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炼金术师的消失

第五章 无望救赎

《炼金术师的密室》 · 绀野天龙 · 2.6万 字

1

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只能理解这不是自己家,无法唤醒更多记忆。

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在干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心脏深处有种巨大的空虚。

钝痛的头脑试图解读这种感情。

「你醒啦,艾米利亚。」

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安娜斯塔西娅?」

缓缓移动视线,只见久未谋面的朋友坐在身边。她寂寥地一蹙眉,随即立刻抹去表情。

「现在是夏洛特。」

以这条信息为契机,失焦的思维迅速鲜明成形。

「这里是……我在水银塔的房间?」

「嗯,是勒梅少将把你撤过来的。你突然冲进锅炉室,又突然在那里晕倒了。」

「锅炉室?」

艾米利亚对此毫无印象,很是困惑。思维似乎还不完整。自己究竟在锅炉室干什么?

他试图用模糊的大脑想起昨晚发生的事突然之间,想起了绝不能忘的大事。

「老师呢?! 」

他一跃而起,用力抓住夏洛特的双肩。

「好痛,艾米利亚。」

「对、对不起!」

「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或许能与勒梅少将的智慧相抗衡……但她如今下落不明,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就算你继承她的意志,现在开始破案,也绝对敌不过少将。所以——赌上麦格努斯的遗产的比赛,是我们赢了。」

「这、这也不是不可能……但希望太渺茫了。」

这恐怕是夏洛特·艾森纳赫的夙愿。她极少提及往事,艾米利亚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但她肯定不满当今世道,真心希望改变世界。

艾米利亚想到最坏的情况,情不自禁提高了音量。夏洛特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激灵,但立刻恢复严肃的神情,继续道:「你想抓住希望不放是你的自由,但我们没时间考虑存活可能性低的人。牺牲者不能再增加了。」

「那也不行,我很执着的。」

或许,特蕾莎.帕拉塞尔苏斯就不会从自己眼前消失。

「所以我想帮助他,让他专心研究炼金术。少将的专业领域是贤者之石,只要解开第五神秘,他肯定马上就能抵达第三神秘。我希望你也能帮我们一把。我们会开创炼金术的崭新历史。这还不激动人心吗?」

想到这里,艾米利亚几乎被后悔压垮。

「所以……」

「哪怕外面狂风骤雨,河水上涨,根本过不去?」

如果当时尽力阻止特蕾莎,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不可能……」

「没有第一。」

「嗯。『七大神秘』联结神域,抵达『第零神秘』的人,会得到与神同等的力量。如果是少将,一定能引领人类走向正确的方向。你也看见了吧?勒梅少将很有人情味,不像个炼金术师。」

对了。她根本不知道他们的遭遇。

昨晩,众人确实遵照安排,分成两组一起过夜。

艾米利亚的愿望,是找到杀害亲爱的母亲的可憎炼金术师索席摩斯·俄安内,报仇雪恨。索席摩斯是个流浪炼金术师,行踪杳不可寻,但阿尔卡黑斯特是女王陛下器重的特务机关,肯定早晚能得到他的消息。

「但我昨天确实……」

鼎鼎大名的,神之子,赫尔墨斯修建的水银塔地下居然有牢房。这种妄想比在酒馆听到的疯话更加恶劣。

夏洛特眼中没有欺瞒或狂妄的涟漪。她只是在陈述事实,艾米利亚无意反驳。毕竟,特蕾莎·帕拉塞尔苏斯也是身处神域的相同存在。

首先,众人昨晚不是一起过夜的吗?为什么只有她在自己房间遇害了?

「可是,说实话,你没拿到麦格努斯的遗产,自己一个人回国也没意义。我是管不了那么多……可是,你的愿望,只能在负责处理炼金术问题的阿尔卡黑斯特实现,对吧?」

「她未必是自愿出去的。如果她被凶手杀害,或者在昏迷状态下被扔到外面……」

教会组的索菲亚、阿尔弗雷德、艾丽莎和伊莎贝拉待在索菲亚的房间。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之后,众人为确认有无其他遇害者而巡视水银塔,发现艾米利亚倒在一楼走廊上。

「对不起……」

「不可能!她没这么容易死!」

圣骑士团组的卡特莉娜、斯坦利、莎拉和简待在简的房间。

「最重要的是,巴力有勒梅少将。我想让他——成为神。」

「你为什么要为我这么费心……」

「我还以为你也死了,吓得不得了……」

最初平安无事。然而,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甜香,所有人沉沉睡去。

艾米利亚避开夏洛特率直凝视自己的榛色双眸,给了个虚无的回答。

「未来?」

夏洛特顿了顿,温柔地看着艾米利亚。

这不就跟雷欧一模一样吗?

艾米利亚大感疑惑,突然想起她以前就会偶尔闹别扭说怪话。在艾米利亚和其他女性亲密交谈时,这种言行尤其显着。理由至今不明。

「你先冷静点告诉我……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既然勒梅少将会赢,你就要追随少将。少将非常仁慈,说不定会因为同情你,把比赛一笔勾销。到时候,你就能自由返回王国……」

夏洛特说的对。阿尔卡黑斯特也好,帝国研究部也罢,但凡牵涉炼金术的地方,都可能有索席摩斯的消息。而且帝国军与号称世界最强的情报部第九科合作密切,他找到仇人的概率更高。

「嗯,是啊……对不起……」

艾米利亚单纯提出疑问,夏洛特不满地撅起嘴。

「这……」

如果接受夏洛特的提议,他的工作环境肯定能得到改善。毕竟,新上司不会在上班时间睡觉、泡妞,把工作全丢给下属。单凭这些,新职场就好比天堂。

也就是说——

只见夏洛特扬起湿润的眼睛,悲伤地凝视着他。

拥有天才智慧的炼金术师尼可•勒梅已经找到真相,一介凡人艾米利亚毫无胜算。这种事……他心知肚明。

夏洛特无语至极,瞪了艾米利亚一会儿,随即叹了口气,恢复严肃的神情。

艾米利亚单方面终止对话,正想离开房间就被人从后面抓住手,只好停下脚歩。

不知为何,夏洛特满面笑容,表情跟说的话格格不入。

「而且,我不擅长社交,在科里格格不入……所以,如果你来,我会很放心、很开心。」

「我那是眼睁睁看着老师去送死。」悔恨的话语不由自主地冲出牙关。

无奈之下,艾米利亚放弃理解,继续谈话。

艾米利亚终于意识到这个理所应当的事实,毫不掩饰地道出昨晚发生之事。

「等等,艾米利亚!你突然起来干什么?! 」

艾米利亚开始思考。对自己来说,怎么选オ最正确?

艾米利亚几乎勃然大怒,又突然发现夏洛特的措辞有些奇怪。

「这……」艾米利亚再次无言以对。

「你不用在意,那是我自己想袒护你。」

夏洛特眼波流转,艾米利亚不禁吞了口唾沫。

「也就是说,为了抢在我们前面,你们一通乱来,结果落得这种下场?」

「对了,你是块木头啊。那我就用你这块朽木也能明白的方式说吧……理由很多,第二重要的是我欠你人情。」

「可是,如果我看到的是幻觉,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又去哪儿了?! 」

「这……」艾米利亚无言以对。

「阿尔卡黑斯特和我们帝国军炼金术研究部都负责处理炼金术相关问题,本质相同。就算阿尔卡黑斯特被取缔,你只要跟着我们……不就能继续实现愿望了?」

回头想想,自从抵达水银塔,特蕾莎一直不对劲。或许,她当时处于无法做出正常判断的状态。艾米利亚本来可以做出正常判断,却没能阻止她。

她的表情太过严肃,艾米利亚只好乖乖点头。

头脑无法灵活运转。如果特蕾莎不在了,阿尔卡黑斯特就不能继续存在,他的目标就不能实现。既然如此,他现在最好的选择——

「没错,这也是个问题。」夏洛储静地说,「至少,她现在肯定不在水银塔。我们检查了所有房间,到处都没找到。用逻辑思考……她只能在水银塔外面。」

艾米利亚羞愧得抬不起头,夏洛特却仿佛启动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咄咄逼人地说:「我前天就说过……你不适合从军,赶快辞职吧,不然会早死的……但你无视我的好意,居然大晚上跑去巡视杀人犯游荡的水银塔……」

艾米利亚云里雾里,怅然若失。夏洛特讲述了早上发现他之前的经过。

「算了……事到如今,责备你也没用。至于你说的地下室……勒梅少将用炼金术给锅炉室地板下的水银开了洞,什么都没找到。水银塔地下好像只有水银,没有你说的那种通往地下的阶梯。」

