截然不同。

曆法還只到春季過半,闊別一個半月的王都埃特曼安吉卻已呈現出夏日風情。北部日日春寒料峭,艾米利亞跟平時一樣穿着厚重軍裝而來,結果一下車就心生悔意。

罔顧原地呆立的他,列車鳴響尖銳汽笛緩緩開動,彷彿在嘲笑他是個鄉巴佬。面對此情此景,他垂頭喪氣地自言自語:「唉,說真的,我現在的確只是個鄉巴佬啊。」

他戲謔地笑笑,但完全不覺得有趣。列車一邊向潑滿羣青色顏料般藍到惡俗的天空噴吐滾滾純白蒸汽,一邊飛馳而去。他目送它離開,繼而邁開腳步。

走出車站,眼前就聳立着目的地——政府第三聯用大樓。這座威嚴的傳樓頗具高度,需要仰望。建築四處缺磚少瓦,牆面攀滿爬山虎,外觀不甚整潔。不過,政府機關恐怕處處如此。

相比觀賞眼前的大樓,艾米利亞的心思更多放在別處。

這裏——就是目標人物的所在地。

想到這兒,艾米利亞緊張得手腳戰慄,一邊慎重前行,一邊回想一週前發生的事,試圖緩和緊張的心情。

亞斯塔祿國軍隊情報局局長亨利.弗維爾中將如同冬日暴風,突然來到艾米利亞所屬的扎格羅斯山脈腹地阿萬前哨基地。

「我來視察,想跟指揮官單獨聊聊。」

情報局首腦親自突擊視察,事態異常,前哨基地一衆軍人嚇得瑟瑟發抖。

歸根結底,阿萬前哨基地毫無實際價值,在軍中甚至隱有流刑地2之名,軍隊大人物實在沒理由大駕光臨。

前來通知指揮官(即阿萬前哨基地負責人艾米利亞)的副官科林似乎挺開心,笑着問:「究竟闖什麼禍啦,少尉,您不會是巴力帝國的間諜吧?」深山四周只有積雪,無論多細碎的瑣事都能當娛樂。

當然,艾米利亞也對亨利突然前來的原因毫無頭緒,但收到傳喚就只能聽從。他拋下開墾作業,趕緊前去會面。

一見到艾米利亞,在接待室等候的亨利立刻喜笑顏開。

「好久不見,艾米利亞,突然不請自來,抱歉啊。」

「久疏問候,中將。」

艾米利亞敬了一個禮,在亨利對面的沙發落座。亨利·弗維爾一頭銀灰髮絲梳得一絲不苟,蓄着鬍鬚,是位優雅的紳士。艾米利亞讀軍校時備受他關照,但從軍後或許是產生了階級差別意識,如今再度正式會面,不由得感到緊張。

亨利啜飲着部下送來的熱紅茶,懷念地說:「說起來……半年不見了啊。我沒能出席畢業典禮和授銜典禮,抱歉。」

突然的招呼將艾米利亞硬生生拽出沉思,拉回現實。

一陣刺激嗅覺的甜膩芳香讓艾米利亞頓時眉頭緊鎖。

「以太之光」能效遠超現存的化石燃料、實現了蒸汽機性能的飛躍性提升。「以太之光」普及後,不僅火車、船舶、飛機等交通工具,連工業機械也導入蒸汽機,掀起了世界範圍內的工業革命。

「失禮了,原來如此。實不相瞞,我對那方面不太瞭解。」亨利興味索然地說。

他用軍裝袖口掩住嘴角,踏進室內。

「且、且慢。話題好像有點跳躍……說到底,密探究竟要做什麼?」正如其名,就是祕密探察。儘量近距離觀察室長,確認其行動是否有辱王國代表的身份,並如實向我彙報所見情況。密探的工作期限是舉辦儀式的兩天,結束之後一作爲這次特殊任務的功績,將會解除你現在的北部戰線據點防衛任務,由我負責調你回中央。」

其次是「第五神祕·以太物質化」,即爲前述「以太之光」生成技術,當前,僅有墨丘利公司顧問鍊金術師能夠重現這一奇蹟。

墨丘利公司是世上屈指可數的能源企業,分公司遍佈全球,員工總人數超過2000,主要從事獨家高密度能源結晶「以太之光」的生產銷售,藉此獲得了莫大收益。

除了國家擁有的四名鍊金術師,其餘幾名不知身在何處……既然如此,王國此次迎來的這位,想必就是剩餘的三名之一。

漆黑的秀髮恐怕長及腰際,雖因剛剛睡醒而略顯凌亂,卻閃耀着斑斕的光澤,可見髮質原本極好。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樑,零落花瓣般的小巧嘴脣,整張臉端正得可怕,隱隱散發着人偶似的無機質氣息,給人一種陰森的印象。乍看之下,四肢修長,個子似乎也很高。

