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哲学家之卵
《炼金术师的密室》 · 绀野天龙 · 2.3万 字
1
两人在一楼前台与社长戴维斯取得联系,成功让他抜了点时间。失去「公司的生命线」费迪南德三世之后,戴维斯眼下想必十分忙碌,却特意为他们空出时间。艾米利亚心情复杂,又感激又惭愧,特蕾莎却不以为意地哼着歌。
两人乘电梯前往顶楼,来到社长室门前。特蕾莎一如往常,向正在等候的貌似秘书的女性送了个秋波,走进房间。
「抱歉,本来该我去找两位的。」戴维斯一脸疲惫地从办公桌走到接待桌,「实在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问题……事后处理也不容易。」
「谢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艾米利亚惭愧地低下头。
「不,不必介怀。」戴维斯微笑着说,「为了破案,我会全力配合。还得让两位替博士报仇雪恨呢。」
「你好像觉得我不是凶手。」特蕾莎随意戳着脖子上的金属,「刚オ也站在我这边。」
所谓涮オ』「是她颈上被装炸弹枷具、被勒令今天之内必须找出具N,否、则就接受火刑的时候。案发以来,的确始终不见戴维斯怀疑特蕾限按理说.以他的立场,就算痛斥她是杀害公司生命线的费迪南德三世的头号嫌疑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戴维斯露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的表情,又立刻贴上一脸假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实在不觉得您是凶手。或许是因为我待在费迪南德博士这个伟大的人物身边,对炼金术师的尊敬倍于常人。所以,我相信您绝不会做杀人这种野蛮之事。」
」谢谢,但这话不符合逻辑。」特蕾莎果断反驳,「根据现状,我是凶手的可能性极高,警察也这么想。」
「但嬗变术师也可能行凶吧?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嬗变术师比炼金术师更有杀害博士的动机。」
「哼……有趣的观点。」
特蕾莎饶有兴趣地鼻子一哼,未经邀请就坐进沙发。戴维斯和艾米利亚也在接待桌边坐下。
「就听你说几句吧。你为什么觉得嬗变术师更有动机?」
「因为妒オ。」戴维斯盯着特蕾莎回答,「虽说炼金术和嬗变术都是与生俱来的才能,两者之间却有道绝对无法跨越的巨大沟壑。嬗变术师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第六神秘·元素变换』,所以オ说自己的最终目标是成为炼金术师……但看历史,结果并不理想。」
嬗变术师成为炼金术师,就会出现后天的炼金术师。换言之,就会颠置「炼金术师同时只有七人」的世界法则。
若能实现,推崇炼金术至上主义的现代社会恐怕会分崩离析,世界将陷入混沌。
但至少现状并非如此。毕竟,尚未确认有嬗变术师成了炼金术师。
「人称壇变术三大家族的福瑞梅森家、罗森克鲁兹家、斯黛拉玛蒂裘纳家历经数百年也未能抵达『第六神秘』,壇变术肯定无论如何也登不上焼金术这一新台阶。我认为,炼金术师的オ食鐵是如此绝对。,ポ是说,嫉妒这种才能的嬗变术师,就可能有动机杀害炼金术师,
特蕾莎确认。
他声音洪亮却面露倦容,一改昨晚之前黝黑健壮、精力充沛的形象,显出符合年龄的疲惫气质。
艾米利亚还在犹豫怎么打招呼,他已经看见他俩,停下双臂。
「原来如此……所以你唯命是从。」特蕾莎叹息,「那么,没人知道定在今天的公开典礼的详情?」
「若您改变心意,还请随时吩咐。」
「我稍微想过这个问题。」戴维斯表情严肃,压低严音,有没有可能是异端狩猎?」
「华莱士部长应该在安保部办公室。在六十五楼。」
「这……不是街头巷尾的传说吗?「特蕾莎一脸认真地问。
确实说得通。
确实,恐怕没几个不法之徒会想杀害集万众尊崇于一身的炼金术师考虑动机,墨丘利的人当然可疑。
艾米利亚感觉戴维斯的话并不自然。听似合理,实则极其主观。达斯汀·戴维斯本该十分冷静理智。虽然接触时间短,但他的言行透露着知性。毕竟他四十多岁就当上这家巨型企业的社长,必定是个老练之人。
「可是,这会让警察和王国高层不高兴吧?」艾米利亚率直地问。
戴维斯认同地点点头。
「请、请问!」艾米利亚不禁大声插话。两人吓了一跳,都看向他。他立刻明白自己唐突了,但还是立刻切换思维回话,「啊、抱、抱歉。因为完全没听过这种话题……也就是说,社长还有主犯的情报?」艾米利亚压制着失控的心跳问。
「你回办公室的具体时间是?」
然而,他们当时甚至误杀了赛斐拉教会前任代表、炼金术师提欧塞贝娅·卢贝多,因此与教会乃至全世界为敌,这名字可真让人怀念。」特蕾莎应道,声音比平常低,「但我听说,十六年前王女遇害以来,他们被划为危险思想派,已经从世上消失了。」
特蕾莎简短道了句谢,迈开脚步,艾米利亚跟在后面,途中却被叫住。
「不活动身体,总觉得很烦躁……不过,想事情时果然得练肌肉!两位也一起来怎么样?」
「听说,今年春天,南部有嬗变术师死于非命。虽然当作普通盗窃案结案,但过去发生过异端狩猎,行会格外警惕。我和特利斯墨吉斯忒斯的嬗变术师行会有来往,所以知道这些秘密情报。」
他的发言前后一致并无矛盾,反倒引人警惕。但特蕾莎似乎不甚在意,她点点头,接受了戴维斯的话。
那时,人类终于发现,能够抵达「神域」的并非坚持朴实努力的庸才,而是拥有绝对才能的独一无二的天才。
「唔……去探探吧,开发部部长现在在哪儿?」
「不必。」特蕾莎冷冰冰地拒绝他的好意,「我刚好想在城里逛逛。反正还得问话。」
「对了,麻烦你告诉我,前夜祭结束到案发期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虽然现在不能确定是模仿犯罪还是残党确信犯8,但水面下可能有不安因素在活动。」
特蕾莎似乎和艾米利亚有同感,难得感谢了戴维斯一句。社长一脸无言以对的神情,只答了句「客气了」。现在这状况,确实高兴不起来。
安保部办公室里,安保部部长艾扎克·华莱士正专心致志地举着巨大的哑铃。他脱了西装,身穿背心,毫不吝惜地露出债张的肌肉。
「异端狩猎」是神秘否定派在十五六年前发起的嬗变术师集体狩猎,一度成为社会问题。凶徒原本只是赛斐拉教会的原教旨主义流派,却因过分神化赫尔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而否定除其以外的所有神秘力量,最终演变成残害嬗变术师和嬗变术研究家。最严重的时期,有一百多名嬗变术师惨遭不幸。
「这种单方面的命令,你听了?」
特蕾莎言不由衷地说完,再次背对戴维斯迈开脚步。
他没来由地觉得,戴维斯凝视特蕾莎背影时露出的微笑意味深长。
「那个,帕拉塞尔苏斯上校!」
「这个……」戴维斯皱起眉头,回忆过去,「大概一年前博士实验成功后很快就知道了。」
没错,完全没必要在这个难以动手的时间点拼命去杀费迪南德三世。尤其这次还有更好下手的特蕾莎,先解决她即可。换言之,行凶不是为了杀害炼金术师,而是瞄准了费迪南德三世这个明确目标。如此一来,「异端狩猎」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了。
