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榛S的再会

1

史米利亚和特蕾莎自亚斯塔禄王国一侧河岸乘船渡川，终于抵达水银塔所在的沙洲。沙洲是座矮丘，水银塔耸立在丘顶。清晨离开王都埃特曼安吉以来，已经过了六个小时有余，连艾米利亚也疲倦不堪。

水银塔就在眼前。他再次抬头望向它。

这栋巨大建筑远看闪亮神秘，近看却诡异至极，只能用异样来形容。

塔楼高五十米有余，宽大概也有二十米。

水银外墙不规则地反射着光芒。粼粼波光如同巨蛇鳞片，实在恶心。

归根结底，液体在垂直方向摇荡的景象太过脱离常识，生理上难以接受。目不转睛地看，甚至会起鸡皮疙瘩。

「这么一看，总觉得很恶心啊。」

「岂止恶心，我都要没命了……」特蕾莎一脸苍白地呻吟，「别管那么多，让我进去休息我不行了」

她本来靠着艾米利亚肩头勉强站立，这时却缓缓瘫倒在地。艾米利亚觉得让她稍事休息为好，慌忙四下环视，寻找入口。

然而，尖塔表面全无接缝，看不出该从何处进入。谨慎起见，他绕了一圈，圆柱状的塔却四处覆满均匀的水银。他毫无头绪，抬头一看，只见天空阴得像一锅熬干的黑暗，长年守护王国国民的「尼比鲁」不见踪影，就秣即刻开始下雨也不奇怪。

他回到瘫软的特蕾莎身边，正觉得走投无路一眼前的墙面忽然左右分开，再出入口。

一个人影从中缓缓走出。

「欢迎来到圣地水银塔，这里衷心欢迎虔诚的巡礼者。」

一名白发女性停在两人面前。她身着朴素而精致的法衣，露出柔和的微笑。艾米利亚被她非比寻常的气质压倒，噤声不语。

她满头银丝，如同暮年之人，但实际年龄应该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这名女性极为美丽，钻石般清澈的蓝眼睛中散发着坚定的知性之光。

「我是水银塔的管理人，索菲亚•艾什顿主教。两位克服一路艰险，主为你们的来访和信仰感到喜悦。」

这名叫索菲亚的女性说着，张开双臂欢迎他们。她用漫溢而出的爱拥抱人类，宛若圣人。世上竟有如此圣洁之人。艾米利亚平时总在照顾堕落得无可救药的女性，这时甚至产生了某种感动之情。

就在这时，他突然回神。总之，得先让特蕾莎休息。

「感谢您周到的欢迎，艾什顿主教，抱歉刚见面就提要求，但这位女性身体不适——」

艾米利亚正想说明特蕾莎的情况，刚刚还瘫在地上的她却一跃而起，半跪到索菲亚脚边。

特蕾莎和艾米利亚面面相觑。事已至此，隐瞒身份再无意义。她不情愿地点点头。

特蕾莎感动万分地喊着，抱住了索菲亚。埋在美女胸前，她此刻一定是一副一脸陶醉的傻样，或者一脸超乎人伦的邪恶。特蕾莎•帕拉塞尔苏斯嗜好美女与酒，秉承极致利己主义，肯定是全世界离信仰最远的人。

「我们是亚斯塔禄王国的军人。这位是国家安全炼金术对策室的特蕾莎·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我是她的部下，艾米利亚·施瓦兹德芬少尉。此次我们得到情报，认为水银塔内可能存在威胁亚斯塔禄王国安全的炼金术遗物，因此前来监察。」

索菲亚在特蕾莎的帮助下迈下十厘米左右的台阶。脚步声略有变化。地板是砖材。

「请看。」

「请抬头。您似乎找到了正确的道路。改正错误永远不晩，请不要看低自己，骄傲自信地在信仰之路上继续前进。」

水银塔和沙洲虽由沙普什管理，但既然位处国境伊底几纳河之上，这片圣地就既是缓冲地带，也是亚斯塔禄王国的领土。因此，他们有权不经通告直接进入水银塔监察。

特蕾莎吃惊地喃喃，索菲亚骄傲地点点头。

没走几步，她狠狠摔了一交。

在她的带领下，艾米利亚和特蕾莎来到水银墙前。靠近一看，身影成像更加鲜明，只是被平缓的凸面映得有些宽，略显滑稽。

「除两位之外，还有巡礼者和巴力帝国的军人。」

「谢谢。对『神』的信仰能得到认可，我也很高兴。传教之旅和巡礼途中，我的信仰饱受考验……」

尤其如今两国关系因墨丘利一事陷入紧张状态，问题大概更严重。

「请坐。漫漫旅途辛苦了，我这就泡茶。」

「主教！」

「嘿……有趣。」特蕾莎毫不犹豫地双手抵上镜面，兴致勃勃地念叨，「保持了液体的特性，本质却是固体。跟玻璃差不多啊。」

二人刚进数步，走进塔内。塔门自动关闭，只剩密不透风的水银摇摇晃晃。

「是艾米利亚……」

「这是七大圣地之一，应该有很多巡礼者吧？」艾米利亚小心翼翼地措辞。

但这无非场面话，实际情况只是王国军人闯入了沙普什的管辖地。艾米利亚为这种粗野的鲁莽行为感到心痛。

「啊，索菲亚主教！」

她从水银墙里收回手，沿墙往侧面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艾米利亚由此发现，墙面齐胸高度有块不是水银的部分，仔细一看，埋了个小巧的机械。他见过类似的东西，是几个月前在墨丘利总部地下看到的开关门面板。

索菲亚平静地笑着，轻轻歪过头看向艾米利亚。

「请不要把我说得像糊涂虫一样。」

索菲亚用右手按住面板，他们面前的部分墙面突然滑向侧面，露出一条新路。

「您会在空无一物的路上摔交，我当然担心！」

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他正打算换个话题——

「那么，水银塔也有神父？」艾米利亚问。

艾米利亚不明白宗教家对化学的态度，措辞时尽量不冒犯对方。但索菲亚似乎并无不快，笑着说:「确实。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这边请。」

特蕾莎一边若无其事地帮忙一边问。索菲亚点点头。

「两位是亚斯塔禄王国的军人，恐怕和巴力帝国的军人并不融洽。我虽不懂政治，这一点却也能够想象。然而——根据国际法规定，这里属于宗教国家沙普什管理。还望两位在此遵守赛斐拉教会的戒律，避免争端。」

「哦……真漂亮。」特蕾莎走近花盆，钦佩地说，「郁金香、康乃馨、风信子、银莲花……都很华丽啊。光照进天花板，经周围镜面反射后洒到地面，刚好形成温室。是这样吗？」

「利用液体不受形状拘束的性质，把墙壁当门了啊。」

听到「巴力帝国的军人」，特蕾莎脸颊顿时一抽。如此关头来到水银塔，对方的目标肯定也是麦格努斯的遗产。忧虑成真，这似乎会发展成亚斯塔禄和巴力之间对于「第五神秘」的正式争夺战。

索菲亚满足地微笑，邀两人来到桌边。

索菲亚答话的声音隐约有些哀愁，但她立刻恢复活力，继续道:「不过，水银塔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热闹过，我非常高兴。」

索菲亚缓缓伸手触摸镜面，相触之处呈手形下沉，明显和触摸普通液体时不同。

名唤阿尔弗雷德的少年恭敬地低下头，继而快步离去。艾米利亚目送他纤细的背影消失，再次四下张望。

这是一处直径十米左右的圆形空间，上方无顶，可以看见塔顶的玻璃天花板。四周的水银墙围成一道圆弧形状。

「谢谢，主教。」特蕾莎深深低下头，「虽然我不够虔诚，但也算赛斐拉教会的信徒，此次前来巡礼，我会努力找出真的信仰。衷心感谢您的宽恕。」

「当然。」索菲亚柔和地微笑，「对普通民众来说，这确实难以理解。首先，主教是教会位阶之一，虽然是最高的圣职位阶，但权力并不大，主要负责监督被称为『教区』的固定区域。教区内存在若干教会，主教的主要任务就是统率、联合教会。实际在现场管理教会的是各位神父。」

「见笑了。这是阿尔弗雷德，水银塔的修士。阿尔弗雷德，你来得正好，帮两位客人准备房间，也告诉艾丽莎一声。」

艾米利亚下意识挺直背脊，盯着她。

「不，这里什么都没有，至少让我请两位喝杯茶。我很少有机会见到外面的人，很高兴。」

终于踏上水银塔了。塔内跟想象中一样奇妙。

「我没事，两位请进。」

特蕾莎和艾米利亚慌忙赶到她身边。索菲亚摔得四仰八叉，看了他们一眼，害羞地红了脸。

在孩子般天真的清澈眼眸注视下，艾米利亚几乎要为自己的卑贱而脸红。他佯装平静，继续道:「这我オ疏学浅，说来不胜惶恐，但水银本来是种剧毒，会给生物神经造成严重伤害，其中又以对中枢神经的毒性最为可怕。如果神经细胞遭到破坏，运动功能和认知功能都会出问题。而且，水银在常温下容易汽化、难以保存，汽化后的毒性又要比金属状态下的毒性高上好几倍。这座建筑被水银包裹，在我这种门外汉看来，实在很危险……」