由亨利調回中央一一這意味着直屬軍隊中樞情報局,可以正式參與各種任務。對艾米利亞而言,此等良機求之不得。

與此同時,他尚存疑慮。任務的籌碼如此符合自己心意,莫非有什麼險惡陷阱?他當然相信亨利,但此事涉及高層,小心駛得萬年船。

「沒想到這麼快就要跟鍊金術師面對面……」

他嚇得面無血色。自然,這也擾了鍊金術師的清夢。

目前,巴比倫尼亞大陸兩大國家——亞斯塔祿王國與神聖軍事帝國巴力各擁有鍊金術師一名,完美地保證了力量平衡……然而,在艾米利亞放逐深山期間,形勢似乎發生了大變化。

與此同時,鍊金術師也是武力強大的象徵。鍊金術師雖各有所長,但鍊金術能利用石子製造無限彈藥,利用活體鍊金術瞬間治癒傷兵,在戰爭中的價值巨大。

但也正因如此,常人難以理解祕術。或深或淺,當今世上,唯有僅存的七名鍊金術師能夠參悟奧祕。

「雖說懂,我也只懂知識,並不能親手使用嬗變術。」艾米利亞慎重地回答。

相對而言,嬗變術只能利用「以太」改變物質形狀、狀態或溫度等性質,又或破壞物質。嬗變術能夠實現的,鍊金術都能重現。

「這就跟你的任務有關了……」

「好的,謝謝。」

當然,僅僅如此,這門技術也已大有用處。嬗變術師所到之處,總是備受追捧。

「怎麼突然要辦鍊金術儀式?他們洗心革面,打算向大衆公開以太之光的生成技術了?」

「什麼味道?藥品……不,酒精?」

比如,嬗變術國家研究此前分明歸教育部管轄,其實質上位機構「阿爾卡黑斯特」卻設在與教育部水火不容的軍務部,箇中理由散發着濃厚的政治氣息。加上同一部門的情報局打算暗中偵查「阿爾卡黑斯特」室長,這股氣息就更加明顯。

「恕我失禮,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既然,阿爾卡黑斯特,是鍊金術相關特務機關,自然要接受墨丘利的邀約,去儀式上確認真僞吧?若是如此,爲什麼連我也必須參加儀式?」

「王國高層也持相同意見。當然,墨丘利似乎也猜到了這種反應,特意邀請我們派,阿爾卡黑斯特,前去參加儀式……公開典禮。」

艾米利亞難以作答,只回以含糊的微笑。亨利愧疚地低垂嘴角。

話到此處,他自覺失言,噤聲不語。

現在分配給艾米利亞的任務,乃是守衛阿萬前哨基地。眼下雖非戰時,但基地鄰近王國與巴力帝國國境交界處,在檔案中亦是重要據點之一。然而,此地山深雪厚,專程進攻只會產生不必要的傷亡,並無戰略價值。加之補給線路匱乏,前線基地被迫自給自足,於是此處的工作,淨是些開墾作業。

當然,如此單純的思考,情報局局長這等大人物或許一開始就已看穿……即便如此,艾米利亞還是下定決心回答:「遵命。我接受這次任務——」

艾米利亞慎重組織措辭,回答亨利的提問。

艾米利亞緊張得吞了口唾沫,但還是下定決心,一步步靠近沙發。然而,地板亂得無處落腳,他的注意力又集中在沙發上的鍊金術師身上,因此惹出了麻煩。他不小心踢飛了腳邊滾落的白鐵桶,發出巨大的噪音。

「特殊任務?」艾米利亞摸不清話題走向,心生疑惑。

「這怎麼說……真不得了……」

倘若情況屬實,墨丘利公司便獨佔了「七大神祕」中的兩個。

墨丘利確實聘用了一位「人類至寶」鍊金術師做顧問,令其從事研究。聽說,正因如此,指責公司將「人類至寶」私有化的批判滔滔不絕。

艾米利亞雙眼圓睜。

據說,嬗變術也好,鍊金術也罷,干涉「以太」的能力受天賦左右,不論如何努力,不具天賦的人都不可能後天獲得「以太」干涉能力。

厚重的響聲在走廊裏迴盪。他等了片刻,室內卻並無反應。他更加用力地又敲了一次,但仍舊不見反應。他想屋裏或許沒人,試着擰動門把手一推——門緩緩開了。

沙發上的人慢慢起身,似乎沒搞清楚狀況,披着布蠕動了一會兒,終於慢吞吞地胡亂扯掉布。

「關於你現在的任務,我覺得自己責任不小。如果我力量再強些,或許就能壓制那些輕浮之徒。」

「施瓦茲德芬少尉?」

「啊?」事出意外,艾米利亞癡呆地嚷了一聲。

「抱歉,我不是想責備你。不過,目睹你的現狀,我也很是心痛。我想恢復你的名譽,因此帶了個特殊任務來。」

房間意外寬敞。乍看之下,書本繁多,牆邊書架裝不下的書籍四處散落,壓迫感與雜亂感極強,找地方落腳都費勁。

這麼一問,亨利不快地皺着眉回答:「阿爾卡黑斯特,室長,是世上僅有的七個鍊金術師之一。」

「大有關係。我希望你活用自己的鍊金術知識,參加墨丘利公司十天後舉辦的鍊金術儀式。」

布匹下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言重了。』『艾米利亞慌忙將手中的茶杯與杯託一起放回桌面,答道,「我知道您事務繁忙。我也希望像您一樣爲女王陛下效力,所以每天都在鑽研學習。」