「可能是,但我没法死心。」

「分胜负之前,我想跟你谈谈未来。」

「让他……成为『神』?」陌生的词语让艾米利亚感到疑惑。

艾米利亚如険在喉。确实,昨晩看到的景象过于脱离现实。

艾米利亚无言以对。毕竟他就算死了也不奇怪,而目前特蕾莎也生死不明。如夏洛特所说,深夜巡视很危险,艾米利亚自己也明白。但这都是特蕾莎逼的。

「五分钟就行,听我说几句。」

正如艾米利亚渴望为母报仇,她也有不惜付出生命也要实现的愿望。

「等等。不能再?难道又有人杀害了?」

到了早上,圣骑士团组的莎拉从房间消失。尼可用炼金术撬开莎拉的房间,发现她死在房里。

夏洛特的话出乎意料。艾米利亚瞪大眼睛,盯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小巧女性。

夏洛特握住艾米利亚的手,羞赧地说。

据他所知,炼金术师全是蛮横自信、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超人。特蕾莎自不必说,墨丘利的炼金术师费迪南德三世同样自私至极。但尼可不一样,尼可礼貌、谦虚、温柔,人格极其高大。

在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下,夏洛特平静地开口:「关于这次的案件,勒梅少将已经有把握了……我这种凡人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想法,但他的智慧不可撼动。所以……如果他已经找到真相,那个真相就绝对是事实。他就是这种神明一般的存在。」

艾米利亚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沉默地等待下文。

「我要找到老师。她没这么容易死,肯定还在塔里什么地方活着。」

「所以,我希望你自愿跟我们来。我不想强迫你……」

「第二?那第一呢?」

身体比头脑先动。艾米利亚缓缓起床,蹒跚迈步。

这正是艾米利亚执着于阿尔卡黑斯特的理由。

罔顾夏洛特的阻拦,他继续前进。

可以说,两人利害一致。

「我是间谍那件事。」夏洛特尴尬地移开视线,「你袒护我,吃了很大苦头吧?我必须弥补你。」

现在大概就在浊流的冲刷中——

「那你就更该和我们一起回巴力了。」

如果有人能够重现全部「七大神秘」,就应该是他这种炼金术师。他绝对会把得到的力量用在别人身上。

「那人情呢?什么意思?」

他慌忙松手,感觉一瞬间涌上头顶的热血正在缓缓回落。

「冷静点,」夏洛特慢条斯理地继续,劝阻艾米利亚,「今早我们在一楼走廊发现你时,你好像受了药物影响,正在昏睡。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既然如此,你是不是真的能断言,地下室不是你昏睡时看见的幻觉或者梦境?」

「也没那么严重!」夏洛特慌忙安慰他,「帕拉塞尔苏斯上校的事确实遗憾,但你平安无事,我真的很开心。所以,拜托你别再乱来了。」

「嗯。」夏洛特沉重地点点头,「我们发现了莎拉·格兰德的尸体。她死在自己房里,头被砍掉了。」

说到底,特蕾莎太任性了。有点不如意就闹别扭,有点开心事就逼正在工作的艾米利亚一起庆祝,早上一直在宿醉,房间动不动就乱成一团,午睡总在流口水。

想得越多,越找不到执着于当前环境的理由。应该赶紧死心,速速前进。那样一来,他肯定能更快、更确切地报仇。基于逻辑而言,接受夏洛特的提议,肯定是最好的。

然而——

艾米利亚脑海中浮现出特蕾莎昨天悲伤的神情,挥之不去。

她总是疯疯癫癫、皮笑肉不笑,却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极为悲伤的笑容。

肯定只有艾米利亚注意到了,她自己说不定都没发现。

她的笑谷像玻璃エ艺品一样脆弱,像糖果一样甜美。

编造一个一旦暴露就会被处以极刑的谎言,在孤立无援的王国军中枢大胆周旋,究竟需要多大的决心?

这肯定极为ヌ艮难,无比恐怖。

所以,那个表情会不会……

是她因日复一日的重压而绷紧的情绪放松之时,展露出的片刻真心?

如果是这样,就不能坐视不理。

特蕾莎想骂就骂,想笑就笑,单纯得像个小孩。

然而,为了给妹妹报仇雪恨,她含辛茹苦,日日身涉险境。没有同伴也没有希望的日子,一定会让她的心灵越发憔悴。

所以至少,必须有人陪在她身边。

必须有人支持她——那个比任何人都自由、比任何人都天真的她。

这只有艾米利亚能够做到。

情愿惹上这种麻烦的多管闲事之人,找遍偌大世界,也只有艾米利亚一人。

平心而论,艾米利亚·施瓦兹德芬处事慎重、循规蹈矩,会为了实现目的精打细算。这种人,本不可能做出毫无益处的冒险选择。

可是,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天。

尼可语气坚定,艾米利亚松了口气。不过,还不能安心。

不过,艾米利亚早就知道两人智商有别,犯不着事到如今オ受打击。他振作心情,继续收集信息。

「原来如此。」

正如尼可所言,凶手并未伪造事故或者偶然为之,而是堂堂正正地表演密室杀人,可见胆大包天。而且,水银塔被暴风雨封锁,凶手绝对就在塔内。状况如此窘迫,凶手还把无头尸体丢在密室里,说白了就是疯子。

不看现场就无从着手。根据听来的情况,状况似乎跟雷欧的案子一模一样。不过,凶手这次说不定留下了什么证据。

「确实。」尼可破天荒地生了气,横眉竖目道,「你被杀了也怨不了别人。行动时有点分寸吧。」

听了尼可的回答,斯坦利皱起眉头。

「真的。」尼可轻轻推开他,「但如果浪费时间,她可能会很危险。我会在今天之内解决一切,你放心吧。」

说完,他看向床铺。床上有个盖着白布的人形物体,恐怕正是莎拉的遗体。

2

「这些案件不是无差别犯罪。」尼可信心十足地看着艾米利亚,「凶手不是杀谁都行。至少,这次的犯罪是基于某种法则进行的。虽然有若干偶然因素但凶手确实只杀自己瞄准的人。帕拉塞尔苏斯上校不符合法则,所以还活着。就是这么简单。」

说完,尼可微微一笑。

艾米利亚想起特蕾莎的面容,喉头哽塞。他相信她还活着,但仍然不安得无所适从。

为什么艾米利亚至今毫发无伤?且不论杀不杀,既然不想让人发现秘密,就更不该放艾米利亚自由。

他答得太过果断,艾米利亚差点左耳进右耳出,但这毕竟不能置若罔闻。

「抱歉。但我还是不能放弃她。我现在只顾得上考虑她。」

尼可兴致勃勃地抱起双臂,点点头。他一言不发地思考片刻,忽然开口道:「对了,你对那个地下密室有什么看法?夏洛特虽然否定了你……但你觉得,自己有可能是做梦,或者出现幻觉了吗?」

「有。但我只有状况证据,现在还不能说。所以我オ让斯坦利先生来帮忙。」

「莎拉小姐的事……请您节哀顺变……」艾米利亚不知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好,只好说了句客套话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尼可和斯坦利在房里。这组合出人意料。

仪式——这个词有些宗教色彩。凶手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基于某种思想在一次又一次杀人?

「是,万分抱歉。」

简的行动仍然难以捉摸。昨晩那种情况还不为所动,她未免太大胆了。

「没错。风险越大,实现目的时的效果就越好。这就是种仪式。」

「至少艾米利亚少尉没事……太好了。」

「不过,幸好你没事。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去世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斯坦利不满地皱着眉,「您是说,冒着风险继续杀人有意义?」

艾米利亚不禁面露苦笑。

「没错。当然,这不是唯一的理由,而是理由之一。」

「可是……帕拉塞尔苏斯上校……」

斯坦利向尼可抛去一个无力的眼神。尼可接下他的视线,温顺地点服头。

或许是为了让艾米利亚安心,尼可微笑着说。

艾米利亚把这个借口般的念头当作最后的自我辩护,下定了决心。

「这不是您的责任。」艾米利亚慎重地回答,「我们也很乱来,非常抱歉……」

「别担心。」尼可稳重地继续,「如果我推理正确,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应该没事。」

他握住了她意外纤小柔软的手。从那一刻起——他大概就已经疯了。

「我知道这很痛苦,但我拜托他检查了莎拉小姐的遗体。比起我,还是他这种专家得到的结果更准确。」

「我们圣骑士团的人早就习惯熬夜,但简小姐是普通人,我们想着至少让她好好休息,就选了她的房间。她可真不得了,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回到房间,九点一过就上床睡了。」

目前难以锁定凶手。

「假如艾米利亚少尉看到的是真的,那地下室到哪儿去了?」斯坦利的疑问合情合理。

「我觉得那不是暴行,是偶然的产物。」尼可回答。

「等等!您是说,斩首也是密室杀人的附加原因?」

「没错,这我也想不通。思考问题之前,我想先听你说几句。我们回房间之后,你们在哪里干什么?」

「嗯。凶手对自己的犯案手法拥有绝对的自信。连续三人都被相同手法杀害,就证明了这一点。尤其昨天晚上,我们相互监视、以免落单,凶手却仍然不以为意地犯案。由此可见,凶手相当自信,说不定根本不觉得自己在犯罪。」

