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鍊金術師的消失

第八章 真實如晦

《鍊金術師的密室》 · 紺野天龍 · 1萬 字

1

長夜破曉,清晨再次降臨水銀塔。

至昨天爲止的惡劣天氣如同一段謊言。晴空朗朗,衆人在水銀塔裏困了三天,終於得到解放。

流經國境的伊底幾納河漲勢洶湧,但好歹能夠行船。

衆人分別聯繫了王國和帝國。等待國家迎接期間,人們在休息室集合,聽取關於昨晩情況的說明。

得知艾米利亞和特蕾莎如約圓滿破案,簡,即萊拉,大爲歡喜。

聖騎士團的兩名成員似乎未能接受現實。卡特莉娜得知索菲亞清白無辜,爲自己不分青紅皁白便懷疑她的魯莽態度深感後悔,發誓會將此事上報教會總部,盡力避免索菲亞的名譽繼續受損。雖然索菲亞殺害艾麗莎的事實無從改變,但她的正常思維遭到剝奪,實在無可奈何。卡特莉娜慷慨激昂地說,她會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彙報給高層。

不論如何,只能祈禱索菲亞的「靈魂」可以安寧地迴歸「阿普斯」。

得知阿爾弗雷德是真兇,伊莎貝拉大受打擊。得知他是「異端獵人」的一員,索菲亞只是受他操控之後,老婦人又爲索菲亞蒙受的冤屈流下了憂傷的淚水。伊莎貝拉回程有可能會遭到「異端獵人」襲擊,卡特莉娜和斯坦利便決定擔負起送她回王都的任務。

也就是說,除了尼可和夏洛特,所有人都將前往王國。

不過,特蕾莎和艾米利亞並未登上前來迎接的船隻。爲了確認麥格努斯的遺產,他們決定再住一晚。

說回那之後發生的事。

昨晩,阿爾弗雷德跳河之後,一行人返回水銀塔聊了聊。談話內容自不必說,是艾米利亞的祕密。

尼可興奮不已,頻頻揉搓下巴。

「如果我沒看錯,『以太』不是從帕拉塞爾蘇斯上校,而是從艾米利亞身上流出來的……」

尼可是鍊金術師,當然能看到「以太」。艾米利亞認爲既然在他面前用過鍊金術,就再也瞞不過去了。於是只好告訴尼可和夏洛特:自己其實是後天的鍊金術師。

夏洛特嚇得說不出話。尼可一時之間也難以置信,但事情已經在眼前發生,由不得不信。他接受了。

「可是……我明白了。艾米利亞是羅森克魯茲家族的倖存者,這件事一旦傳開,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沒錯,所以我一直在保密。如果可以,希望您也能爲我保寸祕密。」

艾米利亞懇求,尼可回以微笑。

「當然。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當時那種情況,如果你沒有出人意料地使用鍊金術,我可能已經死了。我是那種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人你就放心吧。」

他如實說出心中所想,夏洛特露出無奈的苦笑。

尼可當時似乎真的打算自殺。他居然願意爲了別人坦然選擇死亡,艾米利亞越發欽佩他的人格。

尼可的表情越發困惑。

面對如此膽大妄爲的特蕾莎,尼可臉上驚訝與無奈混雜。

夏洛特開心地說完,蹦蹦跳跳地返回水銀塔。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盯着艾米利亞,但似乎不知如何表達。她哼哼兩聲,搖搖頭。

夏洛特嘻嘻笑道。在水銀塔,艾米利亞第一次聽到她發自內心的笑聲。隨即,她似乎下定決心,低聲唸了句「好」。

特蕾莎說得漫不經心。跟她同一陣營的艾米利亞最爲喫驚。

說完,她上前一步,靠近艾米利亞。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究竟要如何重現第五神祕?」