「这话不知当不当讲……」戴维斯表情阴沉得古怪,似乎有口难开,「其实……两位戴的枷具是半成品,运转不稳定,最坏的情况是,可能在特利斯墨吉斯忒斯之内也会莫名其妙爆炸。如果二位感到不安,请尽管告诉我,我负责帮两位取下来。」
「嗯。」
「嗯,看样子没撒谎。」特蕾莎道出极其失礼的感想,旁若无人地跷起臘,「我问不在场证明只是以防万一,就算你没有,问题也不大……不愧是人オ。涉案人之中,你是最清白的。」
「很简单。」特蕾莎抱起双臂,说得理所当然,「就算不大费周章去杀三重密室里的费迪南德三世,同一栋楼里还有方便下手的我。如果只是想杀炼金术师,杀我不就行了?」
是个对嬗变术一无所知的孩子。
自此,嬗变术成了炼金术的下位替代品。
「这……警察放人之后,他说不舒服,我就让他今天休假了。也难怪,毕竟他和博士接触时间最长……」
「原来如此,」特蕾莎用指尖敲着太阳穴,将这一切存进记忆,「顺便问一句,爱娜温一开始就给人那种感觉?」
「嗯……在南区,从这儿走过去要半小时左右,我安排车子吧。」戴维斯将住址抄到一张纸上,交给特蕾莎。
特蕾莎饶有兴趣地低吟一声,果断改变话题。
「我一直在想……费迪南德三世打算怎么向世间公开,第四神秘的完全重现。他似乎有所准备,但单靠说明,普通人恐怕理解不了灵魂解明……所以我一开始觉得,这是墨丘利公司对王国的技术牵制。但费迪南德三世似乎另有目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对过分的提问,华莱士却并不介怀,苦笑着回答:「其实,我一直在想凶手是怎么入侵博士工作室的……理论上不可能啊。」
听了特蕾莎的话,戴维斯双肩奔拉。他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假若「公司生命线「费迪南德遇害不是因为私仇,而是因为「异端狩猎」,他更容易死心,也更容易被大众理解。假若凶手是公司职员,本就因失去炼金术师这一绝对存在而处于危险状态的公司将会更加混乱。
「嗯……那天,帕克部长紧急叫我……说是博士成功完成了世纪大实验,我就放下工作赶紧跟他一起去了地下工作室。到了一看……工作室里是重返青春的博士和爱娜温小姐。我当时真的很吃惊……还不敬地怀疑那是不是真的费迪南德博士。」
「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施瓦兹德芬少尉,见笑了!」
「谢、谢谢……"虽然不知这是否是表扬,戴维斯还是道了谢,「可是上校·您怀疑墨丘利的人吗?」
「我一问,博士不仅没生气,反而像恶作剧的孩子一样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在我眼前将兜里的钢笔变成了黄金,于是我……终于接受了一切。博士成功重现了第四神秘。」
「不过,『异端狩猎』的情报很有用。如果他们又开始活动,我也必须提髙警惕。我没听说过这些,谢了。」
「不会。炼金术师身为超越者,不可能有那种想法。,,戴维斯付之一笑,「这也是我相信您清白的理由之一、「
「嗯,辛苦了。」特蕾莎不可一世地挺起胸膛,起身离开沙发,「顺便问一句,安保部部长现在在哪儿?」
「为、为什么?」
「当然知道。」
「是吗……」戴维斯古怪地面露遗憾,「那么,您如果有需要,请随意吩咐附近的人。我通知了公司所有员工,让他们配合您调查。」
戴维斯叫住秘书,让她拿地址簿来。秘书离开办公室又回来,怀里抱着本厚重的档案。戴维斯接过档案,唰唰翻动。
「说来惭愧,」戴维斯低垂双眼,「我两年前刚从前任社长手上接过公司,还没得到费迪南德博士的充分信任。他似乎会跟前任社长商量很多,却完全不找我聊。然后,他说他想召开第四神秘完全再现的公开典礼,让我安排。」
「你明明是社长啊?」特蕾莎皱起眉。
「炼金术师本就容易被敌对势力盯上,所以オ有很多人接受国家庇护,用国家这种巨大组织当后盾保护自己。费迪南德三世有些特殊……但根本理由都一样。所以,如果要杀炼金术师,就会跟这次一样,特别不符常理……这次的案子,很难想象是盯上炼金术师的『异端猎人』所为。」
所以,有嬗变术师嫉妒炼金术师的绝对才能也不足为怪。虽然艾米利亚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不甚理解……
「心领了。」特蕾莎拒绝了这具有诱惑性的建议,「我好歹也是忧虑着王国未来的军人,不会为了活命而不惜扰乱国内情势。」
戴维斯眯起眼,回忆着曾经的震撼体验。
「是吗?谢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详情。」
话出意外,特蕾莎眯细双眼。
「不,我就不用了。」艾米利亚慎重拒绝,「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如果不方便,我们稍后再来。」
「还有,你刚オ说无人获利,但凶手肯定获利了。或许,凶手将费迪南德三世继续存活会造成的未来损失放上天平,最终决定抹杀了他,动机则是我们凭常识想不到的。所以,暂时忽略得失比较明智。」
「嗯。毕竟王女遇害之后,主犯身份仍然不明。而且,十几年过去,就算又出现相同思想的人,也绝不奇怪……」
「接着,博士详细介绍了爱娜温小姐。我确认了她依靠蒸汽和机械活动,还跟她聊了几句……不得不相信她是由『灵魂』炼成的赫蒙克鲁斯。普通机械人偶绝对无法那么自然机智地谈话。返老还童、制作赫蒙克鲁斯——居然一次重现了两大奇迹,博士果然是世界第一的天才。」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一样。」特蕾莎苦笑。
「实验是指第四神秘?」
戴维斯大概没想到她会当面询问不在场证明,面露不快,但又立刻恢复冷静,撩撩刘海答道:「前夜祭应该是晚上十点一过结束的。结束之后,我和来宾聊了一会儿。他们都是各地的大人物,我身为新任社长,必须跟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后来,我和帕克部长在会议室开了个会,商量第二天的流程,大概谈了半个小时,然后回这间办公室处理杂事。昨天客人有点多,我没怎么工作。正在做事,帕克部长就汇报了费迪南德博士的死讯,之后,我一直和各位在一起。」
「是。」戴维斯点点头,不知为何,模样充满自信,「但帕拉塞尔尔苏斯上校的生命更有价值。如果跟国家作对就能保护上校,我们甘愿成为您的盾牌。」
口后,人类开始追求重现「神之子"昭示的"七大神秘」,以此抵达「神域9;』,约百年前,世上首个成功重现「第六神秘·元素变化」的人,
「对了,费迪南德三世打算在今天的公开典礼上干什么?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我。」
「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是凶手?怎么可能!」华莱士大笑,「做这种事,上校又没好处。墨丘利是亚斯塔禄王国宝贵的钱包,杀害费迪南德博士,等于把这个钱包扔进阴沟。这样一来,国家财政倾斜,最先削减的就是实利微薄的炼金术研究的预算。上校不可能做这种蠢事!所以说有谁设套陷害上校和墨丘利オ比较合理!」