「不够圆满?」斯坦利瞪圆眼睛。

如果尼可有把握,现在就只能相信他。艾米利亚迅速切换心境,问:「凶手是谁,您有头绪了吗?」

「雷欧全身都有施暴的痕迹,对吧?但莎拉没有。这是……唯一的救赎。」斯坦利露出落寞的笑容。

「确定……死因?」

不过,至少尼可掌握了某种事实,这一点毋庸置疑。艾米利亚跟不上他的思路,有些懊恼。

艾米利亚重复了一遍刚オ告诉夏洛特的内容。这件事毕竟在头脑中整理过一次,他说得简洁明了、恰到好处。

「没错,这顶帽子本来不可能掉在休息室。」尼可微笑,「但它就是掉在里面了。这是确定雷欧死因的重要线索。」

「那您猜测帕拉塞尔苏斯上校还活着,也是因为……」

「嗯。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恐怕是真的。如果是梦,未免太具体、太巧合了。凶手不想让人看见地下室,所以抓了帕拉塞尔苏斯上校。这么一想,就都说得通了。」

「我不知道。」艾米利亚如实回答,「但感觉确实很逼真。」

「我喜欢莎拉。」斯坦利后悔地低语,「虽然她大概完全没发现……我下定决心,想着绝对要保护好她……却傻兮兮地睡着了……我绝对饶不了凶手。所以,我オ不管什么教会、什么帝国、什么竞争。我正在协助尼可少将。」

「对了,我们有两个有趣的发现,也跟你说说吧。「尼可转换话题道,「看这个。」

「没错。我不知道当时几点,就是突然闻到一股甜香,觉得不妙的时候,意识已经很稀薄了。莎拉比我反应快,让我去关通风口。她打算开窗换气……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她……」

「休息室?」艾米利亚皱起眉头,「雷欧先生零点之后在图书室,当时还好好戴着帽子。那之后,他不可能去休息室。」

特蕾莎那种性格,肯定一个朋友都没有,用排除法思考,只能自己留下陪她。

斯坦利痛苦地垂低双眼。他说的甜香,应该跟艾米利亚在地下室闻到的是同一种药。艾米利亚不忍提问戳他的痛处,但还是无视感性思考,继续道:「怎么是简小姐的房间?你们为什么决定在她房里过夜?」

再小的证据也不能放过。艾米利亚鼓励自己,快步走进已经被当作空房处理的莎拉的房间。

「干净?」

尼可答得顺理成章、自信十足,似乎当真抓住了密室和凶手的头绪,跟如今一头雾水、慌乱无措的艾米利亚大不相同。

「不是暴行?」

「勒梅少将,您对雷欧先生遭受的暴行有什么看法?」

「什么都有啊,太狡猾了。」

「哎呀,艾米利亚,你醒了?」

「如果方便,能不能说说您这么想的理由?」

艾米利亚乖乖道歉,尼可的表情立刻缓和。

他轻轻撇开夏洛特的手。

「收尾?」艾米利亚疑惑不解。

「没错。我刚オ也说过,凶手根据某种法则挑选受害者,而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并不符合法则。避免牺牲不必要的人,应该也是凶手要背负的风险之一。」

不过,仅就这起案件而言,如果凶手就在圣骑士团组之中,那么,密室也好,杀人手法也罢,都并无特别奇妙之处。既然入睡时间不明,就不能否定当时还不到午夜零点的可能性。凶手只要假装被药迷倒,优哉游哉地扛着沉睡的莎拉离开房间,再借莎拉之手打开她的房间即可。

艾米利亚首先去了莎拉的房间。

「但、但上校确实消失了……」

「不过,有件事出乎凶手的意料。」尼可朗声继续,「你们居然发现了地下室。凶手再怎么自信,这下肯定也急了。他本来该抓住你们关进地牢……可是,那样就不够圆满了。」

「还有一件事。去看看发现杰拉斯队长尸体的地方通往休息室过道的天花板吧。能发现有趣的东西哦。」

「好了——就这样吧。我还有东西要查,夏洛特现在一个人,我也得去找她。入夜之后,我会集合大家,说出案件真相。现在,还请稍等片刻。」

「真的吗?! 」艾米利亚不禁抓住尼可。

「这个嘛,大致相同。」斯坦利痛苦地回答,「坐在椅子上,头被砍掉了。现场的门是尼可少将用炼金术打开的。不过,跟雷欧不一样,莎拉的遗体很干净。」

如此回答的瞬间,夏洛特面露悲伤。艾米利亚不忍看她,转身迈开脚步。

尼可将一团布递到艾米利亚眼前。格纹图案的暖色布料——艾米利亚立刻发现,这是雷欧戴过的帽子。

「嗯。凶手相当自信,目标又很快就会实现,事情过于顺利……他便决定利用这种状况,故意只囚禁危险度较高的炼金术师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放艾米利亚自由,让他说出地下密室的存在,给自己施压。凶手认为,在如此困境中圆满实现目标是件有意义的事。」

尼可将视线转向斯坦利。

艾米利亚和斯坦利将视线投向尼可。尼可面露难色,皱眉道:「这完全是我的猜想。凶手恐怕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

艾米利亚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顺着斯坦利的思路继续话题。

「嗯,至少凶手不是有意为之。毕竟他也没理由施暴。因此我认为,那是密室杀人附加原因导致的意外情况。斩首也一样。」

「勒梅少将,您觉得我说的是真的?」艾米利亚问。

「您信任我,我很高兴。」斯坦利的语气不怎么高兴,「虽然没想到心让我调查莎拉的遗体……但这也是为了抓住凶手。」

「那为什么艾米利亚少尉没事?」斯坦利又问。

这顶帽子掉在休息室。在花盆缝隙里,乍看根本发现不了,是挪开花盆オ找到的。」

雷欧的帽子掉在匪夷所思的地方。这要怎么确定他的死因?艾米利亚无法想象。

艾米利亚一边道歉,一边走到两人旁边。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同僚,斯坦利气势全无。

「我听说,发现遗体时的情况,跟昨天雷欧先生的案子一样。遗体状态也一样吗?」虽然于心不忍,艾米利亚还是提出了问题。

「在哪找到的?现场应该没有……」

「韦茅斯先生,您能不能再说说昨晚的情况?听说你们在简小姐的房间等天亮,然后突然睡着了……」

命中注定的那一天,在没有旁人的实验室,他和特蕾莎缔结了绝对秘密的「共犯」关系。

这一次,夏洛特没有阻拦。虽然胸膛深处隐隐作痛,艾米利亚仍然没有停步。

「这里毕竟是圣地水银塔……有一两个让楼梯忽隐忽现的机关,一点都不奇怪。」

「我也觉得自己有责任。以为大家聚在一起就会安全,这是莫大的疏忽。我身为炼金术师却无法保护大家,痛切地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3

艾米利亚无所事事,因感到饥饿而走向厨房。

说实话,他内心焦躁,无法冷静。

尼可说特蕾莎还活着,但她真的没事吗?活着当然再好不过,但她会不会在受折磨?

艾米利亚看不透凶手的目的和想法,始终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因此越发不安。

所以,为了安定精神,他告诉自己,焦躁是因为肚子饿。

反正顺路,为了确认尼可提供的信息,中途他选择从通往休息室的过道前往厨房。过道地毯被杰拉斯的血染成黑色,周围满是微弱的铁锈味。

发现尸体时的强烈印象在脑海中闪回。

艾米利亚抛掉多余的念头,按照尼可提示,抬头看向天化板。乍看并无异常。尼可找到了什么?艾米利亚凝神细看,然后他看到了。

过道正中央、遗体正上方附近的天花板上,留有细微的嬗变痕。痕迹细微,而地板到天花板约有四五米距离,要十分仔细才能看见。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嬗变痕?跟案件有关吗?尼可想表达什么?

艾米利亚一头雾水,但又不想长时间待在这种地方,因此逃也似的穿过走廊走进休息室,又穿过休息室走进厨房。

厨房里,伊莎贝拉和阿尔弗雷德正在肩并肩地做饭。伊莎贝拉开心地向阿尔弗雷德投去温柔的视线,正在说些什么。阿尔弗雷德听得一脸认真。艾米利亚不想打扰他们,正想离开,就被叫住了。

「哎呀,艾米利亚少尉。太好了,你醒了。」

看见艾米利亚,伊莎贝拉开心地翘起嘴角。艾米利亚向他们走去。

「让您担心了。托您的福,我平安无事。」

「是吗,那就好。」伊莎贝拉微微一笑,露出了鱼尾纹,「你饿了吧?晚饭的汤刚做好。你要是不嫌弃,就先来点吧。」

不等艾米利亚回答,伊莎贝拉已经盛好汤塞了过来。艾米利亚心存感激地接下,在椅子上坐好。

清淡的热汤沁人心脾,滋味鲜美。一度消失的活力一点点涌现。就着刚出炉的面包,艾米利亚吃了顿简单的晚餐。

「对了,痂兑你们昨晚也出事了。没受伤吧?」艾米利亚边吃边问。

「嗯,托你的福。」伊莎贝拉看着艾米利亚,笑得像个慈祥的母亲,「闻到甜香突然犯困的时候,我都做好死的觉悟了……早上四个人一起平安醒来,我很感谢神。」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在跟阿尔弗雷德一起做饭?」

他的低语听着像个借口。索菲亚之前的确会记错人名,但这是两回事。他的解释太迎合时机了。

「好,什么都行,尽管说吧。」

「不,有巨大的力量就有可能。这很重要。」

「艾米利亚少尉,你这样对小孩子,太不成熟了。」

众人陷入思考,沉默不语。这种事,大家早就知道了……尼可究竟想说什么?