「對。所以我要了艾米利亞。您不也要了夏洛特嗎?」

「沒事,我只是來說聲再見。」

「關於這個……」特蕾莎突然插話,「我們約定的內容,應該是破案一方可以向對方提出一個任意要求,對吧?」

「倒也不是……您怎麼會這麼想?我跟勒梅少將又沒那麼親近。」

眼珠被壓碎就不妙了。艾米利亞乖乖閉上眼。黑暗突然降臨,他感到一種無依無靠的不安。夏洛特甜美的聲音飄進耳朵。

「被她知道,純屬不可抗力。」艾米利亞苦笑,「墨丘利出事的時候,我差點被殺。如果沒在她面前使用鍊金術,我們恐怕都死了。」

「合你我二人之力的話。」特蕾莎拋了個媚眼。

結果,一切都遂了特蕾莎的心願。艾米利亞甚至覺得,論伶牙俐齒,世上恐怕沒人能跟她匹敵。

「第五神祕•以太物質化。」特蕾莎嘻嘻一笑。

「他本人已經謝得夠多了,你不用放在心上。"艾米利亞苦笑。

「所以,這是道謝和道歉的標記。僅此而已,不多不少。你可別誤會。」

「嗯。」夏洛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覺得這種幼稚的藉口有用嗎?」

說着說着,他們聊到了圍繞麥格努斯的遺產展開的競賽。

總之,時至如今,諸事落定。

日落夜深,他們重新開始活動。

他嚇得睜開眼睛。

夜幕再次降臨水銀塔。

「哐當」一聲。他的腦袋莫名其妙捱了一記。

「嗯,我有個新要求——」特蕾莎面露奸笑,豎起食指,「我們要不要合夥——當麥格努斯的遺產不存在?」

他們說定了,只有艾米利亞和特蕾莎留下,尼可和夏洛特要儘快回國。念及這是最後的機會,艾米利亞坦誠道出所思所想。

兩人並肩走過寂靜無聲的水銀塔走廊。艾米利亞找不到什麼像樣的話題,隨口說出自己正在思考的問題。

「艾米利亞。」

「嗯,非常。」

「喂,不要使用暴力。我閉着眼睛沒時間反應,差點咬到舌頭了。」

「首先,謝謝你救了勒梅少將的命。如果你當時沒出手,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勒梅少將不能死在這種地方。從今以後,他肯定還會用鍊金術救很多人。所以,我首先要爲這件事向你道謝。」

「其實——我已經找到麥格努斯的遺產了。」

「新成績?」

艾米利亞受驚過度,只能像浮出水面的鯉魚一樣開合雙脣。

貓咪般的榛色瞳孔,盤起來的白金色頭髮。憑藉這兩個特徵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性——夏洛特·艾森納赫正站在他身後。

夏洛特羞澀地站在咫尺之前。

「如果麥格努斯的遺產被王國搶走,你們也會遭到處罰。我們如果把麥格努斯的遺產帶回去,也會有很多麻煩。既然如此,爲了大家好,還不如當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你不覺得嗎?」

「這……我當然求之不得。但對兩位來說,這不是毫無好處嗎。」尼可一臉訝異,「如果不帶回麥格努斯的遺產,阿爾卡黑斯特的處境糟糕嗎?」

「你是看不起我嗎?」

只有左邊臉頰彷彿發燒,溫度徐徐盪漾開來。

「那……如果我學生時期差點被殺,你會用鍊金術救我嗎?」

「帶回那個東西,就能重現『第五神祕』了嗎?」

「什麼叫什麼樣?」

問題出乎意料。艾米利亞不知所措。

「艾米利亞小弟,你想跟他們多待一會兒?」

艾米利亞被獨自丟下,茫然地一動不動。

對了,他們做過約定。如果特蕾莎輸了比賽,艾米利亞就要去帝國,如果贏了,夏洛特就要來王國。

「夠了,你真的好囉唆!」

艾米利亞想了想,回答:"不……硬要說的話,應該是疼愛的妹妹某天突然結婚離家的感覺吧。」

「真是敵不過您啊。」尼可毫不猶豫,笑了一笑,「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們拼命尋找麥格努斯的遺產,但還是沒找到。沒錯吧?」