接下來的「第四神祕」是「靈魂解明」。

「嚴格地說,我懂的不是『鍊金術』,而是『嬗變術』。」

眼前,聯用大樓的前臺小姐詫異地盯着他的臉。艾米利亞並非正式政府職員,此刻,他正在前臺辦理用於大樓內自由活動的許可證。

變賤金屬爲貴金屬,自由操控靈魂,實現不老不死,最終甚至創造宇宙——是貨真價實的神之睿智。

「至少沒有洗心革面。」亨利苦笑,「這次也是爲了給生意做宣傳。畢竟一一據說他們實現了,靈魂解明。」

「靈魂解明」——通往神域的「七大神祕」中的一層。

艾米利亞接過許可證,走向目的地。他穿過走廊,再次想起自己和亨利的祕密對談。

會面的最後,艾米利亞斗膽問了唯一個不解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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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命平息飛快的心跳,開始觀察。可疑物件再次蠕動,從形狀和動作來判斷,好像是個人。結合眼下狀況一這正是「人類至寶」鍊金術師。

「啊……多少比普通人強些。這跟您剛オ說的有什麼關係嗎?」

「神之子」授予的《翠玉錄》展示了抵達神域的七個階段。若要抵達神域,人類必須循序漸進、一扇扇打開這些大門。

「重點就是知識。」亨利看着艾米利亞,像要把他看透似的,"熟悉嬗變術,不正說明你也有一定程度的鍊金術素養?」

首先是變賤金屬爲貴金屬的「第六神祕·元素變換」。目前,世上只有七位鍊金術師能夠重現這一神祕。鍊金術師的最終目標是攀上「七大神祕」的階梯,抵達「神域」,嬗變術師的最終目標則是實現「第六神祕」,成爲鍊金術師。

「對不起,我第一次來政府大樓,太緊張了。」艾米利亞笑着矇混。

前臺小姐詫異地歪歪頭,遞出許可證。

想看稀罕之物的心情推了艾米利亞一把。他目瞪口呆,不禁四下張望着走來走去。他注意力如此分散,所以當沙發上的布塊突然蠢蠢蠕動,他嚇得差點蹦起來。

「阿爾卡黑斯特……「艾米利亞重複這個單詞,「我記得,是今年春天情報局內新設的特務機關?我學識不足,只知道名字……」

同時,除亞斯塔祿王國與巴力帝國外,海上移動共和國雅姆與宗教國家沙普什亦各有鍊金術師一名,維持着世界平衡。不過,以鍊金術行使武力爲前提互相牽制的只有亞斯塔祿和巴力,貿易帝國雅姆與沙普什基本持靜觀態度。

換言之,實現大國力量平衡之後,鍊金術師可以發揮牽制作用。故此,各國高層使盡渾身解數,竭力讓鍊金術師居於本國、留在自己麾下。

像樣的傢俱只有房間深處的皮沙發以及擺在中央的彎腿桌子。其他物件包括巨大的蒸儲器、地竭、用於熔解金屬的反射爐等實驗器具,正是想象中鍊金術師實驗室的模樣。唯有天花板下垂落着拷問用的金屬工具,展示此處原本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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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要改變坐冷板凳的現狀,即使有些不安,也不能錯過這次機會。最重要的是,亨利不遠萬里來到邊境請自己幫忙,艾米利亞非常高興。他想盡力回應對方的期待。

報出這個名字時,亨利似乎痛心疾首。艾米利亞覺得不太對勁,卻更在意其他事情。

艾米利亞獨自走過晦暗的走廊,每隔幾米設置一盞燈,聊勝於無地照着腳下。難以言喻的惶恐強烈地煽動起他的不安,他的心境卻被另一種感情攪得不甚平穩。

無視世間一切物理法則,人類最後的神祕。

艾米利亞擅長腦力勞動,本想軍校畢業後成爲情報軍官,卻被髮配閒職坐冷板凳,實在心灰意冷。

國家安全鍊金術對策室位於聯用大樓地下。

那位室長,究竟是什麼人?

亨利頓了頓,凝視着艾米利亞,壓低聲調:「我希望你與『阿爾卡黑斯特』室長同行,暗中偵查此人品行。」

這話出乎意料,艾米利亞大惑不解。

「沒錯。」亨利誇張地點點頭,又喝了一口熱紅茶,「我記得,你鍊金術造詣頗深?」

但這反應似乎也在亨利預料之中。他淡然繼續道:「『阿爾卡黑斯特』雖是特務機關,眼下成員卻只有室長一個。這位室長略顯乖僻,極端厭惡與部下或同僚共事。當然,軍務部本不會容忍如此任意妄爲之舉,無奈女王陛下無端欣賞此人,我們行事自然無法太過強硬。然而,此人品行不端,受其他部門控訴不斷,經過討論,我們決定假借儀式監察之名派出密探。要同行前往參加鍊金術儀式,必須具備一定程度的鍊金術素養オ顯得自然。軍中在籍嬗變術師沒空參加此等鬧劇,你這個懂鍊金術又頭腦靈活的優秀人オ就被抓了壯丁。」

爲什麼「國家安全鍊金術對策室」的室名沒用嬗變術,偏要標榜鍊金術?

