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炼金术师的密室

第三章 贤者之石的密室

《炼金术师的密室》 · 绀野天龙 · 1.7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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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广的大厅内,约五十名男女正在温和地谈笑。

他们个个举止优雅,装扮华美而恰到好处,大概是一群上流阶级人物。

艾米利亚与特蕾莎单手端着装满无酒精葡萄汁的玻璃杯,无所适从地靠墙呆立。恐怕是因为特蕾莎一直不悦地板着脸,他们并无交谈,气氛沉重。这一会儿工夫,好几位参加者过来打招呼,却都被特蕾莎散发的凶恶气息吓得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去。不善至极的态度破坏了派对整体氛围,当事人却满不在乎,而作为随从兼密探的艾米利亚正在沉默地观察情况。

特蕾莎始终不快的原因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不能喝酒。其他客人单手举杯谈笑,只有自己不能品尝最爱的美酒,想必她压力很大。艾米利亚自己喝的也是无酒精饮料,希望这样能够缓和她的情绪。但这完全没有效果,她情绪一味在恶化。归根结底,让她禁酒的就是艾米利亚,这也无可納。

艾米利亚喝了口果汁,振作精神,望向整个大厅。

今天这场前夜祭的主角是费迪南德三世。凭借年轻英俊的外表、不断涌出超人头脑的精妙对话、偶尔展现的简单炼金术,他似乎迷住了男女老少所有来宾。看来,不同于特蕾莎,他精心准备了用于交流的人格。或许是人生经验之差使然,费迪南德三世果然更胜一筹。

相对地,始终陪在费迪南德三世身后的爱娜温面无表情,遭到了人们的厌恶。艾米利亚看在眼里,略感痛心。爱娜温的赫蒙克鲁斯身份似乎尚未公开。她浑身裹着女仆装,仅露出的脸和手无限接近人类,若非认真端详,看不出不是人类。

厅内零落摆放的桌上摆着来自世界各地、供来客品尝的菜肴,艾米利亚随手挑了几样,道道都很美味。他平常在物资匮乏的深山里过着拮据的生活,仅仅美食就让他十分享受前夜祭。

机会难得,再多吃点别的吧——这个念头刚出现,就有两名男性走了过来。一个是社长达斯汀·戴维斯,另一个是陌生面孔。

「上校,少尉,找得我好苦啊,没想到两位在这种地方。」

「戴维斯社长。」艾米利亚慌忙离墙站直,「失礼了。我不太习惯这种社交场合……您有何贵干?」

「不,没什么大事……」戴维斯伸手示意身旁健壮的男性,「这是安保部部长华莱士,费迪南德博士工作室的安保负责人。」

「我是艾扎克·华莱士!很荣幸见到两位,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施瓦兹德芬少尉!」

浅黑皮肤的健壮男性人如其貌,动作豪爽地伸出右手。特蕾莎瞥了他一眼,视若无睹。艾米利亚赶紧代她回应。

「我是艾米利亚·施瓦兹德芬少尉,今天要辛苦您了。

「啊……多指教!」

华莱士面露困惑,转而握住艾米利亚的手,力度与庞大身躯相称,孔武有力。他貌似五十多岁,但或许更年轻。

「派对非常棒,菜肴也很美味,我和上校都很享受。」

罔顾以不快气场威吓周围的特蕾莎,艾米利亚带着柔和的微笑向两人致谢。戴维斯似乎松了口气,也露出微笑。

「承蒙夸奖,这是我的荣幸。两位无须拘谨,请好好放松。

帕克替滔滔不绝的华莱士回答:"三十年来,这是紧急警报第一次响。」他心虚地说,「博士是超人,是天才,这我们再清楚不过。连他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最坏的情况,可能是炼金术失控。」

「应该也会出现排异反应,变成废人。因此,进入特蕾莎上校撩人肉体行无耻之事的下流想法,还是停留在妄想为好。」

「这不妙吧?艾米利亚察觉到事态严峻,骤然清醒,「里面是不是发生事故了?得赶紧去救人。」

「怎么说呢,总觉得那不像天才会做的事。天才应该不会追求他人的理解和评价实际上,上校就是个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符合天才之名的傲慢之人。因此,我觉得费迪南德博士的话不太自然。」

恰在此时,费迪南德三世演讲结束,掌声雷动。爱娜温看向舞台,似乎很是在意。聊天时间要结束了。最后,艾米利亚提出了一个无比好奇的疑问。

「当然。」爱娜温仰视着艾米利亚,视线如冰,「感情乃是源于灵魂思考的涟漪,我同样能够理解世间普遍称为『爱情』的感情。不过,我的爱情并非男女之情,而是对创造出我的阁下的感情——近似所谓亲情。我没有安装表情肌,所以无法表达,但如果一定要分类,我属于情感丰富的那种人。」

「这里也没开?」艾米利亚大声问。

下一瞬间,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起,他们不禁捂住耳朵。

「够了,吵死了!」房门忽然打开,露出特蕾莎不悦的脸。她居然没穿睡衣,还穿着军装。「大半夜闯到淑女房里想干吗?! 敢夜袭我就烧了你!」

但他觉得,这名女性的精神足够坚韧,就算拥有表情肌,也不会为任何事动摇。

「还不行!」华莱士大叫,「帕克部长指示绝不能开!」

听着听着,疑冋浮现。

「第四神秘,第二步,灵魂操作,不能附加这些才能吗?「

这种妄想绝不存在。

「问这个可能有些失礼……爱娜温小姐,您像人类一样思考,又跟人类一样有感情,这些都源于『灵魂』吗?」

发热的头脑逐渐冷却。思绪因积攒一天的疲劳和尽享美食的饱腹感而朦胧,头脑深处却古怪地清醒着,感觉十分奇妙。

他们跑过密不透风的走廊,来到黑门前。华莱士掌心压向门边装置,门喷着高压蒸汽打开。

似乎在为公开典礼造势。一旁,特蕾莎轻蔑地一哼鼻子。

「够了!你还是这么多嘴!」

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发生口角,他赶紧闭上嘴。

「怎样都行,一起去吧。就算没失控,您这个炼金术师也一个顶百。而且,爱娜温小姐说不定也出事了,那个美女遇到危险,您能袖手旁观吗?」

「是的。『灵魂』将人格,也即思考和记忆投影到大脑,刻在脑中的思考和记忆又会以情报形式反馈给『灵魂』。换句话说『灵魂』等价于人格,也等价于个人才能。炼金术与嬗变术才能与生俱来,无法后天获得,正是因为它们都是『灵魂9;规定的信息。」