「比如——失戀一樣的感覺?」夏洛特試探地說。

「你跟帕拉塞爾蘇斯上校說過嗎?」夏洛特好像有些不滿。

午後不久,王國派的船到了。返程衆人迫不及待地乘上船。

「沒錯。」特蕾莎擰着嘴角笑道,「你們無罪無災,我們獲利匪淺。我覺得這個提議非常好,能讓大家都得到幸福。你意下如何?與其眼睜睜看着夏洛特離開,還是這麼做更誘人吧?」

「還有,謝謝你像以前一樣對待我。那天在休息室跟你重逢的時候,我其實非常害怕。我那麼無情地背叛了你,還以爲你很恨我。可是,你像以前一樣跟我相處。我很高興一也很生氣。你太溫柔了,居然不生我這種人渣的氣。」

「哎……算了。你就是這種人。」

「讓勒梅少將他們回去真的好嗎?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啊,比如鍊金術意見交流什麼的。能和敵國鍊金術師毫無政治隔閡和忌憚地交換意見,這種機會可不多。」

你想幹什麼?艾米利亞正要提問,下一個瞬間就感到轉瞬即逝、略帶溼潤的溫軟觸感落到左臉上。

「不閉我就壓碎你的眼珠。」

「說不準,要到時候オ知道。」艾米利亞老實回答,「不過……說來說去,如果真遇到那種情況,我應該會用。畢竟,就跟你說的一樣,我是個不適合從軍的天真的人。」

尼可眉毛一抽,露出一種既懷疑又好奇的褰情。

「夏洛特,你也要好好生活啊。軍務部那邊,我會編個故事矇混過去,你應該不用背上逃亡的罪名。到了新天地,你也別弄壞身體哦。」

「說實話,雖然心裏有點隔閡……但能再次見到你,我很高興。」

「你是暴君嗎?

「有緣再會,艾米利亞。不能和你一起走有點可惜,但有時候,相隔兩地反而能燃起激情。我不會放棄你的。這句話也轉告給她。」

「不。」

夏洛特煩躁地說了句特蕾莎會說的話,隨即用力呼出一口氣。

尼可和夏洛特已經返回帝國,如今水銀塔只剩特蕾莎和艾米利亞二人。警方將在明天開始詳細調查,這裏肯定很快就會再次人聲鼎沸。

「是嗎?你們也要回去了啊。」

「嗯,當時是。」特蕾莎抄着手點點頭。

「嗯,沒錯。」特蕾莎滿意地點點頭,「順便一說,要是你把艾米利亞的祕密說出去,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公開麥格努斯的遺產。哎,雖然我的功勞多少會減少,但你們的謊報行爲也會被曝光,肯定會遭到致命打擊。兩位這麼聰明,肯定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選擇。」

「閉上。」

「但情況有變。你們知道了我們的祕密,就算嘴上說不會外傳,說到底也是空口無憑。很遺憾,我信不過你們。」

「你頭上有蟲。」

「但他身邊有夏洛特啊。」特蕾莎似乎有難言之隱,扭頭看向另一邊。

「怎、怎麼回事?! 您什麼時候找到的?! 」

「沒跟你說我是鍊金術師,對不起。但這不值得誇耀,還賭上了我的性命。希望你能理解。」

機會難得,駐留的艾米利亞決定去送送他們。他來到塔外,向逐漸遠去的船舶揮手。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不,很嚇人啊。」

「閉上眼睛。」

如果能救下眼前的生命,無論如何都要救。畢竟,他再也不想看見重要的人死在眼前。

「不,這樁任務本來就有前提。麥格努斯的遺產說不定根本就不存在。只要東西沒被帝國搶走,就沒什麼大不了的。當然,阿爾卡黑斯特的存續危機仍然存在……但我打算很快拿出新成績,所以沒問題。」