艾米利亚同样为话题突然转换而疑惑,又想起特蕾莎刚オ吃饭时也这么说过。
「怎么?」特蕾莎驻足回头,「还有什么事?」
两千年前,「神之子』『昭示人类,这个世界由「第一原质」这种物质构成,而利用大气中的"第五元素"一名为"以太"的不可见能量干涉「第一原质」,就能自由控制各种物质的状态。
「还以为你只是四肢发达,没想到头脑也挺灵活。」特蕾莎带着隐约的喜色插嘴,「你刚オ说想事情,究竟在想什么?」
「是。我觉得爱娜温小姐几乎没变过。博士说,通过『灵魂炼成』过程中的操作,她一开始就被赋予了一定程度的常识和记忆。当然,她之后也会跟人类一样学习。这项技术如果成熟,就能量产无数优秀的劳动者,像博士将爱娜温小姐当作重要的助手那样……」
「对了,有件事想问问你……」特蕾莎端正坐姿,「你自然应该知道费迪南德三世使用,第四神秘,恢复青春……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表面是这样。」戴维斯老实地点了点头,「但有消息说,他们暗中仍然零星存在,近年又开始活动了。」
戴维斯大概觉得这是无法实现的理想,叹了口气。
戴维斯若有所思地盯着特蕾莎。特蕾莎沉思片刻,终究还是摇摇头。
特蕾莎问得尖锐。戴维斯歉疚地摇摇头。
走出办公室之前,艾米利亚又回头看了一眼。
2
「公开典礼吗?」戴维斯讶异地问。
「你知道他家地址吗?」
「不过,若是嫉妒才能,连,第五神秘,都尚未实现的其他炼金术师,也可能嫉妒,七大神秘,中实现了,第五神秘,和,第四神秘,的绝对才能吧?」
他从未曾设想的角度指出问题,艾米利亚略感惊讶。炼金术师的存在确实导致墨丘利政治立场微妙,但金钱问题オ最为绝对。多亏有费迪南德三世,王国才能向墨丘利公司征收巨额税金,不可能有人贸然破坏眼下的稳定格局。
「毕竟他说,公开典礼之后,会跟我商量今后如何处理第四神秘……」社长寿下形状端正的眉毛。
「要说怀不怀疑,我怀疑辭之外的全体人类。「至少,既然普通人完全没有动机杀害炼金术师』理。那么,墨丘利的人就相对可疑了。」
「这个……」戴维斯摸着下巴沉思,「帕克部长说不定知道点细节。现在的公司职员里,他应该最受博士信任。」
「我记得是晚上十一点多一点。」戴维斯摸着下巴,「秘书已经回去了,很难证明……但其间我接了两三通电话,已经跟警察说过对方是谁,让他们进行确认。」
「尤其费迪南德博士是世上掌握最先进技术的炼金术师,刻意选博士作为目标,应该也是妒オ这个理由放大后的结果。」
华莱士快活地笑着,看不出是迫于社长的命令而配合。这个男人略有些缺乏社会人的自觉,部分措辞很奇怪,还会在公共场合叫同事「先生」,但他严肃诚实,让人颇具好感。机会正好,艾米利亚问:「说来失礼,但您不觉得上校是凶手吗?」
「不,还不至于知道那么多。不过,好像有种说法,异端狩猎原本的目标不是嬗变术师,而是炼金术师。这次会不会就是这样?要不然,没法解释费迪南德博士为什么会在这种无人获利的情况下遇害。」
「哪有不方便?如果能帮上忙,我全力配合!」
「你是说三重密室啊。」特蕾莎抱起双臂,「我正好想问这个。你身为安保部老大,觉得工作室安保怎么样?」
「万无一失。」华莱士自信十足地点头,「第一道黑门、第二道白门和第三道红门——外人单独攻克一道尚且困难,何况三道。连世界第一大盗都不可能入侵。」
「但实际就是被入侵了。」特蕾莎毫不留情地指出。
「是啊……」华莱士无力地套拉双肩,「真没法理解。除了用嬗变术制造密道进出,还有什么可能?我想都想不到。我查过三道门的认证记录,前夜祭之后,除了博士和爱娜温小姐,只有我们进过工作室。论道理,就该我们是凶手……」
自然,当时进入费迪南德三世工作室的他们并非凶手。
艾米利亚在脑中整理思绪。
晦暗的走廊里,在地下电梯前方约二十米有黑门挡着,门后吊年有两名保安待命的白屋和房间深处的白门,再往前,是长约五米的走廊和红门。
如果案发前后只有艾米利亚一行通过所有门扉……那凶手究竟是如何进出现场的?
「顺便问一句,通往白屋和黑门的走廊上,没有连接外界的通道吗?」特蕾莎用食指点着下巴。
「没有。」华莱士立刻回答,「白屋虽然有个给保安休息的小房间,但里面有厕所,哪儿都不连着外面,安保很完善。」
「在那间白屋子傻站一整天恐怕会疯。」特蕾莎鼻子一哼,「对了,前夜祭结束到案发期间,你在哪儿?在干什么?」
「我跟警察也说过……前夜祭之后,我回到这间办公室,跟几个部下最后确认了一次当天的警备计划,大概持续到零点十五分,但我不记得具体时间。部下的名字和住址已经告诉了警察,他们应该已经确认到情况了。后来,我正想回家,就接到了那通警报。大概是这样。」
「犯罪时间最多不到二十分钟……加上从这里往返地下的时间,你好像不可能行凶。」特蕾莎好像本来就不怎么怀疑他,干脆地说完,未经许可就坐上办公椅,跷起二郎腿。
「我更想问,那通紧急警报究竟为什么会响?」
「那……」华莱士莫名语塞,但又立刻稳定心绪,深深叹了口气,继续道,「恐怕……是因为剑。」
「剑?」艾米利亚不解。
「嗯,我跟警察只说了那是普通的警报装置但跟两位还是说实话吧。你们可能已经发现了,三重安保与其说是保护博士安全的设备,不如说是将博士留在公司里的监牢。」
「这点小事……我已经发现了。」特蕾莎含糊地点点头,「恐怕,公司将费迪南德三世原本为保护自身安全而设计的安保用作了监牢。这有什么问题?」
「其实我们早就意识到,就算有三重安保,炼金术师只要用炼金术在地板和墙壁钻洞,同样能逃跑。」华莱士眯细双眼回忆,「博士设计的安保不能将他彻底关在工作室里,因此,我们引入了那套警报装置。」
「那套警报装置……也就是用警报声通知异常的安保啊。说到底,它的启动条件究竟是什么?」
「当然。否则我就得背_喷有黑锅,被处以死刑。」
「当然。收集场空间不算大,一天不运,垃圾就塞满了。」
「我没全部当真。」特蕾莎眯起眼睛,「不过,他对费迪南德三世的尊崇货真价实,至少,他不太可能是凶手。」
墨丘利公司总部是水泥大楼,城里却多是古旧的石造建筑,主干道之外的道路也是石路。论成本和加工繁易程度,水泥肯定略胜一筹,然而,哪怕身处世上最先进的水上城市,居民大概也希望跟在地面一样生活。
话只有这一句。说完,她胳膊上挂着外套,双手插进裤兜,走开了。艾米利亚的腿比她短,要走得快一些才能跟上,但他还是毫无怨言地迈着步。
「怎么?」
「嗯,咱向神发誓。"老人坚定断言。
「您言重了。」艾米利亚苦笑着,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公司这么大,在全世界又有几千名职员,为了公司,优先控制炼金术师也是不得已。当时情况确实也危险。不论如何,解开所有谜团,我们就能活命。您不用太介意。」
「警报装置的启动条件只限工作室内?」
「对了,有件事我很好奇。」特蕾莎突然改变话题,「那座反射炉的排气管和垃圾槽是通到哪儿的?」
相反,假如凶手是干部级别的内部人员,他当然就知道警报的存在,启动警报也就成了有意为之。换言之,凶手希望费迪南德三世的尸体尽快被发现。理由……尚且无从考证,但应该不只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如果只是想要不在场证明,有的是其他手段。
「墙壁、地板、天花板遭到物理破坏。」
「那为什么要骗我们说炼金术失控了?
