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鍊金術師的消失

第五章 無望救贖

《鍊金術師的密室》 · 紺野天龍 · 2.6萬 字

1

睜開眼睛,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只能理解這不是自己家,無法喚醒更多記憶。

這是什麼地方?自己在幹什麼?

不知道。只知道心臟深處有種巨大的空虛。

鈍痛的頭腦試圖解讀這種感情。

「你醒啦,艾米利亞。」

耳邊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安娜斯塔西婭?」

緩緩移動視線,只見久未謀面的朋友坐在身邊。她寂寥地一蹙眉,隨即立刻抹去表情。

「現在是夏洛特。」

以這條信息爲契機,失焦的思維迅速鮮明成形。

「這裏是……我在水銀塔的房間?」

「嗯,是勒梅少將把你撤過來的。你突然衝進鍋爐室,又突然在那裏暈倒了。」

「鍋爐室?」

艾米利亞對此毫無印象,很是困惑。思維似乎還不完整。自己究竟在鍋爐室幹什麼?

他試圖用模糊的大腦想起昨晚發生的事突然之間,想起了絕不能忘的大事。

「老師呢?! 」

他一躍而起,用力抓住夏洛特的雙肩。

「好痛,艾米利亞。」

「對、對不起!」

「帕拉塞爾蘇斯上校或許能與勒梅少將的智慧相抗衡……但她如今下落不明,這種假設沒有意義。就算你繼承她的意志,現在開始破案,也絕對敵不過少將。所以——賭上麥格努斯的遺產的比賽,是我們贏了。」

「這、這也不是不可能……但希望太渺茫了。」

這恐怕是夏洛特·艾森納赫的夙願。她極少提及往事,艾米利亞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但她肯定不滿當今世道,真心希望改變世界。

艾米利亞想到最壞的情況,情不自禁提高了音量。夏洛特被他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一激靈,但立刻恢復嚴肅的神情,繼續道:「你想抓住希望不放是你的自由,但我們沒時間考慮存活可能性低的人。犧牲者不能再增加了。」

「那也不行,我很執着的。」

或許,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就不會從自己眼前消失。

「所以我想幫助他,讓他專心研究鍊金術。少將的專業領域是賢者之石,只要解開第五神祕,他肯定馬上就能抵達第三神祕。我希望你也能幫我們一把。我們會開創鍊金術的嶄新歷史。這還不激動人心嗎?」

想到這裏,艾米利亞幾乎被後悔壓垮。

「所以……」

「哪怕外面狂風驟雨,河水上漲,根本過不去?」

如果當時盡力阻止特蕾莎,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

「怎麼會……不可能……」

「沒有第一。」

「嗯。『七大神祕』聯結神域,抵達『第零神祕』的人,會得到與神同等的力量。如果是少將,一定能引領人類走向正確的方向。你也看見了吧?勒梅少將很有人情味,不像個鍊金術師。」

對了。她根本不知道他們的遭遇。

昨晩,衆人確實遵照安排,分成兩組一起過夜。

艾米利亞的願望,是找到殺害親愛的母親的可憎鍊金術師索席摩斯·俄安內,報仇雪恨。索席摩斯是個流浪鍊金術師,行蹤杳不可尋,但阿爾卡黑斯特是女王陛下器重的特務機關,肯定早晚能得到他的消息。

「但我昨天確實……」

鼎鼎大名的,神之子,赫爾墨斯修建的水銀塔地下居然有牢房。這種妄想比在酒館聽到的瘋話更加惡劣。

夏洛特眼中沒有欺瞞或狂妄的漣漪。她只是在陳述事實,艾米利亞無意反駁。畢竟,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也是身處神域的相同存在。

首先,衆人昨晚不是一起過夜的嗎?爲什麼只有她在自己房間遇害了?

「可是,說實話,你沒拿到麥格努斯的遺產,自己一個人回國也沒意義。我是管不了那麼多……可是,你的願望,只能在負責處理鍊金術問題的阿爾卡黑斯特實現,對吧?」

「她未必是自願出去的。如果她被兇手殺害,或者在昏迷狀態下被扔到外面……」

教會組的索菲亞、阿爾弗雷德、艾麗莎和伊莎貝拉待在索菲亞的房間。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之後,衆人爲確認有無其他遇害者而巡視水銀塔,發現艾米利亞倒在一樓走廊上。

「對不起……」

「不可能!她沒這麼容易死!」

聖騎士團組的卡特莉娜、斯坦利、莎拉和簡待在簡的房間。

「最重要的是,巴力有勒梅少將。我想讓他——成爲神。」

「你爲什麼要爲我這麼費心……」

「我還以爲你也死了,嚇得不得了……」

最初平安無事。然而,隨着一陣突如其來的甜香,所有人沉沉睡去。

艾米利亞避開夏洛特率直凝視自己的榛色雙眸,給了個虛無的回答。

「未來?」

夏洛特頓了頓,溫柔地看着艾米利亞。

這不就跟雷歐一模一樣嗎?

艾米利亞大感疑惑,突然想起她以前就會偶爾鬧彆扭說怪話。在艾米利亞和其他女性親密交談時,這種言行尤其顯着。理由至今不明。

「你先冷靜點告訴我……昨晚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既然勒梅少將會贏,你就要追隨少將。少將非常仁慈,說不定會因爲同情你,把比賽一筆勾銷。到時候,你就能自由返回王國……」

夏洛特說的對。阿爾卡黑斯特也好,帝國研究部也罷,但凡牽涉鍊金術的地方,都可能有索席摩斯的消息。而且帝國軍與號稱世界最強的情報部第九科合作密切,他找到仇人的概率更高。

「嗯,是啊……對不起……」

艾米利亞單純提出疑問,夏洛特不滿地撅起嘴。

「這……」

如果接受夏洛特的提議,他的工作環境肯定能得到改善。畢竟,新上司不會在上班時間睡覺、泡妞,把工作全丟給下屬。單憑這些,新職場就好比天堂。

也就是說——

只見夏洛特揚起溼潤的眼睛,悲傷地凝視着他。

擁有天才智慧的鍊金術師尼可•勒梅已經找到真相,一介凡人艾米利亞毫無勝算。這種事……他心知肚明。

夏洛特無語至極,瞪了艾米利亞一會兒,隨即嘆了口氣,恢復嚴肅的神情。

艾米利亞單方面終止對話,正想離開房間就被人從後面抓住手,只好停下腳歩。

不知爲何,夏洛特滿面笑容,表情跟說的話格格不入。

「而且,我不擅長社交,在科裏格格不入……所以,如果你來,我會很放心、很開心。」

「我那是眼睜睜看着老師去送死。」悔恨的話語不由自主地衝出牙關。

無奈之下,艾米利亞放棄理解,繼續談話。

艾米利亞終於意識到這個理所應當的事實,毫不掩飾地道出昨晚發生之事。

「等等,艾米利亞!你突然起來幹什麼?! 」

艾米利亞開始思考。對自己來說,怎麼選オ最正確?

艾米利亞幾乎勃然大怒,又突然發現夏洛特的措辭有些奇怪。

「這……」艾米利亞再次無言以對。

「你不用在意,那是我自己想袒護你。」

夏洛特眼波流轉,艾米利亞不禁吞了口唾沫。

「也就是說,爲了搶在我們前面,你們一通亂來,結果落得這種下場?」

「對了,你是塊木頭啊。那我就用你這塊朽木也能明白的方式說吧……理由很多,第二重要的是我欠你人情。」

「可是,如果我看到的是幻覺,帕拉塞爾蘇斯上校又去哪兒了?! 」

「這……」艾米利亞無言以對。

「阿爾卡黑斯特和我們帝國軍鍊金術研究部都負責處理鍊金術相關問題,本質相同。就算阿爾卡黑斯特被取締,你只要跟着我們……不就能繼續實現願望了?」

回頭想想,自從抵達水銀塔,特蕾莎一直不對勁。或許,她當時處於無法做出正常判斷的狀態。艾米利亞本來可以做出正常判斷,卻沒能阻止她。

她的表情太過嚴肅,艾米利亞只好乖乖點頭。

頭腦無法靈活運轉。如果特蕾莎不在了,阿爾卡黑斯特就不能繼續存在,他的目標就不能實現。既然如此,他現在最好的選擇——

「沒錯,這也是個問題。」夏洛儲靜地說,「至少,她現在肯定不在水銀塔。我們檢查了所有房間,到處都沒找到。用邏輯思考……她只能在水銀塔外面。」

艾米利亞羞愧得抬不起頭,夏洛特卻彷彿啓動了什麼奇怪的開關,咄咄逼人地說:「我前天就說過……你不適合從軍,趕快辭職吧,不然會早死的……但你無視我的好意,居然大晚上跑去巡視殺人犯遊蕩的水銀塔……」

艾米利亞雲裏霧裏,悵然若失。夏洛特講述了早上發現他之前的經過。

「算了……事到如今,責備你也沒用。至於你說的地下室……勒梅少將用鍊金術給鍋爐室地板下的水銀開了洞,什麼都沒找到。水銀塔地下好像只有水銀,沒有你說的那種通往地下的階梯。」