「这是自然，主教。」特蕾莎以手抚胸，朗声宣告，「我们并非为争斗而来。而且，我是无与伦比的和平主义者。我向『神之子』赫尔墨斯宣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在这座水银塔内掀起争端。」

索菲亚泡好三人份的红茶，将杯子轻轻放在他们跟前。

特蕾莎热情地说着，连声音都在颤抖。看来，在见到美女的瞬间，她刚オ的不适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艾米利亚惊讶于她竟能如此信口胡言，索菲亚却仿佛被这番话打动，温柔地抱紧了低着头的特蕾莎。

艾米利亚惊讶于她又在胡说八道，但如果索菲亚能接受，他也没意见。机会难得，他也问索菲亚:「如果方便，您能介绍介绍赛斐拉教会的情况吗？我知道您是个大人物，但不太明白管理水银塔具体要做什么……」

「这里是休息室，有台阶，请小心。」

「您一个人出去了？我不是说过吗，外面很危险，访客都让我来接！」

特蕾莎慌忙阻拦，却遭到索菲亚的婉拒。

关键时候说错了名字，索菲亚低头道了句「失礼」。特蕾莎若无其事地打着圆场，说:「不过，年纪轻轻就当上圣地管理人，您一定相当虔诚。我衷心敬佩您。」

说着，她面露忧虑。女性踏上传教之旅，个中辛劳必定远超艾米利亚想象。他身为外人，似乎不该深究。

索菲亚温柔地笑着说完，走向塔中。然而——

水银塔乍看不可思议，内部结构居然也这么奇妙。

「而且，七大圣地之中，水银塔位置最为偏僻，巡礼者并不多，一个主教和两名修士，已经足够了。」

「是吗……」索菲亚略带遗憾地呼了口气，「我看两位穿着军装，就想会不会是……不过，即便是王国的军人，只要到了这座水银塔，就都是贵客。请不要介意，尽情参观吧。」

「这对我也是良性刺激。」索菲亚高兴地说，「在这个位子上，我谈话的对象基本都是热心的赛斐拉教会信徒，所以觉得普通人的视角和疑问很新鲜。您非常认真，也非常诚实，海米利亚少尉。」

「说是外面，但就在门口。阿尔弗雷德，你太操心了。」

「不，水银塔是圣地，是唯一的特别教区，由我这个主教直接监督管理。我的工作实质和其他教会的神父一样，其实并不是大人物。」

「初次见面，主教，衷心感谢您引导愚钝怠惰的我。我前来巡礼，本是抱着多少积点功德的不敬想法，但在面见您的瞬间，如此无礼的想法云消雾散。您正是信仰的化身，在美丽如神的您面前，我只会为自己充满污秽的身体感到羞耻。」

「遵命。」

「您没受伤吧，主教！」

「吓到了吗？」索菲亚得意地微笑，「这间休息室常年日照，最适合养育植物了。」

「啊！」

「在空无一物的路上摔交的人，就是糊涂虫。」

她一如既往地信口开河，艾米利亚有些无语。不过，至少在本次监察中，和水银塔代表索菲亚建立友好关系，是完成任务的重要因素。因此，就算特蕾莎邪念毕露，他暂且也没出言干涉。

「嗯。而且，阳光能够适度调整，因此可以同时培育不同季节的植物。对我这种园艺爱好者来说，这里就像天堂。」

「这么晚オ自我介绍，我衷心感到抱歉。」特蕾莎握着索菲亚的手道歉，「我们无意欺瞒，只是错过了时机。希望您能谅解……」

「没关系。」索菲亚柔和地笑着，「有好奇心和上进心是件好事。我也应该向您学习，再努力一些。」

刚进门，一声尖锐的叫喊就飘了过来。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宽松修道服的小个子少年站在那里。他年约十二三岁，有一头可爱的凌乱金色短发，面容俊美宛如少女。只见他向索菲亚跑来。

「确实。」

艾米利亚大致掌握了这座建筑的结构。水银塔大概由三个水银圆筒构成，包括外界可见的外墙、与其相邻的内墙以及现在这道中心墙。

她开心地伸出手，想拿放在桌子一端的茶具。

「不过，请答应我一件事。"她压低声音。

艾米利亚也摸了摸镜面。手在柔软的抵抗感中下沉，感觉奇妙，如同在按压刚揉好的面团。

「安全是指？」索菲亚诧异地表达疑惑。

「不，其实很少……如您所知，这里位置偏僻，还在两大国的边境上，有些复杂的政治问题。」

「原来如此……学到了。」艾米利亚坦诚地表示钦佩。

在她双眼放光的注视下，索菲亚羞涩地红了脸。

索菲亚再次迈开脚步。艾米利亚跟在后面，兴致勃勃地观察四周。摇晃镜面上突然出现两米见方的入口，情景太过魔幻。墙面比起「滑动」更像「流走」。墙面水银总量恐怕并无变化，只是面朝通道的这部分水银退到了其他地方。原本有墙的地板上铺满水银。墙壁大概厚二十厘米。

特蕾莎似乎有口难言，艾米利亚便替她说出真正的来意。

「对了，您刚オ也提到人很多。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来访吗？」

特蕾莎终于发现自己兴奋得恢复了平时的语气，尴尬地掩饰道:「一介外行，多有冒昧。主教，我对炼金术略有兴趣……」

「辛苦了，请进。这里平时很冷清，如今有这么多人光临，热热闹闹的，我很高兴。」

「这是麦格努斯主教留下的杰出技术。这座水银塔没有肉眼可见的门，但各处都有这种面板，用手按上去就会出现入口。门会自动关闭，请放心。一楼是公用空间，随处都能自由开门。二楼以上是私人空间，只有各自房间的面板会有反应。两位稍后也要进行房间认证，还请配合。」

「玻璃乍看是固体，却有微弱的液体性质。所以，古老的花窗玻璃越往下越厚。这叫非晶质，因为没有特定的晶体结构，所以处于液体和固体之间。赫尔墨斯修建这座水晶塔时，大概把水银加工成了非晶质。分子自由度受限，所以不会汽化，水银原子也就自然不会进入人体、显现毒性。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他似乎还在表面涂覆了一层以太。在炼金术中，加工水银本来是项非常困难的技术，但他不仅轻松实现，规模还做得这么大，不愧是神之子。」

「玻璃？」艾米利亚摸着水银墙问。

内墙似乎也是水银，正从四面八方悠悠荡荡地反射出他们的身影。进门处正面有扇弧形凸面镜。内部也是圆柱结构吗？跟随自己动作而波动的巨大镜像仿佛监视人的怪物，让人安不下心。

「主教！不必费心！」

随后，索菲亚牵着特蕾莎的手，引她起身。

地上铺着苔绿色绒毯。抬头一看，天花板极高，大概有四五米，和地板一样没做镜面加工，十分平常地涂成白色。看见习惯的东西，他稍微安心了些。

乍看虽是液体，边界却明显是固体。

自入口前进三米左右，又有一面凸曲面的水银墙。跟刚オ一样，索菲亚触摸旁边安装的面板，部分墙体再次变形，露出入口。前方是片广阔的空间。

半球形休息室里，盆栽花朵绕墙摆了一片，极为艳丽，与此前单调的景象明显不同，很符合小憩场所的印象。屋子中央摆了张可供多人使用的长桌。

「主教，其实，我们不是来巡礼的。」

索菲亚开心地轻笑，随即转向特蕾莎和艾米利亚。

艾米利亚有些嫌弃如此胆怯的自己。他问：「我明白这个冋题非常失礼……但这座建筑物内部安全吗？」

两人轻轻扶起索菲亚，几乎没感到她的体重。艾米利亚傻傻地想，与出尘脱俗的外表相应，她或许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