「您不用听费迪南德博士演讲吗?」

一开门,只见开发部部长帕克和安保部部长华莱士站在走廊上。阴森的帕克和运动型的华莱士,意外的组合。他们都一脸严肃。

至此、他的任务结束了一半。明天再照顾特蕾莎一天,就能在亨利·弗维尔麾下工作了。到时,早晩能再次参加如今这种和炼金术师相关的任务。

又一阵敲门声,比上一次略强。艾米利亚揉着沉重的眼睑,起身走向门口。

艾米利亚料及问题严重,沉默不语。炼金术是以人类智慧重现神明睿智的技术,是人类之躯难以负担的强大力量,用法有误就会失控,最坏的情况是,这颗行星也可能因此毁灭。

她明显在生气,但现在没空管这些。艾米利亚快速说明情况,聪慧的特蕾莎似乎立刻明白事态严峻,不耐烦地皱眉道:「他人已经发动的术式不容介入,我去了也没用。首先,你们闹成这样,事情肯定不小吧?既然如此,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赶紧去救人。」

「我不明白您提问的意图。」

正因如此,他オ无法原谅这个一贯个人主义、把其他人当路边石子的傲慢炼金术师。

前日风波之后便强行封在心底的本能厌恶再次涌现。就算明白自己只是个密探,艾米利亚仍不禁为这个炼金术师过分妄为的举止而气恼。

并且与第二位炼金术师费迪南德三世的会面,可谓压力十足。那般姿容,那般才能,更重要的是,那种精神甚至让艾米利亚心生感动。

「出什么事了吗?」艾米利亚问,声音因刚睡醒而沙哑。

「老师!我是艾米利亚!紧急事态,醒醒。」

「是吗,那我就安心了。」爱娜温淡淡地说,完全看不出安心的情绪,「机会难得,我陪您聊聊。人不可貌相,我还挺健谈的。」

「您有感情?」超乎意料,艾米利亚有些惊讶。

「为什么?」

「明白了,快走吧。」

艾米利亚穿着军装没换睡衣,因此抓过衣架上的外套就冲进走廊。特蕾莎的房间就在旁边。他扑到门上,用力敲击。

「是这样啊艾米利亚感到莫名其妙,模棱两可地附和。

「管理员权限下执行的隐藏指令,能从外面强行打开平时只能从里面开的红门。要实施紧急措施,必须有两名以上干部级别的权限。」

她嫌弃地说完,转身背对艾米利亚迈开脚步。

「艾米利亚少尉,晩上好。」

「紧急措施?」

「白天来的时候是博士从里面开的,外面开不了吗?」艾米利亚问。暴力一般的视觉刺激和听觉刺激让他头痛。

「啊,不……只是错过时机了。我正打算大吃一顿呢。对我这种庶民来说,这些全是美味佳肴。」

艾米利亚身穿军装躺进墨丘利公司备好的床铺,呆呆地看着白色天花板。

台上的炼金术师开始说话,声音沙哑却有力。

爱娜温目不转睛地盯着艾米利亚,似乎在为猝不及防的问题感到惊讶。然而,她很快闭上眼又睁开,重新看向艾米利亚,说:「听阁下说,上了年纪就会寂寞,尤其是他那样的天才……一直无人理解。因此,能得到帕拉塞尔苏斯上校这个独一无二的知音,他很高兴。当时在工作室说的那些话……无疑是费迪南徳三世阁下的肺腑之言。」

2

「啊,原来如此。」话到此处,艾米利亚终于清楚了他们的来意。

一行人乘电梯来到地下一层。楼层和白天来时一样寂静,气氛却异常古怪。

帕克和华莱士担忧地观察状况。艾米利亚顾不了那么多了,继续敲门。

「费迪南德博士的工作室似乎出事了。」

这时,会场突然变暗,大厅前方高约一米的舞台被照亮。舞台中央,墨丘利的炼金术师——费迪南德三世独自站立着。

「问题不在这里……」

好像有什么要开始了。厅内响起掌声。艾米利亚将杯子放到附近桌上,也鼓起了掌。

「炼金术的历史,就是人的历史。」

机会难得,他振作精神,向这名赫蒙克鲁斯女性打听起种种情况。

「是我失礼了。」艾米利亚道歉道。

「您好像没怎么用餐,是不合口味吗?」

「回去睡觉。谁有空看这种闹剧啊,我的脑细胞忙着思索炼金术。」她自顾自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艾米利亚气她任性至极,但继续共处说不定真会吵起来,这样说不定也好。

用场面话打发完他们,两个男人离开了。

「的确,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扇红门守备特别森严,没有博士许可,基本开不了。」帕克一边拼命操作面板,一边回答,「所以,现在只能采取紧急措施。」

「抱歉打扰您休息,施瓦兹德芬少尉。」帕克闷声说着,低下头,「其实,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总之,」爱娜温总结,「交换『灵魂』只是纸上空谈,没有实施的意义。若有不带任何信息的『肉体』倒另当别论,但并没有这么方便的东西。『灵魂操作』只是操作,顶多稍微修复『灵魂』的裂缝、让『肉体』返老还童,或者抹杀『灵魂』。说到底,『第四神秘』的本质只是『解明灵魂』,并非追求结果。」