「可能是,但我沒法死心。」

「分勝負之前,我想跟你談談未來。」

「讓他……成爲『神』?」陌生的詞語讓艾米利亞感到疑惑。

艾米利亞如険在喉。確實,昨晩看到的景象過於脫離現實。

艾米利亞無言以對。畢竟他就算死了也不奇怪,而目前特蕾莎也生死不明。如夏洛特所說,深夜巡視很危險,艾米利亞自己也明白。但這都是特蕾莎逼的。

「五分鐘就行,聽我說幾句。」

正如艾米利亞渴望爲母報仇,她也有不惜付出生命也要實現的願望。

「等等。不能再?難道又有人殺害了?」

到了早上,聖騎士團組的莎拉從房間消失。尼可用鍊金術撬開莎拉的房間,發現她死在房裏。

夏洛特的話出乎意料。艾米利亞瞪大眼睛,盯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小巧女性。

夏洛特握住艾米利亞的手,羞赧地說。

據他所知,鍊金術師全是蠻橫自信、不把別人放在眼裏的超人。特蕾莎自不必說,墨丘利的鍊金術師費迪南德三世同樣自私至極。但尼可不一樣,尼可禮貌、謙虛、溫柔,人格極其高大。

在不到二十釐米的距離下,夏洛特平靜地開口:「關於這次的案件,勒梅少將已經有把握了……我這種凡人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想法,但他的智慧不可撼動。所以……如果他已經找到真相,那個真相就絕對是事實。他就是這種神明一般的存在。」

艾米利亞不知道她想說什麼,沉默地等待下文。

「我要找到老師。她沒這麼容易死,肯定還在塔裏什麼地方活着。」

「所以,我希望你自願跟我們來。我不想強迫你……」

「第二?那第一呢?」

身體比頭腦先動。艾米利亞緩緩起牀,蹣跚邁步。

這正是艾米利亞執着於阿爾卡黑斯特的理由。

罔顧夏洛特的阻攔,他繼續前進。

可以說,兩人利害一致。

「我是間諜那件事。」夏洛特尷尬地移開視線,「你袒護我,喫了很大苦頭吧?我必須彌補你。」

現在大概就在濁流的沖刷中——

「那你就更該和我們一起回巴力了。」

如果有人能夠重現全部「七大神祕」,就應該是他這種鍊金術師。他絕對會把得到的力量用在別人身上。

「那人情呢?什麼意思?」

他慌忙鬆手,感覺一瞬間湧上頭頂的熱血正在緩緩回落。

「冷靜點,」夏洛特慢條斯理地繼續,勸阻艾米利亞,「今早我們在一樓走廊發現你時,你好像受了藥物影響,正在昏睡。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既然如此,你是不是真的能斷言,地下室不是你昏睡時看見的幻覺或者夢境?」

「也沒那麼嚴重!」夏洛特慌忙安慰他,「帕拉塞爾蘇斯上校的事確實遺憾,但你平安無事,我真的很開心。所以,拜託你別再亂來了。」

「嗯。」夏洛特沉重地點點頭,「我們發現了莎拉·格蘭德的屍體。她死在自己房裏,頭被砍掉了。」

說到底,特蕾莎太任性了。有點不如意就鬧彆扭,有點開心事就逼正在工作的艾米利亞一起慶祝,早上一直在宿醉,房間動不動就亂成一團,午睡總在流口水。

想得越多,越找不到執着於當前環境的理由。應該趕緊死心,速速前進。那樣一來,他肯定能更快、更確切地報仇。基於邏輯而言,接受夏洛特的提議,肯定是最好的。

然而——

艾米利亞腦海中浮現出特蕾莎昨天悲傷的神情,揮之不去。

她總是瘋瘋癲癲、皮笑肉不笑,卻會在不經意間露出極爲悲傷的笑容。

肯定只有艾米利亞注意到了,她自己說不定都沒發現。

她的笑谷像玻璃エ藝品一樣脆弱,像糖果一樣甜美。

編造一個一旦暴露就會被處以極刑的謊言,在孤立無援的王國軍中樞大膽周旋,究竟需要多大的決心?

這肯定極爲ヌ艮難,無比恐怖。

所以,那個表情會不會……

是她因日復一日的重壓而繃緊的情緒放鬆之時,展露出的片刻真心?

如果是這樣,就不能坐視不理。

特蕾莎想罵就罵,想笑就笑,單純得像個小孩。

然而,爲了給妹妹報仇雪恨,她含辛茹苦,日日身涉險境。沒有同伴也沒有希望的日子,一定會讓她的心靈越發憔悴。

所以至少,必須有人陪在她身邊。

必須有人支持她——那個比任何人都自由、比任何人都天真的她。

這隻有艾米利亞能夠做到。

情願惹上這種麻煩的多管閒事之人,找遍偌大世界,也只有艾米利亞一人。

平心而論,艾米利亞·施瓦茲德芬處事慎重、循規蹈矩,會爲了實現目的精打細算。這種人,本不可能做出毫無益處的冒險選擇。

可是,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天。

尼可語氣堅定,艾米利亞鬆了口氣。不過,還不能安心。

不過,艾米利亞早就知道兩人智商有別,犯不着事到如今オ受打擊。他振作心情,繼續收集信息。

「原來如此。」

正如尼可所言,兇手並未僞造事故或者偶然爲之,而是堂堂正正地表演密室殺人,可見膽大包天。而且,水銀塔被暴風雨封鎖,兇手絕對就在塔內。狀況如此窘迫,兇手還把無頭屍體丟在密室裏,說白了就是瘋子。

不看現場就無從着手。根據聽來的情況,狀況似乎跟雷歐的案子一模一樣。不過,兇手這次說不定留下了什麼證據。

「確實。」尼可破天荒地生了氣,橫眉豎目道,「你被殺了也怨不了別人。行動時有點分寸吧。」

聽了尼可的回答,斯坦利皺起眉頭。

「真的。」尼可輕輕推開他,「但如果浪費時間,她可能會很危險。我會在今天之內解決一切,你放心吧。」

說完,他看向牀鋪。牀上有個蓋着白布的人形物體,恐怕正是莎拉的遺體。

2

「這些案件不是無差別犯罪。」尼可信心十足地看着艾米利亞,「兇手不是殺誰都行。至少,這次的犯罪是基於某種法則進行的。雖然有若干偶然因素但兇手確實只殺自己瞄準的人。帕拉塞爾蘇斯上校不符合法則,所以還活着。就是這麼簡單。」

說完,尼可微微一笑。

艾米利亞想起特蕾莎的面容,喉頭哽塞。他相信她還活着,但仍然不安得無所適從。

爲什麼艾米利亞至今毫髮無傷?且不論殺不殺,既然不想讓人發現祕密,就更不該放艾米利亞自由。

他答得太過果斷,艾米利亞差點左耳進右耳出,但這畢竟不能置若罔聞。

「抱歉。但我還是不能放棄她。我現在只顧得上考慮她。」

尼可興致勃勃地抱起雙臂,點點頭。他一言不發地思考片刻,忽然開口道:「對了,你對那個地下密室有什麼看法?夏洛特雖然否定了你……但你覺得,自己有可能是做夢,或者出現幻覺了嗎?」

「有。但我只有狀況證據,現在還不能說。所以我オ讓斯坦利先生來幫忙。」

「莎拉小姐的事……請您節哀順變……」艾米利亞不知這種時候該說什麼好,只好說了句客套話

「非常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尼可和斯坦利在房裏。這組合出人意料。

儀式——這個詞有些宗教色彩。兇手不是因爲怨恨,而是基於某種思想在一次又一次殺人?

「是,萬分抱歉。」

簡的行動仍然難以捉摸。昨晩那種情況還不爲所動,她未免太大膽了。

「沒錯。風險越大,實現目的時的效果就越好。這就是種儀式。」

「至少艾米利亞少尉沒事……太好了。」

「不過,幸好你沒事。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去世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斯坦利不滿地皺着眉,「您是說,冒着風險繼續殺人有意義?」

艾米利亞不禁面露苦笑。

「沒錯。當然,這不是唯一的理由,而是理由之一。」

「可是……帕拉塞爾蘇斯上校……」

斯坦利向尼可拋去一個無力的眼神。尼可接下他的視線,溫順地點服頭。

或許是爲了讓艾米利亞安心,尼可微笑着說。

艾米利亞把這個藉口般的念頭當作最後的自我辯護,下定了決心。

「這不是您的責任。」艾米利亞慎重地回答,「我們也很亂來,非常抱歉……」

「別擔心。」尼可穩重地繼續,「如果我推理正確,帕拉塞爾蘇斯上校應該沒事。」

他握住了她意外纖小柔軟的手。從那一刻起——他大概就已經瘋了。

「我知道這很痛苦,但我拜託他檢查了莎拉小姐的遺體。比起我,還是他這種專家得到的結果更準確。」

「我們聖騎士團的人早就習慣熬夜,但簡小姐是普通人,我們想着至少讓她好好休息,就選了她的房間。她可真不得了,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回到房間,九點一過就上牀睡了。」

目前難以鎖定兇手。

「假如艾米利亞少尉看到的是真的,那地下室到哪兒去了?」斯坦利的疑問合情合理。

「我覺得那不是暴行,是偶然的產物。」尼可回答。

「等等!您是說,斬首也是密室殺人的附加原因?」

「沒錯,這我也想不通。思考問題之前,我想先聽你說幾句。我們回房間之後,你們在哪裏幹什麼?」

「嗯。兇手對自己的犯案手法擁有絕對的自信。連續三人都被相同手法殺害,就證明了這一點。尤其昨天晚上,我們相互監視、以免落單,兇手卻仍然不以爲意地犯案。由此可見,兇手相當自信,說不定根本不覺得自己在犯罪。」