夏洛特揚起眼睛看着艾米利亞,眸中搖曳的水光隱隱帶着不安,彷彿依賴,好似期盼。

時值晚上十點過,正是特蕾莎中意的時間段。

2

「我從不覺得你是人渣。」艾米利亞閉着眼睛,坦誠地說,「你當間諜肯定有你的苦衷,我要是因此恨你,那オ是蠻不講理。雖然我確實很傷心……」

艾米利亞憑直覺明白,她現在的表情,是圖謀不軌的表情。

「什麼樣的傷心?」

「麥格努斯的遺產就交給王國了。我……一敗塗地。」

說完,尼可溫柔地看着下屬。

她也是時候來了。艾米利亞毫不訝異地轉過身。

「這就難辦了。「尼可苦笑,「那您打算怎麼辦?」

「冷靜點,艾米利亞小弟。」特蕾莎安撫他,「我還沒完全搞明白,只是覺得可能是那個。」

送走其他人之後,兩人先各自回房睡了一覺,消解至今爲止的疲憊。

「沒錯,不適合,你人太好了。」

「也就是說,您明明得到了麥格努斯的遺產,卻不打算將這個事實公之於世,反而想把重現『第五神祕』的偉業完全當作自己的功勞?! 」

「艾森納赫中尉?」

艾米利亞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動搖了一瞬,佯裝平靜地回答。

「我們也沒什麼接觸啊。」

「哼……又跟上司撒這種謊……」

特蕾莎不快地瞪過來。艾米利亞背上全是冷汗。

「你不想說,那就由我來曝光!夏洛特就是學生時期騙了你的巴力間諜吧!」

「呃!」

要害突然被戳,艾米利亞無言以對。特蕾莎沒那麼溫柔,不會放過這個破綻。

「看來我猜對了啊!說到底,你根本不會撒謊!你有意不看她,至少說明你覺得她棘手。這我一看就明白。可是,迄今爲止,你對年輕女性的態度都還算紳士。既然如此,你爲什麼會覺得初次見面的同齡巴力軍人棘手?答案只有一個。你以前見過她,跟她發生了讓你覺得棘手的什麼事。你幾個月前還是亞斯塔祿軍校的學生,爲什麼會見過巴力的女軍人?我馬上就有了答案。那就是你在軍隊裏坐冷板凳的原因,軍校時期的遭遇。」

特蕾莎滔滔不絕,艾米利亞根本接不上話。第一次跟特蕾莎見面時,她已經揭穿他在軍中遭到冷遇的原因是袒護間諜。特蕾莎喋喋不休地繼續:「那麼,你爲什麼不告訴我?因爲難以啓齒。夏洛特的態度就是線索。她第一次見我就敵視我。爲什麼?答案很簡單。因爲你在我身邊。」

「我?」話題走向莫名其妙,艾米利亞大惑不解。

「沒錯。她在這種情況下對我表示敵意,理由只有一個。夏洛特到現在都還喜歡你!她在嫉妒我!你向我隱瞞你們的關係,是因爲不想暴露你們談過戀愛!」

簡直聞所未聞。艾米利亞瞪圓雙眼。

「我在軍校確實跟她同級。我們是學習上的競爭對手,關係是比其他毆近一些,但也僅止於此,沒什麼戀愛感情。我光是活着就拼盡全力了……她雖然優秀,關鍵時刻卻很馬虎,讓我放心不下。如果有妹妹,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所以,您的推理大錯特錯。她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怎麼可能喜歡我啊?」