特蕾莎孩子似的瘪嘴反驳:「要我说,你那八面玲珑的态度オ丢人。也罢,凡夫俗子好好相处吧,我一个人也能活。」

他再次意识到,自己果然无比讨厌她。

艾米利亚同样不擅与他人交流,但他认为,既然身为社会一员,就该适度忍耐,完成这项工作。这些渺小个人的细致想法,将成为社会集团顺利运转的润滑油。

特蕾莎离开后,他确实轻松了些。费迪南德三世的演讲还在继续,但讲的只是炼金术和嬗变术的历史,艾米利亚多少懂得这些知识,不必认真倾听。机会难得,他正想趁这段空闲时间多搜罗点美食,又有个意料外的人物现身眼前。

帕克似乎真心感到抱歉,镜片深处的眼珠游移不定。华莱士靠近艾米利亚,替他开口:「我来解释。您应该知道,博士工作室安保森严,这既是为了保护他免遭外敌袭击,也是为了防止他在工作室出事时轻易逃脱。」

「他可真能毫不知耻地巴结愚弄大众。再怎么厉害的天才,上了年纪也会变蠢啊。」

「以防万一,工作室安装了通知外部的紧急警报。警报现在响了。我们想确认情况,却联系不上工作室里的博士。」

来人是科学与炼金术融合的赫蒙克鲁斯——爱娜温。她优雅地拎起长裙裙角,行了个屈膝礼。即使近看,也看不出她不是人类。

「之前见面时,费迪南德博士曾说,叫上校来,是想得到她的理解……这是真的吗?」

「博士!我是帕克!请回话!」他拼命呼唤,却听不见回应。

「我说,您身为王国代表,态度能别这么丢人吗?」艾米利亚实在看不下去,语出不满。

「管他那么多,赶紧开!」特蕾莎痛苦地喊,「待在这种地方会疯的!」在场全员意见一致。白门立刻在帕克的指示下打开,门后通往红门的走廊同样瞥报轰响、红光闪烁。帕克冲出去,扑向红门旁的面板。

「那也没重要到需要专门认真听。」炼金术师的侍从断言,「有点过头了。这种闹剧,我看着都害羞。」

特蕾莎跑过走廊,艾米利亚慌忙跟上。他似乎有些明白如何对付这个棘手的炼金术师了。

爱娜温将人偶般的脸朝向艾米利亚。虽然知道她不是人类,不习惯女性的艾米利亚仍然略感紧张。她刚オ还跟在费迪南德三世身边,但主人如今正在演讲,她可能无所事事。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坐了很多交通工具,见了很多人。春天从军以来,他并无机会在任务中接触非军人、社会地位崇高的长者,因此有些疲惫。

众人不堪忍受这番异样的「欢迎」仪式,跑到白口跟前。守门的两名保安一脸痛苦地捂着耳朵站在此处。他们不是白天那两个人。

明天还要早起,他虽想直接睡觉,却又在意特蕾莎的情况。回房之前,他敲了敲隔壁特蕾莎的门,但没得到任何回应。毕竟晚上十点多了,如果打扰她睡觉就不好了,还是不要过多干涉。而且说实话,他不想见她。

万一炼金术在工作室内失控,眼下只有炼金术师特蕾莎能阻止。墨丘利公司强行邀她前来,不便开口请她帮忙,何况她本就难以相处,只好让艾米利亚设法劝说。虽说有些迂回,考虑到目前状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等等,老师,您去哪儿?」

「阁下白天也说过『灵魂』与『肉体』表里一体、互不可分。『灵魂』信息反馈给『肉体』,『肉体』信息反馈给『灵魂』,若给『灵魂』附加多余信息,『肉体』就会不堪重负,成为废人。『灵魂』就是这么纤弱。驱使『灵魂操作』,可以交换您和特蕾莎上校的『灵魂』,届时,上校的『灵魂』可以用您的『肉体』使用炼金术,但『肉体』当然无法承受如此重担,它立刻就会作废。」

总有一天,能见到那个男人——

「能……但没什么意义。」

艾米利亚慌忙打消离题的想法。现在不该想太多没用的。

癫狂的红白闪光闯入视野。灯光似乎与警报联动,正在闪红光。

「吵死了!快关掉!」特蕾莎满脸不爽,捂着耳朵大喊。

「所以我们想问少尉……」帕克终于进入正题,但似乎有口难言,「我们现在要去工作室,希望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务必一同前往。」

「商量?」

「这话怎么说?」

不过,他明白爱娜温的意思。费迪南德三世现在确实演讲得热情洋溢,听众与之呼应,同样群情激昂。他明白这是在发挥墨丘利公司如广告塔一般的作用,却也觉得没必要煽动无知大众,因此略感遗憾。

「干部级别……也就是您和华莱士部长。」艾米利亚立刻察觉状况,推测道。

「那反过来,进入上校的『肉体』,我的『灵魂』会怎么样?」

想着想着,昏昏欲睡之时,他似乎听见有人敲门。半梦半醒地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这是紧急警报!「安保部部长用她能听见的巨大音量回答,「除非打开工作室的门看过里面情况,否则声音和光都不会停!」

「好,紧急措施准备完毕,只剩干部认证了。我已经认证好了,华莱士部长,有劳。」

华莱士扑过来按下右手。

头顶扬声器传出宣告解锁的尖锐电子音,随即,紧闭的红门喷着蒸汽打开。

然后,艾米利亚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大大小小的玻璃实验器具整齐地列在桌上,无数书籍密密麻麻地塞在书架里,墙边摆着收拾整齐的床,深处的圆顶炉灶仍在工作,透过小窗,可以看见摇曳的深红火焰。