「不夠圓滿?」斯坦利瞪圓眼睛。

如果尼可有把握,現在就只能相信他。艾米利亞迅速切換心境,問:「兇手是誰,您有頭緒了嗎?」

「雷歐全身都有施暴的痕跡,對吧?但莎拉沒有。這是……唯一的救贖。」斯坦利露出落寞的笑容。

「確定……死因?」

不過,至少尼可掌握了某種事實,這一點毋庸置疑。艾米利亞跟不上他的思路,有些懊惱。

艾米利亞重複了一遍剛オ告訴夏洛特的內容。這件事畢竟在頭腦中整理過一次,他說得簡潔明瞭、恰到好處。

「沒錯,這頂帽子本來不可能掉在休息室。」尼可微笑,「但它就是掉在裏面了。這是確定雷歐死因的重要線索。」

「那您猜測帕拉塞爾蘇斯上校還活着,也是因爲……」

「嗯。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恐怕是真的。如果是夢,未免太具體、太巧合了。兇手不想讓人看見地下室,所以抓了帕拉塞爾蘇斯上校。這麼一想,就都說得通了。」

「我不知道。」艾米利亞如實回答,「但感覺確實很逼真。」

「我喜歡莎拉。」斯坦利後悔地低語,「雖然她大概完全沒發現……我下定決心,想着絕對要保護好她……卻傻兮兮地睡着了……我絕對饒不了兇手。所以,我オ不管什麼教會、什麼帝國、什麼競爭。我正在協助尼可少將。」

「對了,我們有兩個有趣的發現,也跟你說說吧。「尼可轉換話題道,「看這個。」

「沒錯。我不知道當時幾點,就是突然聞到一股甜香,覺得不妙的時候,意識已經很稀薄了。莎拉比我反應快,讓我去關通風口。她打算開窗換氣……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活着的她……」

「休息室?」艾米利亞皺起眉頭,「雷歐先生零點之後在圖書室,當時還好好戴着帽子。那之後,他不可能去休息室。」

特蕾莎那種性格,肯定一個朋友都沒有,用排除法思考,只能自己留下陪她。

斯坦利痛苦地垂低雙眼。他說的甜香,應該跟艾米利亞在地下室聞到的是同一種藥。艾米利亞不忍提問戳他的痛處,但還是無視感性思考,繼續道:「怎麼是簡小姐的房間?你們爲什麼決定在她房裏過夜?」

再小的證據也不能放過。艾米利亞鼓勵自己,快步走進已經被當作空房處理的莎拉的房間。

「乾淨?」

尼可答得順理成章、自信十足,似乎當真抓住了密室和兇手的頭緒,跟如今一頭霧水、慌亂無措的艾米利亞大不相同。

「不是暴行?」

「勒梅少將,您對雷歐先生遭受的暴行有什麼看法?」

「什麼都有啊,太狡猾了。」

「哎呀,艾米利亞,你醒了?」

「如果方便,能不能說說您這麼想的理由?」

艾米利亞乖乖道歉,尼可的表情立刻緩和。

他輕輕撇開夏洛特的手。

「收尾?」艾米利亞疑惑不解。

「沒錯。我剛オ也說過,兇手根據某種法則挑選受害者,而帕拉塞爾蘇斯上校並不符合法則。避免犧牲不必要的人,應該也是兇手要揹負的風險之一。」

不過,僅就這起案件而言,如果兇手就在聖騎士團組之中,那麼,密室也好,殺人手法也罷,都並無特別奇妙之處。既然入睡時間不明,就不能否定當時還不到午夜零點的可能性。兇手只要假裝被藥迷倒,優哉遊哉地扛着沉睡的莎拉離開房間,再借莎拉之手打開她的房間即可。

艾米利亞首先去了莎拉的房間。

「但、但上校確實消失了……」

「不過,有件事出乎兇手的意料。」尼可朗聲繼續,「你們居然發現了地下室。兇手再怎麼自信,這下肯定也急了。他本來該抓住你們關進地牢……可是,那樣就不夠圓滿了。」

「還有一件事。去看看發現傑拉斯隊長屍體的地方通往休息室過道的天花板吧。能發現有趣的東西哦。」

「好了——就這樣吧。我還有東西要查,夏洛特現在一個人,我也得去找她。入夜之後,我會集合大家,說出案件真相。現在,還請稍等片刻。」

「真的嗎?! 」艾米利亞不禁抓住尼可。

「這個嘛,大致相同。」斯坦利痛苦地回答,「坐在椅子上,頭被砍掉了。現場的門是尼可少將用鍊金術打開的。不過,跟雷歐不一樣,莎拉的遺體很乾淨。」

如此回答的瞬間,夏洛特面露悲傷。艾米利亞不忍看她,轉身邁開腳步。

尼可將一團布遞到艾米利亞眼前。格紋圖案的暖色布料——艾米利亞立刻發現,這是雷歐戴過的帽子。

「嗯。兇手相當自信,目標又很快就會實現,事情過於順利……他便決定利用這種狀況,故意只囚禁危險度較高的鍊金術師帕拉塞爾蘇斯上校,放艾米利亞自由,讓他說出地下密室的存在,給自己施壓。兇手認爲,在如此困境中圓滿實現目標是件有意義的事。」

尼可將視線轉向斯坦利。

艾米利亞和斯坦利將視線投向尼可。尼可面露難色,皺眉道:「這完全是我的猜想。兇手恐怕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了。」

艾米利亞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順着斯坦利的思路繼續話題。

「嗯,至少兇手不是有意爲之。畢竟他也沒理由施暴。因此我認爲,那是密室殺人附加原因導致的意外情況。斬首也一樣。」

「勒梅少將,您覺得我說的是真的?」艾米利亞問。

「您信任我,我很高興。」斯坦利的語氣不怎麼高興,「雖然沒想到心讓我調查莎拉的遺體……但這也是爲了抓住兇手。」

「那爲什麼艾米利亞少尉沒事?」斯坦利又問。

這頂帽子掉在休息室。在花盆縫隙裏,乍看根本發現不了,是挪開花盆オ找到的。」

雷歐的帽子掉在匪夷所思的地方。這要怎麼確定他的死因?艾米利亞無法想象。

艾米利亞一邊道歉,一邊走到兩人旁邊。或許是因爲失去了同僚,斯坦利氣勢全無。

「我聽說,發現遺體時的情況,跟昨天雷歐先生的案子一樣。遺體狀態也一樣嗎?」雖然於心不忍,艾米利亞還是提出了問題。

「在哪找到的?現場應該沒有……」

「韋茅斯先生,您能不能再說說昨晚的情況?聽說你們在簡小姐的房間等天亮,然後突然睡着了……」

命中註定的那一天,在沒有旁人的實驗室,他和特蕾莎締結了絕對祕密的「共犯」關係。

這一次,夏洛特沒有阻攔。雖然胸膛深處隱隱作痛,艾米利亞仍然沒有停步。

「這裏畢竟是聖地水銀塔……有一兩個讓樓梯忽隱忽現的機關,一點都不奇怪。」

「我也覺得自己有責任。以爲大家聚在一起就會安全,這是莫大的疏忽。我身爲鍊金術師卻無法保護大家,痛切地感到了自己的無力。」

3

艾米利亞無所事事,因感到飢餓而走向廚房。

說實話,他內心焦躁,無法冷靜。

尼可說特蕾莎還活着,但她真的沒事嗎?活着當然再好不過,但她會不會在受折磨?

艾米利亞看不透兇手的目的和想法,始終被玩弄於股掌之中,因此越發不安。

所以,爲了安定精神,他告訴自己,焦躁是因爲肚子餓。

反正順路,爲了確認尼可提供的信息,中途他選擇從通往休息室的過道前往廚房。過道地毯被傑拉斯的血染成黑色,周圍滿是微弱的鐵鏽味。

發現屍體時的強烈印象在腦海中閃回。

艾米利亞拋掉多餘的念頭,按照尼可提示,抬頭看向天化板。乍看並無異常。尼可找到了什麼?艾米利亞凝神細看,然後他看到了。

過道正中央、遺體正上方附近的天花板上,留有細微的嬗變痕。痕跡細微,而地板到天花板約有四五米距離,要十分仔細才能看見。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嬗變痕?跟案件有關嗎?尼可想表達什麼?

艾米利亞一頭霧水,但又不想長時間待在這種地方,因此逃也似的穿過走廊走進休息室,又穿過休息室走進廚房。

廚房裏,伊莎貝拉和阿爾弗雷德正在肩並肩地做飯。伊莎貝拉開心地向阿爾弗雷德投去溫柔的視線,正在說些什麼。阿爾弗雷德聽得一臉認真。艾米利亞不想打擾他們,正想離開,就被叫住了。

「哎呀,艾米利亞少尉。太好了,你醒了。」

看見艾米利亞,伊莎貝拉開心地翹起嘴角。艾米利亞向他們走去。

「讓您擔心了。託您的福,我平安無事。」

「是嗎,那就好。」伊莎貝拉微微一笑,露出了魚尾紋,「你餓了吧?晚飯的湯剛做好。你要是不嫌棄,就先來點吧。」

不等艾米利亞回答,伊莎貝拉已經盛好湯塞了過來。艾米利亞心存感激地接下,在椅子上坐好。

清淡的熱湯沁人心脾,滋味鮮美。一度消失的活力一點點湧現。就着剛出爐的麪包,艾米利亞喫了頓簡單的晚餐。

「對了,痂兌你們昨晚也出事了。沒受傷吧?」艾米利亞邊喫邊問。

「嗯,託你的福。」伊莎貝拉看着艾米利亞,笑得像個慈祥的母親,「聞到甜香突然犯困的時候,我都做好死的覺悟了……早上四個人一起平安醒來,我很感謝神。」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您在跟阿爾弗雷德一起做飯?」

他的低語聽着像個藉口。索菲亞之前的確會記錯人名,但這是兩回事。他的解釋太迎合時機了。

「好,什麼都行,儘管說吧。」

「不,有巨大的力量就有可能。這很重要。」

「艾米利亞少尉,你這樣對小孩子,太不成熟了。」

衆人陷入思考,沉默不語。這種事,大家早就知道了……尼可究竟想說什麼?