「哎呀，索菲亚主教，有新来的客人？」

从他们进屋的入口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

慌忙一看，只见那里站着一男一女。两人都穿着巴力帝国的军装，恐怕是刚オ提到的军人。

男性正当壮年，留着整齐的短发，戴着圆框眼镜，一派学者风貌，个子虽高，气质却很温厚，不太像军人。

至于女性——注意到她时，艾米利亚僵住了。

一言以蔽之，她犹如一柄剑。

笔直锐利，似乎触碰就会受伤，气质犹如锋利的刀刃。

大而圆的榛色眼睛如同猫咪，白金色发丝编得一丝不苟。虽比特蕾莎小巧一圈，存在感却绝不输阵。

对于这位见过一次就难以忘却的视觉冲击型美女，艾米利亚拥有强烈的既视感。

对方似乎和他一样吃惊，用本就很大的眼睛盯回来，随即立刻恢复严肃，声色平静地告诉男性：「少将，这两位大概是亚斯塔禄王国的军人。」

「哎呀，是吗，你眼睛还是这么尖。」

男性面露喜色，走向艾米利亚和特蕾莎，兴味盎然地盯着他们的脸，

「呼」地吐了口气。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目标相同。如此看来，两位就是最近编入王国军的阿尔卡黑斯特？如果你们来这里的目的跟我们一样，没有较深的炼金术造诣就毫无意义。墨丘利一案以来，我时常听闻您的活跃表现。很荣幸能够见到您，王国的炼金术师，特蕾莎·帕拉塞尔苏斯上校。」

说完，男性朝特蕾莎亲切一笑。

「哎哟，不好意思，我有个老毛病，一专心思考就顾不上别的事。自我介绍迟了，我是尼可·勒梅，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也是巴力帝国军炼金术研究部旗下的炼金术师。」

他挽起军装右边袖子，露出未经日晒的小臂上一个直线呈锐角构成的「＊」形纹样。这是炼金术师的证明——「神印」。特蕾莎的右眼里也有相同标记。

这番自我介绍过于自然，艾米利亚花了几秒オ理解个中含义。在大脑接收信息的瞬间，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到新的炼金术师。

全世界只有七个炼金术师，本不可能随随便便遇到，而他如此幸运，参军以来已经见过其中两个，如今则是第三个——

艾米利亚离开图书室，前往礼拜堂。礼拜堂在图书室正对面。他循着房间前的门牌前进。

尼可笑得快活，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特蕾莎傲慢的措辞。他抚向身旁女性的背脊，向两人示意。

一直在观察状况的索菲亚面带诧异地问。

「愿意效劳。」特蕾莎以手抚胸，恭敬地低下头，「与您这般德高望重之人谈话的机会可不多——好了，勒梅，我就此告辞，你尽情在休息室享受咖啡吧。」

虽然不知他内心怎么想，但他如此直率，说不定会在无意间多嘴多舌。艾米利亚警惕起来。

指引图显示，塔楼共四层，实际上应该更高，但通往五楼的楼梯被一道水银门封住，现在还没找到上去的方法。四楼水银墙上没有设置开门面板，不知道怎么上楼。四楼以下结构相同，内墙和中心墙围成的空间分成六等分，作为房间使用。

他坚定地说完，握住了拳头。设立炼金术对策机关阿尔卡黑斯特一事虽然广泛公开，但其实体可能有损国益，因而严格保密。难怪报社记者兴趣浓厚。

特蕾莎起身离开椅子，傲慢地站在尼可面前瞪他。特蕾莎在女性中算高个子，却还是矮了尼可一个头。但她语气强硬，令人感觉不到这种身高差距。

「你是谁？我正是帕拉塞尔苏斯，但你再靠近一寸，我就会直接揍你一顿。我对男人过敏。」

大多数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完成巡礼，她却不满二十五岁就已做到，出格得超出理解。

「我可当不起如此郑重的问候。」

「那为什么……」

「哎呀，是这样吗？」女性似乎并不震惊，笑道，「对不起，我太心急了。你年纪轻轻的，真了不起。多亏军人奋力拼搏，我们才能和平生话。多谢。主也一直在『尼比鲁』上守护着我们。」

艾米利亚第一次面对面得到普通市民的感谢，不知所措。

对方终于结束祈祷，站起身来，缓缓回头。这是位年约七旬的高龄女性，头发大片斑白，脸上皱纹深邃，表情却很生动，安详而生机勃勃。

「哎呀，我还没自我介绍呢，对不起。我叫伊莎贝拉.皮葛林，也是敬爱的女王陛下的王国国民。」

表面稳重，却以言下之意互相牵制。几人完成了仪式般的问候。

「这……我很荣幸。」艾米利亚少有机会跟老年女性说话，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含糊地笑了笑。

艾米利亚和特蕾莎首先调查一楼。以南面的塔楼出入口为基准，从正上方俯视水银塔，中央休息室周围，十二点方向是厨房，两点方向是礼拜堂，四点方向是锅炉室，八点方向是图书室，十点方向是仓库，六点方向是通往休息室的过道。除过道以外，也可以从十二点方向的厨房进入休息室。

雷欧将脸贴近艾米利亚，压低声音说:「这座水银塔似乎会发生『神隐』。」

圣桌跟前，已经有人先到。

「不——我们正打算走。」特蕾莎喝干剩下的茶水，站起身来，「主教，谢谢您美味的红茶，多亏这一杯，长途旅行带来的疲劳已经烟消云散。我们现在开始调查塔内，但会注意不进入私人空间。」

传说中赫尔墨斯左手所持的节杖——双蛇杖。

「哎，是。我听到些有趣的传闻，否则也不会一个人来这种边陲之地。」说到这儿，雷欧突然一拍手，「对了！难得见面，我透露个秘密情报吧。其实——」

两条蛇缠成「8」字，顶端展开一对翅膀。

「不用你发表高见，我们明显是阿尔卡黑斯特。既然帝国派遣王牌炼金术师来水银塔，王国当然也会采取相同措施，这简直明知故问。啰啰唆唆地解释再明白不过的事，可是老化的苗头哦，勒梅。那边那位美丽的小姐也很嫌弃你。」

艾米利亚耸耸肩，答道：「不，这是第一次。真是的，世上有些事还真奇妙啊。」

从背后看不真切，但对方似乎正在杖前跪拜祈祷，专心得没发现他进来。

男人倾身盯着特蕾莎的脸，她露骨地表现出厌恶。

「什么……您已经完成巡礼了？「艾米利亚吃惊地瞪圆双眼，「我听说，虔诚信徒一生中竭尽全力也只能朝拜四五处您实在虔诚，我很佩服。」

当然，不够虔诚的信徒和观光客会不以为意地乘坐汽车或火车，但这位伊莎贝拉似乎并非如此。

「感谢您的体谅。杯子我们收拾，您快去工作吧。」

2

水银塔出入口旁嵌了块金属板，板子上画着简单的建筑指引图。特蕾莎说水银墙完全封闭，这大概也是麦格努斯设置的。板子精致得古怪，各个楼层只有数字部分做了浮雕加工。他们试着摸摸看这是不是按钮，但自然什么都没发生。

「你很优秀，肯定也很正直，我没结婚，没有孩……但如果有孙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女性又开朗地笑了。

「当然！」雷欧得意扬扬，鼻子里喷着气，「说到春天编入王国军的阿尔卡黑斯特，在我们记者之间可是备受关注！没人知道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只听说有位恐怖而美丽的炼金术师。我刚オ一见您就明白，这位正是传说中的炼金术师，帕拉塞尔苏斯上校。」

艾米利亚一边回忆军校时代学过的基础宗教论一边踩着红地毯前进。入口往内是条笔直的通道，通道两侧摆着木制长椅，尽头是张质感厚重的圣桌，桌上简朴的烛台里，烛火正在摇曳。

特蕾莎迈开沉重的脚步。

目的地到了。艾米利亚触碰面板，打开入口。气氛庄严的空间延展解。

虽然有些担心她和追踪丑闻的雷欧单独相处，但对方应该不至于对军人乱来。

「您居然没搭讪年轻的艾森纳赫中尉……果然还是懂得分寸，不会对敌国女性出手啊。我对您刮目相看了。」

雷欧突然打住话头，将狐狸眼眯得更细，笑了。

「我是国家安全炼金术对策室成员，艾米利亚•施瓦兹德芬少尉。王国同样无意激化问题，还望两位理解。」

艾米利亚一瞬间险些被压制，但想到这是唯一的机会，便也报上名号。

「而且她说话时一直在注意你，几乎都要走神了。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知道怎么办。你以前难道见过她？」特蕾莎问得锐利。

他孤身一人。图书室的书大多与炼金术或宗教相关，他对这些不甚了解，调查时可能遗漏关键信息。

男人并未被她失礼的言辞影响心情，装腔作势地敲敲额头，后退一步半，从怀里掏出两张名片。

然而，不知幸或不幸，巴力的炼金术师尼可•勒梅似乎并非他寻找的目标。而且，之前见到的两名炼金术师都是只把旁人当路边杂草的独善其身、唯我独尊之人，相比之下，温和亲切的尼可看起来不太像炼金术师，有些奇特。