「不会吧……博士……」华莱士失魂落魄地喃喃。

身为这个房间之主的炼金术师在室内最深处靠墙而立。

不。应该说「被撑起来」オ正确。

巨大的黄金之剑捅进他的胸口,将他钉在墙上。

剑体极为庞大,数倍于人类战时使用的普通双手剑。

炼金术师的双眼空虚地凝视着某处,无力下垂的双手已被破坏得不留原形。没错——

费迪南德三世死了。

「博士!」

「别动!」

帕克大喊着要冲进室内,特蕾莎则以盖过警报的声音喝住他。在场全员震惊过度,身体僵硬。

「都别动。」特蕾莎降低音调重复,「喂,那边那两个大块头,看紧了,别让他们乱动,有谁不对劲就用蛮力拦住。我批准。其他人也看好,看看我会不会做多余的事!」

谨慎起见,她对同行的两名保安及艾米利亚等人说完这些,独自走进工作室。谁也没有违抗她的话,她瞬间就支配了现场。

两名保安遵命守在打开的红门前,艾米利亚透过他们健壮身体的缝隙看着室内。

特蕾莎靠近一动不动的炼金术师,摸着他的身体进行确认。

费迪南德三世被钉在墙上,脚下倒着他研究的结晶一连同衣物一起四分五裂的赫蒙克鲁斯。淌遍地面的不是血,而是类似机油的液体。

「别找借口了,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克鲁兹语气尖锐,阻止特蕾莎轻佻的发言,「论逻辑,凶手只可能是你。你看准两名被害人返回工作室的时间,利用炼金术制造密道入侵工作室,并立刻用炼金术破坏了费迪南德博士的双手和爱娜温小姐。我刚オ所说的凶器正是炼金术,证据就是,博士双手和爱娜温小姐各部位的截面都检测出了嬗变痕。」

「没错。」安保部负责人华莱士坚定地断言,「这是博士设计的安保系统。博士没有干部权限,开不了黑门和白门,只有红门可以内外同时打开。爱娜温小姐没有任何权限,无法独自去任何地方。」

若是如此——若连最后的可能性都被否定,这就真的成了「不可能犯罪」。

没错。墨丘利的炼金术师费迪南德三世明显死于他人之手。

眼下有七人在墨丘利公司总部六十楼的接待室等待。社长戴维斯,开发部部长帕克,负责工作室警备的两名保安丹尼尔·吉布斯和提奥·克罗斯,以及王国代表特蕾莎和艾米利亚。

「没有,但基本明白是什么。这稍后再说,我先继续说明。」

「没有漏洞的完美密室,来路不明的黄金巨剑,『人肉兵器』炼金术师遇害——乍看不可能的状况既然已经实际发生,那就是凭借某种手段实施的。而我,已经察觉这一手段。」埃特曼安吉警察总局的探长朗声宣告。

艾米利亚这オ察觉,白天还在的铜像在发现遗体时消失了。将那座铜像变成剑……这恐怕是事实。不利于特蕾莎的证据正接连被指出。

所谓嬗变痕,是操作「以太」改变物质状态时留在物质上的痕迹。

「博士实现了灵魂解明。」戴维斯社长回答,「凭借最先进的炼金术,他做到了疑似的不老不死。」

3

听了克鲁兹的话,艾米利亚意识到自己思考的疏忽。说来确实如此,他们拥有炼金术这一过分强大的武器,以常识来考虑,杀害炼金术师应该极为困难。面对独自一人就能改变战争局面的实力差距,普通人太过弱小。姑且不论突袭,使用剑的正面进攻,按理说并不可能。

「谢谢,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克鲁兹满意地看向特蕾莎,「要的就是您这番话。虽然一时难以相信,但案件既然牵涉炼金术,就必须抛弃无聊的常识。您都这么说了,种种不现实的状况想必是如假包换的。」

「当然,我们还没有物证。墙壁、地板和天花板没有发现嬗变痕,制造密道的假设或许可以说是纸上谈兵,却是入侵工作室的唯一手段。加上目前实际只有帕拉塞尔苏斯上校一人能够炼成夺走费迪南德三世性命的黄金剑,我认为,这个判断并不草率。」

在王国看来,失去两名炼金术师的确损失重大,但此事涉及的问题太大,艾米利亚反而无能为力。他只能按照原本任务确认特蕾莎的结局,独自返回王都,向亨利·弗维尔局长汇报事件梗概。

室内鸦雀无声。特蕾莎一语不发。她十二万分地明白,说话并无意义。

「我接到了白屋来的直接紧急联络。」华莱士面露苦涩,「然后赶紧问帕克先生怎么处理。帕克先生是博士档案上的直属上司,还是博士各种相关事项的负责人。」

「难以置信,这是真的吗?」克鲁兹皱起眉,「总之,就假设她也是被害人,继续吧。」

他环视室内,确认是否所有人都同意。随即,他继续道:「费迪南德博士被一把巨剑……全长二点五米、重量近二十千克的黄金大剑贯穿胸口而亡,即死于刺伤。凶器上没有指纹。鉴证人员正在调査材质,但几乎可以确定是纯金。他的双手被破坏得面目全非。我听说,他是用双手使用炼金术的?」

「先不说这些,继续吧。」克鲁兹在身后交叉双手,在室内缓缓踱起步来。

「不过,『不可能犯罪』都是异想天开。」

场面过于脱离现实,艾米利亚一阵恶心,头痛得像在抽动,呕吐感强烈,胃袋似乎要翻个底朝天。

特蕾莎结束最基础的检查,返回他们身边。

「是。博士用双手在空中描绘术式,使用炼金术。」帕克战战兢兢地回答。

然而——

「我们当然也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拼命找过了……但没找到。或者说根本不可能找到吧。」

「找碴找得太过分了。人不可貌相,其实我很纤细的,现在可是非常伤心啊。」

「如果这是自杀,那没什么奇妙的,但费迪南德博士明显死于他杀。或者,爱娜温小姐杀了博士,然后用某种方法分解自己也不是不可能……但事实上,她也明显遭到了外力破坏。上锁的房间,两具他杀尸体……也就是说,这是密室杀人。」

「特蕾莎·帕拉塞尔苏斯上校,你涉嫌杀害费迪南德三世,被捕了。」克鲁兹单手拿着手铐逼近特蕾莎。特蕾莎一言不发。

带那么重的东西,就为了当凶器?