伊莎貝拉突然難過地垂下眼睛。

「嗯。準確地說,我們零點之前就在一樓解散了。」

「這確實算巨大的重型蒸汽設備。」

「如果知道,請你告訴我。事關帕拉塞爾蘇斯上校的性命。我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拜託了!」艾米利亞深深低下頭。

「啊,我幹不了力氣活。」斯坦利果斷拒絕。

尼可從容不迫。簡再次搶過卡特莉娜的話頭。

而且,這樣一來,索菲亞就失去了深夜的不在場證明。雖然兇手能夠自由進出密室,不在場證明本身已經失去意義,但這仍然是一條重要信息。

阿爾弗雷德糾結地沉默片刻,到底敵不過他的毅力,開口道:「我、我知道了,請您抬起頭。」

「是,知道了。」尼可溫順地點點頭,「不過,揭穿兇手真面目之前,有幾件事要告訴各位。這些說明或許略顯迂迴,不過,希望大家耐心聽到最後。」

請把它當成房間窗戶。洞穴邊緣在搖晃,大家能看到嗎?這是液體性質導致的。不過,用手一摸,就能感到這部分確實是固體,也能用手抓住。這就是固體性質。那麼,現在我們做個實驗……這裏力氣最大的人一應該是卡特莉娜副隊長吧。請您幫我一把。」

「雖……雖然不是不可能……但要很大的力氣オ行!哪怕以強壯着稱的傑拉斯隊長,恐怕也不可能把窗戶撐到可以過人的尺寸。你說的從窗戶進出,果然是紙上談兵……」

他其實很想打聽一番……但既然索菲亞身體不適,這事就只能暫緩。

「意識渾濁?」

按照尼可的指示,晚飯後,除特蕾莎之外的所有人都沒離開休息室,開始原地等待。時值晚上七點過後,衆人的精神似乎已達極限,都乖乖聽命於這之中擁有巔峯頭腦的他。

「難、難道你知道兇手是誰了?! 」卡特莉娜探出上身問。

「阿爾弗雷德,主教情況很嚴重嗎?」

然而,唯一的嫌疑人尼可仍舊從容不迫。

這條信息出乎意料。艾米利亞探出身體,催他繼續。

「感謝款待,非常好喫。」

「前天晚上巡視之後,我和索菲亞主教零點過後回了房間……昨天我雖然這麼說,但這其實不準確。」

「我真的不知道地下室不過,有些事我有點在意。」

變了個人?什麼意思?表達憤怒或悲傷等情緒時的表現和平時反差太大,的確會感覺像變了個人,是這個意思嗎?艾米利亞想詳細問問,但現在還有優先要問的事。

「但事實上,足足出現了三個死者,他們還都死於麥格努斯大人設計的安保裝置運作的深夜。」卡特莉娜不服氣地反駁,「倘若如您所言,安保裝置真那麼完美,現場唯一一個能自由打開水銀牆,並且現在四肢健全的鍊金術師一你,不就成兇手了?」

「不,已經足夠了。謝謝關心。」艾米利亞微笑。

簡很快從慌亂中恢復冷靜,向尼可提問。

面對艾米利亞的追問,阿爾弗雷德用力吸了口氣,下定了決心。

簡餐很快就喫完了。喫飯期間,伊莎貝拉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艾米利亞。艾米利亞羞窘不已,低頭向她道謝。

「如果只有固體性質,確實撐不開。但與此同時,水銀確實也是液體,分子之間有一定程度的移動自由。所以,用盡全力,應該就能撐開洞口。」這話不能全盤否定。卡特莉娜陷入沉默。隨後,她似乎發現思考不如同,雙手扒住洞口邊緣,開始用力拉扯。

宗教者的人性太過純粹,難以對付。他們只爲信仰而活,絕不會爲了自衛而撒謊——

「說什麼胡話?! 」卡特莉娜報以一笑,「因爲安保裝置,零點之後就不能出門了。你急瘋了嗎,巴力的鍊金術師?」

忽然間,尼可向水銀牆伸出一隻手。下一刻,耀眼的光芒綻放流溢。這是鍊金術的證明——「偉業輻射光」。避開強光後再移回視線,只見他觸摸的地方開了個直徑十釐米左右的小洞。看來,鍊金術能夠破開水銀。

「抱歉,鋪墊確實有些長。百聞不如一見,請看這邊。」

尼可指向剛剛破開的空洞。

「那麼,卡特莉娜副隊長,請您盡全力撐開洞口。」

艾米利亞問得漫不經心。阿爾弗雷德盯着虛空看了一瞬,點點頭。

她爲什麼要撒謊?

沒錯,假若安保裝置的確牢不可破,根據排除法,兇手就是偶然來到水銀塔的兩名鍊金術師之一。既然其中一人至今下落不明,嫌疑就只能鎖定到另一個鍊金術師身上。

「各位,拘泥於常識,就解不開密室之謎。這座塔不是普通的塔,是水銀塔。」

「沒事……沒關係。」阿爾弗雷德立刻變回撲克臉,「我相信索菲亞主教,只是說出事實而已。艾米利亞少尉,願您找到真相。」

她茫然地低下頭。不,不是低頭,是看地板。

「是的……」阿爾弗雷德無力地點點頭,「不過,索菲亞主教不可能撒謊,這肯定只是個誤會。她太粗心了,記憶力有點問題……」

「我可從沒說過是人力。」

4

話說到這份上,就只能安靜聆聽了。卡特莉娜不情不願地坐正。

她使盡全力,洞口逐漸撐開。不過,她很快就耗盡力氣,鬆開雙手。

「之前是不是也有過這種情況?主教有沒有突然消失過?」

「是。就像……就像變了個人一樣……」阿爾弗雷德怯生生地移開視線。

「我沒說是出門。」尼可微笑,「被害人是從窗戶出來的。」

尼可獨自起身離開椅子,用通透的嗓音朗聲宣告。

「根本沒有那種力量。連傑拉斯隊長都不行,在座的孱弱男女還有誰能做到?! 」

「客氣了。你喫得這麼香,我也很高興。不好意思,量不多……」

「索菲亞主教說……她要去辦點事,讓我先回房間……我其實想跟她一起去,但她拒絕了……我只好自己回房間。」

艾米利亞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也難怪,自己管理的、世上屈指可數的聖地水銀塔發生了連環殺人案,箇中操勞可想而知。

尼可面不改色地繼續。

「爲什麼啊!不是還有斯坦利和施瓦茲德芬少尉兩個成年男人嗎?! 」卡特莉娜不滿地大叫。

「水銀塔的牆壁,由兼具固體、液體兩種形態的水銀製成。」尼可緩緩開口,「液體性質是流動的,固體性質是固定的,兩者乍看之下完全相反,水銀塔卻像非晶質一樣讓它們同時存在。這正是水銀塔躋身賽斐拉教會聖地、被稱作『奇蹟之塔』的理由。」

「呃!」

伊莎貝拉當頭澆滅了他的氣勢。這句話讓熱血上頭的艾米利亞恢復了冷靜。

然而,倘若艾米利亞昨晚所見屬實,就說明水銀塔有地牢。管理人索菲亞是否知道此事?

「在一樓解散……爲什麼?」

艾米利亞抬起頭。

伊莎貝拉心情很好。經過一連串喪氣事,或許稍微有點好事就能轉換心情。

「啊?這怎麼撐得開?」

「首先從各位在意的密室問題切入吧。大家或許認爲,兇手能夠自由進出密室我就先說結論:這不可能。我再次申明,原初的鍊金術師麥格努斯設計的安保裝置完美無缺,我等凡人絕對無力干涉。」

所有人都注視着尼可,等待他下一步的言行。

「嗯。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好像是積勞成疾。」

「也就是說,你不知道主教後來去了哪裏?」

「在下任意妄爲,讓大家久等了,抱歉。」

「主教不舒服?」

雖然不忍逼問年幼且憂心忡忡的阿爾弗雷德,但艾米利亞還是猛然進軍了。

「不準確?」

「確實。如果那是普通窗戶的話。」

見她如此舉動,尼可滿意地笑笑,指着地板道:「休息室的旋轉地板——就是破解密室殺人的關鍵。」

卡特莉娜氣喘吁吁地瞪着尼可。艾米利亞想起了特蕾莎昨天傍晚做的實驗。她應該也得到了同樣的結論——

「各位現在想必極其不安。不過還請放心。你們的擔心到此爲止。接下來,我會爲大家解釋水銀塔發生的諸多慘劇。我保證,全部聽完之後,籠罩在各位心頭的濃霧會一掃而空,真正的安寧也會翩然降臨。」

「卡特莉娜副隊長,你說的對。但如果是那樣,我就有麻煩了。所以,我即將說明,除我以外的人也可能行兇。這其實不復雜。既然進不去,就只能讓裏面的人出來。」

「最後,我還想確認一件事……前天突然來了這麼多人在水銀塔留宿,房間也是管理人索菲亞主教分配的嗎?」

尼可沐浴着衆人訝異的目光,一臉平靜地走向牆壁,來到連接正門與休息室的過道門前。地毯上的血跡太過觸目驚心,發現傑拉斯的遺體之後,衆人都下意識地避免使用這扇門。

「這我知道!」卡特莉娜忍無可忍地高叫,「別兜圈子了!這是水銀塔又怎樣?! 」

「對、對不起!」艾米利亞慌忙道歉,「帕拉塞爾蘇斯上校下落不明,我不太冷靜……我絕對無意貶低主教,如果讓你不舒服了,我道歉……」

聽見這話,卡特莉娜做作地嘆了口氣,沮喪地彎下雙肩。不等她表達不滿,簡率先開口道:

阿爾弗雷德輕輕頷首,在胸前畫了個「8"字。

「您是說……是使用了某種機械或者動力?如果有巨大的重型蒸汽設備,那倒是有可能——」說到此處,簡似乎想到了什麼,張大嘴道:「且、且慢。難道——」

卡特莉娜仍然面露不滿。既然兩個男人拒絕,她就只能來到尼可旁邊。

「嗯。」阿爾弗雷德照舊面無表情,略顯難堪地回答,主教雖然經常生病,但這麼嚴重的還是第一次。還有意識渾濁的症狀……」

「您在開玩笑——好像也不是。您說的窗戶,應該是所有人房間裏都有的那扇小窗……尺寸只有二十釐米見方,怎麼看都過不了人啊。」

尼可一臉平靜地搖搖頭。

「我是情報軍官,也不太擅長體力勞動」艾米利亞接着說。

被迷倒了卻平安無事,只能用幸運來形容。看來,教會組四人的情況跟之前聽說的一樣。

「嗯。索菲亞主教身體不適,艾麗莎要照顧她,就由我來幫忙做飯了。」

5

阿爾弗雷德移開視線,明顯就是知道什麼。良機在前,艾米利亞正想繼續追問。

「阿爾弗雷德,我就直接問了,你聽說過水銀塔有地下密室嗎?」阿爾弗雷德一個激靈,明顯知道什麼。艾米利亞步步緊逼。

「可是,地板只能進行水平方向的旋轉運動。要把這種運動轉換爲撐開窗戶的複雜動作,必須跟其他裝置組合。」

「沒錯。」尼可冷靜地回答,「不過,如果只把旋轉運動當作張力使用呢?您難道不覺得,其實簡單的裝置就能辦到?」

他問的是簡,卡特莉娜卻搶先發出慘叫。

「別說什麼旋轉運動和張力了,太複雜了!我知道休息室地板會轉了!但這跟密室有什麼關係?! 」

見她如此激動,尼可面露苦笑。

「好吧,我簡單解釋一下。首先準備_根結實的長鐵絲,將其一端折成窗戶大小——也就是邊長二十釐米的正方形框架。這您能明白嗎?」

「哦、嗯……」卡特莉娜被他的氣勢壓倒,點了點頭。

「然後,把框架放在窗戶室內一側靠近邊緣的位置。水銀塔的門配備了感知重量的安全裝置,如果該閉合的地方有異物,門就不會關。不過,如果異物特別輕,水銀就會將其嵌入內部,把門關上。」

艾米利亞再次想起了昨天的實驗。水銀門吞沒了他從倉庫借來的鐵絲,就此關閉,之後再開門,鐵絲完好無損。尼可說的應該就是這種現象。

「然後,將另一端放到外側——也就是這間休息室裏,準備就完成了。把鐵絲一端固定在旋轉地板上,讓地板旋轉半圈,就能用強大的力量進行拉拽。」

「等……等等……我已經聽不懂了。」卡特莉娜痛苦地說,「再說得具體點,兇手究竟做了什麼……」

「嗯,那我接下來說說具體手法。」滔滔不絕說了半天,尼可似乎渴了。他回到桌前,喝了口紅茶潤嗓。

「我們從傑拉斯隊長的案子開始梳理吧。兇手事先在隊長的窗戶上安裝了我剛オ說的機關。順帶一提,倉庫裏就有園藝用的鐵絲,只要有時間,任何人都能設置機關。之後,到了安保裝置運轉的深夜,隊長的房間突然接到一通內線電話。」

「內線電話?」卡特莉娜狐疑地皺起眉頭。

「對。雖然沒有證據,但這樣考慮最合理,就先當成這樣吧。內線電話的內容大概是這樣——客房裏出現了劇毒水銀氣體,趕快換氣。」

「啊!」

筒第一個聽懂他言下之意,發出了驚叫。

艾米利亞幾乎同時理解了他的意思,大感驚愕。真會有這麼荒唐的事嗎?

他點驚初察衆ん只見夏洛特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眼睛卻瞪得有平時一兩倍大。她大概也理解了尼可的意思。

然而,其他人仍舊不爲所動,尤其是卡特莉娜。她正狐疑地看着敏銳的艾米利亞。

房間前後兩道牆由水銀製成,嬗變術無法施展,但側牆是木牆,嬗變術可以爲所欲爲,幸好沒演變成「晶壞的情況」,兇手成功拖出目標莎拉,沒有留下多餘的證據……

「等等。零點之後不是不能進出休息室嗎?」卡特莉娜提出疑問。

「對。簡小姐已經睡了,副隊長第一個就暈倒了……這之中,只有莎拉發現催眠氣體,打算打開窗戶……我當時就失去了意識。而莎拉……被拖到了窗戶外面……」

「也就是說,我們再怎麼思考都是白費工夫?」

「沒錯,大家冷靜一點。」尼可沉穩地說,「如簡小姐所說,兇手確實是嬗變術師。這樣考慮オ符合邏輯。可是,我們不能證明兇手曾經自稱嬗變術師。或許有人隱瞞了嬗變術師的身份,僞裝成普通人。這種可能性絕不是零。把在場唯一一個嬗變術師斯坦利先生鎖定爲兇手,未免有些魯莽。」

「您、您是說,兇手是嬗變術師?」

「當然是爲了隱藏頸部的鐵絲勒痕。」尼可悠然斷言,「鐵絲詭計乍看完美,但用這種方法殺人,遺體頸部一定會留下痕跡。置之不理,犯罪手法或許很快就會曝光。兇手還沒從容到一開始就能揹負這麼大的風險,只好砍掉頭顱。不過,這個理由其實只佔其次。真正的理由更加致命。」

6

從外表分辨嬗變術師的方法並不存在。理論而言,在場所有人都仍然可能是兇手。

尼可凝視着一言不發的索菲亞,再次開口。

「沒錯。這正是這一連串密室謀殺案的唯一答案。」

「啊!全力拉拽,窗戶就會被撐開,隊長會被拽到休息室裏!」斯坦利激動地大叫。

言之有理。這麼大的機關,一不留神就會被發現。那麼長的鐵絲,另一端應該藏在什麼地方?不,在這之前,兇手究竟是什麼時候準備了這麼大的機關?

「也就是說,鐵絲不是固定在窗戶正下方,而是先在正對面上方設置支點,然後拉長鐵絲,將其一端固定在正下方的旋轉地板上。是這樣嗎?」簡問。

卡特莉娜喫了當頭一棒,不服氣地坐回椅子。

「不至於白費,但我覺得意義不大。畢竟,我們普通人難以理解這些案件的動機。」尼可的話語有些抽象。

「確實。所以,兇手只能在零點前去休息室。順帶一提,開門狀態下在門邊放上足夠重量的物體,門就不會關,安保裝置也不會啓動。在這起案子和傑拉斯隊長的案子裏,兇手應該都利用了這種手法。」

尼可喜滋滋地交叉雙手,彷彿早就在等這一問。

「不,兇手的目標確實是莎拉小姐……不過,被拖出密室的人是你也無所謂。畢竟,有你的手,就能打開你留宿的房間。」

「然而,在最壞的情況下,哪怕拖出來的是卡特莉娜副隊長或者斯坦利先生,對兇手來說也一樣。從外面入侵二樓某間客房的方法オ是重點。聖騎士團組所有人的房間都在二樓,對吧?也就是說,就算把卡特莉娜副隊長誤拖出窗外,只要用她的身體入侵她的房間,再用嬗變術破壞房間側牆,早晩能抵達簡小姐的房間。不論如何,最終都能達到殺害莎拉小姐的目的。當然,這種情況下,牆上會留下重大證據,即嬗變痕……而兇手不惜冒這種風險也想殺害莎拉小姐。因此,就某種意義而言,的確正如剛オ簡小姐所說,只要能殺人,殺誰都無所謂。」

「這麼說,果然是!」

「簡小姐剛オ的提問,非常敏銳地捕捉到了本質。她提到的問題,正是破解整起案件的重要線索——」

「雷歐先生幾乎和傑拉斯隊長在同一時間段遇害。說明他的案件之前,我們先說說莎拉小姐的案子。」

「頭……斷了?」卡特莉娜皺起眉頭。

大家都在同情斯坦利,唯獨簡不以爲意,提出疑問。

「不,爲了完成詭計,兇手必須在被害人把頭伸進窗口時啓動旋轉地板,沒時間靠近您的房間。兇手肯定在休息室附近。」尼可回答。

「沒錯。恐怕是因爲支點位置欠佳。大家想想我剛オ分析傑拉斯隊長案情時說過的話。要把被害人的身體順利拖出密室,最好是在金屬框設置點上方、矢量理想的對側位置創造支點。不過,這只是次要理由。支點雖然必不可少,但最重要的是,不能讓第三者發現鐵絲詭計。」

「您是說,我也被盯上了?」

簡優雅地用雙手調整好面具位置,繼續道:「按照這種方法,被害者遺體被拽出密室後會砸在地上,休息室絕對會留下痕跡。所以,現實地想想,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應該根本就沒發生過。而且,照您剛オ所說,如果鐵絲折成框架放在窗口,另一端固定在旋轉地板上一一那麼,就必須把鐵絲的另一端固定在放置框架的窗戶正下方的地板上。地板只能進行水平方向的旋轉運動,如果要靠旋轉運動拽動鐵絲,明顯只能這麼設置。可是,這樣一來,就是坡度極陡的下方拉力在拉拽鐵絲。這麼小的拉力,真能把傑拉斯隊長的身體拉出房間嗎?」