「豈敢!這不是中將的責任!」艾米利亞慌忙推辭,「如果我處事能再圓滑些……」

兩千年前,「神之子」赫爾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傳授的神之睿智。那些刻在巨大綠寶石板上的字句,毋庸置疑地顛覆了世界。

「這很好。不過,你看起來像在勉強自己。是不是瘦了點?」

嬗變術是鍊金術的下位替代品。兩者都利用充滿大氣的能量——「以太」干涉物質狀態,產生的結果之間卻有一道絕對無法跨越的障壁。

一般表述中,能變賤金屬爲貴金屬的是鍊金術,不能的則是嬗變術。簡單來說,鍊金術是一種能夠在元素層面改變物質結構的技術。化鉛爲金或化金爲鉛,重現人類歷經漫長歲月孕育的科學技術無法企及的維度奇蹟,這就是鍊金術。

艾米利亞直覺他在撒謊。就算他是軍中屈指可數的神祕否定派人士,但既然身處情報局局長這一要職,便不難想象他擁有的知識儲備之廣足以超過普通人。因此,這恐怕是對外的神祕否定姿態。

「一時難以相信啊。近百年來,全世界鍊金術師賭上了一輩子不斷研究,都沒能實現這些奇蹟,居然有個鍊金術師僅憑一己之力就實現了兩個。」

「嗯……怎麼了?」

就算研究鍊金術,但不是鍊金術師的話就無法理解也無法使用,所以應該沒什麼意義。

加入國軍隊,早晚有機會與鍊金術師見面——艾米利亞有此期待,卻沒想到願望實現得這麼快,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鍊金術。

說到鍊金術師,那可是「人類至寶」。

「沒錯守護女王陛下及整個亞斯塔祿王國免受他國鍊金術相關技術、侵害的超法規特務機關,軍務部情報局戰略作戰部、國家安全鍊金術對策室統稱——阿爾卡黑斯特。」

能隨意操控神明智慧的超越者。世人奉他們爲神使,滿懷尊崇。就某種意義而言,他們可謂人類社會的特異點。比如,一國之中,亞斯塔祿王國的話,元首恩西杜安娜·奧芙·亞斯塔祿女王本應集萬民尊敬於一身,然而鍊金術師這一存在卻全然不顧民衆自說自話定下的,他們總會吸引衆人眼光,最後獲得「比國家元首更具存在價值」的評價。據說,各國都爲如何在保證社會秩序的前提下應對鍊金術師而頭疼。

晦暗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異常堅固的鐵門。這恐怕就是目的地。據亨利所言,此處曾是臨時拘留違反軍規者的懲戒室。或許正因這條提前獲知的消息,眼前的門扉看上去格外不祥,艾米利亞不禁吞了口唾沫。門上貼了塊寫有「國家安全鍊金術對策室」的嶄新牌子,卻異常違和,反而讓人覺得恐怖。

究竟能不能圓滑應對呢?就在不安之感陡然增加之時,他自然而然地停下腳步。

坦白說,這地方如此詭異,他現在就想轉身逃跑。不過,他用鋼鐵般的自制力壓制住怯懦,下決心敲了敲門。

足以虜獲世間所有女性的美貌,裹在身上的男式軍裝——然而,制服下的胸部高聳挺立,不容置疑地否定着什麼。

出乎意料,這是一位極其美麗的——女性。只因聽說是鍊金術師,艾米利亞就下意識以爲對方是男性。他焦慮起來。就算是不可抗力,擅闖年輕女性獨自休息的房間,這狀況稱得上格外嚴重。

然而,眼前女性無視他的窘迫,自顧自地撓撓頭,慢慢仰頭看他。

「我說你,不好意思,能不能從那邊的壺裏倒杯水給我?我頭痛得要裂了。」

『嗽、啊,這……好、好的。」

艾米利亞驚慌失措,卻還是聽命倒好水,遞出杯子。女性剛一接過就J飲而盡,深深嘆了口氣。逸散的氣味中有股濃烈的酒臭。她似乎在上班時間喝酒,並且喝了個爛醉。豈有此理,在宛如認真精神化身的乂米利亞看來,如此蠻行難以置信。他從肩章看出她是名上校,卻無法對這個長官產生絲毫敬意。

他一臉嚴肅,女性卻滿不在乎,邊嘟嚷「沁人心脾啊」邊再次遞出杯子,似乎想再來一杯。艾米利亞極不服氣,然而一語不發,又老老實實從壺裏倒了杯水。

女性再次一飲而盡,用力嘆了口氣,終於用沙啞的動聽嗓音問:"你是誰?竟敢擅闖我的實驗室。」

「這、我敲了門,但沒人應……」

艾米利亞想指責她上班喝得爛醉,但努力忍住了。聽到這話,女性嗤之以鼻。

「哈!敲門沒人應,是『現在很忙待會兒再來』的意思啊,呆子!永遠尊重我等偉人的意志,可是卑賤凡夫的本分!」

這說法實在過分,艾米利亞無言以對。女性胡亂揮着手趕他走。

「沒事就趕緊出去,我忙着呢。」

「恕我直言,您不是喝得爛醉……」

「蠢貨,蒸儲酒是完全激活我金色腦細胞的靈藥。而且我沒醉,只是沉浸在鍊金術的思索之中。」

說到這兒,女性恍然驚覺,掏出懷錶確認時間。

「無所謂了。總之我待會兒要見人,你很礙事,趕緊消失。」

「不,我也有事找您……」

「囉裏吧唆!我剛オ就說了,永遠尊重我等偉人的意志,是你這種凡夫的本分。我讓你走就趕緊走,等一百年左右再過來。」

所謂進退兩難,指的大概就是眼下的狀況。雖說知道她是個討厭人類的問題人物……但沒想到居然連交流都無法順利進行。

她抱着腦袋陷入消沉,轉眼又仰起臉,凶神惡煞地瞪着艾米利亞。

「啊?」

「是我。我今天是來打招呼的。」

雖然覺得謝罪不太對勁,艾米利亞還是姑且低了頭。

「不過,現在在你眼前使用鍊金術有什麼用?消除你的偏見,讓你承認我是鍊金術師,我能有什麼好處?現狀不會有任何變化。你讓我展示鍊金術,只是出於興趣,想要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這是不是太不尊重我了?用最簡單的方式說——太沒禮貌了。打個比方,這就相當於你的名字是女名,長相也有些女性化,就算自稱男性我也實在無法相信,所以讓你當場脫下長褲和內褲證明自己——不是嗎?」