伊莎贝拉突然难过地垂下眼睛。

「嗯。准确地说,我们零点之前就在一楼解散了。」

「这确实算巨大的重型蒸汽设备。」

「如果知道,请你告诉我。事关帕拉塞尔苏斯上校的性命。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拜托了!」艾米利亚深深低下头。

「啊,我干不了力气活。」斯坦利果断拒绝。

尼可从容不迫。简再次抢过卡特莉娜的话头。

而且,这样一来,索菲亚就失去了深夜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凶手能够自由进出密室,不在场证明本身已经失去意义,但这仍然是一条重要信息。

阿尔弗雷德纠结地沉默片刻,到底敌不过他的毅力,开口道:「我、我知道了,请您抬起头。」

「是,知道了。」尼可温顺地点点头,「不过,揭穿凶手真面目之前,有几件事要告诉各位。这些说明或许略显迂回,不过,希望大家耐心听到最后。」

请把它当成房间窗户。洞穴边缘在摇晃,大家能看到吗?这是液体性质导致的。不过,用手一摸,就能感到这部分确实是固体,也能用手抓住。这就是固体性质。那么,现在我们做个实验……这里力气最大的人一应该是卡特莉娜副队长吧。请您帮我一把。」

「虽……虽然不是不可能……但要很大的力气オ行!哪怕以强壮着称的杰拉斯队长,恐怕也不可能把窗户撑到可以过人的尺寸。你说的从窗户进出,果然是纸上谈兵……」

他其实很想打听一番……但既然索菲亚身体不适,这事就只能暂缓。

「意识浑浊?」

按照尼可的指示,晚饭后,除特蕾莎之外的所有人都没离开休息室,开始原地等待。时值晚上七点过后,众人的精神似乎已达极限,都乖乖听命于这之中拥有巅峰头脑的他。

「难、难道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卡特莉娜探出上身问。

「阿尔弗雷德,主教情况很严重吗?」

然而,唯一的嫌疑人尼可仍旧从容不迫。

这条信息出乎意料。艾米利亚探出身体,催他继续。

「感谢款待,非常好吃。」

「前天晚上巡视之后,我和索菲亚主教零点过后回了房间……昨天我虽然这么说,但这其实不准确。」

「我真的不知道地下室不过,有些事我有点在意。」

变了个人?什么意思?表达愤怒或悲伤等情绪时的表现和平时反差太大,的确会感觉像变了个人,是这个意思吗?艾米利亚想详细问问,但现在还有优先要问的事。

「但事实上,足足出现了三个死者,他们还都死于麦格努斯大人设计的安保装置运作的深夜。」卡特莉娜不服气地反驳,「倘若如您所言,安保装置真那么完美,现场唯一一个能自由打开水银墙,并且现在四肢健全的炼金术师一你,不就成凶手了?」

「不,已经足够了。谢谢关心。」艾米利亚微笑。

简很快从慌乱中恢复冷静,向尼可提问。

面对艾米利亚的追问,阿尔弗雷德用力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

简餐很快就吃完了。吃饭期间,伊莎贝拉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艾米利亚。艾米利亚羞窘不已,低头向她道谢。

「如果只有固体性质,确实撑不开。但与此同时,水银确实也是液体,分子之间有一定程度的移动自由。所以,用尽全力,应该就能撑开洞口。」这话不能全盘否定。卡特莉娜陷入沉默。随后,她似乎发现思考不如同,双手扒住洞口边缘,开始用力拉扯。

宗教者的人性太过纯粹,难以对付。他们只为信仰而活,绝不会为了自卫而撒谎——

「说什么胡话?! 」卡特莉娜报以一笑,「因为安保装置,零点之后就不能出门了。你急疯了吗,巴力的炼金术师?」

忽然间,尼可向水银墙伸出一只手。下一刻,耀眼的光芒绽放流溢。这是炼金术的证明——「伟业辐射光」。避开强光后再移回视线,只见他触摸的地方开了个直径十厘米左右的小洞。看来,炼金术能够破开水银。

「抱歉,铺垫确实有些长。百闻不如一见,请看这边。」

尼可指向刚刚破开的空洞。

「那么,卡特莉娜副队长,请您尽全力撑开洞口。」

艾米利亚问得漫不经心。阿尔弗雷德盯着虚空看了一瞬,点点头。

她为什么要撒谎?

没错,假若安保装置的确牢不可破,根据排除法,凶手就是偶然来到水银塔的两名炼金术师之一。既然其中一人至今下落不明,嫌疑就只能锁定到另一个炼金术师身上。

「各位,拘泥于常识,就解不开密室之谜。这座塔不是普通的塔,是水银塔。」

「没事……没关系。」阿尔弗雷德立刻变回扑克脸,「我相信索菲亚主教,只是说出事实而已。艾米利亚少尉,愿您找到真相。」

她茫然地低下头。不,不是低头,是看地板。

「是的……」阿尔弗雷德无力地点点头,「不过,索菲亚主教不可能撒谎,这肯定只是个误会。她太粗心了,记忆力有点问题……」

「我可从没说过是人力。」

4

话说到这份上,就只能安静聆听了。卡特莉娜不情不愿地坐正。

她使尽全力,洞口逐渐撑开。不过,她很快就耗尽力气,松开双手。

「之前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情况?主教有没有突然消失过?」

「是。就像……就像变了个人一样……」阿尔弗雷德怯生生地移开视线。

「我没说是出门。」尼可微笑,「被害人是从窗户出来的。」

尼可独自起身离开椅子,用通透的嗓音朗声宣告。

「根本没有那种力量。连杰拉斯队长都不行,在座的孱弱男女还有谁能做到?! 」

「客气了。你吃得这么香,我也很高兴。不好意思,量不多……」

「索菲亚主教说……她要去办点事,让我先回房间……我其实想跟她一起去,但她拒绝了……我只好自己回房间。」

艾米利亚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也难怪,自己管理的、世上屈指可数的圣地水银塔发生了连环杀人案,个中操劳可想而知。

尼可面不改色地继续。

「为什么啊!不是还有斯坦利和施瓦兹德芬少尉两个成年男人吗?! 」卡特莉娜不满地大叫。

「水银塔的墙壁,由兼具固体、液体两种形态的水银制成。」尼可缓缓开口,「液体性质是流动的,固体性质是固定的,两者乍看之下完全相反,水银塔却像非晶质一样让它们同时存在。这正是水银塔跻身赛斐拉教会圣地、被称作『奇迹之塔』的理由。」

「呃!」

伊莎贝拉当头浇灭了他的气势。这句话让热血上头的艾米利亚恢复了冷静。

然而,倘若艾米利亚昨晚所见属实,就说明水银塔有地牢。管理人索菲亚是否知道此事?

「在一楼解散……为什么?」

艾米利亚抬起头。

伊莎贝拉心情很好。经过一连串丧气事,或许稍微有点好事就能转换心情。

「啊?这怎么撑得开?」

「首先从各位在意的密室问题切入吧。大家或许认为,凶手能够自由进出密室我就先说结论:这不可能。我再次申明,原初的炼金术师麦格努斯设计的安保装置完美无缺,我等凡人绝对无力干涉。」

所有人都注视着尼可,等待他下一步的言行。

「嗯。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好像是积劳成疾。」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主教后来去了哪里?」

「在下任意妄为,让大家久等了,抱歉。」

「主教不舒服?」

虽然不忍逼问年幼且忧心忡忡的阿尔弗雷德,但艾米利亚还是猛然进军了。

「不准确?」

「确实。如果那是普通窗户的话。」

见她如此举动,尼可满意地笑笑,指着地板道:「休息室的旋转地板——就是破解密室杀人的关键。」

卡特莉娜气喘吁吁地瞪着尼可。艾米利亚想起了特蕾莎昨天傍晚做的实验。她应该也得到了同样的结论——

「各位现在想必极其不安。不过还请放心。你们的担心到此为止。接下来,我会为大家解释水银塔发生的诸多惨剧。我保证,全部听完之后,笼罩在各位心头的浓雾会一扫而空,真正的安宁也会翩然降临。」

「卡特莉娜副队长,你说的对。但如果是那样,我就有麻烦了。所以,我即将说明,除我以外的人也可能行凶。这其实不复杂。既然进不去,就只能让里面的人出来。」

「最后,我还想确认一件事……前天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在水银塔留宿,房间也是管理人索菲亚主教分配的吗?」

尼可沐浴着众人讶异的目光,一脸平静地走向墙壁,来到连接正门与休息室的过道门前。地毯上的血迹太过触目惊心,发现杰拉斯的遗体之后,众人都下意识地避免使用这扇门。

「这我知道!」卡特莉娜忍无可忍地高叫,「别兜圈子了!这是水银塔又怎样?! 」

「对、对不起!」艾米利亚慌忙道歉,「帕拉塞尔苏斯上校下落不明,我不太冷静……我绝对无意贬低主教,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