「啊!」簡喫驚地瞪大面具深處的眼睛,抬手捂住嘴角。

「兇手殺害雷歐先生的方法,基本跟殺害傑拉斯隊長的手法一樣。不過,當時發生了意外。拖出密室之後——雷歐先生的頭斷了。」

「通風口?」簡疑惑道,「我聽說通風口通往走廊……您是說,兇手就在我房間外面?」

「傑拉斯隊長接了內線電話,趕緊開窗換氣。畢竟,水銀氣體是種劇毒,只要濃度夠高,呼吸幾次就能致死。傑拉斯隊長想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將頭伸出打開的窗戶。下一個瞬間,休息室地板的旋轉機關剛好開始運轉,事先設置在窗口的鐵絲被狠狠拽了出去。然後——大家認爲會發生什麼?」

「莎拉發現異常後靠近窗戶,這只是個偶然。難道說,我們四個之中,兇手覺得殺誰都無所謂?而且,很可能我們直接就暈過去了,沒人靠近窗戶。就犯罪手法而言,這裏面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只有住在雷歐先生正上方的人,才能製造可以垂直拖拽他的支點。換而言之,那裏就是真兇的房間。您說是嗎?索菲亞·艾什頓主教。」

卡特莉娜一瞬間面露茫然,隨即很快明白尼可話中真意,激動得青筋暴起。

艾米利亞在腦中咀嚼尼可的話。以自己的房間爲中轉點,確實晶同時解決支點和隱藏鐵絲這兩大問題。既然是自己的房間,做個掛鉤也很谷易。不過,這個「自己的房間」究竟是誰的房間?艾米利亞回憶着水銀塔俯瞰圖和各個房間的住客名單,得到了一個結論。

「對了,是角度!」

「什……你什麼意思!」卡特莉娜雙手並用,惡狠狠地拍案而起。

原來如此。艾米利亞大爲歎服。就算兇手誤殺了簡併將其拖出密室,但只要有她的遺體,就能用她的指紋入侵房間,達到殺害莎拉的目的。

「這裏就有個重要問題了。」尼可豎起食指,"兇手必須在零點之刖去休息室,門當時又必須開着。這是絕對條件。否則,兇手行兇後就不能在塔內自由行動。那麼,這種情況下,應該打開休息室通往廚房的門,還是休息室通往過道的門?」

簡焦急地說着,隨即看向斯坦利。斯坦利慌忙晃動雙手。

尼可一口氣說完,又啜了口紅茶。

雖有預想,卻希望事實並非如此——

除尼可之外,艾米利亞恐怕是在場最早抵達真相的人。衆人似乎仍舊一無所察,狐疑地看着艾米利亞。尼可似乎發現他已經理解,開心地笑了笑,再次開口:「沒錯,只有雷歐先生一案的支點位置欠佳。因此,把遺體拖出密室時,拖拽方向的力和多餘的垂直方向力同時發生作用,切斷了他的頭。」

「怎麼會,索菲亞主教……這是假的吧?」艾麗莎面色鐵青地喃喃。

「走廊天花板留有嬗變痕,也就是嬗變術加工後的痕跡。兇手使用嬗變術,在過道上臨時造了一條通往簡小姐房間的管道,與通風口相連。」

「不,正相反,艾米利亞。」尼可彷彿在開導不成器的學生,溫柔地說,「對兇手來說,冒險オ是重點。」

「發生什麼?」卡特莉娜皺着眉頭回答,「鐵絲會卡在脖子上吧。」

如果使用他提出的鐵絲詭計,確實能忽略安保裝置,殺害幾名被害人。不過,疑問仍然沒有完全得到解答。

「等、等等!我當時在現場啊!」

「就是這樣。"尼可誇張地點點頭,「鎖定兇手的關鍵線索,正是這個支點。」

尼可向全員徵求同意。現在反駁也並無意義,衆人沉默地催他繼續。

「但這同樣適用於斯坦利先生。其實,我也比普通人更懂化學。您是說,死的也可能是我或者斯坦利先生?」卡特莉娜問。

尼可緩緩豎起食指。

「正是如此。頸椎脫臼,人連句呻吟都發不出來,就會當場死亡。但關鍵還在這之後,如果傑拉斯隊長死後,外部的強大力量還在持續拉拽,又會發生什麼?」

「感謝你細緻的說明。」尼可面露微笑,「沒錯,正如艾米利亞所言,兇手開的是過道門。這個問題在之後的說明中會很重要……但我們現在還是先繼續。催眠氣體經由通風口投放,而兇手不能離開休息室。那麼,他究竟是怎麼向簡小姐房裏投放催眠氣體的?答案就在過道的天花上。」

「根本聽不懂!你給我說人話!」

「兇手認爲,考驗越艱難,最終實現目的時就越完美。爲了自己無比荒唐的宏大目標,兇手不斷冒險。這超出了邏輯可以描述的領域,是一種覺悟。」

尼可再次平靜地開口。

「致命的——理由?」

與此同時,艾米利亞明白了尼可話中深意,不禁站起來。

「多謝。催眠氣體進入房間時,有人搶先注意到了異常。這個人就是莎拉小姐。對吧?」

「感謝您提出這麼細緻的問題。」

問題突如其來。艾米利亞困惑地回答:「從心理層面而言……我認爲是過道門。如果開着去廚房的門,萬一有人來廚房,就解釋不清楚了。過道門就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大家都知道零點之後不能去休息室,誰也不會從過道過去。」

「昨晩,莎拉小姐、卡特莉娜副隊長、斯坦利先生和簡小姐都在簡小姐房裏過夜,其間突然感到強烈的睏意。索菲亞主教她們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兇手恐怕從通風口投放了催眠氣體。」

尼可悠然地點點頭。

「但我有一點不明白。」

「爲了殺害莎拉小姐,兇手下了個五五開的賭注,賭四個人中來開窗的是莎拉小姐或者簡小姐,然後走運地成功殺害了目標莎拉小姐。其他人現在平安無事,實在是幸運。」

「沒錯。那就是雷歐謀殺案。」

「方法確實奇妙。如果尼可少將推理正確,兇手確實能在安保裝置運轉的情況下殺害傑拉斯隊長,把他弄到密室外面。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是紙上談兵。」

尼可指向上方。休息室沒有天花板,但他的動作足以傳達意思。

「問得好。」尼可緩緩抱起雙臂,「這種手法確實不能鎖定莎拉小姐,但屋裏足足有四個人,其他人發現異變開窗的概率也很高。更何況,莎拉是嬗變術師,懂化學,很可能第一個發現催眠氣體、前去開窗。說不定,兇手正是爲了讓人發現,オ刻意用了有香味的催眠氣體。」

7

艾米利亞也在頭腦中整理他剛オ的話。目前爲止,尼可的推理乍看並無矛盾,並且完美解決了密室之謎。不過,問題仍然堆積如山。

「真兇終於大白天下,我再補充一下剛オ說得不充分的地方。雷歐先生的頭雖然因爲垂直上拉的力而斷裂,但身體好歹成功離開了房間。當時,他的頸部恐怕將斷未斷,而後,由於無法支撐自重,身體向下墜落。而下墜時的衝擊使得他身上留下了拷問般的重傷。」

尼可似乎也悄悄實施了特蕾莎做過的實驗。他們同爲擁有絕世智慧之人,思維方式或許很相似。

尼可與她截然相反,冷靜至極地點點頭,道出了答案。

卡特莉娜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卻因雙手被斯坦利反剪在身後而動彈不得。

卡特莉娜忍無可忍,再次發出悲鳴。其餘人等大爲贊同,都不滿地看將尼可。

「沒錯。」尼可溫順地點點頭,「實話實說,簡小姐,哪怕開窗的是你,對兇手來說也一樣。」

聽到這裏,艾米利亞對尼可目前所說的情況做了一次整理。

「啊……太可怕了……」伊莎貝拉顫聲呢喃,在胸前畫了個「8」字。

艾米利亞對他遮遮掩掩的話語心生不滿,又判斷現階段可能還沒到掲然重要信息的時機。他轉換話題:「那麼,兇手爲什麼要砍掉被害人的頭?」

衆人察覺推理漸入佳境,神色緊張地傾聽尼可所言。在此之中,尼可•勒梅彷彿話劇主演,泰然自若地繼續講述。

尼可向斯坦利確認。這件事艾米利亞也知道。斯坦利苦澀地點點頭。

「可是……兇手爲什麼對莎拉小姐這麼執着?」艾米利亞道出疑問,「就算殺誰都一樣,但如果不想留下證據,就只能賭二分之一的概率,風險太大了。我覺得,兇手應該沒那麼着急。如果全員昏迷、沒人靠近窗戶,大家今後就會提高警惕,兇手或許就沒法對莎拉小姐行兇了。但他偏偏要冒險用這種手法,理由究竟是什麼?」

他目擊的景象,是心愛女性臨死前的狀況。箇中苦澀可想而知。

索菲亞突然遭到指名揭發,面不改色地沉默不語,也不知是否理解了狀況。

「那麼,哪裏オ有這麼方便的地方?中心牆內側沒有方便的掛鉤,既然如此,就只能用自己房間的窗戶當支點了。」

「現在的重點在於,爲免被害者遺體離開密室後直接砸向地面,鐵絲支點應該設置在比窗戶更高的地方。考慮到矢量方向,最好是在設置金屬框架的窗戶對面。如果在正上方,力就不能順利轉換爲拉拽方向的力。」

幾個小時前也聽過類似的話。莫名其妙。這彷彿在說,兇手既想殺人,又很重視困難本身——

「好吧,那我說得再直接點。」尼可聳聳肩,「傑拉斯隊長和莎拉小姐被水平方向力順利拖出房間,是因爲支點在對側上方,位置條件良好。但宙歐先生不一樣。大家想想每個房間住了誰就能明白。從正上方俯瞰水銀塔,傑拉斯隊長和簡小姐的房間在北側,只有雷歐先生的房間在南側。至於支點——也在南側。因此,將雷歐先生拖出房間時,鐵絲不是水平方向,而是垂直方向用力,頸部承受了鐵絲多餘的力,所以被切斷了。」

8

想得越深,越覺得尼可的推理是空談。

尼可臉上洋溢着滿足的笑容。

氣氛陡然一變,休息室內鴉雀無聲。

「總之,兇手在一樓走廊向簡小姐房內投放了催眠氣體。請大家現在只關注這個事實。關於鎖定兇手的邏輯,我們稍後再談。可以嗎?」

尼可揚起一隻手製止她,繼續道:「冷靜,說來話長。談論真兇之前,我們先看看其他案件。」

檢查雷歐的遺體時,特蕾莎曾說:「如此重傷堪比交通事故和墜落事故。」

艾米利亞驚歎地嘆了口氣。這不就正如特蕾莎所說嗎?