女性似乎飽受衝擊,手中的玻璃杯摔向地面,發出一陣尖厲的聲音,碎得徹底。

「那行。別提這些,聊點更有建設性的吧。你似乎想共享最低限度的情報……你想知道什麼?」特蕾莎改變了話題。

「酒不行。」

幾位女服務生偷偷看着他倆,投來的視線尖銳如槍。狀況不佳。今後要想在軍務部情報局過上安穩的軍人生活,最好別惹面前的女性。稍微妥協一下吧。艾米利亞面露苦笑。

「您是說,他們在撒謊?」

「這、這個……」

艾米利亞不想讓她看出自己的心境變化,努力冷靜地問:「老師……這次的事,您怎麼看?」

「你說『靈魂解明』?」

她自暴自棄地說完,將菜單遞給女服務生。女服務生不明就裏,艾米利亞笑着跟她點了煙燻三文魚三明治。

對方似乎並不在乎軍規禮節,艾米利亞對她也本無敬意,於是滿不在i乎地回以真心話:「真巧,我的目的也只是完成任務』對您沒有興趣。我本就討厭工作時喝得爛醉的放蕩之人……最重要的是,我討厭鍊金術師。也就是說,我討厭您。」

「哎呀哎呀……只是辛苦幾天嘛。我會在儀式結束後爲您奉上高級蒸惘酒,如今還請稍事忍耐。」

鍊金術師碰了一鼻子灰,似乎放棄了。她深深嘆了口氣,破罐破摔地說:「好吧。我允許你同行。不過話說在前頭,我不打算跟你好好相處,只是允許你同行,你可別誤會。本來,我答應這件事只是因爲我以爲同行者是女性。我最討厭男人和囉唆的傢伙。也就是說,我討厭你。」

「失禮,但您剛オ是不是提到了艾米利亞?」

女性氣得源牙畢露,艾米利亞反倒逐漸冷靜。

鍊金術師的狼狽顯而易見。艾米利亞聽說她深受女王陛下賞識,無人能夠干涉,因此逆向思維推測,若令女王陛下不快,鍊金術師也會站不住腳。看來的確如此。鍊金術師惡狠狠地瞪着艾米利亞,口出怨言:「居然威脅我這個世紀大天才……你不得好死……」

「唔。」鍊金術師不快地皺眉,「你居然不知道我?我可是世上最強的鍊金術師。」

坐在聯用大樓食堂露天座位上的鍊金術師一特蕾莎異常引人注目。

「神印——」

「本以爲你只是根囉唆的木頭,沒想到是個好人啊!原諒你了!」

「你也有錯!被人呼來喚去的!雖然有點同情你,但我受的傷更深!同行的事作廢!趕緊滾回那個兇惡的鬍子大叔身邊!」

「但、但是,儀式當天總可以吧?那麼喜慶的宴會,肯定會提供好酒。賓客應該都會品酒,這不是跟周圍的人寒暄的必要之舉嗎?首先,酒精和鍊金術淵源深厚……」

「滾啊!」鍊金術師大叫,聲音裏有種說不出的悲痛,「被騙了!可惡!局長那個鬍子大叔!居然用花言巧語騙我!我還以爲有個和年輕女孩共度的難得假期在等着我呢!饒不了他……我饒不了他!」

女服務生離開後,特蕾莎突然一臉不安地探過來身體。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面對世上僅有的七位鍊金術師之一,「哎呀哎呀」確實離譜。她並非期待中的鍊金術師,艾米利亞不小心鬆懈了。面對激動的人反而會冷靜,他就是這種性格。

「事情已經決定,請您放棄掙扎。同行一事並非情報局單獨決定,而是軍務部全體協商的結果。換句話說,這也是女王陛下的聖意。您想因個人事由違抗陛下贊成、軍務部全體認可的命令,抹殺陛下的威光嗎?」

「下次來帶瓶蒸餾酒,我就聽你說個一分鐘左右。真是的,男軍人個個都是遲鈍的木頭,軍人還是得要優雅機靈又細心的女性啊。啊,能不能早點來啊,艾米利亞小妹。」

「你還在啊,匹夫。我沒時間跟你這種庸才瞎耗!」

桌對面的特蕾莎緩緩傾身,凝視艾米利亞的臉。艾米利亞生性嚴肅,很少與女性近距離接觸,加上從未見過特蕾莎這樣的美人,心跳自然加快。他盯着距自己不到二十釐米的特蕾莎那黑瑪瑙般的雙眸,彷彿被奪走了視線。這名鍊金術師品性惡劣,但確實格外美麗一就在他迷迷糊糊開始想這些時,變化出現了。