「那、那你沒有虧心事,爲什麼不告訴我!」

艾米利亞支吾了一瞬,最後還是如實交代。

「因爲不好意思啊。這位是以前騙過我的女性。誰會高高興興地說這種話啊?」

特蕾莎渾身僵硬地思考片刻,難得心虛地喃喃:「你這麼一說,確實也是。」

「我和她已經各走各的路了,您現在又何必操心呢?我們肯定再也不會見面了。」

說到此處,艾米利亞靈光一閃。

「嗯,說得好。」特蕾莎滿懷慈愛地說完,搭住艾米利亞的肩膀。

所以,爲了變不可能爲可能,麥格努斯利用了這座巨塔。

「老師,您到水銀塔之後一直不太對勁……難道就是因爲在意這個?」這次,輪到特蕾莎露出一臉痛處被戳的表情。她皺起眉頭,但很快就死了心,別過臉回答。

宛若孩童的小小誓言。

特蕾莎無比懊惱地呢喃。

艾米利亞也豎起小指,輕輕纏住她的小指。

艾米利亞利用手邊材料做了個長圓筒。圓筒裏有用來匯聚主鏡光線的對角鏡,以及用來擴大成像的目鏡。他將圓筒伸到休息室上方。

「什麼意思?」

「做得好。」

特蕾莎像吐血一樣惡狠狠地說。

特蕾莎邊走邊說:「阿爾弗雷德給主教下毒,應該就是爲了隱藏這個事實。」

第一起案件發生的那天,提及移籍巴力之事時,艾米利亞之所以不知如何回答,真正的理由在於——

「嗯。」

「我覺得這些現象毫無關聯。"艾米利亞老實回答。

然而,特蕾莎很快陷入了沉默。她安靜無比,彷彿此前的興奮從不存在。

「但……這只是地板在旋轉啊?究竟有什麼含義?」

道理清楚,邏輯通順,但艾米利亞仍然覺得彆扭。何必讓事情變得這麼麻煩?第一天趕緊殺掉勒梅不就好了?

「別問了。」

弧面規則的凹面鏡很難製作,連鍊金術都無法實現。

但兇手沒這麼做。他是單純沒想到,還是——

拉鉤。

「答案直在我們眼前。」特蕾莎開口道。

「對阿爾弗雷德來說,鍊金術師來到水銀塔,這本來就是個問題。假如只有聖騎士團前來調査,他大概就能利用密室詭計殺掉所有人,表演不可能犯罪,從而實現一開始的目的,讓緹歐塞貝婭親自到場搜查。可是,鍊金術師來了,攪亂了他的計劃。他雖然利用詭計嫁禍給主教,案件的不可能性卻也因此消失,無法驚動維歐塞貝婭。僅憑水銀中毒,還不足以讓維歐塞貝婭行動。」

「那,麥格努斯的遺產的消息究竟是誰傳出去的?我還以爲肯定是『異端獵人』想釣鍊金術師上鉤……」

「不過,他知道我的身份,我總覺得,有些事正在一點點發生。所以,我們肯定很快就能找到新的線索。」

「是啊!我很擔心啊!擔心你會被巴力……被夏洛特搶走!不行嗎?! 」特蕾莎意氣用事地回答。

這有點難以想象。艾米利亞轉動腦筋。

「你能做個什麼機關,從這裏伸到中心,把中心聚集的光彙集到這邊來嗎?」

他以爲自己明白了。但或許,他其實什麼都不明白。他總覺得有股巨浪般的不可見力正在玩弄世界,令人十分不適。

「我是不會忘……但又不能保證你會守約。你昨晚就違背約定了……」

隨即,艾米利亞突然想起一個疑惑,問:「對了,昨天晩上,您說阿爾弗雷德果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特蕾莎走進空房,打開小窗。

「但願如此。」特蕾莎露出一個幻夢般的笑。

「原來如此。所以您首先意識到『異端狩獵』的可能性……」

「我畫着8字起誓,如違此誓,我甘願一死。我會用針扎自己的眼睛。」

她的聲音在黑暗中仍然充滿力度。

所以,當時那種狀況,本來應該把艾米利亞關進地下室。

開始慢慢旋轉。兩人來到高處過道避難。

「我不會欺騙你。

「小指?」特蕾莎詫異地歪着頭,但還是聽話地伸出了小指。

「這臺水銀反射望遠鏡最大的問題,就是隻能看到正上方。因爲液體上的重量會均勻分散。所以,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這裏能高分辨率地觀測尼比魯。」

「只覺得是可能性,所以最後放跑了線索……」

最後一天尼可遇襲,艾米利亞擅自進行了如此解釋。不過,如果索席摩斯想讓人們遠離水銀塔,整體邏輯就對不上了。

特蕾莎沮喪地垂下雙肩。她這模樣看起來真的很像小孩鬧彆扭,艾米利亞又忍不住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我可是認真地在煩惱!」特蕾莎盛氣凌人地怒吼。