「啊哈！是吗是吗？我可真没礼貌！」

「年纪轻轻就来巡礼，真了不起。」

基于「高位存在『神』因没有实体而尊贵，以世上物质制作其形体乃是不敬」这一教义，赛斐拉教会通常禁止偶像崇拜。然而，赫尔墨斯只是联结「神」与人类的媒介。虽然经常遭到误解，但他并非「神」本身。赛斐拉教会认为赫尔墨斯是「神」为了向人类传达其意志而留下的存在，即「神之子」。

「您是王国国民啊。那您来这里……想必非常辛苦吧。」

「不、这……」他一时语塞，还是决定坦诚相告，「我其实不是赛斐拉教会的信徒。我是亚斯塔禄王国的军人，名叫艾米利亚•施瓦兹德芬，这次是过来执行任务的。您似乎是虔诚的赛斐拉教会信徒，抱歉没能满足您的期待。以及，我们绝不会给水银塔和赛斐拉教会施加不当压力，请放心。」

她看见艾米利亚，开心地微笑道：「哎呀，好可爰的年轻人。」

她在胸前画了个「8」字。这是赛斐拉教会的祈祷手势。

「我真是的，光顾自己说，又冒犯了！两位既然在这儿，应该是有什么炼金术相关的任务吧？我刚オ见过巴力的炼金术师，依我愚见，说不定出了什么大事。如果您方便透露分毫，我将欣喜若狂。」

想到一路上的辛劳，艾米利亚心生敬意。

伊莎贝拉难堪地抚摸着大腿。

此外，受到赫尔墨斯「若求真果，不畏艰险，其险愈艰，其果越丰」这条教谕思想的影响，徒步巡礼更受推崇。信徒们常说，克服困难，才能找到真正有价值的结果。

「这样啊。」索菲亚似乎有些惋惜，「工作结束之后，请务必来我的房间，我有东西想给您看。」

「你在装傻吗？」特蕾莎恼火地瞪着艾米利亚，「不是我自大，但我长得好看，给人第一印象很好，很受女性欢迎。」

虽说隶属炼金术相关的军事部门，但三个月就见了足足三个炼金术师，他产生了一种超越幸运的宿命感。说实话，有些恶心。

「你胡说什么啊。」特蕾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平等地爱着全世界的女性，跟国籍无关。」

3

「我是夏洛特·艾森纳赫。」女性向前一步，行了一礼，「帝国军情报部第九科成员，现在是勒梅少将的特别副官。帝国军无意在此与王国斗争，请放心。」

「很遗憾，这是机密任务，无可奉告。」

「介绍晚了，这位是艾森纳赫中尉。」

「是吗？谢了。」

这且不论，即便禁止偶像崇拜，人类也依然需要心灵港湾。以赫尔墨斯手杖为寄托，借由赞颂「神之子」伟业而间接对「神」之信仰的模式由此确立。时至现代，这已经成为标准的信仰形态。

「您是来取材的吗？看您好像在查东西。」

他被那真挚的虔诚态度镇住，一时移不开眼。

「这身军装！两位是王国军吗？出什么事了吗？啊！您难道是王国至宝、美貌的炼金术师、传说中的帕拉塞尔苏斯上校？」

「啊，没有，不用劳烦您。」尼可慌忙挥动双手，「只是有点累了，想歇一歇。我平时总窝在书堆里生活……不妙啊，感觉体力都衰竭了。机会难得，我想在休息室一边观赏植物一边喝杯咖啡。早知这里有间这么漂亮的休息室，我和夏洛特就该学些植物知识再来。我只能认出那边漂亮的花是牵牛花，实在可惜。啊，我们借一下厨房，几位继续聊，不用管我们。」

特蕾莎毫不客气地迈开脚步。艾米利亚走在她旁边，在离开休息室时说:「话说回来，还真稀奇啊。」

雷欧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再次做作地敲敲额头。

「神隐？」

她年龄虽大，走向艾米利亚的步伐却很稳健。她身穿长及脚踝的宽松白罩衫，披了件黑外套，是典型的巡礼者装扮。

「从哪儿开始？」

「呵呵，谢谢。但索菲亚主教比我更了不起。她那么年轻，已经完成徒步巡礼了。」

他虽姑且算个炼金术师，却只专注「第六神秘」，有关上级神秘的知识储备和普通人差不多，与一直进行全面研究的特蕾莎有天壤之别。因此，调查交给特蕾莎负责。

赛斐拉教会信徒基本都是徒步巡礼。圣地是赫尔墨斯两千年前巡游世界时留下奇迹的地方，巡礼是为了亲身体验传说中「神之子」走向圣地的路途，加深对信仰的理解，因此，越虔诚的信徒就越执着于徒步巡礼。不过，部分路线位于海上，并非全程只靠徒步。

仰视自己的双眼过于纯洁，艾米利亚不知所措。

名片递到眼前，特蕾莎连手都不伸，艾米利亚只好两张一起接下。

「年纪大了确实吃不消。水银塔不愧是赫尔墨斯大人最后莅临的圣地，实在是偏僻。但这样一来，七大圣地我就都朝拜过了，已经没有遗憾了。」

礼拜堂最深处墙上装饰着一根手杖。

图书室里有个男人在看书。他又高又瘦，戴着猎人帽，见两人进屋，立刻睁大狐狸般细长的眼睛，冲了过来。

「真严格啊尼可苦笑，「如果惹您不快了，我道歉。不，我非常清楚这是个坏毛病。毕竟我从小就这样所谓三岁看老啊，」

「我是『奎因斯报社』的记者，雷欧•温迪。我们的总部设在埃特曼安吉。今后请多关照。」

两人来到写有「图书室」的门牌前。特蕾莎按住面板，眼前水银立刻变化着形成入口。水银似乎能感应人体移动，在他们通过之后立刻变回墙壁。房间内侧装有和夕一样的开关面板。

内墙自然也是水银，门一关就不知道哪里是房间、自己在哪儿。为了防止迷路，只能以各个房间前设置的门牌为目标。

「这我知道。"艾米利亚不情不愿地承认。

「嗯。巡礼者陆续神秘『消失』。虽然只是传闻，但实在很可疑一哎哟，不能继续了，我还得靠这个吃饭呢。」

听话题突然抛到自己身上，女性略显犹豫，但仍平静地回答:「我习惯了。少将说话总是很长。」

「所以，初次见面的女性绝不可能讨厌我。但那个夏洛特不一样，明明绝对是第一次见面，却对我抱有类似敌意的感情。就算我是敌国的炼金术师，那种反应也太过了。她自己倒似乎有意隐瞒。」

「嗯，图书室吧。搜集资料是研究的基础，虽然很麻烦。」

「您是记者啊，初次见面。我是艾米利亚•施瓦兹德芬少尉。」为尽礼仪，他姑且低下头，「您听说过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吗？」

「哈哈，说得也是。」雷欧快活地笑着，摸了摸猎人帽。这是一顶暖色的格纹帽，是最近王都开始流行的款式。不愧是记者，对潮流很敏感。

不论如何，赛斐拉教会始终宣称「信仰要在自己内侧寻找」，很是有趣。

「什么？」特蕾莎似乎心情欠佳，瞥也不瞥他一眼，继续前进。

「她对您有敌意？」

「尼可少将，您找我有事吗？」

「索菲亚主教连日不停地走，生了病也不休息。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女性独自旅行已经够危险了，她那么年轻貌美，途中肯定遇到过很多危险。但她还是没有停步。她的信仰毋庸置疑。我虽然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但我衷心尊敬她。」

伊莎贝拉以手抚胸，轻轻合上眼。

她在赞颂索菲亚的伟业。

「对不起，你不是信徒，肯定觉得这些很无聊。」

「没这回事。我很高兴能知道主教的伟大之处。」

「那就好。」伊莎贝拉再次温柔地微笑，「对了，你去过水银塔以外的圣地吗？」

「不，说来惭愧，我信仰浅薄……这是我第一次来圣地。」

「那么，哪怕乘坐交通工具观光也好，请务必去看几处。』虹之都阿多尼斯『和『铁幕海峡』真的壮观得催人泪下。」

「虹之都」正如其名，是座常年可见彩虹的小城，也因城内耸立的高百米有余的「双蛇杖」而闻名。「铁幕海峡」是道巨大的铁制帘幕，位于雅姆领海海底，总距离长达二十千米，修建目的似乎是调节复杂的海流。