「哎,囉唆!」特蕾莎氣得敵意畢露,「知道了,我點紅茶!夏摘茶葉,要滾燙的!」

鍊金術師的瞳孔縮小到極限,傻了似的嘟嚷:「你就是艾米利亞?但……你是……男人吧?」

「嗨,傑西卡,你今天也很可愛呢。我今天……好,就來一份烤牛排、一份土豆泥、一份五彩蔬菜什錦,再照例來杯原液蒸儲酒,大杯加冰。」

一聽這話,女性立刻面露驚訝。

「點什麼是我的自由。我說了不想跟你好好相處。」

女服務生害羞地低垂雙眸,紅着臉快步離去。特蕾莎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真可愛啊"。這恐怕不是客套話或場面話,而是她真心所想。照此情況,她恐怕招惹了軍務部一一不,是招惹了第三聯用大樓的所有女性職員。加上大白天就酗酒,難怪各方都控訴她品行不端。艾米利亞半帶震驚地喫起送上桌的三明治。

「我知道。決定從軍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經捨棄了安穩死去的幻想。」艾米利亞微笑以對。

特蕾莎的雙眸——僅右眼,虹膜變成了紅寶石般鮮豔的緋色。變色結束,金色紋樣自漆黑的瞳孔深處飄然浮現。那是個直線呈銳角交織而成的「*」形奇妙紋樣。

「那麼,老師。」艾米利亞出師不利,振作精神回到正題,「恕我失禮,說到鍊金術師,印象都是老奸巨猾的賢者您卻截然相反。坦白說,我一時難以相信您是,人類至寶,鍊金術師……」

艾米利亞心跳加快,只因再次獲知眼前的女性是超出常理的存在。

兩人一時沉默,專注用餐。特蕾莎言行傲慢,將食物送到嘴邊的動作卻極爲優雅,看得出教養良好。這樣不說話時,只看外表明明很完美。艾米利亞略感惋惜。

艾米利亞不由停下腳步,滿臉困惑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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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全世界只能同時存在七位鍊金術師。一位鍊金術師死後,幾乎同一時期,世界某地便會誕生擁有「神印」的新鍊金術師。

「恕我孤陋寡聞。」

「如果我誤會了,我先道歉。您等的人,莫非叫艾米利亞·施瓦茲德芬?」

「是。王國高層持懷疑態度……我想請教專家的意見。」

「不,已經足夠了。

所謂「神印」,乃昭示神明使者身份的印記。據說,所有鍊金術師的身體某處都有這種與生俱來的奇妙紋樣。可以說,這是自由操控「以太」,得以實現神蹟「元素變換」的天賦之オ,是超越人類存在的證明。

那之後,艾米利亞提議,就算無意友好相處,至少應該共享最低限度的情報。對此,特蕾莎自顧自地揚言「肚子餓了,邊喫午飯邊說」,於是半強迫地帶他來到這裏。

艾米利亞想不出該如何是好,但很明顯,繼續惹惱這位鍊金術師絕非上策。既然她讓自己之後再來,那就只好如此。

「罷了。我就大發慈悲,告訴無知矇昧的你。」

「是男人。雖然因爲家裏情況特殊取了女名,但一直都是男人。嗯……辜負了您的期待,非常抱歉。」

特蕾莎表情驟變,嘎吱嘎吱地嚼碎服務生端來的水裏漂浮的冰塊,快活地笑了。本以爲這人難以取悅,結果似乎意外輕鬆。艾米利亞對她有所廁。

「其實,我就是艾米利亞·施瓦茲德芬。

說得直截了當,艾米利亞不禁失笑。不管軍校時期還是從軍之後,他周圍大多是說一套做一套的利己圓滑之人,因此覺得如此感性且忠於本能的人十分稀罕。

「嚯……真敢說啊。「鍊金術師愉悅地挑起一邊眉毛,「世上竟有人能討厭集神明寵愛於一身的我。好吧,雖然只有兩天,就姑且允許你和我共同行動。讓我用魅力迷得你神魂顛倒一最後再像扔破抹布一樣扔掉你。」

「你讓我出示證據?」特蕾莎刁難地揚起嘴角,「人人都只會說同一句話,毫無創造性。首先,我鍊金術師的身份是確鑿的事實。我曾在女王陛下及其他人面前使用過鍊金術,將石塊變爲黃金。換句話說,女王陛下本人就是證人。你難道想說女王陛下在撒謊?」

「對了,」飯後,特蕾莎一邊啜飲送上桌的紅茶,一邊開口道,「墨丘利公司總部在哪兒?我聽說在國內,但得坐船去。」

鍊金術師言辭尖銳,艾米利亞沉默不語。確實,他這番發言被當作對特蕾莎這一特異存在的輕蔑也無可厚非。她拒絕要求和心生不快,或許都是理所當然。

「什麼,哎呀哎呀『?! 你怎麼那麼冷靜?! 」

鍊金術師狂妄一笑,伸出手來。無論如何,能繼續任務就無所謂。艾米利亞還她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握住她的手。隨即,他發現有個重要的問題忘了問。

「哎呀哎呀。」

「那個,很抱歉問晚了。能請教您的名字嗎?」

「對了,帕拉塞爾蘇斯上校。」

「別叫上校,軍人遊戲不合我個性。「特蕾莎桀驁地糾正,「叫特蕾莎大人或者老師。」

「我不會說得那麼嚴重,但他們恐怕有意牽制,牽制軍務部春天設立的鍊金術關聯機關『阿爾卡黑斯特』。」

話題剛好告一段落,菜送來了。服務生換了個人,特蕾莎「嗨,瑪麗安娜』你今天也很美啊」地打着招呼,絲毫不見跟艾米利亞對話時的厭惡情緒,笑容極其爽朗。

艾米利亞呆呆地呢喃。

「你這男人!簡直是惡魔!」特蕾莎仰天長嘯,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

「這個嘛……」特蕾莎撫着嘴角思考,「專門要求王國派遣專家,應該不是完全的謊言。不過,『第五神祕』之後,連『第四神祕』都由同一個鍊金術師再現,實在難以置信。」

「不行。」艾米利亞果斷否決,「如果您平常是個正經人,倒也沒問題,但您本就品行不佳,如果再喝酒,不知會在公衆場合如何失態。爲了規避不必要的風險,必須嚴格禁酒。您要保住現在的地位,我要完成任務,這是互惠互利,還請死心。」