听了华莱士的话,特蕾莎开心地打了个响指。
再不走又要被抱怨了,艾米利亚道句「告辞」,小跑追上特蕾莎。
「但不能真正使用嬗变术。」
「原来如此,你好像没说谎。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我们这就走。」特蕾莎不等回答就转身迈步,还是老样子,任意妄为得过分。
「谢谢您百忙之中配合我们,也谢谢您说出实情。」
「我明白你的心情。」特蕾莎难得同情别人,"我们探查真相『疋为了这个。若你真心哀悼费迪南德三世,请务必协助我们。
「哦,来得正好。」特蕾莎开心地起身离开椅子,「本来还想问问保安,之后再说吧。走,艾米利亚,我们只剩半天命了。」
「和红门之间的走廊也在范围内。」华莱士再次擦着冷汗回答,「因为,博士可以自由前往这条走廊……」
特蕾莎开口见山亮明一切,艾米利亚瞪圆双眼。嬗变术师更加吃惊,盯特蕾莎盯得眼球好似要脱眶。
不是平时鄙视人的腔调,而是顾虑艾米利亚的语气。特蕾莎继续道:「我不是刺激你,也不是小看你,只是……纯粹的疑问。炼金术师的目标是重现,七大神秘,接近神,嬗变术师的目标则是实现第六神秘.元素变换,成为炼金术师。这是他们各自学习炼金术师和嬗变术师的目的。可是,炼金术和嬗变术都受天生才能左右,无法感知以太的人,无论如何都用不了。这你应该早就知道。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想学嬗变术?明明你再努力都不会有任何成就……为什么会学嬗变术?我不明白。」
「当然知道。我等凡人不可能骗过博士那般天才,所有设备都是在得到允许后安装的。」
「不巧,咱喜欢一个人窝在屋里研究……没什么像样的人际关系。这城里当然有人说费迪南德大师和墨丘利的坏话,但都是暗中中伤或谣言……没啥有用的……」
「因此,费迪南德大师过世了……咱只觉得绝望。那位伟人……究竟为什么……」
「是探长打来的,说这座城市的嬗变术师名单已经做好交给前台了,让两位去取。」
「行会有三个嬗变术师……先找谁?」艾米利亚看着先前在前台拿到的写有姓名、住所的名单,问道。
「今天也一样?」
「原来如此。」不同于艾米利亚,特蕾莎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被利用而发怒。她手托下巴,自言自语般喃喃:「可这样一来,挖密道进出的假设就越来越可疑了。照你刚オ所说,警报在凶手利用密道进入工作室的瞬间就会响,凶手根本顾不上杀害费迪南德三世,费迪南德三世察觉异变也会全力应战,更杀不掉了。」
「其实,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出了件跟嬗变术有关的事……我们从王都过来调查。」
「你们见过?」特蕾莎惊讶地问。
「且、且慢!」
特蕾莎按住温切斯特的肩膀,扶他直起身,盯着他眼睛问:比如「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危险的传闻?关于费迪南德三世的也行,关于墨丘利的也行。」
特蕾莎再次迈开脚步,走向门外。
「炼金术师阁下……您真想找出杀害费迪南德大师的凶手?」
3
艾米利亚信口开河。费迪南德三世之死尚未公开,他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至少几乎可以确定,凶手入侵时并未使用嬗变术制造的密道。迄今只是没有发现嬗变痕,可能性并非为零——这番证言却摧毁了这微弱的希望。
「哦,有人摆摊,正好,午饭就在附近随便吃点吧。」特蕾莎抬高声调,饶有兴趣地说。
华莱士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他明哲保身的态度却让艾米利亚有些气恼。
艾米利亚话中带刺,华莱士擦着冷汗回答。
「什么啊,艾米利亚小弟,你真是跟外表一样单纯。以后的事想也没用,你就当脖子上这玩意儿是最新饰品,感觉还挺帅的哦。」
「抱歉突然登门,我们是国军队情报局的人。您是嬗变术师温切斯特先生吧?」
「北边有个废弃物处理厂,周围臭不可闻,很少有人接近,就成了流浪汉的聚集地。小偷也很多。您得小心。」
「抱歉突然打扰,我们想问——」
办公室电话突然响起。华莱士道了句「失礼」,接起电话。艾米利亚本以为是关于工作的电话,华莱士却在中途瞥了他们一眼。看样子通话跟案件有关"华莱士放下听筒,再次面向他们。
突然听到提问,艾米利亚困惑地摇摇头。特蕾莎双臂抱胸,替他回答:「这个嘛,肯定觉得见到神了吧。」
特蕾莎指着颈上戴的金属枷具,毫无危机感地笑了。艾米利亚知道不能跟这位长官比心态,敷衍一下,改变了话题。
「这个嘛,」特蕾莎越过他肩头盯着那张名单,「我爱把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所以,唯一一个女嬗变术师留到最后,其他随你便。」
「他的话能当真吗?」走出小屋时,艾米利亚抬头看着特蕾莎问。
「正是。」温切斯特用力点头,「那个瞬间,咱的确见到了神。费迪南德大师体现了人智不可及的神之睿智,正是神明本身。后来,咱完全倾心于那位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天才……」
温切斯特坐进唯—张安乐椅,结结巴巴地说:「已经二十多年了。咱代表行会参加墨丘利公司主办的派对……咱那会儿靠嬗变术研究出了名,但又碰了壁,萎靡不振的。就那关头,咱跟费迪南德大师聊了聊,饱受震撼。」
「明明是世界第一的蒸汽城,这么一看,街上跟王都也没什么区别啊。」
特蕾莎抱着双臂点了好几次头,重新面向华莱士。
特蕾莎问。她一脸认真,仿佛要看透年龄数倍于自己的老人的本性。
心情郁闷,天空却晴朗得万里无云。春日太阳高挂天空,正向地面泼ヽ洒)駄帆Q的直射日光。湖上湿度颇高,穿军装实在闷热,艾米利亚和特总法都脱下外套,身穿衬衫走在特利斯墨吉斯忒斯的主路上。
现身的是位随意蓄着胡须的六旬老人。他头顶秃得彻底,两侧仅存的头发也白透了,红脸矮个子,散发着酒臭。艾米利亚努力努力忍着不皱眉。
「唔。那么,老人家,你跟这事毫无关系?」
「自然,咱会尽力帮忙。「老人斗志昂扬地点点头,又又刻垂下脑袋,「不过,咱昨天早早就在这屋里喝酒睡觉,究竟能帮什么……」
室内比特蕾莎的实验室更乱,不仅是书籍和实验器材,垃圾和酒瓶也四处散落,充满污臭、腐臭和酒精交杂而成的难言气息。艾米利亚不禁皱起眉头,特蕾莎却不以为意,饶有兴趣地环视晦暗的室内。
他们走进老人家中。
「喂,艾米利亚,快点!」先行离开的特蕾莎大喊。
「如果博士真跑了,可能会用炼金术攻击我们,到时候,我们无力抗衡……就……虽然很抱歉,我就和帕克先生商量,说只能借助帕拉塞尔苏斯上校的力量……」
特蕾莎坚定地回应了温切斯特悲切的愿望。
沿远离大道的晦暗小巷行走片刻,就到了名单上写的地址之一。这是座石造小独栋,略显肮脏的门牌上刻着「奥斯卡·温切斯特」,看来这就是名单所载嬗变术师的家。两人穿过肆意生长的杂草来到门前,艾米利亚敲响房门。最初完全听不到回应,敲第三次オ有点动静。门总算开了。
两人视线交会,彼此凝视。片刻后,特蕾莎放松表情,松开按住温切斯特肩膀的手。
「嗯,就一回。」温切斯特伤心地垂下眼眸,绷紧因醉意而松弛的面孔,继续道,「先进屋吧,在这儿不知会叫谁听见。」
「排气管和垃圾槽吗?」华莱士重复道,好像没料到这个问题,「嗯……排气管中途和其他管道汇合,通往处理机,在那里经过若干处理后,管内空气会排进大气。垃圾槽通往地下更深处的废弃物收集场。这栋楼里的所有废弃物都在那里集中,每天早上六点由收集车运往北边的废弃物处理厂。」
此事甚至没有告诉警察,恐怕只有干部以上级别的人知道。如今重点在于,警报是被人故意拉响,还是偶然响起?