克鲁兹看向华莱士。

「我是埃特曼安吉警察总局的菲利克斯·克鲁兹探长,负责侦查此次案件,请多指教。」

「博士,求求您……睁开眼睛……」帕克也祈祷似的呢喃。

就算特蕾莎是凶手,想来也跟艾米利亚毫无干系。他的任务只是秘密侦查,不管她杀人还是被捕,都与他无关。

克鲁兹看着艾米利亚,狂妄一笑。这个笑容有种说不出的不祥。

「正如华莱士部长所说。」帕克铁青着脸回答,「万一工作室内炼金术失控,我们普通人无法处理,所以立刻委托炼金术师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和施瓦兹德芬少尉同行,一起前往工作室。」

室内一片慌乱。除艾米利亚、特蕾莎和克鲁兹外,接待室都是墨丘利公司的人。残杀公司最重要的炼金术师及其研究成果赫蒙克鲁斯的,居然是自己请来的王国炼金术师。听到这些,他们很难不慌。

「不过,各位好像都累了。就着红茶简单说说情况吧。」

「然而……我们有所怀疑。」克鲁兹面露不满,「根据调查,他六十二岁高龄,但地下的尸体……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二十五到三十岁。这不合理。」

「进一步说,你没有不在场证明。我们已经确认你中途就离开了前夜祭。当时,你大概在趁机挖掘通往工作室的密道吧。」

保护墨丘利公司要害——炼金术师免受外界侵袭的坚固防范系统,明明一层就够却设置了三层,堪称世上最安全的地方——炼金术师遇害之处。说白了,密室杀人的想法简直莫名其妙。

菲利克斯·克鲁兹探长指向在场唯一的炼金术师,特蕾莎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冯·霍恩海姆。

「博士试图逃跑,你为了给他最后一击,利用炼金术将工作室里的铜像炼成黄金巨剑,要了他的命。我们已经查到,放在工作室里的铜像消失了。最后,你从自己制造的密道堂而皇之地离开,再若无其事地用炼金术封上它。这是这桩犯罪成立的唯一逻辑,而你这个炼金术师是唯一能做到这些的人。」

「她是赫蒙克鲁斯,说得明白点,是人造人。」帕克部长不安地说,「名叫爱娜温,是费迪南德博士融合『灵魂』炼成炼金术和机械后制造而成。」

总局警员大费周章出差的原因只有一个——此案的特殊性前所未有。

上午六点刚过,正当人们因饥饿与疲惫开始心烦意乱时,一名新的访客突然现身接待室。

戴维斯、帕克和华莱士互看一眼,摇摇头。艾米利亚去工作室时,至少在可见范围内没摆着那种东西。所以,只能认为是凶手带去的。

「嗯,警报响之后,你们联系了安保部部长华莱士?」

克鲁兹眼镜深处藏着猛禽般锐利的光,却露出柔和的微笑。

「是的。我送博士和爱娜温小姐到的地下一层。」帕克回答。

「所以オ让干部专程送他们回工作室。」克鲁兹满意地点头,「再来梳理一下案件流程。开端是工作室发出了紧急警报,没错吧?」

「公开典礼前夜祭晚上十点结束,遗体过零点被发现,以此为依据,费迪南德博士的死亡时间推定在昨晚十点到零点之间,但就算解剖遗体,也很难进一步缩小时间范围。我姑且一问,前夜祭结束后,他立刻就回工作室了吗?」

舆论旋涡中心的炼金术师特蕾莎·帕拉塞尔苏斯不慌不忙,甚至乐在其中地面向克鲁兹探长。

「凶器找到了吗?」艾米利亚举起手。

有人吸了口凉气。或许是因为警官再次指出事实,让人被迫认知几小时前目击的魔幻场面属实。

艾米利亚呆滞地眺望着遥远地平线那头缓缓升起的太阳。只有他站在窗边,其他人都零零散散地坐在室内,神色忧郁。

她罕见的一脸阴郁地说:「叫社长来,之后交给他处理。」

不知不觉,瞥报停了。

越高的地方日出越早。

发现费迪南德三世的遗体后,社长戴维斯立刻报了警。「人类至宝」炼金术师之死事关重大,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地方警局无法独自处理,因此紧急请求王国警察总部埃特曼安吉总局提供支援。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在都市国家的立场上享有独立自治,维持治安的警察机关公权力表面上却仍从属于王国管理。

这位克鲁兹探长异常通融。一般人应该会更怀疑这种脱离常识的事实……不顾心存疑虑的艾米利亚,克鲁兹兀自继续:「他脚下四分五裂的机械人偶究竟是什么?」

「炼金术啊……」克鲁兹不服地嘟嚷,「我干这行,多少也懂点炼金术,但那种事真有可能吗?左手的,神印,现在也无法确认……您会不会只是中了诈骗师的诡计?」

殷勤地说罢,男人环视室内,似乎是想缓和众人的紧张,耸耸肩,玩笑道:「没事,湖面夜间封锁,一艘商船都不能进出。看记录,昨晚没有一艘船离开,说明凶手还潜伏在这座人造都市。我很快就会抓住他,请各位稍做忍耐。」