事涉機密情報,本該在無須顧及周遭目光的密室商談……但變成這樣也是不可抗力。就算日後蒙上泄密的嫌疑,讓這個任意妄爲、吊兒郎當的鍊金術師負責就好。艾米利亞當機立斷。

於是要向國家主張本公司鍊金術研究的先進性、展示實用性——觀點很有趣。

「……不。」

「說了又怎樣,跟你沒關係吧?要是不希望自己最小號的腦髓被我用鍊金術變成海綿,就趕緊消失!」

艾米利亞坦誠地低下頭:「對不起,我說得太過了,非常抱歉。」

特蕾莎笑眯眯地投來試探的視線。不把人當人的輕蔑目光讓艾米利亞產生了本能的厭惡。

特蕾莎邊向女服務生眉目傳情邊點單,艾米利亞趕緊叫停。特蕾莎難掩不快。

不過,直接撤退便無法完成任務。不論成敗,他必須不擇手段地繼續。

還能這麼考慮啊?艾米利亞心生敬佩。此前,國內唯一的鍊金術師隸屬墨丘利公司,爲使外交力量平衡,王國在稅金、流通等方面爲墨丘利提供了各種便利,但隨着特蕾莎登場,國內的鍊金術師增至兩人,王國無須繼續顧忌墨丘利的臉色,甚至將來可能取消迄今給予他們的大量特權。

「這是兩回事。」艾米利亞冷靜以對,「儀式結束之前,請您禁酒。您作爲王國代表出席,如果當天渾身酒臭,道德品質會遭到質疑。我不在乎您的名聲,但唯恐會損害女王陛下的威望。若您連這都無所謂,還請自由地——」

「不,我可沒這麼說。」反駁的話出乎意料,艾米利亞慌了,「但有些事就算是真的,直覺上還是無法相信。好比行星自轉和重力,長時間都不爲人所知……」

「那個,您剛オ說什麼?」

艾米利亞皺着眉搖搖頭,因不知如何接話而一時語塞。不盡快糾正,事態會越發糟糕。他下定決心,道出真相。

艾米利亞無奈地轉過身。鍊金術師乘勝追擊。

「是如假包換的真名。名字這麼搞笑,真是抱歉。」

「欵,等等。那陪我去公開典禮的是……」

「什、什麼情況?」女性很慌張,「那、是假名?我是覺得「黑色海豚」3這名字很搞笑……」

說着,男裝麗人鍊金術師鬆開兩人相握的手,雙臂抱胸,朗聲宣告:「我乃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真名特蕾莎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馮·霍恩海姆,至高無上登峯造極,神域的鍊金術師!」

「不過,被愚鈍之輩小看也相當不爽。僅此一次,我大發慈悲,讓你見識見識我的撒手銅。」

「原來如此,你是那種眼見爲實的人。缺乏想象力,是蠢材該有的樣子。」

據說,這一切都源於先天,不會後天發生。鍊金術師不會缺人或換人,世上始終只有七名,因而極爲珍貴。

「什麼,你認識我可愛的艾米利亞?難道是她的使者?她突然不能來了,讓你報信?」

「沒事,我習慣了,別在意。」特蕾莎若無其事地說。

她不過是隨意蹺起二郎腿,黑髮隨風飄散,漫不經心地看着菜單,卻無端端散發出宗教畫一般的神聖氣場。實際上,來往的女服務生無不向她投來火熱的視線,彷彿根本看不見坐在她對面的艾米利亞。艾米利亞感到一種奇怪的氣惱,沉默地看着菜單。

抬頭一看,她臉上鋪滿粗俗的笑。

「您不知道嗎?水上蒸汽都市特利斯墨吉斯忒斯。」

特蕾莎察覺艾米利亞已然理解,滿足地微笑,她調整坐姿,再次靠向椅背。此時,她的右眼已經變回原本的黑瑪瑙色。

「如果你非得看鍊金術オ能相信,我倒也不吝於當場展示。比起製造我更擅長破壞,就把這張桌子煉成黃金,然後打個粉碎好了。」

「那是什麼地方?」

「浮在巨大湖泊普拉爾湖上的人造都市。三十年前,在『以太之光』實際投入使用的同時,墨丘利的鍊金術師開發了大功率新型蒸汽機,製造出漂浮在湖面上的人造都市。要實現『以太』結晶化,好像必須使用大量淡水進行冷卻。」

不僅是鍊金術,墨丘利的這位鍊金術師顧問在工學、化學領域也十分活躍,獲得了王立大學特別授予的博士頭銜。

「哼,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啊……」特蕾莎不快地鼻子一哼,「擅用神之子的名號,墨丘利也真夠狂妄的。這麼說來,墨丘利也是赫爾墨斯的別名。賽斐拉教會沒抱怨一兩句?」