「我没什么食欲。」艾米利亚回答,多少有点不耐烦。
特蕾莎自说自话地快步离开办公室。艾米利亚只好低头向华莱士道谢。
「啊?你们干啥的?」
她跟平常一样忠于欲望,艾米利亚很无语。不过,想到最后反正全都得问,先后顺序根本无所谓,他振作精神,走向离现在位置最近的地方。
艾米利亚深吸一口气,清空思绪。湿气充足的温暖空气让他心情畅快了点。
「顺便问一句,费迪南德三世知道这套警报装置吗?」
「是、是吗那咱在背后声援您。请务必为费迪南德大师报仇雪恨!」
「说白了就是这样。」华莱士点点头,隐约有些愧疚,「警报装置启动,大概是因为那把黄金剑插进墙里了。公司本来就因为将『人类至宝』据为己有而饱受批判……我想尽量隐藏可能成为导火索的问题,所以没告诉警察。可是,就结果而言,装置的确是作为警报启动的,我没说谎。」
「是吗?非常感谢。」特蕾莎道了谢,难得露出静谧的笑容,「可是老人家,照你所说,你还远不到执意隐居的年纪,而是应该继续自己的研究,就当继承费迪南德三世的事业。说不定,你可以实现嬗变术的夙愿第六神秘。」
他的巧言辩解令艾米利亚感到不快。华莱士似乎察觉情况不妙,赶紧挥着双手补充。
「我是国军队特务机关,阿尔卡黑斯特的炼金术师特蕾莎·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昨天深夜,墨丘利公司的炼金术师费迪南德三世遭人杀害,从现场情况来看,凶手很可能是嬗变术师。因此,告诉我你昨晚在哪儿干什么。」
就在此时,老人却叫住了她。特蕾莎停下脚步,只转过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是防止他用炼金术在墙上钻洞逃跑的保险啊!」
「还有,如果要在城里收集情报,建议您别靠近贫民窟。那边有很多痛恨墨丘利的流浪汉。」
「嗯,我答应你。」
「技术和文化未必同时发展。」特蕾莎带着博学的表情环视街景,「人类这种生物出奇地保守,可能害怕太大的进步。」
特蕾莎漫不经心的提问让艾米利亚暗自疑惑。排气管也好,垃圾槽也罢,既然成不了逃离工作室的路径,他觉得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此情此景,暴露特蕾莎的炼金术师身份实在不妙,情急之下,艾米利亚模糊了身份。老人面露讶异,呼着酒臭回答:「咱就是嬗变术师温切斯特,军爷找咱有啥事儿?」
「这究竟是什么心态?」
「费迪南德三世大师……过世了?」
「贫民窟在哪儿?」特蕾莎问。
「别含糊不清的,艾米利亚。」特蕾莎打断他的话,面朝老人,表情意外认真。
恐怕超越倾心,已经到了崇拜的地步。老人一脸悲伤,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算不上造诣很深……知识多少比普通人丰富点。
艾米利亚在头脑中整理华莱士的话。
老人追忆着昔日荣光,带着大彻大悟的柔和表情说。
凶手若是外人,自然无从知道警报的存在。在杀害费迪南德三世的瞬间突然听到警报,他恐怕会慌乱逃离现场。
「咱想,啊,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吗?他让咱知道,咱这种庸才的烦恼实在不值一提。费迪南德大师没有看不起咱这种庸才嬗变术师,反而真挚倾听咱的研究烦恼,甚至给了确切的建议……你们能想象咱当时的心情吗?」
他的证词看似不会影响大局,实则意外重要。
「当、当然,我们也害怕真的是炼金术失控!炼金术失控破坏室内设施,警报装置自然也会启动……」
「你好像嬗变术造诣很深啊。」
「这……真的给两位添麻烦了……」华莱士歉疚地欠了欠身。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特蕾莎突然开口:「对了,艾米利亚。」
意外的问题。
当初为什么想学嬗变术——这是接近艾米利亚本质的提问。
他想随便说两句蒙混过关,又觉得回答应该要配得上这真挚的提问,苦笑着答道:「我母亲是嬗变术师,而且相当有名,所以,我的前途很被看好,自小就学习嬗变术。但我没有才能,辜负母亲和周围人的期待,觉觉得很抱歉。就在这时,母亲突然因意外去世,我连道别的时间都没有,我备受打击。所以,为了怀念在天国的母亲,我学了嬗变术,哪怕我没有才能。」
一时沉默。种种思绪在意识深处来来去去。白色水鸟成群掠过头顶,影子霎时遮蔽阳光。
话已出口,艾米利亚发现气氛沉闷,慌忙补充:「对不起,这种故事很无聊吧。嗯,总之,我学嬗变术的理由就是这么丧气,该说是念旧还是丢人呢……」
「オ不……丢人……」
瓮声瓮气的回答。艾米利亚诧异地收回视线,只见泪水大颗大颗地溢出此前桀警不驯无所畏惧的特蕾莎的漆黑双眸。
「欸……这……欸?」
由于太过惊讶,艾米利亚慌了。眼前的炼金术师不掩呜咽,带着哭腔说:「没、没什么好丢人的……你是优秀的……嬗变术师!」
「不,都说我用不了嬗变术……」
「我终于发现了……嬗变术师不在于能否使用嬗变术,而在于信念……你思念曾是伟大嬗变术师的亡母,为继承她的遗志而学习嬗变术……已经是优秀的嬗变术师了!挺起……挺起胸膛来!」
她好像在说动人的话,但艾米利亚感到莫名其妙。
对方越激动,自己反而越冷静。由于这种麻烦的性格,艾米利亚镇静得自己都吃惊。他回话:「这只是诡辩吧?用不了嬗变术,我觉得就不能叫嬗变术师。」
「你怎么那么冷静?! 我好不容易在感动,别泼冷水!」
「别随便为别人的往事感动,我很困扰。」
「你是没血没泪的恶魔吗?! 」
回想起来,自军校时期开始,就有人出言不逊,说他对同学冷漠、没有人情味,是个暗黑人类。如今特蕾莎又这么说,他稍微反省了一下。
4
下一个嬗变术师是名叫罗根·布朗的中年男性。这个男人板着脸,长着一对暴躁的浓眉,方脸,戴厚底眼镜,明显因两人的来访感到不快。然而,一听到费迪南德三世的死讯,他突然来了兴趣,请他们进屋。
不同于刚オ的温切斯特老先生,他衣冠楚楚,屋子是栋美轮美奂的砖楼,给人一种富裕的印象。走进家门,貌似他夫人的中年女性并未介意两人唐突登门,反而热情地予以招待。他们直接被带到客厅。里面的家具看起来也很高级,但摆放井井有条,让人心生好感。
「很多话在门口不方便讲,在这儿就不用顾忌别人了。两位详细说说吧。」
「多亏你做了这个枷具,我才能自由行动!要是没有它,我现在就在牢里了!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谢了!」
不知何时,男孩手中损坏的人偶胳膊接好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啊,对了对了,你们现在戴在脖子上的枷具,基本设计是我做的。我设计得很完美,不管炼金术师还是谁,不走正规流程就绝对打不开。强行摘掉会爆炸,还能远程操作让人触电,剥夺身体自由。」
看着特蕾莎手中高举的巨大鸡腿,艾米利亚一阵反胃,喝了口柠檬水。清爽碳酸掠过喉咙,瞬间带来些微凉意。他还是没食欲,这样刚好。
「别客气。」女性柔和地微笑,摸摸男孩的头,「不过,不管多么珍惜,物品,总有一天会坏掉。这可能很悲伤,但却是现实。所以,你今后要好好珍惜它,不要留下遗憾哦。」
随后,女性终于发现呆立一旁的艾米利亚。她慌忙环视四周,确认注意到自己的只有艾米利亚,快步走到他旁边。
他递出手里小心握着的东西。是个小木偶,看样子,胳膊部分折断了,可能是摔坏的。
「这只是传闻吧?」
「别说这个了……布朗先生说的那些,您怎么看?」
这番评价完全出乎艾米利亚意料。他见过费迪南德三世,认为对方虽然脱离常规,却是位理性的绅士。
罗根·布朗窝进单人沙发,拿着烟斗吞云吐雾,看向艾米利亚和特蕾莎。他们坐进他对面的双人沙发,主要由艾米利亚简单说明了案情概要。中途,布朗夫人端来红茶和饼干。在艾米利亚说明期间,特蕾莎像小孩一样快活地大嚼饼干。