不论如何，「七大圣地」都是观光名胜，今后应该有机会去。

「谢谢，我最近会去看看。」

「嗯，请务必。「伊莎贝拉叮嘱了一句，再次摸摸大腿，「那我先回房间了。谢谢你陪老太婆聊了这么久。我还会再待一阵子，如果方便，再跟我聊聊吧。」

「哪里哪里。您说的话很有价值，我オ该道谢。」

艾米利亚还以微笑。他们本打算当天往返，但看图书室的情况，调查可能得花两三天。

最后，伊莎贝拉露出满足的笑容，离开了。

4

结果，礼拜堂也没找到线索。说到底，因为不知道麦格努斯的遗产是什么，也就无从找起。

是用纸，还是用炼金术手法记录的东西？

艾米利亚对炼金术只有点粗浅认识，说实话，在这方面一筹莫展。

还是先回去找特蕾莎寻求指示为好。他这样想着，离开礼拜堂，穿过走廊。

经过仓库时，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大概吧。」

两人对视一眼，小跑前往吵闹的正面入口。

艾米利亚迅速结束对话，从夏洛特身边越过。

说着，夏洛特凑到他耳边，甜美地低语:「久违了，艾米利亚，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哎呀，真热闹，大家都到齐了？」

「老师，情况如何？」

图书室里，特蕾莎在地上摊开大量书册，正专心致志地阅读。雷欧·温迪不知何时不见了。

一见他的脸，不期而遇的对象立刻狠狠将他拽进仓库。他还来不及出声就被逼到墙边。仓库光线晦暗，胡乱摆着木箱和梯子之类物件。

光芒熄灭，尼可若无其事地将剑还给各自的主人。

「有趣事实？」艾米利亚感觉说来话长，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对了，如果方便，你给伊桑写封信吧。他好像很担心你。」

与他们对峙的是一名身穿修道服的红发少女。她年约十五六岁，看来正在恐惧中拼命抵抗这群人的独断发言。

男性被口吻平淡的艾米利亚压制，含糊其词，似乎没胆量和军人起纠纷。夏洛特在背后低严说「还是这么能说会道」，艾米利亚假装没听见。

艾米利亚因不解话题走向而困惑，夏洛特则越发气恼地扬起眉梢。

理想与现实，真心与表演。

「这是我的台词。」艾米利亚有意稳住声音，与之对抗，「你至今都在干什么一傻子オ会问这个。说你是巴力的间谍，好像是事实啊。」

站在入口一侧的五个人煞有介事。前面站的两个代表自脖子往下浑身覆甲，腰间佩有双手长剑，明显全副武装。其中一人是平头蓄须的中年男性，另一人是金发褐肤的年轻女性。

「为什么不让他们见主教？」

「我在担心你。你不适合从军，炼金术的世界也没你想的那么辉煌，反而始终被人盯着性命，某种意义上比最前线更危险。你这么天真，随时都可能没命。」

艾米利亚不禁瞠目。那道光绝对是炼金术剩余能量挥发时发出的「伟业辐射光」。

「你什么都不说啊。我还打算乖乖听你抱怨一两句……你却没那个

他最初为镜子一般的装修感到恶心，现在也习惯了。不过，他不觉得自己能习惯无视重力、在地面垂直方向摇晃的诡异水银。

对方——夏洛特，艾森纳赫双手抵墙，封住他的去路，抬起榛色的双眸瞪着他。

接下来，艾米利亚看向身着修道服的少女。

圣骑士战战兢兢地拔出剑，只见锐利的刀具变成了某种柔软的材料。

安娜斯塔西娅·福特——这是他所知的她的名字。军校时期和他争夺第一名的女性，某天突然从他面前消失的女性。

对方越激动，艾米利亚反而越冷静。多亏这种性格，他得以沉稳地推步价。

只看一眼就把握了状况。都说炼金术师聪明得出奇，尼可似乎也不例外。他拥有和特蕾莎一样的超人头脑。

艾米利亚无从反驳。毕竟他自己也承认，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这也不行。很遗憾，我的目的只能在阿尔卡黑斯特实现。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读书时明明说对炼金术没兴趣，为什么……难道被那个女人骗了？」

「我、我没有……」少女声音发颤，但似乎因为夏洛特扶着自己双肩而得到了勇气，拼命回答，「水银塔禁止携带武器，我告诉这几位，不把剑放在外面，我不能向主教通传……」

「那就别当军人了，这行不适合你。」

「我是亚斯塔禄王国军的施瓦兹德芬少尉。各位应该知道，此地是亚斯塔禄王国和巴力帝国的缓冲地带，虽然属于沙普什管理，但在国际法上是王国或帝国领土，至少应该遵守王国法律。王国法律规定，市民发生争执时，军人有权强制介入。虽然这自然需要女王陛下的许可……但各位也不想把事情闹得那么大吧？事情目前还能在我权限范围内解决，如果几位方便，万望配合。」

继男性之后，武装的金发女性也开口了:「我们领受维欧塞贝娅殿下的直接指示，前来向水银塔管理人艾什顿主教问话，这名修女却说不能让我们见她。我们猜测主教心中有愧，语气就粗暴了些，绝不是欺负弱者，还望理解。」

赛斐拉教会圣骑士团是直属教会代表提欧塞贝娅•卢贝多的特殊部队，汇集世界各地选拔出来的精锐，单论战斗能力，据说甚至凌驾于王国军和帝国军特殊部队之上，是名副其实的世界最强骑士团。他们胸前的盔甲上刻着赛斐拉教会的双蛇杖标记，显示了圣骑士团的身份。

「你找我有事？」

「找到有关『第五神秘』的信息了吗？」

「好怀念的名字。发音很好听，我还挺喜欢的。可惜是假名。」

蓄须的男人发现吓到小孩了，尴尬地挠挠头。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二楼走下来，是巴力的炼金术师尼可·勒梅。他迈着悠然的步伐来到众人身旁，指尖抚着下巴，「唔」地低吟一声。

众人哑口无言。尼可满足地笑道:「我用炼金术把两位的剑变成了橡胶。不能伤人，就不叫武器了。离开的时候告诉我，我会立刻把它们复原，请放心。欢迎来到水银塔，我作为先客迎接各位。艾丽莎修女，去告诉索菲亚主教吧。」

「站住，艾米利亚！我还没说完——」

「款？」

「刚オ的对话就当没发生过。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这对我们都好，安娜斯塔西娅。」

随后，尼可双手中的剑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夏洛特嘲弄地扬起嘴角。

5

「没事了，不用怕，请放心。」

「好。那么，两位圣骑士，可以把剑给我看看吗？」

刚オ还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剑柄一片黯淡。

一瞬的沉默。

「原来如此。教会骑士团的各位和艾丽莎修女起了争执，我们夏洛特和阿尔卡黑斯特的艾米利亚正在多管闲事地仲裁。看样子，争执点是各位不肯解除武器。」

艾米利亚虽想对自己无端遭受的不当待遇提起抗议，但状况如此，再怎么也该客套一下。

「我们是赛斐拉教会圣骑士团。我们让这名少女向主教通传一声，她却不肯……所以我们有点激动。刚刚没想欺负她，请原谅。」

成人世界的自私规则一定让这名纯洁的少女十分困扰。

「后来的事我听说了。因为替我说话，你也被怀疑是间谍。你不知道明哲保身吗？真是……天真的男人。」

「这也不可能。我有我的目的オ会参军，没道理采纳你个人的想法。」

「啊。」

不出所料。艾米利亚冷静地回击:"不可能。我们有我们的任务オ会来这里。你也是军人，应该明白。」

夏洛特嘻嘻一笑。

情况似乎有些危险。艾米利亚插话道：「打扰一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各位先冷静冷静吧。她很害怕。」

夏洛特不予理睬，语气冰冷。怀念的声音唤醒了艾米利亚痛苦的记忆。他连如今王国军人的身份也抛诸脑后，再次问：「你想干什么？安娜斯塔西娅。」

夏洛特终于撑离墙壁，双手抱胸，再次抬眼看着他。

「啊，原来如此。」艾米利亚理解了状况的麻烦之处。

「抱歉，不行。」与激昂的男性相反，艾米利亚的语气十分沉稳。

艾米利亚开始思考如何收拾局面，还没想到具体的主意，又听到一个声音。

尼可伸出双手，似乎有什么想法。武装的两人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连剑带鞘一起摘下递出。尼可接过来，说了声「哦哦，真是好剑」，态度十分从容。

「哎呀，难道你当初相信我是清白的？还是那么温柔呢。」

「唉，罢了。我带你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叙旧。」

他们后面是身穿白袍的一男一女，再往后，则是一名穿黑袍、戴白色遮眼面具的可疑分子。所有人都浑身湿透，外面可能下雨了。

随即，他转向缩成一团身着修道服的少女。

「慧眼如炬啊，少将。「夏洛特派头十足地回答，「如果方便，请您帮忙想想办法。」

「但不遇到几次生命危险，我的目的就实现不了。谢谢你的担心，但你能不能别管我？」他故意说得冷酷无情。

「还没有，不过发现了很多有关水银塔的有趣事实。」

男性低下头，其他人纷纷效仿。唯独戴面具的可疑者若无其事地站着不动。

圣骑士团一行被叫到四楼索菲亚的房间，尼可和夏洛特也不知去了哪儿，艾米利亚无事可做，暂且返回图书室。

赛斐拉教会普遍禁止一切暴力，因此禁止携带可能伤人的武器进入水银塔。这项规定完全可以理解。

罔顾背后的声音，艾米利亚打开房门，发现走廊里一片骚动。

「不错。」特蕾莎听到声音オ发现他来了，扬起脸，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历史价值高的资料也很多。炼金术的书一般会加密，或者藏起来只让特殊集团看，但艾尔伯图斯·麦格努斯似乎不打算将神秘据为己有。不过，留在这里的书本来就经过了赛斐拉教会高层的审核，是他们认为大众知道也无妨的东西。」