雷歐•溫迪的身體確實遇到了墜落事故。

他遺體上的重傷並非兇手有意而爲,只是偶然的產物。

「兇手再怎麼大膽,這下應該也急了。留下這麼明顯的證據,自己很可能會暴露。這個證據就是如此致命。不過,兇手這時想到了起死回生的一招。既然切斷了雷歐先生的頭,就把傑拉斯隊長的頭也砍掉。這樣一來,不就能瞞天過海了?」

「難道——順序是反過來的?! 「簡高喊。

斬斷傑拉斯的頭,並不是因爲他的遺體頸部留有勒痕。是因爲不慎切斷了雷歐遺體的頭,オ想到斬斷傑拉斯的頭。

正是這種聯想讓案情更加複雜——

「幸好,傑拉斯隊長頸上留有先前詭計導致的勒痕。斬首不僅能掩蓋雷歐先生遺體的損傷,還能消除傑拉斯隊長遺體上的痕跡,正是一石二鳥之計。」

「但我不明白。」簡又在邊整理面具邊低語,"兇手爲什麼要把傑拉斯隊長的遺體放在一樓走廊上?如果要表演『不可能犯罪』,還是跟雷歐先生一樣放在房間裏,效果オ比較好吧?」

這個問題,艾米利亞也一直很在意。就某種意義而言,這簡直比密室還難理解。

兇手大費周章,唯獨將傑拉斯的遺體放在通往休息室的路上,究竟是爲了什麼?

不論如何思考,艾米利亞都想不出合理的答案。

他甚至覺得,這說不定只是兇手一時興起。對此,「人類至寶」找到了怎樣的答案?

「簡小姐說的對尼可溫柔地笑着同意,「按邏輯思考,確實沒理由只把傑拉斯隊長的遺體放在一樓走廊。不過,他的遺體確實放在那裏。爲什麼?既然在邏輯上找不到理由,答案就只有一個不把傑拉斯隊長的遺體放在過道上,情況就對兇手不利。」

「不放就……不利?」

簡眯起面具深處的雙眸。艾米利亞也沒理解尼可的意思。不把遺體放在過道上就不利?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現在,請大家回憶一下剛剛保留的問題。按邏輯思考,兇手開的是休息室和過道之間的門。請大家把這當作確定的事實。」尼可再次豎起食指,「兇手在這種情況下實施了犯罪。殺害傑拉斯隊長的過程很順利,殺害雷歐先生時卻發生了遺體斷頭的意外。不幸的是,雷歐先生的房間剛好在過道正上方。」

艾米利亞渾身寒毛倒豎。理由居然是這個!

「雷歐先生的身體恰好掉在休息室和過道之間,與此同時,身體的血液濺到了過道上。」

「沒錯。」尼可點點頭,「既然房間由索菲亞主教分配,被害人就是她有意選擇的。畢竟,鐵絲詭計需要提前準備。不讓選中的受害者住進布好機關的房間,詭計就無法施展。不過,簡小姐住機關房純屬偶然。不愧是虔誠的信徒,連運氣也很眷顧你。至於關鍵的動機……並不是怨恨之類的老套理由。就某種意義而言,再沒有比這更高尚的動機了。」

忽然,尼可神色悲痛地說:「索菲亞主教,你是個好人。哪怕在規模龐大的賽斐拉教會之中,也很少有你這麼虔誠的人。正是信仰扭曲了你的思想。但這不怪你。」

「阿爾弗雷德!想想你從前經歷的痛苦!傷害你的,正是無可救藥的愚蠢人類啊!哪怕是爲了世間不再出現你這樣的不幸孩童,我也必須用『賢者之石』拯救人類!」

因爲比任何人都忠於"神之子」的教諭,所以水銀中毒,思想扭曲。假若真是如此,實在過於悲慘。

時間如同靜止,尼可的聲音穿透空氣。

艾米利亞正想提問,腦內突然驚雷一響。

「別做無謂的抵抗!你的罪行已經暴露了!」

有脈搏,也有呼吸。

但他立刻想起眼下不能安心,抱着特蕾莎走出牢房。

「你錯了。墨丘利公司如今已經失去顧問鍊金術師費迪南德三世,卻仍然在製造、銷售物質化後的,以太——以太之光。那是用費迪南德三世發明的設備做出來的。也就是說,只要有設備,鍊金術師可有可無。同理,水銀塔也是赫爾墨斯發明的設備,煉成賢者之石的設備。這裏能夠從正下方瞻仰聖星『尼比魯』,他特意在這種地方修建這種建築,用意顯而易見。而且我認爲,兇手不是普通人,而是僞裝成普通人的嬗變術師,應該比普通人更瞭解鍊金術。既然如此,只要步驟正確,她應該也能煉成『賢者之石』。」

然而,索菲亞置若罔聞。

「嗯,沒錯。「索菲亞慎重地點點頭,「我的所作所爲,和不值得救贖的怠惰愚蠢之人一樣。不,或許還不如他們。等我死後,我的靈魂想必無法回到神明御前,無法前往回歸之海阿普斯,只會埋葬在永恆的黑暗之中。我早有覺悟。不過,我仍然必須完成天命,復活赫爾墨斯大人,引領人們走向正途。我親手葬送了他們的靈魂,這不能白費……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尼可看着艾米利亞,微微一笑。

「那她爲什麼要使用複雜的詭計,賭二分之一的概率,冒些無謂的風險?」

「艾米利亞說他在地下看到了巨大的鍋爐,那恐怕就是水銀塔的核心。兇手殺害了傑拉斯隊長等人,將蘊藏靈魂的人體器官,也就是頭顱,放進地下鍋爐焚燒。」

「索菲亞主教是管理人,知道地下設施的存在也不奇怪,但她一直不承認。爲什麼?因爲這對她不利,而這正是證明她是真兇的重要證據。」

「索菲亞主教,您意下如何?」

來到休息室之後,索菲亞第一次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冰冷至極,與此前充滿親切與慈愛的音色大相徑庭,幾乎讓人起雞皮疙瘩。她毫無感情地淡淡回答:「如果您的假設屬實,那麼除我之外,沒人能夠犯罪。可是……一切都是您的想象。首先,我沒有殺他們的理由。」

「名字?」斯坦利皺起眉頭。

索菲亞來到牆邊,打開操作面板旋轉地板,又在抵達某處後停止旋轉,勒着艾麗莎緩緩離開休息室。其他人保持着距離追上去。

「難以置信……也就是說……是爲了在水銀塔製作『賢者之石』?」

「尼可少將,您是說,被害人不是隨機選出來的?」簡疑惑道。

「後來,我突然發現,說到底,這都是因爲我沒有力量。不,不只是我。歸根結底,人從來就不可能引導人。賽斐拉教會已經成立了兩千年在此期間,人類從未停止互相爭鬥,就能說明這個事實。既然如此,人類怎樣才能得救?答案很簡單。只能讓非人的存在再次引導我們!」

她雙眼發光,閃爍着不動如山的信念,甚至讓人心生恐懼。

艾米利亞等人條件反射地站起來。索菲亞從艾麗莎背後用手臂鉗住她,大叫着威脅:「別過來!否則我殺了她!」

當今人類尚且處於「七大神祕」第一階段,無法理解箇中真意。但毋庸置疑,這是製作「賢者之石」的重要提示。

「名字。」尼可毫不露怯。

「沒錯。這正是我要說的——獨一無二的真相。」

9

「作爲賽斐拉教會的信徒,我一直向人們宣講,神的教諭。我很努力,非常努力,然而,一切都沒有改變。在城裏傳教也沒人聽,只會被吐口水。到最後差點被凌辱的情況,也發生過不止一兩次。」

艾米利亞不由自主地拍打膝蓋。七零八落的拼圖迅速拼成一幅畫,感覺實在爽快。

世間一切完美之源就在此處;其能力在地上最爲完全。

兩千年前,「神之子」赫爾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在一塊綠寶石板上刻下通往神域的奧祕,傳給人類。這正是「七大神祕」,是「賢者之石」的製作方法,是人類前進的道路。

索菲亞高聲叫喊,隨即突然撲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艾麗莎。

「這個使命不能交給別人。我只能自己揹負罪孽。所以,我決定在水銀塔讓赫爾墨斯大人重現人世。」

理論天衣無縫,艾米利亞只能沉默。

「賢者之石」?爲什麼要在現在提及這個傳說中的名字?