听见这话,卡特莉娜做作地叹了口气,沮丧地弯下双肩。不等她表达不满,简率先开口道:

阿尔弗雷德轻轻颔首,在胸前画了个「8"字。

「您是说……是使用了某种机械或者动力?如果有巨大的重型蒸汽设备,那倒是有可能——」说到此处,简似乎想到了什么,张大嘴道:「且、且慢。难道——」

卡特莉娜仍然面露不满。既然两个男人拒绝,她就只能来到尼可旁边。

「嗯。」阿尔弗雷德照旧面无表情,略显难堪地回答,主教虽然经常生病,但这么严重的还是第一次。还有意识浑浊的症状……」

「您在开玩笑——好像也不是。您说的窗户,应该是所有人房间里都有的那扇小窗……尺寸只有二十厘米见方,怎么看都过不了人啊。」

尼可一脸平静地摇摇头。

「我是情报军官,也不太擅长体力劳动」艾米利亚接着说。

被迷倒了却平安无事,只能用幸运来形容。看来,教会组四人的情况跟之前听说的一样。

「嗯。索菲亚主教身体不适,艾丽莎要照顾她,就由我来帮忙做饭了。」

5

阿尔弗雷德移开视线,明显就是知道什么。良机在前,艾米利亚正想继续追问。

「阿尔弗雷德,我就直接问了,你听说过水银塔有地下密室吗?」阿尔弗雷德一个激灵,明显知道什么。艾米利亚步步紧逼。

「可是,地板只能进行水平方向的旋转运动。要把这种运动转换为撑开窗户的复杂动作,必须跟其他装置组合。」

「没错。」尼可冷静地回答,「不过,如果只把旋转运动当作张力使用呢?您难道不觉得,其实简单的装置就能办到?」

他问的是简,卡特莉娜却抢先发出惨叫。

「别说什么旋转运动和张力了,太复杂了!我知道休息室地板会转了!但这跟密室有什么关系?! 」

见她如此激动,尼可面露苦笑。

「好吧,我简单解释一下。首先准备_根结实的长铁丝,将其一端折成窗户大小——也就是边长二十厘米的正方形框架。这您能明白吗?」

「哦、嗯……」卡特莉娜被他的气势压倒,点了点头。

「然后,把框架放在窗户室内一侧靠近边缘的位置。水银塔的门配备了感知重量的安全装置,如果该闭合的地方有异物,门就不会关。不过,如果异物特别轻,水银就会将其嵌入内部,把门关上。」

艾米利亚再次想起了昨天的实验。水银门吞没了他从仓库借来的铁丝,就此关闭,之后再开门,铁丝完好无损。尼可说的应该就是这种现象。

「然后,将另一端放到外侧——也就是这间休息室里,准备就完成了。把铁丝一端固定在旋转地板上,让地板旋转半圈,就能用强大的力量进行拉拽。」

「等……等等……我已经听不懂了。」卡特莉娜痛苦地说,「再说得具体点,凶手究竟做了什么……」

「嗯,那我接下来说说具体手法。」滔滔不绝说了半天,尼可似乎渴了。他回到桌前,喝了口红茶润嗓。

「我们从杰拉斯队长的案子开始梳理吧。凶手事先在队长的窗户上安装了我刚オ说的机关。顺带一提,仓库里就有园艺用的铁丝,只要有时间,任何人都能设置机关。之后,到了安保装置运转的深夜,队长的房间突然接到一通内线电话。」

「内线电话?」卡特莉娜狐疑地皱起眉头。

「对。虽然没有证据,但这样考虑最合理,就先当成这样吧。内线电话的内容大概是这样——客房里出现了剧毒水银气体,赶快换气。」

「啊!」

筒第一个听懂他言下之意,发出了惊叫。

艾米利亚几乎同时理解了他的意思,大感惊愕。真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吗?

他点惊初察众ん只见夏洛特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眼睛却瞪得有平时一两倍大。她大概也理解了尼可的意思。

然而,其他人仍旧不为所动,尤其是卡特莉娜。她正狐疑地看着敏锐的艾米利亚。

房间前后两道墙由水银制成,嬗变术无法施展,但侧墙是木墙,嬗变术可以为所欲为,幸好没演变成「晶坏的情况」,凶手成功拖出目标莎拉,没有留下多余的证据……

「等等。零点之后不是不能进出休息室吗?」卡特莉娜提出疑问。

「对。简小姐已经睡了,副队长第一个就晕倒了……这之中,只有莎拉发现催眠气体,打算打开窗户……我当时就失去了意识。而莎拉……被拖到了窗户外面……」

「也就是说,我们再怎么思考都是白费工夫?」

「没错,大家冷静一点。」尼可沉稳地说,「如简小姐所说,凶手确实是嬗变术师。这样考虑オ符合逻辑。可是,我们不能证明凶手曾经自称嬗变术师。或许有人隐瞒了嬗变术师的身份,伪装成普通人。这种可能性绝不是零。把在场唯一一个嬗变术师斯坦利先生锁定为凶手,未免有些鲁莽。」

「您、您是说,凶手是嬗变术师?」

「当然是为了隐藏颈部的铁丝勒痕。」尼可悠然断言,「铁丝诡计乍看完美,但用这种方法杀人,遗体颈部一定会留下痕迹。置之不理,犯罪手法或许很快就会曝光。凶手还没从容到一开始就能背负这么大的风险,只好砍掉头颅。不过,这个理由其实只占其次。真正的理由更加致命。」

6

从外表分辨嬗变术师的方法并不存在。理论而言,在场所有人都仍然可能是凶手。

尼可凝视着一言不发的索菲亚,再次开口。

「没错。这正是这一连串密室谋杀案的唯一答案。」

「啊!全力拉拽,窗户就会被撑开,队长会被拽到休息室里!」斯坦利激动地大叫。

言之有理。这么大的机关,一不留神就会被发现。那么长的铁丝,另一端应该藏在什么地方?不,在这之前,凶手究竟是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大的机关?

「也就是说,铁丝不是固定在窗户正下方,而是先在正对面上方设置支点,然后拉长铁丝,将其一端固定在正下方的旋转地板上。是这样吗?」简问。

卡特莉娜吃了当头一棒,不服气地坐回椅子。

「不至于白费,但我觉得意义不大。毕竟,我们普通人难以理解这些案件的动机。」尼可的话语有些抽象。

「确实。所以,凶手只能在零点前去休息室。顺带一提,开门状态下在门边放上足够重量的物体,门就不会关,安保装置也不会启动。在这起案子和杰拉斯队长的案子里,凶手应该都利用了这种手法。」

尼可喜滋滋地交叉双手,仿佛早就在等这一问。

「不,凶手的目标确实是莎拉小姐……不过,被拖出密室的人是你也无所谓。毕竟,有你的手,就能打开你留宿的房间。」

「然而,在最坏的情况下,哪怕拖出来的是卡特莉娜副队长或者斯坦利先生,对凶手来说也一样。从外面入侵二楼某间客房的方法オ是重点。圣骑士团组所有人的房间都在二楼,对吧?也就是说,就算把卡特莉娜副队长误拖出窗外,只要用她的身体入侵她的房间,再用嬗变术破坏房间侧墙,早晩能抵达简小姐的房间。不论如何,最终都能达到杀害莎拉小姐的目的。当然,这种情况下,墙上会留下重大证据,即嬗变痕……而凶手不惜冒这种风险也想杀害莎拉小姐。因此,就某种意义而言,的确正如刚オ简小姐所说,只要能杀人,杀谁都无所谓。」

「这么说,果然是!」

「简小姐刚オ的提问,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本质。她提到的问题,正是破解整起案件的重要线索——」

「雷欧先生几乎和杰拉斯队长在同一时间段遇害。说明他的案件之前,我们先说说莎拉小姐的案子。」

「头……断了?」卡特莉娜皱起眉头。

大家都在同情斯坦利,唯独简不以为意,提出疑问。

「不,为了完成诡计,凶手必须在被害人把头伸进窗口时启动旋转地板,没时间靠近您的房间。凶手肯定在休息室附近。」尼可回答。

「没错。恐怕是因为支点位置欠佳。大家想想我刚オ分析杰拉斯队长案情时说过的话。要把被害人的身体顺利拖出密室,最好是在金属框设置点上方、矢量理想的对侧位置创造支点。不过,这只是次要理由。支点虽然必不可少,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第三者发现铁丝诡计。」

「您是说,我也被盯上了?」

简优雅地用双手调整好面具位置,继续道:「按照这种方法,被害者遗体被拽出密室后会砸在地上,休息室绝对会留下痕迹。所以,现实地想想,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应该根本就没发生过。而且,照您刚オ所说,如果铁丝折成框架放在窗口,另一端固定在旋转地板上一一那么,就必须把铁丝的另一端固定在放置框架的窗户正下方的地板上。地板只能进行水平方向的旋转运动,如果要靠旋转运动拽动铁丝,明显只能这么设置。可是,这样一来,就是坡度极陡的下方拉力在拉拽铁丝。这么小的拉力,真能把杰拉斯队长的身体拉出房间吗?」