字句中透露着不快。圣骑士团无端遭到指责，恐怕不乐于见艾米利亚掌控局势。

听了这话，夏洛特不知为何瞪圆双眼、沉默不语。她脸有点红，大概是因为仓库内很闷热。水银塔的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虽然开了通风口，却没什么降温效果。待久了说不定会中暑。

「这里只有我和你。」

「求你了，等等！我真的——」

「伊桑也这么说过，但答案是否定的。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首先，我喜欢的是更认真、更文静的女孩。」

艾米利亚没料到这句话，忍不住喷笑出声。

「嘁！」

少女泪汪汪地仰视着他，频频点头。艾米利亚让夏洛特照顾她，重新看向两名男性。

「中尉，刚才主教应该下了严令，禁止王国和帝国斗争吧？」

6

夏洛特愤怒地瞪着艾米利亚。学生时期的她如同人偶，感情内敛，甚至有「冰之女帝」之称，现在却变得很有人味儿，或许是这半年发生了什么变化。

此事关乎个人信条，不容他人插嘴。然而，夏洛特仍旧穷追不舍。

正面入口前，足足六名男女正在争执。至少对艾米利亚而言，他们全是生面孔。

「哪来的不速之客！」突然有人横插一脚，男性不悦地唾沫横飞，「对不住，但这是我们的问题！外人别管！」

然而，教会骑士团是教会中的超法规部队，某些场合不必遵守赛斐拉教会的戒律。否则，就算是为了自卫，禁止暴力的赛斐拉教会也不会设置暴力装置圣骑士团。

「嗯，开门见山，你别找麦格努斯的遗产了，赶紧和那个讨厌的女人一起走。」

「那至少调去跟炼金术无关的部门。凭你的实力，应该到处都抢着要吧。」

仿佛在直接对灵魂说话。艾米利亚浑身一颤。夏洛特拉远距离欣赏他的反应，随即再次凑到咫尺之间，仰视着他说:「我有很多话想说……如果这世上有我最不想见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特蕾莎爱抚着摊开的书页，说:「这座水银塔似乎建在『尼比鲁』正下方。」

「尼比鲁」的公转速度与这颗星球的自转速度完全相同，是颗总在空中同一个位置发光的奇妙星星。

人们自古便十分关注这种奇妙特性。赛斐拉教会的神话认为，太古时代，七位天使从「尼比鲁」降临，人类文化自此而始。七名炼金术师被视为天使的转世。

虽然牵强，但如今大半人类都支持这种说法，无可奈何。

「正下方？也就是说，在休息室中央抬头看天，就能看见『尼比鲁』？」

「应该是。休息室上方的水银塔天花板确实是透明玻璃，这应该是为了仰望尼比鲁，而建造的。天花板好像也能开关。」

「我知道，尼比鲁，在赛斐拉教会眼中特别神圣但他们修建这么大规模的设施，难道只是为了在正下方瞻仰它？」

「谁知道……书上没写得那么详细。首先，建造水银塔的可是，神之子赫尔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他的真实意图没那么容易猜到。至少就我现在查到的资料来看，麦格努斯对此也有种种疑问，虽然展开了调查，却没找到像样的答案。」

如此说来，「原初的炼金术师」——麦格努斯仅仅是在水银塔住过。他在此定居，自然也是为了调查这座满是奥妙的塔。但他不一定解开了所有秘密。

「机会难得，就再确认一下水银塔的结构吧。这栋建筑是由外墙、内墙和中心墙这三个水银圆筒构成的，你明白吧？」

艾米利亚想起之前在脑海中描绘的画面，点了点头。

「每道水银墙的厚度都在二十厘米左右，居住空间是各个圆筒围成的区域。外墙和内墙之间是走廊，内墙和中心墙之间是图书室这种所谓的『房间』，中心墙内侧则是休息室。反过来说，各个区域的间隙里填满水银，形成了墙壁。」

「嗯，我大概能明白。」

艾米利亚脑海中浮现出「眼睛」的意象。眼睛由眼白、虹彩和瞳孔构成，想象瞳孔是休息室，虹彩是各个房间，眼白是走廊，就很容易理解了。

或许赫尔墨斯是为了让水银塔仰望「尼比鲁」，オ把它造成了类似眼睛的结构——这也有可能是想太多了。

「资料上说，走廊部分和房间部分是完全独立的结构，物理上并不相连，是填满缝隙的水银发挥墙壁的作用，把各个建筑粘到一起。」

「也就是说，假如水银不能继续违抗重力……」

「这座塔立刻就会倒。」

特蕾莎淡然地说出可怕的话。想到自己身处如此不安定的建筑之中，

艾米利亚有些不安。

幸好不是强制实施非同一般的起居要求，只是比平常生活多了些注意事项。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地板会……旋转？」

又或许，教会已经发现麦格努斯的遗产，只是未能抵达「第五神秘」……但这只是推测。

「嗯，带了。」

「嗯……」尼可若有所思地扶着下巴，「也就是说，夜里得好好待在房里？防止访客离开房间，オ是水银塔最大的安保措施吧。」

特蕾莎迫不及待。艾米利亚对她这种态度感到无奈，跟着前往休息室。

「还有一点。凌晨零点到六点，整座水银塔都会启动安保装置，其间不能在塔内自由活动，请注意。」

艾米利亚感到意外，他原本满心以为是赫尔墨斯呢。说起来，索菲亚刚オ也说过是「麦格努斯留下的」。

「事出突然，只能为大家准备些简单的食物。不过，为了各位能在水银塔过得舒适，我要指出几点注意事项。已经听过的客人，还请稍事忍耐。」

「厨艺？」话出意外，艾米利亚和特蕾莎对视一眼，「便饭多少还行……」

「设置开门面板的不是赫尔墨斯，而是麦格努斯。」

几个美女，说的应该是索菲亚和夏洛特。她还是这么忠于本能。艾米利亚很无语。

说实话希望渺茫，但现在也没别的事情可做。特蕾莎说得对，那么点东西『连艾米利亚都不怎么够，已经开始饿了。正因如此，注意力无法持续集中，调查效率越来越低。

对了，老师，您听懂主教刚オ的话了吗？相当复杂啊。」

「意外的失算……如果那种像草食动物的早饭一样的健康菜单还要继续下去，那我可能会死……」特蕾莎呻吟着，一脸迎来世界末日的表情。

「这份资料上写着，麦格努斯最初只设置了操作面板后让旁边水银墙像门一样打开的机关，为了安保，私人空间的个人认证是后来才加上的。」

「这些书里应该没有麦格努斯的遗产。如果藏得这么浅，维欧塞贝娅早就找到了。」

她从地上堆积如山的书里挑出一本，给艾米利亚看。

休息室里已经聚集了现在来到水银塔的所有人，加上他们一共十四人。这样一看，塔里人多得意外，让人吃惊。

这世上居然有能向人低头的炼金术师。艾米利亚大为震惊。

特蕾莎又在图书室地上摊着书读。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是桑斯科特！」

「不，我无意挖苦。该说我是直肠子，还是不懂人心呢……总之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惹您不快，我在此蹒。」尼可低下头。

「没办法。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告诉我们，桑斯珀珀皮奇队长。」

「赫尔墨斯是『神之子』，操作水银大概易如反掌，所以，哪怕不设置像门一样活动的机关，他也能使用炼金术，自由自在地穿过水银墙。但麦格努斯不同。他虽然是『原初的炼金术师』，但毕竟只是人之子，就算能用炼金术在水银墙上开洞，那也挺费功夫的。这似乎是他设置面板的真相。多亏他，炼金术师以外的人也能在这座塔里自由生活，在赛斐拉教会看来，他的功绩应该不可估量。」