艾米利亚隐藏了若干涉及机密事项的内容,最后总结:他们必须洗清炼金术师特蕾莎的嫌疑,因此正在查案。
「一年前,他们突然单方面终止了合同。大概是找到比我更好使的合作者了。当时虽然赔了很多违约金,但说到底,我讨厌那家公司,讨厌炼金术师。」布朗狡黠地笑着,喝了口红茶。
布朗不明白她为何会对恶意与敌意毕露的自己报以好意,面露困惑,但突然又想开了,挑起嘴角笑道:「没想到炼金术师这么好玩。我第一次见到真人,真是有趣。我之前还以为你们都是些只想在オ能里溺死的讨厌家伙,这下不得不改观了啊。」
「而且,我在内外都听过很多丑闻,说实话,费迪南德三世被杀,我不怎么意外。」
肯定只是单纯觉得烤鸡好吃。年龄不小了,情绪表达还这么激烈。
布朗大言不惭。
艾米利亚相当紧张。布朗立刻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悠闲的时间。热闹的喧嚣,温度适宜的阳光,久未喝过的柠檬水让紧绷的意识稍微放松了。过于不寻常的事件连续不断发生,他差点忘记生活本来的姿态,而它就在这里。
「要问所谓不在场证明?」布朗愉悦一笑,「昨晩我和妻子在家。家人好像不能当证人。很遗憾,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嗯?」特蕾莎似乎已经彻底被肉夺去心智,傻乎乎地回答,「啊,刚オ那个。没什么特别的……之后反正要找开发部部长问话,到时确认就行了。顾问嬗变术师那事倒是很有意思。,,
「不用那么警惕。硬要说的话,我想给墨丘利找碴。我会知无不言的。」
温切斯特老先生说大约二十年前见过费迪南德三世。换言之,其后再过十年,费迪南德三世就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接触。是有什么心境变化吗……艾米利亚无从想象。
反应实在出乎意料,布朗困惑地看向艾米利亚。说实话,这种状况下接到求助信号也很为难。他轻轻摇摇头。
反应平淡,艾米利亚略感不满。但特蕾莎至少觉得人体实验低级,似乎具备正常伦理。艾米利亚暗自松了口气。
嬗变术师的语气难以形容,像批判又像教导。艾米利亚无法反驳。
或许,她只是在尽情享受所剩无几的时间……但她既然是特蕾莎·帕拉塞尔苏斯,产生那种崇高想法的可能性便无限接近于零。
女性立刻明白,对男孩温柔微笑道:「这样啊,你心爱的木偶坏了。」
「我本来是行会登记在册的本城嬗变术师之一。应该是十年前吧,墨丘利突然说想要个嬗变术相关研究的顾问,我就成了外部合作者。」
短暂的片刻,艾米利亚安详地看着人们,视野角落突然映出一个哭泣小孩的身影。这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坐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艾米利亚站起来,走过去。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一名路过的年轻女性已经叫住男孩:「你怎么了?」
「但没证据。」布朗不快地鼻子一哼,「没人知道没回来的人是怎么回事,说到底,贫民窟的人连户口都疑点重重。就算有谁虏了人在那座水泥城堡地底切成碎片,居民也不会在意。墨丘利公司就是这种魔法装置般的存在。」
「人体实验?」
「有他跟人结仇的传闻吗?」
特蕾莎恐怕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得多过分。不过,火花四溅的气氛因此缓和,艾米利亚略有些感谢她。
「是吗?谢了!」
「这些情报确实有趣,但好像对破案没什么帮助。」特蕾莎盯着布朗,再次问,「你昨晚在哪儿、干什么?」
「我其实签了离职时绝不外泄任何工作内容的誓约书,但此事非同寻常,涉及伟大炼金术师阁下的谋杀案,我也无可奈何。」
布朗心情莫名大好,再度呼出一口烟雾。
「您还真能吃,早饭吃了那么多,刚在布朗先生家又吃了那么多饼干……」
「就没法继续待在这儿了。贫民窟净是些被赶出其他地方、流亡到这座新兴城市的人。他们极端害怕居所被夺走。如果被墨丘利盯上、赶出这座城市,就再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为了不遭这种罪,哪怕多少有些不满,他们也会视而不见。人类未必活得合理。年轻的军人,你或许不明白。」
布朗缓缓吐出一口烟,卑劣地笑了。
天气晴朗,和家人一起逛街的人也很多。今天是休息日,不少人为费迪南德三世的「第四神秘」公开典礼空出了时间,因此,到处都能听见惋惜典礼中止的声音。
艾米利亚瞥了眼身边的特蕾莎,只见她正津津有味地嚼着从路边摊买来的带骨烤鸡腿,脸上充满幸福,怎么看都不像明早就要接受死刑的人。
「我姑且是城里行会登记在册的正式嬗变术师。虽然上个月刚派过来。」
艾米利亚惊得语塞。
他悄悄观察特蕾莎,她却并不激动,一如往常。对炼金术师来说,凡夫俗子的性命果然不足为道吗?
这番话对小孩来说有些晦涩,但男孩还是果断地应了声「嗯!」跑进人群之中。
不知为何,特蕾莎没头没脑地心情大好,握住布朗的双手。
「您太多管闲事了。」艾米利亚实在不耐烦,随便敷衍了一句。同学从军校时期开始就拿这些打趣他,他已经受够了。
「不,虽然我没见过,但有人见过流浪汉被带去工作室。有人去了又回来,因为被下了某种药,记忆模糊,不知道自己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也有人去了就没回来。」
这个男人意图成谜。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说出他们并未打听的秘密情报?
「你说人体实验?感觉跟案子和诡计都无关,说实话,我没兴趣,只觉得很低级。」
「这个嘛。」布朗摸着嘴角,盯着虚空,像在搜寻记忆,「比如大量侵吞公司预算,比如社长一直对他唯命是从、公司已经成了他的私有物。丑闻很多,但最严重的……果然是人体实验。」
「我的脑细胞总在消耗庞大的能量,不多吃点不行!」特蕾莎嚼着肉块回答,「要我说,反倒是你吃得太少了!青春年华的男孩子,对食物和女孩都该饥渴一点!」
「您不好奇吗?「艾米利亚下定决心问。
「有点难以置信啊。」特蕾莎喃喃,「假如公司全体掩藏着这么严重的事实,警察和军方再怎么都会行动。」
「您没见过费迪南德博士吗?」艾米利亚插话。
5
「刚オ那些,您难道看见了?」
「具体是什么传闻?」
「嬗变术相关研究?他们明明有炼金术师费迪南德三世啊?」
「没关系,不严重,姐姐就能修好。」
假如此事属实,实在卑劣至极。艾米利亚大为愤慨。
特蕾莎迅速搞定烤鸡,又开始东游西逛地物色摊位。艾米利亚觉得总跟着她也不对劲,于是坐在附近长椅上休息,靠着椅背仰望天空。
消息目前似乎还捂得很严。不知费迪南德三世之死这个特大新闻能瞒到什么时候,但愿能在市民大闹之前破案……
观点虽然极其荒诞,但也不是不能说这副枷具延长了他们的生命。至少,特蕾莎确实没把它当作危机。
「欸……嗯,是。」
「嗯,说是为了『第四神秘·灵魂解明』,把流浪汉聚集到工作室做人体实验。」
他的话语漫不经心,却与迄今听闻的对费迪南德三世的评价截然不同。艾米利亚有些困惑。
「如果真有牺牲者,贫民窟的人将丑闻扩散开的话……」
「不是公司全体。」布朗似乎料到有此一问,答道,「墨丘利表面是个干净公司,城里大半居民都这么想。这肯定只是费迪南德三世的个人行为,社长并不知情。我猜是跟他关系近的人在斡旋实验体,大概是开发部部长。」
艾米利亚沉默不语。毕竟,他无法否定之前友好接待自己的墨丘利公司疑有违背伦輙的可能性。那么大的企业,总会有一两件见不得人的事,但人体实验……实在出乎意料。然而,要解明「第四神秘」,实际解析「灵魂」明显是最快的捷径。倘若「第四神秘」是在大量牺牲的基础上重现的……赞扬费迪南德三世功绩、盛赞爱娜温的特蕾莎会怎么想?