「啊!」简吃惊地瞪大面具深处的眼睛,抬手捂住嘴角。

「凶手杀害雷欧先生的方法,基本跟杀害杰拉斯队长的手法一样。不过,当时发生了意外。拖出密室之后——雷欧先生的头断了。」

「通风口?」简疑惑道,「我听说通风口通往走廊……您是说,凶手就在我房间外面?」

「杰拉斯队长接了内线电话,赶紧开窗换气。毕竟,水银气体是种剧毒,只要浓度够高,呼吸几次就能致死。杰拉斯队长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将头伸出打开的窗户。下一个瞬间,休息室地板的旋转机关刚好开始运转,事先设置在窗口的铁丝被狠狠拽了出去。然后——大家认为会发生什么?」

「莎拉发现异常后靠近窗户,这只是个偶然。难道说,我们四个之中,凶手觉得杀谁都无所谓?而且,很可能我们直接就晕过去了,没人靠近窗户。就犯罪手法而言,这里面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只有住在雷欧先生正上方的人,才能制造可以垂直拖拽他的支点。换而言之,那里就是真凶的房间。您说是吗?索菲亚·艾什顿主教。」

卡特莉娜一瞬间面露茫然,随即很快明白尼可话中真意,激动得青筋暴起。

艾米利亚在脑中咀嚼尼可的话。以自己的房间为中转点,确实晶同时解决支点和隐藏铁丝这两大问题。既然是自己的房间,做个挂钩也很谷易。不过,这个「自己的房间」究竟是谁的房间?艾米利亚回忆着水银塔俯瞰图和各个房间的住客名单,得到了一个结论。

「对了,是角度!」

「什……你什么意思!」卡特莉娜双手并用,恶狠狠地拍案而起。

原来如此。艾米利亚大为叹服。就算凶手误杀了简并将其拖出密室,但只要有她的遗体,就能用她的指纹入侵房间,达到杀害莎拉的目的。

「这里就有个重要问题了。」尼可竖起食指,"凶手必须在零点之刖去休息室,门当时又必须开着。这是绝对条件。否则,凶手行凶后就不能在塔内自由行动。那么,这种情况下,应该打开休息室通往厨房的门,还是休息室通往过道的门?」

简焦急地说着,随即看向斯坦利。斯坦利慌忙晃动双手。

尼可一口气说完,又啜了口红茶。

虽有预想,却希望事实并非如此——

除尼可之外,艾米利亚恐怕是在场最早抵达真相的人。众人似乎仍旧一无所察,狐疑地看着艾米利亚。尼可似乎发现他已经理解,开心地笑了笑,再次开口:「没错,只有雷欧先生一案的支点位置欠佳。因此,把遗体拖出密室时,拖拽方向的力和多余的垂直方向力同时发生作用,切断了他的头。」

「怎么会,索菲亚主教……这是假的吧?」艾丽莎面色铁青地喃喃。

「走廊天花板留有嬗变痕,也就是嬗变术加工后的痕迹。凶手使用嬗变术,在过道上临时造了一条通往简小姐房间的管道,与通风口相连。」

「不,正相反,艾米利亚。」尼可仿佛在开导不成器的学生,温柔地说,「对凶手来说,冒险オ是重点。」

「发生什么?」卡特莉娜皱着眉头回答,「铁丝会卡在脖子上吧。」

如果使用他提出的铁丝诡计,确实能忽略安保装置,杀害几名被害人。不过,疑问仍然没有完全得到解答。

「等、等等!我当时在现场啊!」

「就是这样。"尼可夸张地点点头,「锁定凶手的关键线索,正是这个支点。」

尼可向全员征求同意。现在反驳也并无意义,众人沉默地催他继续。

「但这同样适用于斯坦利先生。其实,我也比普通人更懂化学。您是说,死的也可能是我或者斯坦利先生?」卡特莉娜问。

尼可缓缓竖起食指。

「正是如此。颈椎脱臼,人连句呻吟都发不出来,就会当场死亡。但关键还在这之后,如果杰拉斯队长死后,外部的强大力量还在持续拉拽,又会发生什么?」

「感谢你细致的说明。」尼可面露微笑,「没错,正如艾米利亚所言,凶手开的是过道门。这个问题在之后的说明中会很重要……但我们现在还是先继续。催眠气体经由通风口投放,而凶手不能离开休息室。那么,他究竟是怎么向简小姐房里投放催眠气体的?答案就在过道的天花上。」

「根本听不懂!你给我说人话!」

「凶手认为,考验越艰难,最终实现目的时就越完美。为了自己无比荒唐的宏大目标,凶手不断冒险。这超出了逻辑可以描述的领域,是一种觉悟。」

尼可再次平静地开口。

「致命的——理由?」

与此同时,艾米利亚明白了尼可话中深意,不禁站起来。

「多谢。催眠气体进入房间时,有人抢先注意到了异常。这个人就是莎拉小姐。对吧?」

「感谢您提出这么细致的问题。」

问题突如其来。艾米利亚困惑地回答:「从心理层面而言……我认为是过道门。如果开着去厨房的门,万一有人来厨房,就解释不清楚了。过道门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大家都知道零点之后不能去休息室,谁也不会从过道过去。」

「昨晩,莎拉小姐、卡特莉娜副队长、斯坦利先生和简小姐都在简小姐房里过夜,其间突然感到强烈的困意。索菲亚主教她们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凶手恐怕从通风口投放了催眠气体。」

尼可悠然地点点头。

「但我有一点不明白。」

「为了杀害莎拉小姐,凶手下了个五五开的赌注,赌四个人中来开窗的是莎拉小姐或者简小姐,然后走运地成功杀害了目标莎拉小姐。其他人现在平安无事,实在是幸运。」

「没错。那就是雷欧谋杀案。」

「方法确实奇妙。如果尼可少将推理正确,凶手确实能在安保装置运转的情况下杀害杰拉斯队长,把他弄到密室外面。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是纸上谈兵。」

尼可指向上方。休息室没有天花板,但他的动作足以传达意思。

「问得好。」尼可缓缓抱起双臂,「这种手法确实不能锁定莎拉小姐,但屋里足足有四个人,其他人发现异变开窗的概率也很高。更何况,莎拉是嬗变术师,懂化学,很可能第一个发现催眠气体、前去开窗。说不定,凶手正是为了让人发现,オ刻意用了有香味的催眠气体。」

7

艾米利亚也在头脑中整理他刚オ的话。目前为止,尼可的推理乍看并无矛盾,并且完美解决了密室之谜。不过,问题仍然堆积如山。

「真凶终于大白天下,我再补充一下刚オ说得不充分的地方。雷欧先生的头虽然因为垂直上拉的力而断裂,但身体好歹成功离开了房间。当时,他的颈部恐怕将断未断,而后,由于无法支撑自重,身体向下坠落。而下坠时的冲击使得他身上留下了拷问般的重伤。」

尼可似乎也悄悄实施了特蕾莎做过的实验。他们同为拥有绝世智慧之人,思维方式或许很相似。

尼可与她截然相反,冷静至极地点点头,道出了答案。

卡特莉娜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却因双手被斯坦利反剪在身后而动弹不得。

卡特莉娜忍无可忍,再次发出悲鸣。其余人等大为赞同,都不满地看将尼可。

「没错。」尼可温顺地点点头,「实话实说,简小姐,哪怕开窗的是你,对凶手来说也一样。」

听到这里,艾米利亚对尼可目前所说的情况做了一次整理。

「啊……太可怕了……」伊莎贝拉颤声呢喃,在胸前画了个「8」字。

艾米利亚对他遮遮掩掩的话语心生不满,又判断现阶段可能还没到掲然重要信息的时机。他转换话题:「那么,凶手为什么要砍掉被害人的头?」

众人察觉推理渐入佳境,神色紧张地倾听尼可所言。在此之中,尼可•勒梅仿佛话剧主演,泰然自若地继续讲述。

尼可向斯坦利确认。这件事艾米利亚也知道。斯坦利苦涩地点点头。

「可是……凶手为什么对莎拉小姐这么执着?」艾米利亚道出疑问,「就算杀谁都一样,但如果不想留下证据,就只能赌二分之一的概率,风险太大了。我觉得,凶手应该没那么着急。如果全员昏迷、没人靠近窗户,大家今后就会提高警惕,凶手或许就没法对莎拉小姐行凶了。但他偏偏要冒险用这种手法,理由究竟是什么?」

他目击的景象,是心爱女性临死前的状况。个中苦涩可想而知。

索菲亚突然遭到指名揭发,面不改色地沉默不语,也不知是否理解了状况。

「那么,哪里オ有这么方便的地方?中心墙内侧没有方便的挂钩,既然如此,就只能用自己房间的窗户当支点了。」

「现在的重点在于,为免被害者遗体离开密室后直接砸向地面,铁丝支点应该设置在比窗户更高的地方。考虑到矢量方向,最好是在设置金属框架的窗户对面。如果在正上方,力就不能顺利转换为拉拽方向的力。」

几个小时前也听过类似的话。莫名其妙。这仿佛在说,凶手既想杀人,又很重视困难本身——

「好吧,那我说得再直接点。」尼可耸耸肩,「杰拉斯队长和莎拉小姐被水平方向力顺利拖出房间,是因为支点在对侧上方,位置条件良好。但宙欧先生不一样。大家想想每个房间住了谁就能明白。从正上方俯瞰水银塔,杰拉斯队长和简小姐的房间在北侧,只有雷欧先生的房间在南侧。至于支点——也在南侧。因此,将雷欧先生拖出房间时,铁丝不是水平方向,而是垂直方向用力,颈部承受了铁丝多余的力,所以被切断了。」

8

想得越深,越觉得尼可的推理是空谈。

尼可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气氛陡然一变,休息室内鸦雀无声。

「总之,凶手在一楼走廊向简小姐房内投放了催眠气体。请大家现在只关注这个事实。关于锁定凶手的逻辑,我们稍后再谈。可以吗?」

尼可扬起一只手制止她,继续道:「冷静,说来话长。谈论真凶之前,我们先看看其他案件。」

检查雷欧的遗体时,特蕾莎曾说:「如此重伤堪比交通事故和坠落事故。」

艾米利亚惊叹地叹了口气。这不就正如特蕾莎所说吗?