艾米利亚为自己的厄运感到胃痛。

「唔……不吃肉没力气……」她突然嘟嚏起来。

索菲亚起身一礼，候在她身后的修士和修女亦然。

「干吗？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其实很忙的。」

她说完这些就腻烦地打了个大哈欠，似乎是饿得耗尽了注意力。艾米利亚正模模糊糊地思考要不要去找索菲亚要点吃的，图书室的门就开了。

虽然计划当天往返，但他带了几天的衣服以防万一。

7

下午六点过，阿尔弗雷德来到图书室。晚饭备好了，他专门来叫他们。

「你看不起我吗？「特蕾莎没精打采地半撑着眼皮，我可是人类至宝，就那些东西，根本一点都不复杂，我完全听懂了不过，我事先看过资料，早就知道了。」

由于水银阻隔，这里连墙对面的声音都很难听清，有隔墙对话的设备实在万幸。

艾米利亚实在分不出她是少根筋还是在扮小丑。索菲亚面色一霁，微笑道:"嗯。我这就去准备。希望合您的口味——」

除开特蕾莎和艾米利亚，桌边还坐着帝国访客尼可和夏洛特，王国访客记者雷欧，巡礼者伊莎贝拉。

「艾什顿主教，盛情难却，但我们就不必了。」

说着，索菲亚站了起来。圣骑士团四名成员也站起来。

他有些消沉地说着丧气话，特蕾莎却很高兴。

由「神之子」赫尔墨斯建造、「原初的炼金术师」麦格努斯改良居住过的特殊建筑水银塔在此存在已久，一众人无非借住，只能接受它的构造。

特蕾莎开玩笑似的说完，用句「不管怎样」总结话题。

「完全没头绪。甚至不知道教会有没有检查，或者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至少，这应该不是为了娱乐。」

派给自己的任务，怎么总是跟国家大事息息相关？

夜行动物特蕾莎虽有不满，却没蠢到会在这种场合抱怨。她默默地聆听索菲亚说话。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惊叹。远在两千年前修建的古物中居然有和大企业墨丘利公司总部相同的最新防范设备，吃惊也是难免。

说着，特蕾莎翻开几页手中的精装本。

索菲亚缓缓环视四周，确认全员视线集中后，她平稳地继续:「首先，各位的房间分别在二楼和三楼，门牌上写了名字，请稍后确认。从二楼开始，所有房间都是私人空间，不能像一楼的公用空间一样自由进出，请注意。进出房间不用钥匙，请大家使用自己的『手』，说成『指纹认证』应该比较好理解。」

「有材料就能做……可惜什么都没有，做不了。」

杰拉斯盛气凌人，率领其余三人离开休息室。周围充满尴尬的沉默。

「哎，是后加的啊。」这是新情报，「话说回来，个人认证是什么机制？」

他们饭后继续调查塔内，但仍未取得显着成果，只好踏踏实实地在图书室翻书找线索。其间几次有人出入，但图书室基本处于由他俩占领的状态。

索菲亚刚オ准备的晚饭是土豆泥、沙拉和少许豆子，非常朴素，最喜欢肉的特蕾莎恐怕没吃饱。

无奈之下，他打算用闲聊分散注意力。

「零点之后不能离开自己的房间。」索菲亚沉稳地回答，「私人空间全部上锁，内侧不能开门。不管在房间里面还是外面，开关面板都不会运转。」

「好像是操作面板的权限。」特蕾莎哗啦哗啦地翻着精装本，不耐烦地回答，「把操作面板的权限限定在个人，从而保护私人空间。这样就相当于房间的钥匙。不过，面板只是让旁边的水银墙像门一样打开的机关，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钥匙，这一点需要注意。」

「哎呀，两位在这里啊，找得我好苦。」

「也就是说，水银墙锁的不是你的房间。」特蕾莎很不耐烦，但仍仔细回答，「面板只是机械地依靠权限判断是否打开旁边的门，完全不管房间的主人是谁，房里是谁……」

「嗯……这个嘛。」特蕾莎抱臂沉思，「说到底，麦格努斯的遗产到底是什么？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在他死后近百年オ传出消息？可能该从这方面入手调查。总之不可能一朝一タ就出结果，大概得在水银塔住一阵子了。你带换洗衣物了吧？」

「对了，刚オ又来了五个人，其中至少有两个确实是女性。」

「哎，这方面就相信，神之子，吧。比起这个，这里还写着更有趣的东西。」

「我觉得很舒服。虽然暂时喝不了酒很难受，但跟几个美女共处同一屋檐下，已经够我欢欣雀跃了。」

「为什么要让地板旋转……」

「那如果零点之前没回房间，不就得在走廊过夜了？如果是为了防止犯罪，这反而危险。」

「嗯，水平方向，像旋转木马一样，但速度并不快，一分钟最多三圈。这也跟赫尔墨斯无关，是麦格努斯独力改造的。地图上写着锅炉室的地方，好像是麦格努斯设置来给这个旋转机关供能的。这里还写着，除了面板机关，水银塔内部的通风口、下水道、水管之类，也都是他为自己生活设置的。锅炉室似乎是这些设备的动力来源。」

「那个吵闹的记者刚オ还在一个人嚷嚷。他本来打算今天就走，但外面现在狂风暴雨，船不能开。他去找主教要留宿许可了，也会顺便帮我们要。」

艾米利亚希望自己能说点话圆场，可惜他没那么圆滑。

「不，没有那么直接……」索菲亚为难地摆摆手，「机关都是麦格努斯大人准备的，浅薄如我，无法揣测大人的真意。赛斐拉教会推崇规律的生活，这或许也是其中一环。」

在对面看书的艾米利亚边想「又来了啊」边抬头，对垂头丧气的她说:「您就死心吧。赛斐拉教会禁止无谓杀生，在他们的设施里怎么可能吃到肉菜。」

全员结束自我介绍后，管理人索菲亚开口道:"再次问候，我是水银塔管理人索菲亚•艾什顿，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汇聚一堂，我非常高兴。各位不幸遭遇暴风雨，还请自由使用此地，在艰难的旅途中稍事休息。我们会努力为大家的生活提供方便，若有需要，还请尽管开口。」

无论如何，艾米利亚和特蕾莎的任务是抢先别国带回「第五神秘」的相关情报，是时候制订具体方案了。

艾米利亚想起刚才正面入口处的一群「落汤鸡」。他们的航船班次大概是在勉强能开船的时候出发的。这么说来，他和特蕾莎只能被迫在水银塔待一阵子。

「安保装置？具体是什么样的？」尼可饶有兴趣地问。

注意事项就是这些。虽然多少会给各位造成不便，但这不是规定，而是水银塔的结构，万望理解。以及，各个房间设有内线电话，有需要时请自由使用。」

8

「啊……我想吃加香肠的布丁……艾米利亚小弟，给我做……」

长桌一端坐着水银塔管理者索菲亚。

尼可毫不在意，笑容不改地继续:「我有一事相求两位对厨艺有自信吗？」

「抱歉说了这么久无聊的话，我们马上上餐，请稍候。」

艾米利亚不明所以，疑惑道:「这有什么不一样？」

艾米利亚利落地断言，随后继续看书。特蕾莎还在哀叹「活着太苦了……」

确实，从外到内一般需要钥匙，（能从内侧开锁时）从内到外则不需要。这么一想就容易理解了。

来人面露亲切微笑，正是巴力帝国的炼金术师尼可。特蕾莎立刻不快地瞪着他。

队长杰拉斯代表发言，透露出些许敌意。索菲亚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内情。她落寞地垂低眼睛，低喃了句「是吗」。

问题在最后一个人。正面入口所见到的神秘可疑覆面人与圣骑士团无关，只是普通的巡礼者，刚好搭了杰拉斯一行的顺风船。此人名叫简•史密斯，长相和年龄均不详，但看起来确实是女性。

「还有一个奇妙的特征。休息室的地板会旋转。」

「为大家准备的房间，只能用各位的『手』认证开门。机关的外观、使用体验都跟一楼用来开门的面板一样，只是公用空间不认证指纹，私人空间要认证指纹，系统不同而已。此外，房门打开几秒后就会关闭，在屋里不用认证，触摸面板就能开门。这方面跟普通的锁一样。」

杰拉斯是他们的队长，卡特莉娜是副队长，斯坦利和莎拉是嬗变术师。说到杰拉斯•桑斯科特，那可是艾米利亚都听说过的著名英雄。他以手中宝剑肃清了多如繁星的仇教会危险分子，人称「提欧塞贝娅的护身刀」，连王国情报局也对他十分重视，认为他在紧要关头可能构成阻碍。

自然，圣骑士团一行也在。身披盔甲的中年男性是杰拉斯·桑斯科特；同样身披盔甲的褐肤女性是卡特莉娜•霍桑；穿着胸前绣有「双蛇杖」纹样白袍的严肃短发男性是斯坦利•韦茅斯;同样穿着白袍的温雅女性是莎拉•格兰德。莎拉透过衣服也能看出的好身材和嘴角娇艳的痣令人印象深刻，艾米利亚擅自认为她是特蕾莎喜欢的类型。