這時,艾米利亞想起來了。昨晚對尼可講述推理結果時,特蕾莎說一樓部分和「外周走廊」相連的證據還不能提。她當時就發現了水銀塔的祕密。如果一樓部分和「外周走廊」互相獨立,在休息室灌滿水銀再開始旋轉,人就不能返回樓上了。既然旋轉休息室地板的操作只能在休息室進行,就邏輯而言,一樓部分和「外周走廊」就必須相連。雷歐的墜亡遺體也足夠從現實上補足這一證據。

3

「不論如何,我們處於下風。如果沒找到機會轉守爲攻,情況恐怕會萬劫不復。」

特蕾莎勃然大怒,像孩子一樣鼓起臉頰。見此情景,艾米利亞不禁失笑。特蕾莎前所未有地幹勁十足,原來都是因爲自己。他終於得到答案,胸口深處湧出一股難解的曖意。

「我會妥善處理的。」艾米利亞回答,也笑了。

他慌忙看向特蕾莎。特蕾莎似乎看出他已經明白了,愉快地說:「就是說——水銀塔這座建築,是一臺巨大的反射望遠鏡。」

下一個瞬間,艾米利亞想起幾天前的對話,渾身寒毛倒豎。

「針太可怕了。我不想讓你遭這種罪,你要守約哦。」

「這……不是爲了隱藏地下室嗎?」

這人一把年紀,卻還活得這麼隨心所欲。忠於本能,表裏如一,極爲垣率——實在讓人無法置之不理。

如果他背叛祖國、帶着麥格努斯的遺產逃往巴力,或許就能保住特蕾莎的性命。如果他獨自扛下所有罪責,特蕾莎就不必遭受過多追究,即便阿爾卡黑斯特解散,她也不至於喪命。

「我變……如果捱罵,那可都怪您。」

「恐怕就是這套機關。塔樓部分結構能夠升降,大概也是爲了調整焦點。麥格努斯這男人真不得了。不知道從這裏觀測『尼比魯』會看到什麼……但之後確認就行了。艾米利亞,上去完成最後一步吧。」

反射望遠鏡,通過凹面鏡擴大對象物體成像的天文望遠鏡。

燈光已經事先關閉,室內一片晦暗。特蕾莎摸着水銀牆向前,操作面板打開頂部天花板。抬頭一看,只見框成圓形的星空閃閃發光。這副光景如夢似幻,艾米利亞看得有些入迷。

「還是一他一開始就知道您不是鍊金術師?」

「冷靜下來一想,那樣很奇怪。人們一般都認爲我是鍊金術師,對吧?就算把鍊金術師關進地下密室,對方也能用鍊金術馬上逃跑。這麼簡單的事,誰都能想到吧?」

特蕾莎惡狠狠地低喃,隨即沉默片刻。

特蕾莎「嗯」了一聲。

「哪怕有漂亮的女軍人勾引你?」

「阿爾弗雷德計劃長遠,已經想到引出堤歐塞貝婭、殺了她之後的情況了。如果教會知道主教死於水銀中毒,高層肯定會封鎖水銀塔,對吧?畢竟,這說明赫爾墨斯的術式可能減弱了。沒人進來,就永遠沒人知道麥格努斯的遺產的究竟是什麼。這恐怕是索席摩斯的指示。」

「我們來對答案吧。艾米利亞,你現在能不能用鍊金術把休息室裏所有東西都變成水銀?」

第二天白天,伊莎貝拉和特蕾莎確實聊過這件事。

「都叫您別擔心了。您忘記我們在實驗室的約定了嗎?」

「什麼叫『白白』!爲了保住你,我可是很努力的!你又是那種招架不住強勢進攻的人!如果夏洛特逼你複合,你肯定沒法拒絕!而且我覺得,勒梅當時說的對!與其跟我在一起,還是去巴力對你更有好處!雖然我不想輸,但輸了對你來說是件好事!想到這些,我簡直暈頭轉向!」