雷欧•温迪的身体确实遇到了坠落事故。

他遗体上的重伤并非凶手有意而为,只是偶然的产物。

「凶手再怎么大胆,这下应该也急了。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自己很可能会暴露。这个证据就是如此致命。不过,凶手这时想到了起死回生的一招。既然切断了雷欧先生的头,就把杰拉斯队长的头也砍掉。这样一来,不就能瞒天过海了?」

「难道——顺序是反过来的?! 「简高喊。

斩断杰拉斯的头,并不是因为他的遗体颈部留有勒痕。是因为不慎切断了雷欧遗体的头,オ想到斩断杰拉斯的头。

正是这种联想让案情更加复杂——

「幸好,杰拉斯队长颈上留有先前诡计导致的勒痕。斩首不仅能掩盖雷欧先生遗体的损伤,还能消除杰拉斯队长遗体上的痕迹,正是一石二鸟之计。」

「但我不明白。」简又在边整理面具边低语,"凶手为什么要把杰拉斯队长的遗体放在一楼走廊上?如果要表演『不可能犯罪』,还是跟雷欧先生一样放在房间里,效果オ比较好吧?」

这个问题,艾米利亚也一直很在意。就某种意义而言,这简直比密室还难理解。

凶手大费周章,唯独将杰拉斯的遗体放在通往休息室的路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论如何思考,艾米利亚都想不出合理的答案。

他甚至觉得,这说不定只是凶手一时兴起。对此,「人类至宝」找到了怎样的答案?

「简小姐说的对尼可温柔地笑着同意,「按逻辑思考,确实没理由只把杰拉斯队长的遗体放在一楼走廊。不过,他的遗体确实放在那里。为什么?既然在逻辑上找不到理由,答案就只有一个不把杰拉斯队长的遗体放在过道上,情况就对凶手不利。」

「不放就……不利?」

简眯起面具深处的双眸。艾米利亚也没理解尼可的意思。不把遗体放在过道上就不利?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现在,请大家回忆一下刚刚保留的问题。按逻辑思考,凶手开的是休息室和过道之间的门。请大家把这当作确定的事实。」尼可再次竖起食指,「凶手在这种情况下实施了犯罪。杀害杰拉斯队长的过程很顺利,杀害雷欧先生时却发生了遗体断头的意外。不幸的是,雷欧先生的房间刚好在过道正上方。」

艾米利亚浑身寒毛倒竖。理由居然是这个!

「雷欧先生的身体恰好掉在休息室和过道之间,与此同时,身体的血液溅到了过道上。」

「没错。」尼可点点头,「既然房间由索菲亚主教分配,被害人就是她有意选择的。毕竟,铁丝诡计需要提前准备。不让选中的受害者住进布好机关的房间,诡计就无法施展。不过,简小姐住机关房纯属偶然。不愧是虔诚的信徒,连运气也很眷顾你。至于关键的动机……并不是怨恨之类的老套理由。就某种意义而言,再没有比这更高尚的动机了。」

忽然,尼可神色悲痛地说:「索菲亚主教,你是个好人。哪怕在规模庞大的赛斐拉教会之中,也很少有你这么虔诚的人。正是信仰扭曲了你的思想。但这不怪你。」

「阿尔弗雷德!想想你从前经历的痛苦!伤害你的,正是无可救药的愚蠢人类啊!哪怕是为了世间不再出现你这样的不幸孩童,我也必须用『贤者之石』拯救人类!」

因为比任何人都忠于"神之子」的教谕,所以水银中毒,思想扭曲。假若真是如此,实在过于悲惨。

时间如同静止,尼可的声音穿透空气。

艾米利亚正想提问,脑内突然惊雷一响。

「别做无谓的抵抗!你的罪行已经暴露了!」

有脉搏,也有呼吸。

但他立刻想起眼下不能安心,抱着特蕾莎走出牢房。

「你错了。墨丘利公司如今已经失去顾问炼金术师费迪南德三世,却仍然在制造、销售物质化后的,以太——以太之光。那是用费迪南德三世发明的设备做出来的。也就是说,只要有设备,炼金术师可有可无。同理,水银塔也是赫尔墨斯发明的设备,炼成贤者之石的设备。这里能够从正下方瞻仰圣星『尼比鲁』,他特意在这种地方修建这种建筑,用意显而易见。而且我认为,凶手不是普通人,而是伪装成普通人的嬗变术师,应该比普通人更了解炼金术。既然如此,只要步骤正确,她应该也能炼成『贤者之石』。」

然而,索菲亚置若罔闻。

「嗯,没错。「索菲亚慎重地点点头,「我的所作所为,和不值得救赎的怠惰愚蠢之人一样。不,或许还不如他们。等我死后,我的灵魂想必无法回到神明御前,无法前往回归之海阿普斯,只会埋葬在永恒的黑暗之中。我早有觉悟。不过,我仍然必须完成天命,复活赫尔墨斯大人,引领人们走向正途。我亲手葬送了他们的灵魂,这不能白费……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尼可看着艾米利亚,微微一笑。

「那她为什么要使用复杂的诡计,赌二分之一的概率,冒些无谓的风险?」

「艾米利亚说他在地下看到了巨大的锅炉,那恐怕就是水银塔的核心。凶手杀害了杰拉斯队长等人,将蕴藏灵魂的人体器官,也就是头颅,放进地下锅炉焚烧。」

「索菲亚主教是管理人,知道地下设施的存在也不奇怪,但她一直不承认。为什么?因为这对她不利,而这正是证明她是真凶的重要证据。」

「索菲亚主教,您意下如何?」

来到休息室之后,索菲亚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冰冷至极,与此前充满亲切与慈爱的音色大相径庭,几乎让人起鸡皮疙瘩。她毫无感情地淡淡回答:「如果您的假设属实,那么除我之外,没人能够犯罪。可是……一切都是您的想象。首先,我没有杀他们的理由。」

「名字?」斯坦利皱起眉头。

索菲亚来到墙边,打开操作面板旋转地板,又在抵达某处后停止旋转,勒着艾丽莎缓缓离开休息室。其他人保持着距离追上去。

「难以置信……也就是说……是为了在水银塔制作『贤者之石』?」

「尼可少将,您是说,被害人不是随机选出来的?」简疑惑道。

「后来,我突然发现,说到底,这都是因为我没有力量。不,不只是我。归根结底,人从来就不可能引导人。赛斐拉教会已经成立了两千年在此期间,人类从未停止互相争斗,就能说明这个事实。既然如此,人类怎样才能得救?答案很简单。只能让非人的存在再次引导我们!」

她双眼发光,闪烁着不动如山的信念,甚至让人心生恐惧。

艾米利亚等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索菲亚从艾丽莎背后用手臂钳住她,大叫着威胁:「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当今人类尚且处于「七大神秘」第一阶段,无法理解个中真意。但毋庸置疑,这是制作「贤者之石」的重要提示。

「名字。」尼可毫不露怯。

「没错。这正是我要说的——独一无二的真相。」

9

「作为赛斐拉教会的信徒,我一直向人们宣讲,神的教谕。我很努力,非常努力,然而,一切都没有改变。在城里传教也没人听,只会被吐口水。到最后差点被凌辱的情况,也发生过不止一两次。」

艾米利亚不由自主地拍打膝盖。七零八落的拼图迅速拼成一幅画,感觉实在爽快。

世间一切完美之源就在此处;其能力在地上最为完全。

两千年前,「神之子」赫尔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在一块绿宝石板上刻下通往神域的奥秘,传给人类。这正是「七大神秘」,是「贤者之石」的制作方法,是人类前进的道路。

索菲亚高声叫喊,随即突然扑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艾丽莎。

「这个使命不能交给别人。我只能自己背负罪孽。所以,我决定在水银塔让赫尔墨斯大人重现人世。」

理论天衣无缝,艾米利亚只能沉默。

「贤者之石」?为什么要在现在提及这个传说中的名字?