「没有漏洞,做出漏洞就行了。没有黄金剑,做出黄金剑就行了。普通人敌不过炼金术师,超越人类就行了。真凶——只可能是炼金术师。」仿佛断定,仿佛定罪。

无法变换表情的面容堪称安详,模仿人眼的双眸紧闭,确实只像个被丢弃的人偶。

特蕾莎是凶手吗?抑或……他没有答案。想来想去,思绪总是原地打转。

「说得真有趣,探长阁下。」

「然后,你们解除三重安保进入工作室,发现被害人一一可是,这有点奇怪吧?」

逻辑只可能如此,艾米利亚无法接受,却想不到更多。状况过于异常,身心过于疲劳,他只觉得这套逻辑前方有不好的结局在等待,于是下意识地颤抖。

本该活着的炼金术师死了,本该活动的赫蒙克鲁斯不动了。除此之外,室内没有明显变化。

艾米利亚找不到话跟他们说。受命监视的两名保安也向他们投去同情的目光。

「啊……怎么会这样……」华莱士抱着脑袋,悲痛地呻吟,「早知如此,就该尽快……」

事态过于严重,艾米利亚不知所措。作为关键人物的特蕾莎在案发后始终沉默,这也撩起他异样的不安。

室内哗然。或许有人没发现这个事实。

接受简单问询之后,涉案人员按警察指示在接待室集合,等候埃特曼安吉总局的支援。

「有没有可能有漏洞?」艾米利亚轻轻举起手问。要想符合逻辑,就只能这么考虑。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然后是——爱娜温小姐对吗?虽然不知如此表述是否正确,但她也遇害了……死因不明。说到底,我们甚至不明白她怎样オ算活着。她完全超出我们的常识范围。因此,直截了当地只说状态,她被砍断头部与四肢,双臂自手肘以下、双腿自膝盖以下被砍断,躯干也一样,在胸口一带一分为二。截面非常光滑,不是用蛮力挫断的。凶器恐怕跟破坏费迪南德三世双手的是同一件。」

「奇妙的是,博士回工作室到案发期间,根据记录和证词,没人开过三扇门。」

这种反差撼动了艾米利亚。

艾米利亚很迷茫。虽然毫无证据,但克鲁兹所言却颇为有力。仅依逻辑而言,特蕾莎是凶手的可能性极高。状况证据层出不穷,否定材料却一个也没有——这同样很有说服力。

照此指示,茶杯递到室内各位手中。他继续说:「先从极为重要的一点开始。墨丘利公司的顾问炼金术师费迪南德博士在地下工作室过世了。」

和他搭档的保安提奥·克罗斯点头同意。

男人戴着金属框眼镜.眼神锐利,颇显神经质,是张生面孔。他年纪轻轻,恐怕オ二十来岁,身穿高级西装,可见不是寻常之奉。

「原来如此,谢谢您的证词。」克鲁兹道谢,「接着确认地下安保系统。听说费迪南德博士的工作室有三重安保,黑门、白门和红门。黑门和白门必须干部以上权限才能开,红门需要两名干部以上人员权限,或者费迪南德博士从室内许可才能开……没错吧?」

「也就是说,你知道半夜会有人来叫自己。为什么?只可能因为你就是真凶!」克鲁兹探长坚决断言。

这样一来,至少他身边的诸多问题大致都能解决。他能从不合理的北部任务脱身,重新在亨利麾下工作。虽不能说万事大吉,但也是合理期望范围内的最佳发展。

不祥的预感。这个男人究竟想说什么?

世上仅有的七名炼金术师,人类的至宝。其中一人惨遭杀害,第一位发现者更是代表王国的另一名炼金术师,王国高层的焦虑可想而知。王国向来凭借炼金术师这一武力保证力量平衡,从而阻止战争。如今平衡被打破,事情一旦曝光,很可能给境外各国,尤其巴力帝国提供进攻的口实。为了尽快破案,王国当然不惜对都市国家发动强权。

「博士先被袭击者毁坏双手,然后在不能用炼金术的状态下遇害?」戴维斯喃喃。

两名保安对视一眼,面露困惑,各自点点头。

「也就是说,他首先被毁坏了双手,然后オ被剑贯穿胸口。否则,没人能够正面袭击人称『人肉兵器』的炼金术师。」

「没错。」长着对歪耳朵的男人——丹尼尔·吉布斯回答,「我刚和提奥也在说,这毕竟是头一次,我们很慌,不知道具体时间。」

「关于不在场证明,我无话可说。旅途太长,我累了,所以中途就离开前夜祭,之后一直在一个人睡觉,直到案发后被强行叫起来。」

他心中理性的部分让他决定旁观。

克鲁兹高声宣言,在全员的注视下露出胜利的笑容。

刚オ还双臂抱胸、频频点头的克鲁兹神情一转,严肃地向所有人提问,动作像在演戏。

克鲁兹嗤之以鼻。工作室是保护炼金术师,也是囚禁他的监牢,确实难以想象存在漏洞。

「有可能。」一直闭口不言的特蕾莎低声说,「我亲眼验证过,他是真正的炼金术师……真正的天才。虽然不明白灵魂解明的理论,但他确实成功重现了这一神秘。我以女王陛下之名起誓,这是毋庸置疑的真实。」

没错。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情况都没察觉?去叫特蕾莎时,她理所当然似的穿着军装。且不论没打算睡觉或是半梦半醒的艾米利亚,冷静想想,中途离开前夜祭回房休息的特蕾莎深更半夜还穿着军装,这并不自然。

「现在只能这么想。」克鲁兹点点头,「说到底,那把黄金剑从何而来,为什么要用它当凶器……不,更重要的是,有人挥得动那种东西吗?疑团堆积如山啊……那把剑也不是本来就装饰在那儿的吧?」

「我们负责夜间警备,晚上九点之前跟白班的两个人交了班。从十点幅博士他们回来到警报响起,没人来地下。」

「这种借口可没用啊,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克鲁兹咄咄逼人,伤佛等的就是特蕾莎这句话,「你不可能在睡觉。如果真是旅途劳顿在休息……案发时,你为什么穿着军装?」

归根结底,艾米利亚讨厌特蕾莎。第一印象恶劣至极,其后厌恶感也一味增长,昨晩两人还差点在前夜祭会场吵起来。特蕾莎之后会何去何从,说实话,他根本懒得理会。

明明如此——

「且、且慢!」

艾米利亚回过神时,已经拦下想铐住特蕾莎的克鲁兹。

在场全员都投来惊讶的目光,特蕾莎亦然。她盯着艾米利亚,超尘脱俗的美貌染满讶异。

艾米利亚自己也无法相信。为什么要喊停?自己想做什么?他一无所知。明明清楚现在应该马上说「对不起没事」然后闭嘴,双唇却违背理性意志擅自开启。

「帕拉塞尔苏斯上校不是凶手。」

「什么?」克鲁兹扬起一边眉毛,「施瓦兹德芬少尉……此话怎讲?」

「呃……这……」艾米利亚拼命思考。事已至此,无路可退。他下定决心回答:「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有不在场证明!零点之前,她一直跟我在一起!」