「不管如何,現在只能盡力而爲。我們先去瞻仰麥格努斯的遺產吧。」

「怎麼突然——」

「所以,他製造出案件已經全部結束的假象,最後又想以『不可能犯罪』的形式殺害勒梅少將。這樣一來,緹歐塞貝婭•盧貝多就又有可能出面了。」

特蕾莎抓住艾米利亞的手,邁開步伐。艾米利亞心跳如雷。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他產生了一種罕有的情緒,既期待又害怕。說白了,他很興奮。

如果特蕾莎真是鍊金術師,牢房鐵欄就比糖藝更脆弱。就算她逃不出地下室,也有可能調査那座巨大的鍊金爐,甚至破壞它。考慮到這些風險,把鍊金術師「特蕾莎」監禁在地下室明顯是條愚策。

「那,難道麥格努斯的遺產……」

發現是「異端獵人」所爲,就能從他們抹殺鍊金術師的目的輕鬆推斷,兇手最後一天會對尼可下手。只說目的,特蕾莎也可能是目標,但昨晩她仍然決定在尼可的房間伏擊阿爾弗雷德。因爲她知道一自己不是目標。

「嗯,還有點糊……焦應該已經對上了啊……但比之前看得清楚!」她的聲音很興奮。艾米利亞心中發癢,也想趕快看一眼。

艾米利亞從沒這麼想過。他大喫一驚。

如果自己是虔誠的賽斐拉教會信徒,在這個位置、這個地方,自己想做什麼

當然,這麼羞恥的話,他絕不會說出口。

一切都只是爲了利用水銀和離心力製作凹面鏡,觀察頭頂的「尼比魯」。

她究竟看見了什麼?究竟經歷了什麼心境變化?

特蕾莎簡短地說完,好奇難耐地看向目鏡。

兩人來到休息室。

特蕾莎溫順地點點頭,附和艾米利亞的低語。

「應該會想看星星。」話語突然溢出嘴角,「這裏遠離城市,光污染很少,而且位於尼比魯正下方。所以,如果我是賽斐拉教會信徒,大概會想觀察尼比魯。」

他以爲特蕾莎又會嘲諷自己,做好了準備,特蕾莎卻平靜地繼續說:「發動發動你的想象力,想想這裏能做什麼。假如你是賽斐拉教會的信徒,一個人住在這裏。你會想做什麼?」

「爲了這麼一個目的就做出這麼誇張的機關,未免太浪費了。」特蕾莎笑道,「地下室機關只是附帶,本質還是在旋轉地板上。」

「對不起,我得意忘形了。」艾米利亞老實道歉,「好吧,請您豎起左手小指。」

「艾米利亞,你覺得,休息室的地板爲什麼會轉?」

「您是說望遠鏡裏的目鏡吧,交給我。」

「別擔心,到時候我們一起逃。」特蕾莎像頑童一樣笑了。

假若出現最壞的情況,這是挽救特蕾莎的唯一方法。就算會違背在特蕾莎實驗室裏定下的約定,就算會傷害她,他也必須這麼做。畢竟,相比之下,對他而言,她活着更重要。

無奈之下,艾米利亞乖乖使用了鍊金術。大規模使用有些累人,但物品變水銀只是「元素變換」。煉成順利結束,休息室地面覆滿水銀。由於地板正在旋轉,受離心力影響,水銀表面凹成弧形——

艾米利亞很是無語。

「倒不是不行……但您用得着爲這種事白白賭上性命嗎?」

「知道我不是鍊金術師的人,只有你、十六年前爲救我而殞命的緹歐塞貝婭,以及殺害我妹妹的索席摩斯。」

爲了掩飾自己的感情,艾米利亞苦笑道:「別擔心,我暫時還會陪着您的。」

不具任何法律約束力,只是單純的兒戲。不過,特蕾莎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之後,她說了句「看曲率,應該是這附近」,在三樓停下腳步。這是他們留宿的樓層。