《翠玉录》有载:

「门敞着,所以地毯沾上了血迹。地毯是苔绿色的,和血液的红色是互补色,血痕因此异常显眼。休息室地板上的血迹能擦,地毯上的血迹却没那么容易清理。断头的事已经让凶手够着急了,再出这种意外,她肯定更着急。不过,凶手这时又想到了起死回生的办法为了掩盖血迹,故意放上另一个人的遗体。好一记妙招啊。」

「那么,『神隐』果然也是你……」尼可说。

可是,水银塔不是很安全吗?

「呜……」

「我很正常!请您不要信口开河,贬低我的所作所为!」索菲亚不快地皱起眉头。

「如果您没有犯罪,请您亲口主张自己的无辜。如果连我都无法反驳您的主张,我会保障您的清白。」

艾丽莎发出不成声的悲鸣。鲜血汹涌而出。她咕噜咕噜地吐出血泡,再也不动了。

这番发言如此出乎意料、脱离常识、乱七八糟——宏大无比。

「没错。我的目的,正是让赫尔墨斯大人重现人世。」

她坦露的内容如此悲痛,语气却越来越激动。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

「顺便一提,我在休息室角落找到了雷欧先生生前戴的帽子。根据多个目击证人的证词,案发当夜零点之后,他人在图书室,头上也戴着帽子。这就是说,他的帽子不可能在休息室。但实际上就是在。为什么?这个事实,不正能证明凶手确实使用过我所说的铁丝诡计吗?」

她突然翘起嘴角,诡异地笑了。

「你说的对。所以,这之后的事,只是我的想象……炼成贤者之石之后,索菲亚主教是不是想用它复活赫尔墨斯?」

「不试试怎么知道?! 」

「等、等等……」卡特莉娜皱着眉挤出声音,「什么叫,献给?说到底,『贤者之石』要怎么炼?」

「一般认为,『贤者之石』由水银、硫黄和神灵混合炼造而成。人体含有硫黄,神灵是『灵魂』,这栋建筑则是水银。凶手认为,将以太阳、月亮、风和大地为名的人献给水银塔,就能做出『贤者之石』。也就是说,她把水银塔当成了用来炼造『贤者之石』的巨大锅炉——圣坛。」

索菲亚高声叫喊。

尼可似乎已经料到简接下来会问什么。他淡然回答:「对索菲亚主教来说,这一系列事件不是单纯的谋杀,而是『考验』。考验越困难,成功时的效果就越好。这体现了赫尔墨斯,若求真果,不畏艰险,其险愈艰,其果越丰的教谕,是赛斐拉教会信徒会有的想法。这就是她主动冒多余风险的原因。一切都是为了夙愿『贤者之石』。」

索菲亚一目不发,带着堪称诡异的温柔微笑端坐不动,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理解情况。这副超然世外的模样让艾米利亚毛骨悚然。

「对。列出被害人的名字,答案就不言而喻了。杰拉斯·桑斯科特、雷欧·温迪、莎拉.格兰德——他们的名字里,分别包含了,太阳、风和大地。」

牢房中倒着瘫软的特蕾莎。

「索菲亚主教!求您住手!不要这样!」阿尔弗雷德悲痛地大叫。

似乎没受重伤——艾米利亚安心地呼了口气。

「不放雷欧先生的遗体,是因为他的遗体同时包含了坠落和断头两个异常因素,留在现场附近,凶手的诡计很容易暴露。从遗体情况而言,放杰拉斯队长的遗体更加周全。这一点,想必各位都亲身经历过了。」

她说的恐怕是杰拉斯他们。索菲亚陶醉地述说着,看起来已经无法分辨善恶。不,归根结底,这个问题已经超越了善恶。

面对索菲亚冰冷的视线,尼可仍然很冷静。他回答:「此言差矣。被害的是这几位,反而更能证明您是真凶。」

构成水银塔的水银是一种剧毒金属,能给生物神经系统造成严重损害,其中又以对中枢神经的毒性最为可怕。一旦慢性中毒,神经细胞就会遭到破坏,影响运动功能和认知功能。

水银中毒——来这里的第一天,他也曾提及这个话题。

尼可悲伤地摇摇头。

他们终于发现,尼可先前提到的、说明索菲亚是凶手的最大证据,也正是这句话。最希望赫尔墨斯如传说般复活的人,无疑正是身为赛斐拉教会主教的索菲亚。

两人走下楼梯。阶梯之下,正是昨晚所见的牢房和巨窑。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索菲亚困惑地说。

至于凶手,则是按字面意义理解了这段记叙。

「这难道是——模仿《翠玉录》内容的谋杀案?! 」

所有人都无言以对。沉默正是对他这番话的最佳肯定。面对卓越的智慈、牢靠的正论,大多数人都只能回以沉默。

索菲亚终于有了反应。

所有人都无言以对。坠入这种观念之前,她究竟经历了多深的绝望和羞辱?至少,艾米利亚无法想象。

索菲亚和艾丽莎走进锅炉室。昨晚见过的阶梯出现了。看来,休息室地板旋转到特定位置之后,机关就会启动。

「我明白了。」

尼可的话让所有人无言以对。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僵住。这句话正是在认罪。

巨窑跟前,索菲亚正和众人两相对峙。她无路可去,其他人步步紧逼。

第一天晚上就聊过这个话题。事到如今,为什么旧事重提?

太阳为父,月亮为母,从风孕育,从地养护。

尼可的话出乎意料。艾米利亚倒吸一口凉气。

索菲亚已然化身狂徒,不听劝告。她缓缓拎起法衣衣摆,露出白皙的大腿,腿根处藏有把小刀,她抓起来就割了艾丽莎的脖子。

「老师!」艾米利亚旁若无人地大叫一声,扑向铁栏。门上了锁,无法轻易打开。

众人凝神屏息。索菲亚如同讲述恋情的少女一般满脸陶醉,继续道:「人类无可救药。他们不肯遵守赫尔墨斯大人传授的天使教谕,每天都在杀戮、抢夺、奸污,不停虐待无辜之人。贫富差距一味扩大,有人食不果腹,有人在大城市里饱食终日、浪费大量食物。人类不懂体恤他人,阿尔弗宙德和艾丽莎这样的可怜孩子正不断增多。所以,必须有人纠正人类。」

「是,是我做的。一开始,我以为只要献上硫黄和神灵即可。然而,不管献祭多少『灵魂』,都没能炼成『贤者之石』。是方法有误,还是材料不够?我不是炼金术师,我不明白。就在这时,新的祭品像奇迹一样来到水银塔。那是前天发生的事。我相信,这正是天命。」

尼可向索菲亚投去探询的目光。

「赛斐拉教会的炼金术师、堤欧塞贝娅殿下亲自调查过这座塔,确认这里没有危险。但她无法判断长期影响。又或者,赫尔墨斯的炼金术最近稍有弱化,导致微量水银散入空气。我无法断疋细下,但几乎可以确定索菲亚主教已经水银中毒。你经常摔交,是典型的运动障碍;经常记错人名,则是典型的认知障碍。也就是说,水银中毒导致你出现了中枢神经障碍,从而产生了错误的思想。"尼可无比悲伤地说。

「如果精神正常,你做的事就是单纯的谋杀。不管多么冠冕堂皇,你的行为都是你口中无可救药的愚蠢人类的罪孽。不是吗?」

「因为她是一虔诚的赛斐拉教会信徒。」

「您在说什么?我的思想オ不——」

「但、但是,做出『贤者之石』又有什么用?她不是炼金术师,这种东西只是鸡肋啊。」

「你做这种事也不能实现愿望!炼成贤者之石没这么简单!」尼可拼命劝说。

索菲亚拽着艾丽莎的身体离开桌子。

「杀人有什么高不高尚的!」压制着卡特莉娜的斯坦利不快地插话,「究竟有什么无聊的理由,莎拉和队长オ非死不可?! 」

「我就直说吧。索菲亚主教,你水银中毒了。」

斯坦利立刻掌握情况,用嬗变术拧开铁栏。艾米利亚草草道了声谢,扑向牢中的特蕾莎。

「这不重要!等就上这孩子……献上以,月亮,为名的艾丽莎的灵魂,就终于能够炼成『贤者之石』了!别阻拦我!」

简吃惊地瞪大面具深处的双眸。尼可满意地点点头。

尼可再次看向沉默不语的索菲亚。

「但我不明白。」简似乎终于跟了思路,再次提出疑问,「就算刚才说的方法能炼成贤者之石,索菲亚主教又不是炼金术师。她一个普通人,做这些应该毫无意义。」

在场首先发现答案的人,是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夏洛特。她面色铁青,声音颤抖。

没人能够制止眼前惨状的发生。索菲亚的气势脱离常轨,甚至震住了尼可。

然后,索菲亚抱着艾丽莎的身体,一齐跳进烈火熊熊的巨窑。

众人根本来不及阻止。

在场这么多人,都只能愕然地看着。

窑中火势更猛,内部状况不得而知。

忽然,巨窑上方喷出蒸汽。火力增加,内压升高了。

地下室里,尖锐的蒸汽声久久回荡。

声音宛若索菲亚「灵魂」的嘶吼——绵延无际,回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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