这话大出意料,克鲁兹瞠目结舌。他此前始终一脸从容,眼下第一次展露情绪化的一面。趁此机会,艾米利亚滔滔不绝道:

「前夜祭一结束我就去了上校房间,跟她在一起待了快两小时,直到零点之前。后来我回到自己房间……帕克部长他们很快就来了,就几分钟。至少,上校没有时间杀害博士。」

克鲁兹看似不快。

「少尉,请注意您的发言。您确实说过前夜祭后一直在自己房间,帕拉塞尔苏斯上校也说她一直独自在房里。若您刚オ所说属实,两位为何要串通做假证?」

「上校在保护我。」谎言一出,为了圆谎,就不得不接着撒谎。艾米利亚继续口出虚言,流畅得连自己都惊讶。

「其实我在跟上校商量烦心事。军校毕业之后,我本该进入梦寐以求的情报局,可实际得到的任务却是开垦毫无战略价值的前线基地……我一直为此烦恼,索性跟上校聊了聊。我想,拥有天才头脑的人类至宝或许能告诉我解决方法。一问,上校就非常热心地给了我建议。这本该是我和上校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但案件发生,情况变了。所以上校建议,就当我们分别待在自己房里。」

「莫名其妙。做伪证怎么就能保护你了?」

「哎呀,克鲁兹探长,您不知道吗?」艾米利亚故作惊讶,「军规规定,不得与异性长官在封闭的室内独处。」

克鲁兹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他肯定没料到这手反击。这本是在军部这片男性社会里保护女军人的规则……但既然只定义了异性,规则就是规则。

「为避免我在情报局内的情况继续恶化,上校帮我隐瞒了违反军规一事,然而,倘若清白的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因此被捕……我无法忍受。我要重新证明事实,她有不在场证明。身穿军装是因为不久前还跟我在一起,没有任何不自然。」

克鲁兹双臂抱胸,盯了艾米利亚一会儿,愤愤开口:「我听说您严肃又聪明,但似乎名不符实啊。」

「但有条件。」克鲁兹盯着特蕾莎不放,」首先,自由搜查仅限今天,若有真凶,请您今天之内抓到我面前。时限是午夜零点,超时就视您为凶手。」

「不可能!」克鲁兹立刻反驳,「那怎么解释那把黄金剑?那肯定是用铜像炼成的!」

「我们压媒体只能压这么久,费迪南德博士的死讯现在还能控制在墨丘利公司总部,但几小时后的公开典礼不得不取消,风言风语想必会逐渐传开。我们虽给各家媒体下了封口令,但这也有期限。」

「火刑就是为了这个?」华莱士部长颤声喃喃。

戴维斯担忧地大喊,克鲁兹静静摇头。

她似乎要完全否定艾米利亚的话,尽管他的话有利于自己摆脱嫌疑。艾米利亚动摇不定,克鲁兹则因此回神,找回少许冷静,推推眼镜。

「现在没时间那么悠闲。「克鲁兹略显气恼,语气粗暴,「目前消息尚未扩散,还算平稳,可一旦世人知道,人类至宝,炼金术师遇害,凶手还是另一个炼金术师,事态又会如何?我国会变成无法有效管理炼金术师的稚拙国家,成为众矢之的。事关重大,甚至可能动摇王国的根基,即女王陛下。因此,必须尽快向境外各国宣示,我国是女王陛下治理的强国。」

「我、我不可能接受您这种发言……」

随即,特蕾莎突然揽过艾米利亚的肩。

「没错。正如上校所言,她仍可能是凶手,少尉只是为了包庇她而做伪证。依我看,这种可能性倒比较大。」

戴维斯向帕克抛去困惑的视线,帕克沉重地开口:「开发部以前好像秘密开发过枷具。因为太不人道,试做阶段就中止开发了……」

「不过,艾米利亚说的可能全是假话。」在旋涡中心静观状况的特蕾莎突然说。

「我来晚了。东西很旧,翻找和检查状态都费了些工夫……不过能正常使用。真的要用吗?」

即使是特蕾莎也表情扭曲,周围一片哗然。

「上面批准了。帕拉塞尔苏斯上校,特别允许您展开自由搜查。」

「很可惜,知道这一事实的,只有在场的我和上校,以及博士和爱娜温小姐。但正因如此我オ确信,上校以外的人也能行凶。用黄金像制造黄金剑并非改变元素层级结构,只是改变其形状,炼金术的下位替代嬗变术也能实现。另外,制作密道、毁坏博士双手与爱娜温小姐,这都属于嬗变术中改变形状的范畴。不仅是炼金术,嬗变术也会残留嬗变痕。这样一想,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为了嫁祸上校而动的手脚。铜像的情况,博士后来也可能在前夜祭会场上告诉过别人。」

「折中方案?」

特蕾莎大胆一笑。

特蕾莎回以一笑,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

「这、这样好吗,上校?」戴维斯担忧地说,「若您愿意,我司可以倾尽全力抗议王国这等野蛮行径。假如王国有意开战……特利斯墨吉斯忒斯随时应战。我们还能考虑独立建国,或者举城流亡到其他国家。」

「假如没它就不能自由搜查,那我很乐意戴上。我本来就不打算跑,没影响。」

「你们应该有限制炼金术师行动的道具吧?听说地下安保系统是费迪南徳三世设计的,但我难以想象你们会百分百信任他。为防万一,你们应该准备了防止炼金术师逃跑的东西,对吧?」

「但我也认为……若只是伪证,未免太有逻辑了。」特蕾莎试探地说。克鲁兹轻轻点头。

「这就牵扯到第二个条件了……」克鲁兹再次面向特蕾莎,「若您是凶手,您就犯了杀害炼金术师的最大禁忌,将于明早在亚斯塔禄王城前大广场接受火刑。」

「但你不觉得吗?要真正侦破这起不可解的案件,必须用到我的头脑。」特蕾莎向克鲁兹送去一个古怪的妩媚秋波,「如果现场找不到更多嬗变痕呢?到时候,这不就成了连我都做不到的真正的密室杀人吗?」

「一个给我,一个给你啊。」特蕾莎不快地回答。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将圆环沿中间开口分成两半,套上脖子。「哗」的一声,机器似乎开始运转了。接下来,特蕾莎在艾米利亚颈间也套上金属枷具。艾米利亚一动不动,任她摆布。他只能豁出去了!