《翠玉錄》有載:

「門敞着,所以地毯沾上了血跡。地毯是苔綠色的,和血液的紅色是互補色,血痕因此異常顯眼。休息室地板上的血跡能擦,地毯上的血跡卻沒那麼容易清理。斷頭的事已經讓兇手夠着急了,再出這種意外,她肯定更着急。不過,兇手這時又想到了起死回生的辦法爲了掩蓋血跡,故意放上另一個人的遺體。好一記妙招啊。」

「那麼,『神隱』果然也是你……」尼可說。

可是,水銀塔不是很安全嗎?

「嗚……」

「我很正常!請您不要信口開河,貶低我的所作所爲!」索菲亞不快地皺起眉頭。

「如果您沒有犯罪,請您親口主張自己的無辜。如果連我都無法反駁您的主張,我會保障您的清白。」

艾麗莎發出不成聲的悲鳴。鮮血洶湧而出。她咕嚕咕嚕地吐出血泡,再也不動了。

這番發言如此出乎意料、脫離常識、亂七八糟——宏大無比。

「沒錯。我的目的,正是讓赫爾墨斯大人重現人世。」

她坦露的內容如此悲痛,語氣卻越來越激動。她的情緒已經完全失控。

「順便一提,我在休息室角落找到了雷歐先生生前戴的帽子。根據多個目擊證人的證詞,案發當夜零點之後,他人在圖書室,頭上也戴着帽子。這就是說,他的帽子不可能在休息室。但實際上就是在。爲什麼?這個事實,不正能證明兇手確實使用過我所說的鐵絲詭計嗎?」

她突然翹起嘴角,詭異地笑了。

「你說的對。所以,這之後的事,只是我的想象……煉成賢者之石之後,索菲亞主教是不是想用它復活赫爾墨斯?」

「不試試怎麼知道?! 」

「等、等等……」卡特莉娜皺着眉擠出聲音,「什麼叫,獻給?說到底,『賢者之石』要怎麼煉?」

「一般認爲,『賢者之石』由水銀、硫黃和神靈混合煉造而成。人體含有硫黃,神靈是『靈魂』,這棟建築則是水銀。兇手認爲,將以太陽、月亮、風和大地爲名的人獻給水銀塔,就能做出『賢者之石』。也就是說,她把水銀塔當成了用來煉造『賢者之石』的巨大鍋爐——聖壇。」

索菲亞高聲叫喊。

尼可似乎已經料到簡接下來會問什麼。他淡然回答:「對索菲亞主教來說,這一系列事件不是單純的謀殺,而是『考驗』。考驗越困難,成功時的效果就越好。這體現了赫爾墨斯,若求真果,不畏艱險,其險愈艱,其果越豐的教諭,是賽斐拉教會信徒會有的想法。這就是她主動冒多餘風險的原因。一切都是爲了夙願『賢者之石』。」

索菲亞一目不發,帶着堪稱詭異的溫柔微笑端坐不動,也不知究竟有沒有理解情況。這副超然世外的模樣讓艾米利亞毛骨悚然。

「對。列出被害人的名字,答案就不言而喻了。傑拉斯·桑斯科特、雷歐·溫迪、莎拉.格蘭德——他們的名字裏,分別包含了,太陽、風和大地。」

牢房中倒着癱軟的特蕾莎。

「索菲亞主教!求您住手!不要這樣!」阿爾弗雷德悲痛地大叫。

似乎沒受重傷——艾米利亞安心地呼了口氣。

「不放雷歐先生的遺體,是因爲他的遺體同時包含了墜落和斷頭兩個異常因素,留在現場附近,兇手的詭計很容易暴露。從遺體情況而言,放傑拉斯隊長的遺體更加周全。這一點,想必各位都親身經歷過了。」

她說的恐怕是傑拉斯他們。索菲亞陶醉地述說着,看起來已經無法分辨善惡。不,歸根結底,這個問題已經超越了善惡。

面對索菲亞冰冷的視線,尼可仍然很冷靜。他回答:「此言差矣。被害的是這幾位,反而更能證明您是真兇。」

構成水銀塔的水銀是一種劇毒金屬,能給生物神經系統造成嚴重損害,其中又以對中樞神經的毒性最爲可怕。一旦慢性中毒,神經細胞就會遭到破壞,影響運動功能和認知功能。

水銀中毒——來這裏的第一天,他也曾提及這個話題。

尼可悲傷地搖搖頭。

他們終於發現,尼可先前提到的、說明索菲亞是兇手的最大證據,也正是這句話。最希望赫爾墨斯如傳說般復活的人,無疑正是身爲賽斐拉教會主教的索菲亞。

兩人走下樓梯。階梯之下,正是昨晚所見的牢房和巨窯。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索菲亞困惑地說。

至於兇手,則是按字面意義理解了這段記敘。

「這難道是——模仿《翠玉錄》內容的謀殺案?! 」

所有人都無言以對。沉默正是對他這番話的最佳肯定。面對卓越的智慈、牢靠的正論,大多數人都只能回以沉默。

索菲亞終於有了反應。

所有人都無言以對。墜入這種觀念之前,她究竟經歷了多深的絕望和羞辱?至少,艾米利亞無法想象。

索菲亞和艾麗莎走進鍋爐室。昨晚見過的階梯出現了。看來,休息室地板旋轉到特定位置之後,機關就會啓動。

「我明白了。」

尼可的話讓所有人無言以對。

此言一出,衆人紛紛僵住。這句話正是在認罪。

巨窯跟前,索菲亞正和衆人兩相對峙。她無路可去,其他人步步緊逼。

第一天晚上就聊過這個話題。事到如今,爲什麼舊事重提?

太陽爲父,月亮爲母,從風孕育,從地養護。

尼可的話出乎意料。艾米利亞倒吸一口涼氣。

索菲亞已然化身狂徒,不聽勸告。她緩緩拎起法衣衣襬,露出白皙的大腿,腿根處藏有把小刀,她抓起來就割了艾麗莎的脖子。

「老師!」艾米利亞旁若無人地大叫一聲,撲向鐵欄。門上了鎖,無法輕易打開。

衆人凝神屏息。索菲亞如同講述戀情的少女一般滿臉陶醉,繼續道:「人類無可救藥。他們不肯遵守赫爾墨斯大人傳授的天使教諭,每天都在殺戮、搶奪、姦污,不停虐待無辜之人。貧富差距一味擴大,有人食不果腹,有人在大城市裏飽食終日、浪費大量食物。人類不懂體恤他人,阿爾弗宙德和艾麗莎這樣的可憐孩子正不斷增多。所以,必須有人糾正人類。」

「是,是我做的。一開始,我以爲只要獻上硫黃和神靈即可。然而,不管獻祭多少『靈魂』,都沒能煉成『賢者之石』。是方法有誤,還是材料不夠?我不是鍊金術師,我不明白。就在這時,新的祭品像奇蹟一樣來到水銀塔。那是前天發生的事。我相信,這正是天命。」

尼可向索菲亞投去探詢的目光。

「賽斐拉教會的鍊金術師、堤歐塞貝婭殿下親自調查過這座塔,確認這裏沒有危險。但她無法判斷長期影響。又或者,赫爾墨斯的鍊金術最近稍有弱化,導致微量水銀散入空氣。我無法斷疋細下,但幾乎可以確定索菲亞主教已經水銀中毒。你經常摔交,是典型的運動障礙;經常記錯人名,則是典型的認知障礙。也就是說,水銀中毒導致你出現了中樞神經障礙,從而產生了錯誤的思想。"尼可無比悲傷地說。

「如果精神正常,你做的事就是單純的謀殺。不管多麼冠冕堂皇,你的行爲都是你口中無可救藥的愚蠢人類的罪孽。不是嗎?」

「因爲她是一虔誠的賽斐拉教會信徒。」

「您在說什麼?我的思想オ不——」

「但、但是,做出『賢者之石』又有什麼用?她不是鍊金術師,這種東西只是雞肋啊。」

「你做這種事也不能實現願望!煉成賢者之石沒這麼簡單!」尼可拼命勸說。

索菲亞拽着艾麗莎的身體離開桌子。

「殺人有什麼高不高尚的!」壓制着卡特莉娜的斯坦利不快地插話,「究竟有什麼無聊的理由,莎拉和隊長オ非死不可?! 」

「我就直說吧。索菲亞主教,你水銀中毒了。」

斯坦利立刻掌握情況,用嬗變術擰開鐵欄。艾米利亞草草道了聲謝,撲向牢中的特蕾莎。

「這不重要!等就上這孩子……獻上以,月亮,爲名的艾麗莎的靈魂,就終於能夠煉成『賢者之石』了!別阻攔我!」

簡喫驚地瞪大面具深處的雙眸。尼可滿意地點點頭。

尼可再次看向沉默不語的索菲亞。

「但我不明白。」簡似乎終於跟了思路,再次提出疑問,「就算剛纔說的方法能煉成賢者之石,索菲亞主教又不是鍊金術師。她一個普通人,做這些應該毫無意義。」

在場首先發現答案的人,是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夏洛特。她面色鐵青,聲音顫抖。

沒人能夠制止眼前慘狀的發生。索菲亞的氣勢脫離常軌,甚至震住了尼可。

然後,索菲亞抱着艾麗莎的身體,一齊跳進烈火熊熊的巨窯。

衆人根本來不及阻止。

在場這麼多人,都只能愕然地看着。

窯中火勢更猛,內部狀況不得而知。

忽然,巨窯上方噴出蒸汽。火力增加,內壓升高了。

地下室裏,尖銳的蒸汽聲久久迴盪。

聲音宛若索菲亞「靈魂」的嘶吼——綿延無際,迴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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