線索多的是。」特蕾莎的低語宛若歌唱,「處於,尼比魯,正下方的位置,麥格努斯特意製造的旋轉地板,賽斐拉教會信徒的愛好,以及最重要的——這座由水銀打造的塔。」

「啊,那是……」特蕾莎沉下臉,似乎不太願意提及這個話題,「他把我關在地下,把你放在走廊上……」

艾米利亞在一旁看着她,一無所知,越發不安。

幾分鐘後,特蕾莎突然離開目鏡。

她一臉悵然若失,似乎看見了幻覺。

艾米利亞緊接着湊上去。

漆黑空間框成一個圓形,正中央有團白銀色的光芒。

這恐怕就是「尼比魯」。星星被放大爲地面觀測時難以想象的尺寸,但仍然籠罩着霧氣。

艾米利亞心生詫異,繼續認真觀察。霧氣逐漸消散,中央的發光體在視網膜上清晰成像。

一開始,他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麼。

利用水銀塔製成的巨大反射望遠鏡捕捉到了「尼比魯」。不同於夜空中閃爍的其他星星,它不是圓形。

方形、有角,還能看見羽毛狀突起。

材質恐怕是金屬。如果硬要用類似的東西打比方一它就像船舶。

絕非天體,絕非自然物。

明顯是——人造物。

賴這一事實的瞬間,艾米利亞飛快地離開目鏡。

舌頭僵硬。啞口無言。頭腦混亂。

爲什麼——爲什麼?

神話中記載的「神」之寶座「尼比魯」,是人類製造的物體?

常識遭到顛覆。迄今爲止習以爲常的世界——天翻地覆。

「啊……可惡……」

特蕾莎終於說話了。聲音明顯充滿惱怒,如實反映出她的困惑。

簡直就像在巨大的陰謀中被耍得團團轉,感覺極其不適。

鍊金術真的能讓人類幸福嗎?人類該繼續探求「七大神祕」嗎?

艾米利亞聆聽着特蕾莎渺無邊際的誓言,心中越發不安。

人類一無所知,想也想不出答案。

在不可名狀的朦朧不安中,他渾身顫抖。

「不……還沒有具體結論。不過,我看見方向了。而且,聽阿爾弗雷德的口吻,索席摩斯一黨肯定已經發現了『以太』的本質。既然如此,哪怕是爲了阻止他們繼續胡作非爲,我們也必須儘快破解『神祕』。」

《翠玉錄》記載,「取得『無』」即可與「神」合而爲一……但如果特蕾莎所言屬實,「神」只是「人」,那人類最後會得到什麼?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麥格努斯和費迪南德三世都看見了這個……所以オ發現了『第五神祕』……『以太』的真相……」

(完)

「老師……他們究竟發現什麼了?」

「發現要……懷疑常識。」特蕾莎惡狠狠地回答,「人類歷史幾乎等同於賽斐拉教會的歷史,所以我們下意識地認爲,教會說的就是對的。但……事實並非如此。你看見『尼比魯』了吧?那明顯是人類做出來的東西。人類被騙了足足兩千年。假如那上面有『神』——那也不是『神』,是『人』。鍊金術也不是神明傳授的奇蹟之力,是『人』爲了人而發明的技術。換句話說,那不是超越科學的神祕,只是由科學延展而來的力量。既然如此,『以太』也就不是什麼神祕存在,而是可以用科學解釋的存在。足足兩千年都沒人理解『以太』,一定是因爲搞錯了它的本質。」

雖然毫無根據,但艾米利亞覺得,對人類的未來而言,「神」所在的神聖星辰「尼比魯」會成爲不祥之星。

倘若特蕾莎所言屬實,鍊金術是由科學延展而來的力量,當人類成功重現通往「神域」的「七大神祕」最後一層——「第零神祕·取得無」,究竟會發生什麼?

「老師……您知道『以太』究竟是什麼了?」艾米利亞壓抑着不安問。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