艾米利亚一鼓作气说出这话,岂料一时冲动的话语拥有意外的正当性。惊讶之中,他拼命思考,挤出话来。

「不仅炼金术师,嬗变术师也可能完成这起案件。」

「火刑太野蛮了!」特蕾莎惨叫,「而且明早也太快了!至少让我查仔细——」

如果有嬗变术师知道铜像事先变成了黄金像,恐怕会故意利用这一情况,将案件伪装成只有炼金术师能行凶的状况。当然,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明确。

艾米利亚沉默不语。特蕾莎的话沉重地压在他胸口。虽然为时已晩,但要不要现在承认自己说谎?他正在犹豫,克鲁兹居然就回来了。他有点喘,可能是跑过来的。

「啊?」

帕克战战兢兢地递出枷具。特蕾莎伸手接过,露出与当下情境不符的爽朗笑容。

「是如假包换的事实。」艾米利亚毅然回答。当然,克鲁兹的直觉オ是真相,自己的证词只是谎言一但他绝不会露出马脚。

特蕾莎的视线离开克鲁兹,投向墨丘利一众。

「博士之死公开后会如何?」戴维斯说。

「没错。这起案子,由我来破。」

「但我还没相信您的证言。如果您的证言属实,这起案件就真成,不可能犯罪,了。」克鲁兹语气强硬,「此次案件只有炼金术师能完成。除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外,世上只剩五名炼金术师,难以想象他们会出现在这里,如此一来,设想凶手是上校,少尉在说谎オ更现实。如果您的证言仅仅是被她美色所惑的伪证,还请立刻纠正,我网开一面,不追究伪证罪。」

「此话怎讲?」克鲁兹皱起眉头。

「而且……我不认为此次案件只有炼金术师能完成。」

「其实,昨天白天我们见博士时,上校跟您一样,也不信那个年轻人就是真正的费迪南德博士。博士为了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炼金术师,将工作室里的铜像炼成了黄金像给我们看。」

特蕾莎向克鲁兹抛去挑衅的目光。克鲁兹面露不服,但还是暂时离开接待室去联系高层。

「探长,抱歉,但您在根本上就有所误解,"艾米利亚故意平静地说,「那不是铜像,本来就是黄金像。」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既然已经决定,就赶紧开始搜查!哎哟,得先召开作战会议!总之先回我房间吧,艾米利亚!」

克鲁兹的狼狈显而易见。也难怪,如果此事属实,就会彻底颠覆他的推理。

「这……」克鲁兹欲言又止,恐怕是在害怕这种可能性。

「欸?这,等等。「艾米利亚急了,「我怎么也要戴?我不要,太危险了。」

「实在非常抱歉。」艾米利亚低下头。

「那你准备一下枷具吧,要两个。」接着,特蕾莎要求帕克,「百忙之中不好意思,但你就当是为了抓住杀害你们宝贝炼金术师的凶手,帮帮忙。」

艾米利亚提出的微小可能性让克鲁兹咬牙切齿。他无法说这只是胡言乱语,并付之一笑。如此表现,证明他至少认为此事有考虑的余地。还差一步。艾米利亚正要开口,有人略先于他说道:

「正是。不能让人认为我们是放任炼金术师任意妄为的弱国,所以,为了向全世界宣告我国拥有炼金术师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强大统治基础,就要刻意大张旗鼓地行刑。我们还要让境外各国知道,我国将不依赖炼金术师,今后的统治会一如既往。我国要想免遭蹂蹒、在世上继续存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克鲁兹强硬又强势地断言。

「您、您能证明这一点吗?」

「不人道?」特蕾莎困惑道。

「嗯。离开总部半径一千米以上……换句话说,离开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就会爆炸,试图强行摘下时也会……因为还会对,以太,做出反应,所以也不能用炼金术动手脚。当然,正常使用炼金术不会出问题……」

「可、可是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不知为何,特蕾莎高亢的声音略带喜悦。她拖着艾米利亚,离开了接待室。

「他居然!」

「等、等等!怎么能如此乱来!您可是头号嫌疑人啊!」

「不错啊,这样オ让人兴奋。」特蕾莎大胆一笑,「探长,给我戴上那玩意儿,你就没意见了吧?」

特蕾莎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反应最大的还属克鲁兹。

「那你就去问问大人物,也问问爆炸枷具的事。他们一定会答应。」

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特蕾莎干巴巴的掌声响得喷亮。

「伟大的爱国心。好吧,我接受条件。除了接受条件找出真凶,我本来就没别的办法活下去。」

「今、今天之内不可能吧!差不多只剩半天了!」

「你是我的探案助手,当然要跟我同生共死。」特蕾莎叹了口气,「不论如何,如果我找不出真凶被捕,你也会因为包庇凶手和伪证罪坐牢,最坏的情况,还会直接砍头。既然如此,现在赌上性命也一样。拼死为我效力吧。你已经是大人了,负起责任。」

「辛苦了,谢谢。」

「因此,我有个折中方案。」

「真可靠。」特蕾莎面露苦笑,「不过没问题,一天足够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凶手。我要亲自找出那个嫁祸本天才的蠢货,让他遭到相应的报应。所以,让我查案。我不会干扰你们,也不会逃。我以女王陛下的信任发誓。」

帕克和戴维斯对视一眼。社长轻轻点头,帕克取得门前候命的警官允许,一路小跑离开接待室。艾米利亚靠近特蕾莎,小声问:「您为什么要了两个?」

这时,刚オ离开接待室的帕克回来了。他拿着两个直径十五厘米左右的金属枷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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