「好像多少有些糾紛……但對方畢竟是世界最大的企業,又有王國庇護,教會似乎慢慢就罷休了。」

特蕾莎似乎覺得無趣,鼻腔裏又是一哼。

「依靠新型蒸汽機和代替煤炭的新能源,他們賺了不少啊。墨丘利的鍊金術師……我記得是叫費迪南德三世?聽說他六十多歲了,看來很會做人嘛。」

「是啊。」艾米利亞點頭贊同特蕾莎的嘲諷,「多虧鍊金術師顧問,墨丘利獲利巨大,因爲繳納了鉅額稅金,王國還承認特利斯墨吉斯忒斯是實質獨立的都市國家。」

「原來如此。從屬王國卻獲准獨立自治,手握『以太之光』和鍊金術師,沒人能夠違抗啊。」

特蕾莎自言自語完,突然地改變了話題。

「對了,艾米利亞小弟,你闖什麼禍了?」

「請別叫我『小弟』。」艾米利亞不掩嫌惡,「闖禍?您突然說什麼?」

「這還用問?發配北部那事。」特蕾莎似乎想報禁酒的一箭之仇,一臉得意,愉快地說,「我事前聽說過你的簡略信息。明明是王立陸軍士官學校第一名的畢業生,但不知爲什麼,剛畢業就被派往邊境最前線。如果不是惹惱高層,人事安排不可能這麼胡來。更何況,你還是亨利·弗維爾的得意門生,對吧?」

試探的視線讓艾米利亞有些畏縮,但此事絕不能退讓,他毅然回答:「我沒必要告訴您。」

「別那麼見外。雖說只有兩天,但我們不是旅伴嗎?」

「不是您說不想做朋友的嗎?」

「我喜歡探究別人想隱藏的祕密。」

「您的性格真是惡劣至極。」

「常有人這麼說。」特蕾莎居然自豪地挺起胸膛,「但再惡劣都會得到原諒,畢竟我是人類至寶。」

她不正經地笑笑,祝酒似的舉起手中的茶杯,說:「嗯,既然如此,就先讓你見識見識我天才頭腦的一鱗半爪。你惹惱高層恐怕不是因爲你自己,而是袒護其他人的結果。」

「這麼一來,真相就很讓人好奇一但很難推測。看你還沒被取締軍人資格,應該也不是什麼出格的大事。話雖如此,讓你去開墾戰略上完全不重要的深山前線據點,處罰似乎又太重,說白了就是軟禁。由此可以隱約看出,高層不想把你放在中央,卻又強烈希望保住你這顆珍貴的棋子。」

「原來如此,我懂了。」特蕾莎滿意一笑,「直說就是女人,而且恐怕一是間諜吧。」

特蕾莎不負責任、毫無證據地找磴,所說的卻是無可奈何的真相。

艾米利亞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倒吸一口涼氣。

他內心極爲煩躁,並且確信了一件事。

艾米利亞無話可答一不,是不能答。

「以上是我基於表象和簡單觀察做出的推理。雖不一定全中,亦不遠矣,對吧?」

果然一一他無比討厭這個鍊金術師。

艾米利亞拼命嚥下差點出口的聲音,這份微小的努力卻也被特蕾莎看穿。只見她微微一笑。

「看你的反應,我好像猜對了。」特蕾莎面露得意,「接觸快一個小時,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人是嚴肅的化身,瞧你大熱天還穿着軍裝,連領口都不松,這一點也很清楚地印證了我的想法。你從前肯定嚴守紀律、謹遵命令,愚直地活着。這種人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惹惱國軍隊高層。而你不僅過分嚴肅,看着還很誠實,可以說品格高尚,不適合軍隊這種有一堆人爭先恐後爭名奪利的地方。因此,你肯定是捲入無聊至極的爭鬥,結果惹人不快了。」

「你對女性抱有恐懼心理,恐怕因爲女性關係遭過罪,但你這麼嚴肅,難以想象學生時代會沉迷男歡女愛,因此我猜,那名女性肯定成績優秀一併且和你爭奪第一名。可是,我沒聽說今年有這麼優秀的女性軍官入隊,那麼,她大概沒能從軍校畢業。爲什麼?可以想到的原因很多,最合理的假設,則是她作爲別國,恐怕是巴力帝國間諜的身份曝光了。雖說戰爭結束已經有段時間,但鄰國巴力依然是我們最大的威脅。於是,和間諜爭奪第一名寶座的你,或許也因旁人嫉妒而背上了間諜嫌疑。再者,你還是情報局局長的得意門生。亨利·弗維爾狠辣出色,年紀輕輕就爬到情報局高層的位置,想必樹敵衆多。所以,也算對他施壓——你被髮配到了窮鄉僻壤,理由是不能讓有間諜嫌疑的人待在中央。」

特蕾莎靜謐的黑瞳緊盯艾米利亞,彷彿看穿一切的視線讓艾米利亞失去了冷靜。他雖想背過臉,卻有些賭氣地迎上銳利的目光。

特蕾莎又啜了一口紅茶,潤完喉,重新看向艾米利亞。

彷彿誇耀勝利一般,特蕾莎得意地笑了。

艾米利亞無比厭惡這種把人當路邊雜草的態度。他起身離席,俯視着極美的臉上堆滿低俗笑容的特蕾莎,說道:「完全是毫不沾邊的妄想。認真聽您說話,簡直浪費我寶貴的時間。我沒其他問題了,任務當天的日壬,N後會通知您。錢我付,不勞您費心,告辭。」

艾米利亞一口氣說完,不等特蕾莎回答就轉身背向她,邁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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