「找碴?」艾米利亚皱眉。
男孩点点头。
「第一次听说。」艾米利亚惊道,「您在墨丘利做过什么?」
「那么,你恨费迪南德博士恨得想杀他吗?」
女性似乎不知如何回答,犹豫一瞬又立刻放弃,苦笑道:「嗯。我是嬗变术师,叫莱拉·黛安芬。」
「哇!」男孩快乐地大叫,两眼放光地仰视女性,「大姐姐,谢谢你!」
她蹲下来,与他视线相交。男孩看见她,断断续续地回答:「坏了……」
「原来如此,实在有趣。」布朗抬头呼出一口烟雾,意味深长地笑道,「但看样子,墨丘利什么都没告诉你们。―年前,我还是墨丘利的顾问嬗变术师。」
艾米利亚倒吸一口凉气,这明显是超常现象。男孩诧异地歪着脑袋。
女性伸手盖住坏掉的木偶。光芒凭空流泻。
「这不已经是案件了吗?」人体实验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没有。」布朗毫不犹豫地回答,「费迪南德三世以前好像也会在墨丘利公司举办的派对上露脸,最近十年却不再参加这种对外活动,一直窝在地窖做研究。我刚好是那段时期受聘的,虽然是公司的人,却没机会见他。当然,也没兴趣见。」
「欺负我的部下也别太狠。他这把年纪了还一个恋人都没有,是个严肃的小家伙。」
女性——莱拉的话让艾米利亚一惊。毕竟,这是克鲁兹探长给的名单上最后一位嬗变术师的名字。
午后的主干道边摆满路边摊,很是热闹。干道似乎限制车辆进入,专为行人开放。
不久,光芒减弱,女性「呼」地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布朗叹着气回答,「说白了,我没兴趣。炼金术师和嬗变术师完全是不同的生物,只要不给我造成实际伤害,我オ不管他们在哪儿干什么。你也不例外。管你是因为杀害费迪南德三世的嫌疑被处刑,还是试图逃出这座城被炸死,都跟我无关。」
一眼看去,特蕾莎是女性中的高个儿,但她身材纤细瘦弱,不像食量大的人。
布朗骄傲地来回看着艾米利亚和特蕾莎。
女性二十到二十五岁,眼角微微下垂,气质柔和,披肩栗色巻发显出成熟气质,脸上却稚气未脱,是位跟特蕾莎完全不同类型的美女。
「怎么了,艾米利亚小弟!不吃吗?肉很不错哦!」
然,布朗一下没了气势。
「不,我就算了。」
布朗意味深长地看着特蕾莎。他若讨厌炼金术师,想必很享受她戴着自己手制炸弹的现状。然而——
「那位鼎鼎大名的炼金术师阁下一味执着于自己的研究,似乎完全不管其他杂事。活儿就这么落到了我身上。人不可貌相,我是三大家族之一——福瑞梅森家的远亲,血统很优秀。」
距离近得能闻到微微甜香。艾米利亚不习惯与女性相处,仅此就大为紧张,但他还是藏起心绪,问:「那个、不好意思,刚オ那是……嬗变术?」
「多的是。」布朗喝口红茶润嗓,继续道,「他以前好像是个君子,近年却成了为研究炼金术不择手段的疯子炼金术师,风评变差了。」
突然有女性靠近,艾米利亚慌张失措,点了点头。
莱拉双手握住艾米利亚的手,身体紧紧贴向他。
「不过,擅自使用嬗变术的事,还请您为我保密。」
「唔……啊……好、好的……」
在咫尺之间湿润的双眸看着自己,艾米利亚只好点头。
为防止滥用嬗变术抢夺其他行业工作,嬗变术通常由行会批准使用。因此,嬗变术师加入行会,由组织分配工作。擅用嬗变术一般还会被问罪……但这次应该不至于那么吹毛求疵。他为自己草率的决定找了个借口。
「抱歉,自我介绍迟了,我是艾米利亚·施瓦兹德芬,国军队军人。其实,我正在找你。」
「军人……找我?」莱拉面露惊讶。突然听到这种话,她自然会警惕。
「说来话长……」
艾米利亚正想解释——
「啊!艾米利亚小弟在泡妞!还是个大美女!狡猾!这究竟吹的哪门子风啊!」
不懂察言观色的「麻烦」突然插话。
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完全不顾暗自为难的艾米利亚,声音的主人——特蕾莎发出更胜平时的超级嗓音,对莱拉说:「嗨,初次见面,美丽的小姐。我为部下幼稚的问候道歉。为表歉意,稍后我们单独吃顿饭如何?别理那个不解风情的毛头小子,和我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吧。」
「不,现在哪有空做这些?黛安芬小姐也别当真,这个人非常顽劣。」艾米利亚立刻拦住特蕾莎,还给脸颊泛红看着她的莱拉提出了忠告。特蕾莎外表有多优秀,性格就有多顽劣。
他告诉特蕾莎,莱拉就是名单上要见的最后一名嬗变术师。特蕾莎最初虽为过分巧合的状况而惊讶,最终却因莱拉的美貌而全盘接受。她本性似乎很单纯。
三人暂且在长椅落座,特蕾莎向莱拉说明情况。之前都由艾米利亚向嬗变术师进行必要说明,唯独这次是特蕾莎搂着莱拉肩膀、真挚细致、感情充沛地解释情况。莱拉似乎也乐在其中,双眸写满尊敬与热爱』仰视着特蕾莎,听她说话。在旁人眼中,这是一对关系极好的佳人,虽然真实话题是杀人案。
话说回来,既有布朗一样单方面厌恶炼金术师的嬗变术师,也有温切斯特老先生和莱拉这种饱含善意的嬗变术师,这实在有趣。炼金术师普遍容易得到人们的尊敬和喜爱,但嬗变术相关人士的意见容易产生分歧。顺便一提,艾米利亚属于前者。
听完全部说明后,莱拉迷醉地呼了口气。
「知道了。为了证明特蕾莎上校的清白,我会帮忙的。」
「谢谢,亲爱的莱拉。就凭你这句话,我已经感觉上天堂了。」
话题走向似乎有点奇怪,但不管如何,幸好本城嬗变术师莱拉愿意帮忙。特蕾莎立刻进入正题。
「炼金术的价值吗?」艾米利亚抱臂思考,「比如跟『第四神秘』有关的东西?」
「的确如此,但也不是毫无头绪。艾米利亚,你心里有数吗?」
身体不适的帕克先生说不定在家里倒下了。这不是非法入侵,是人命优先的高贵行动!」
「不见了……是怎么回事?」
「不过,你说你是行会上个月オ派到这里的?不太熟悉这座城市吧?」
「跟第五神秘·以太物质化,有关的东西也有莫大价值。」特蕾莎平静地问答,「新型蒸汽机的设计图也有十二万分可能。那间工作室有太多比黄金剑更有价值的东西,因此很难锁定是什么。不过,拿走的理由倒多少能想得出来。」
墨丘利公司开发部部长詹姆斯·帕克住在位于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南部的高级住宅区中一座孤零零的独栋里。艾米利亚原本在想大企业干部的住宅会有多豪华,但这栋屋子却很低调,还没刚オ的布朗家大。资料显示帕克单身独居,他可能是个节约的人。
「啊,那个啊……」特蕾莎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好像看见了真相。」
「呃……嗯,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不过,试错是炼金术的基本!总之要尝试把各种材料放进名叫『哲学家之卵』的烧瓶里混合!就算失败也能得到失败的结果,这也算前进!」
「老师,您没事吧?」艾米利亚当真担心起来,抚上她的手。
「不小心错过也是浪费时间,先等等吧。再说也不一定出门了……」
「怎么办,老师,改时间再来?」艾米利亚仰头看着旁边的特蕾莎。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艾米利亚,肯定又在盘算利用他。被呼来唤去虽然不痛快,但艾米利亚确实毫无头绪,老实地摇了摇头。
特蕾莎走过一段走廊,停在一扇门前。走廊实在狭窄,艾米利亚撞在她背上。
「怎么突然……」
「没必要说?」
「我很好,说不定是这几天心情最畅快的时候。」特蕾莎快意一笑。
「老、老师!」
特蕾莎说得理所当然,艾米利亚却因突如其来的新证据而瞠目结舌。
「老师?」
而特蕾莎并无反应,像蒸汽机的自动语音一样,轻轻呢喃着莫名其妙的内容。
「昨晚……为了今天的活动,我睡得比较早。我独居,也没有恋人,没人能够证明……」莱拉害羞地缩成一团,小声说。
「是的……很抱歉。「莱拉惋惜地套下双肩,「我原本属于埃特曼安吉行会,但特利斯墨吉斯忒斯有位嬗变术师因为年事已高隐居,我今年春天就突然被调过来了。」
「你大概是全世界最敷衍炼金术师的人了!」说完,特蕾莎猛地起身,「好,去找开发部部长问话!」
「还没有具体的。「特蕾莎耸耸肩,「但东西是在杀害费迪南德三世、紧急警报启动、必须立刻逃脱的情况下被带走的这很重要。或许,拿走东西オ是杀害费迪南德三世的动机。」
特蕾莎没规没矩,未经房主许可就转动门把手。结果,门毫无阻力地开了。
「具体还什么都不知道!」特蕾莎断言,「但我感觉有个像样点的想法了!总之没时间了,赶紧继续收集情报!」
听她一说,似乎确实有这么件东西。这么琐碎的细节,艾米利亚实在不记得。
艾米利亚和莱拉对视一眼,想起男孩的笑容,自然而然地笑了。艾米利亚向特蕾莎简单说明了情况。
举动太不正常,简直像突然被邪恶的魔女暂停了时间。艾米利亚转向莱拉,她也担忧地蹙着眉凝视特蕾莎。
「这只是例行确认,希望你别介意……你昨晚在哪里、干什么?」
「也就是说,虽然的确有东西被带走了,却成不了重大线索,是吗?」艾米利亚的问题略显刁钻,特蕾莎破天荒地皱起眉头。
实在出乎意料,连特蕾莎都面露困惑。但这困惑转瞬即逝,她立刻舍弃犹豫,果断打开门。
「啊、不、这是、这个……」艾米利亚赶紧松手,「您突然不对劲,我担心オ……」
等待片刻,不见回应。难道出门了?