「好消息啊！」特蕾莎打了个响指，愉悦地笑道，「感谢在如此关头呼风唤雨的任性神明！」

索菲亚再次深深低头。

赛斐拉教会的主教是在麦格努斯之后开始管理水银塔的。在此之前，他们连进塔的方法都不知道。艾米利亚以前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些。

她好像把这次任务当消遣了。如果她像上次出任务时一样因为不能喝酒而不高兴，那也很麻烦。当事人乐在其中，这再好不过。

修士和修女正在给客人奉茶。一个是阿尔弗雷德，另一个是刚オ在正面人口见到的少女艾丽莎。

「以及，按下面板上的按钮，私人空间内外侧可以进行语音通话。访问他人私人空间时，请用这个功能呼叫。」

不愧是帝国的炼金术师，立刻就指出了关键点。但索菲亚似乎料到了这个问题，冷静地继续:「确实如您所说。因此，就算过了零点，房间的主人也能从外面正常认证指纹开门。毕竟，在图书室看书而晚回房间的情况时常发生。顺便一提，零点之后，休息室的门、正面入口和厨房入口也会上锁。我零点之前会巡视休息室，如果有哪位快零点了还在那边，请尽快返回自己的房间。零点整，整座塔都能听到钟声，希望大家能以此为信号。」

就在这时，特蕾莎突然站起来，格外开朗地说：「主教！说来惭愧，但我肚子好饿！请务必让我帮忙上菜！如果可以，再给我多盛点！」

「关在这种到处都像镜子的建筑里生活，人会疯的。」

虽然这其实是关乎两人命运，以帝国为对手，甚至可能牵连教会的麦格努斯遗产争夺战……

确实。教会的人能够花时间仔细查看水银塔收藏的所有书籍，如果书中藏有通往「第五神秘、」的线索，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

「太好了。」尼可面露喜色，拍了拍手，「哎呀，刚オ那顿素食，我其实没吃饱，打算用带来的肉干做点什么，但我和夏洛特完全不会做饭。机会难得，大家都想吃好吃的吧？所以我在找厨艺好的人。啊，如果两位不想跟帝国的莽夫扯上关系，我这就走——」

「肉！」刚オ还闷闷不乐的特蕾莎突然两眼放光，「有肉吗！」

「嗯，还是挺好的肉。我们已经拿到厨房使用许可了，如果两位愿意帮忙料理，我自然会盛情款待。」

「还以为你是个讨厌的家伙，没想到是个好人啊！」

特蕾莎刚刚还无力地瘫在地上，这下如鱼得水，精神百倍地站了起来。

「还磨蹭什么呢，艾米利亚小弟！赶紧去厨房！」

「那个，我还没说要做饭……」

抱怨归抱怨，却没理由拒绝。艾米利亚也站起来。

说实话，他尚且不知如何评价这位亲切得不像炼金术师的尼可•勒梅。他是表里如一的好人，还是胸有城府的谋士？这番邀请未必不是陷阱，如今对方意图难测，还是小心为上。

厨房里，军装外套围裙的夏洛特正在锅前双臂抱胸。

「等等，夏洛特，你在干什么？」尼可慌忙叫她。

『什么干什么？我想趁您不在做好饭，吓您一跳。」夏洛特一脸认真地回答。

「不，这种惊喜就不必了，你在那边坐好。」

「人不可貌相，我厨艺很好的。」夏洛特挺起胸膛。

「我、我知道，但这顿我想拜托艾米利亚。是吧，艾米利亚？」

尼可神情怪异，拼命将话头抛给艾米利亚。艾米利亚明白他着急的理由。学生时期，夏洛特曾屡次在他面前展现令人绝望的烹饪品位。且当事人自以为厨艺精湛，导致事态更加棘手。无奈之下，艾米利亚向前一步。

「中尉，恕我冒昧，我接受了少将的烹饪任务，这里请交给我。」

夏洛特似乎想对殷勤的艾米利亚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狠狠瞪他一眼，干脆地让了位。她也知道艾米利亚厨艺精湛。

艾米利亚借了点蔬菜，麻利地用大量肉干煮了汤。

特蕾莎大为欢喜，用变硬的面包泡着汤吃。

「活过来了……再有蒸储酒就棒极了……」

「哎呀，真厉害，叫你来果然是对的。」尼可开心地喝着汤，「艾米利亚，你姓施瓦兹德芬对吧？因为是巴力系发音，我还以为你父母中有一方是巴力人，但调味完全是亚斯塔禄风格啊。」

不久，午夜零点的钟声响起。虽然还想调査，但有门禁也无可奈何，他们只好收好书离开图书室。雷欧说还要再看一会儿书，便留了下来。就算不至于回不了房间，他也真是热情。

艾米利亚想了她一句，也开始喝汤。肉质跟尼可说的一样好，吸满了汤汁，做法虽然简单，成品却很鲜美，先前菜肴中欠缺的动物性蛋白质更是提升了美味。

「谢谢您的表扬。「艾米利亚佯装平静地回答，「我家祖上是巴力人』但这几代一直在亚斯塔禄生活，恐怕这就是原因吧。」

「满月啊……名字跟人一样可爱，很好记。」特蕾莎钦佩地点头，

「哈哈，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您可真好玩。」

「原来如此……巴比伦尼亚大陆的两大国家原本是一个大国，分裂之后各自的文化其实根深蒂固地联结在一起。名字是最有代表性的。」

「嗯，名字的意象很明显。联想记忆意象和人物，是记忆术的基础。」

「卡特莉娜小姐的姓氏『霍桑』是『山楂』的意思，山楂花纯白可爱，坚韧耐寒，很适合强大美丽的她。莎拉小姐的姓氏『格兰德』意为『大地』，大地有时被称为母亲，正适合母性洋溢的她。伊莎贝拉女士的姓氏『皮葛林』意为『巡礼者』，也很适合虔诚的她。」

「太闹腾了，我讨厌那种人。」特蕾莎耸耸肩。

「那简•史密斯小姐呢？感觉这是个很常见的名字。」艾米利亚提了个有些刁钻的问题。

次日清晨——人们发现了杰拉斯•桑斯科特的无头尸。

尼可笑得很开心。他所说的「好玩」大概是「妙趣横生」的意思，但艾米利亚只觉得特蕾莎滑稽。

「那艾丽莎·沃尔蒙特就是『满月』了。」夏洛特突然加入对话，「巴力语里，沃尔蒙特』是『满月』的意思。」

晩上十点多吃完夜宵，艾米利亚和特蕾莎回到图书室，尼可和夏洛特前去调查仓库。

「我也不擅长记长相和人名，但这次的名字刚好很好记，挺轻松的。」

「看，联想很重要吧？」

「还有……雷欧先生。」艾米利亚在脑海中数着客人，「他姓『温迪』，直译是『风』，联想到记者这种为获取最新消息而四处奔波的职业，好像还挺好记的。」

说着，尼可得意地笑笑，又喝了口汤。

「简·史密斯正是表达『真实身份不明』的隐语，仿佛是为拥有神秘魅力的她量身定做的。」

艾米利亚边琢磨边跟特蕾莎道别，回到自己的房间。

两人登上二楼，在走廊跟杰拉斯和卡特莉娜遇了个正着。即使到了这个时间，他们却仍旧穿着盔甲。虽然疑惑他们的行为，但在艾米利亚打招呼之前，他们已经匆匆走进各自的房间。如果他们也在找麦格努斯的遗产，明天或许该打探打探。

雷欧又到图书室来了，此刻正在津津有他看书。两人安静地继续调查，以免打扰他。

「别贪心了。」

「说到名字，」艾米利亚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今晚水银塔有很多人，老师，您记住他们的名字了吗？」

「这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

「好记？」艾米利亚疑惑道。

尼可喝了口汤，愉快地继续:「比如，『索菲亚』在古语中意为『神之睿智』，与赛斐拉教会主教的形象完全一致。阿尔弗雷德的姓氏『克拉克』的词源是『神职人员』，也很好记。」

不愧是特蕾莎。虽然对方是个蒙着面几乎不说话的神秘人物，但仅仅因为是女性，似乎就让她很有好感。尼可接话道：「此外，『斯坦利』在古语中意为『多岩草原』，很适合那位硬派的男士。杰拉斯队长的姓氏『桑斯科特』含有『太阳』，正符合他爽朗的形象。」

正如尼可所言，王国有很多人使用巴力系的名字，帝国也有很多人使用亚斯塔禄系的名字。艾米利亚认为自称施瓦兹德芬就读军校也并无大碍，结果却因此蒙上间谍嫌疑。他由此学到，人们的偏见比文化更深。

「啊？」沉迷喝汤的特蕾莎抬起脸，「不，完全没有。我根本就没打算记。女性的名字倒是都记住了。」

锐利的话语杀了艾米利亚一个措手不及，他一时有些焦躁。他出生的罗森克鲁兹家确实是巴力帝国的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