特蕾莎自说自话完,快步走远,艾米利亚只好再次跟上。对了,莱拉呢?想到这里,他回过头。
「嗯,我知道。」特蕾莎的侧脸上是难得认真的神情,「如果有什么事,我来应战,你们赶紧跑。」
满嘴借口,结果好像还是没有进展。艾米利亚暗自叹息。时间白白浪费,事态停滞不前。
「真相?案件真相吗?」
「老师,您没事吧?! 」艾米利亚慌忙回应。
话到此处,艾米利亚察觉有异。眼前的房间飘出了血腥味。呕吐感强烈,他硬是将它掘回腹部深处。
「究竟怎么回事?您突然就不动了……」
特蕾莎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睁开的眼睛,触摸他的脖子。随后,她缓缓回头看着两人,说:「艾米利亚,报警。」
能用噩梦形容也真是奇怪。案件整体确实太过脱离现实。特蕾莎夸张地点头同意。
「嗯。我只听说他成功重现第四神秘,还很期待今天的公开典礼没想到会出这种大事……」莱拉悲伤地垂下双眼。
此时,附近排水口形状的洞口喷出猛烈的蒸汽。这似乎是让城市浮在湖上的蒸汽机的排气口。
「艾米利亚。」她喉咙紧绷,嘶哑地呢喃。
「哼,哭鼻子的小孩和折断胳膊的木偶啊……」特蕾莎饶有兴趣地重复,「可恶,如果当时没被纸杯蛋糕摊吸引,我就能比艾米利亚小弟先遇见莱拉了……虽然是我吃的东西,但这些能耗低下的金色脑细胞真可恨!」
「两个?除了黛安芬小姐还有谁?」
特蕾莎似乎想得很远,考虑了艾米利亚完全没想过的问题。艾米利亚还以为她毫无危机感,只顾傻乎乎地大吃大喝。他稍微反省了一下。
「啊……」特蕾莎似乎思维停摆。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后,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挠挠头,「你突然这么热情地握住我的手……我会害羞的。就算我是让人丧失理性的绝世美女……你至少看看时间场合……」
「等、等等老师!这是非法入侵!」
「喂,艾米利亚,打听女性的隐私很失礼啊!」特蕾莎刻意表现得慷慨激昂。说完,她重新转向莱拉,捏着美声低语:「我愚钝的部下多有冒犯。他不是怀疑你,只是走走流程,请原谅他。不过……居然无视如此年轻貌美的你,这里的男人真是没眼光。」
「您是说,那个,东西,会成为破案的线索?」先前在观察情况的莱拉可爱地微微歪过脑袋。
话到此处,特蕾莎不知为何停下了。
莱拉脸颊泛红,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握紧双拳说:「我也去!虽然不太明白,但我想帮助特蕾莎上校!」
「啊?」
「因为,就是这回事吧。凶手带走了什么东西,但那东西盖着布,所以我不知道是什么,你也一样。这甚至会让只见过案发后现场的警察怀疑,东西是否真的存在过。事到如今,白费工夫增加我们的嫌疑也没意义。但我打算之后找开发部部长确认一下。」
「拿走了……这么重要的事,您为什么不说?! 」
周围充满滞重的沉默。特蕾莎似乎想改变气氛,换个话题道:「对、对了,你们俩到底是怎么遇见的?不会真是艾米利亚小弟在搭讪吧?」
「这您有具体的想法吗?」
艾米利亚困惑地叫她,她却一动不动地保持静止。
「你究竟当我是什么?「特蕾莎讶异地叹了口气,「区区坏掉胳膊的木偶,我的炼金术——」
还真幸运,刚好附近就有两个能修木偶的人。」
「什么,你没发现啊?」特蕾莎傲慢地在鼻子里一哼,「房间深处有块地方吧?一开始盖着布放着什么东西……案发之后,东西却不见了。」
「您应该恨自己旺盛的食欲吧?」
乍看也不像雇了女佣。如果身体不适请假,想必他正在独自睡觉。虽然不该在别人不舒服时打扰,但他们命悬一线,没闲心顾虑那么多。
「所以……这是自然的结果……啊,是啊……怎么会这样!」
「请别利用别人提高自己的好感度。」
6
「这是诡辩吧?! 」艾米利亚的喊叫像是悲鸣。无奈之下,他只好跟上去阻拦。莱拉也跟在后面。
艾米利亚、特蕾莎和莱拉并排站在房前。艾米利亚作为代表,立刻叩响门环。
「那你也没见过费迪南德三世?「艾米利亚问。莱拉轻轻点了点头。
「跟、跟动机有关?这么重要的事,是不是该早点告诉警察?」莱拉战战兢兢地说,特蕾莎却摇了摇头。
特蕾莎不是刚刚オ开始行为奇特,艾米利亚总觉得,她现在的行为跟以前明显不同。如果要比喻——没错,就好像突然变成了人类以外的「东西」。
「啰唆!」特蕾莎赶苍蝇似的挥着手,「话说回来,弄坏木偶的男孩
「啊,没错。」特蕾莎兴高采烈地点点头,「有东西被拿走了,事实确凿无疑。那么,凶手为什么会拿走那东西,理由オ是重点。是因为留在现场会对自己不利,还是那东西本身有莫大价值……」
「为什么……」特蕾莎失焦的眼睛盯着虚空,低声嘟嚷。
一把匕首深深插进左胸,根部染得血红。那张脸上眼睛瞪圆,嘴大张,伸着舌头,此番形象和记忆中懦弱的初老男性无法联系到一起。
声音和冲击让特蕾莎回过神来。她像刚睡醒一样缓缓垂下眼角,似乎不明白艾米利亚为什么握着自己的手。
艾米利亚慌忙阻止,特蕾莎却不予理睬。
不知何时,特蕾莎额上浮现汗珠,其中一滴滑过脸颊,自下巴垂落,坠向艾米利亚触摸着她的手。肌肉因突然的凉意而收缩,他不禁握住她的手。
「等、等等,老师,您突然怎么了?身体没事吧?」艾米利亚担忧地问。
莱拉吞下惨叫,将脸埋到艾米利亚胸口。艾米利亚也想扭头,但仍拼命观察现场。
椅子上一是死亡的詹姆斯·帕克。
「没有不对劲,我跟平时一样。」
「别吼嘛……」特蕾莎不耐烦地挥着一只手,「我不是想隐瞒,只是没必要说。」
「确实,您平时就很奇怪……」
「这个嘛,是凶手拿走了吧。」
莱拉得到赞扬,抚着脸颊。多少冷静一些后,她回到话题:「不过,这起案件真的好奇怪,什么都捉摸不透,像噩梦一样。」
「噫!」
「但这都只是我的记忆,我刚オ也说了,既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就算告诉警察,现状也不会变。我已经想了很久那究竟是什么,但完全没有头绪。」
说完,她轻轻打开眼前的门。门后似乎是客厅,中央摆了一把大号安乐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