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与案件周旋
《炼金术师的密室》 · 绀野天龙 · 1.1万 字
1
说来薄情,但一开始,没人知道那是谁。
正面入口通往休息室的路上,胡乱倒着件东西。
像坏了的蜡像一样缺少头颅的某个人。没有人之为人的尊严,只作为诡异的物件悄然存在。这副光景太过脱离现实。
众人集合,一言不发地盯着它。
铺在头颅部分下方的苔绿色地毯吸收了大量鲜血,变成一片漆黑。互补色让血迹看来不像血迹,这或许也是现实感抹消的原因之一。
然而,就算略去无头这一因素,如今在水银塔内,只有一人拥有如此健壮的体魄。
那就是赛斐拉骑士团队长杰拉斯•桑斯科特。
凭借起床后尚未清醒的思维,艾米利亚用排除法判定了遗体的身份。
昨天只见过他身披盔甲的模样,便服着装是第一次见。这有些妨碍判断。不过,虽说是便服,恐怕也是圣骑士的制服。
「乍看之下,没有明显的外伤。」
在遗体旁边检查状态的特蕾莎低语。听到这句话,艾米利亚终于回神,快步赶到她身边。
「也就是说,断头是直接死因?」
「不……出血量太少了。」特蕾莎谨慎地观察着遗体表面,「头恐怕是死后砍断的。直接死因可能是无法确认的头部损伤,或者毒物……不管怎样,仔细查查才能明白。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水银塔与外界隔绝,杀害他的凶手就在塔里。」
她冷静地指出此事,现场紧张感因此高涨。
由于风暴,水银塔现在与外部隔绝,无法进出。此处并非陆上孤岛,而是陆上「孤塔」。杰拉斯在如此状态中遇害,说明杀害他的凶手还留在水银塔内。
「啊啊……何等可怕……」索菲亚声音颤抖,「竟在神圣的水银塔犯下如此不洁之事……心中有愧之人,请在此报上名来。坦白罪孽,忏悔自己违背了『神』的教诲,尚可得到救赎。」
她看向众人,神色与昨天安宁的模样截然不同,甚至散发着怒气。
然而——
「别装傻了,艾什顿主教!」
意外之人发出高喊,是圣骑士团副队长卡特莉娜•霍桑。她逼近索菲亚,怒吼道:「是你干的吧?! 赶快现出原形,叛教者!」
艾米利亚扑到雷欧房前的面板上,乱敲着按键大叫:「温迪先生!在里面就请回答!」
密室杀人——
「当然,我正是为此而来。」
她可能想起了现场画面,一时无语。
只需在使用姆变术时大量输出。
「好的……谢谢您……特蕾莎上校……」艾丽莎无力地微笑。
「嗯。」
巡礼的老妇人轻轻颔首。
尼可极为恭敬地继续,「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们本以为所有人都到了现场,却不见温迪先生。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和艾米利亚去他房间查看,发现他在屋里过世了。」
尼可将视线转向特蕾莎,确认道。
特蕾莎将现场托付给尼可,冲上楼梯。分给雷欧的房间应该是301室。特蕾莎刚起床,还没进入状态,跌跌撞撞,总算到了三楼。
「艾米利亚,你有嬗变水银的经验吗?」特蕾莎神色严肃地问。
想象巨大炸弹爆炸,注入所有能量,操控「以太」。原本风平浪静的水银表面开始微微震颤。
他似乎在体恤精神不堪重负的人,但事到如今,谁都没动。他放弃了,叹了口气继续:「那我就直说了。细节要等之后再调查,我只说现在知道的情况。先说桑斯科特队长,从遗体状态来看,他至少已经死亡三四个小时了。」
简好像觉得意外,朝他看了一眼。因为戴着面具,她的感情捉摸不透。她移开视线,喝了口红茶。
「嗯,如你所言,很奇怪。」尼可料到有此一问,点点头,「他显然是在安保装置运转的时间段遇害的。如果凶手没有伪造死亡时间,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嗯,我用炼金术把墙钻开了。」
「不,不可能。」卡特莉娜表情沉郁地摇摇头,「零点之后,我看见队长回房了。」
「嗯……跟圣骑士团的队长一样,他遭遇斩首,被发现时已经死了三四个小时,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特蕾莎的声音不含感情,仅仅是在传达事实。
集中意识——
艾米利亚无言以对。
「对……对,不起……我太慌张,忘记汇报了……其实,只有温迪先生完全没应门……」
「但……」艾米利亚不死心,「没办法可想吗?」
左右的能量。虽然这只是听我妹妹说的。」特蕾莎张狂地笑了笑。
「嫡变水银是有诀窍的。水银流动性特殊,就算操作『以太』,力量也会分散,无法如愿嬗变。为了防止出现这种结果,必须注入预想值十倍
「总之,让他继续这样实在于心不忍。简单验尸之后,暂且把遗体安置在他自己的房间吧……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您意下如何?」
「啊……可恶,这什么情况啊……"特蕾莎郁闷地口出恶言。
杰拉斯确实在零点之后回到了房间。如果屋主零点后在屋内,外面就不能开门。换而言之——
说到这儿,他中断话语,皱起眉头。
「上午刚过六点。」伊莎贝拉脸色不佳,但仍认真回答,「为了晨祷,我快六点时起了床。六点门一开我就离开房间,想先去休息室喝杯水就在这时……」
「您记得时间吗?」
他气喘吁吁地确认身体状态。虽然心跳飞快、额间挂起汗珠,但还是勉强能够活动。炼金术本是与生具来的才能,他以不具才能的凡人之躯行使炼金术,每次都会给身体造成莫大的负担,就某种意义上而言,甚至可以说一直用命拼。当然,他从未告诉特蕾莎这一事实。
尼可朗声断言。
他强调自己绝无真本领,回视着特蕾莎。
「会不会只是因为他零点之后没回房间?」
说「恐怕」,是因为只能如此表达。
特蕾莎表情温顺地点头回应。随后,尼可环视众人,再次开口:「想必各位很是惊恐,但如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独处十分危险。有劳大家先在休息室集合,不要行动。结束调查后,我们会去找你——」
喉咙深处泛起苦涩,艾米利亚皱起眉头。
闻言,圣骑士团的嬗变术师莎拉·格兰德慌忙来到卡特莉娜身边,跟她一起走向不远处的走廊尽头。
「好、好的!」
突然有两人丧命,而且还是死于斩首这种明显是他杀的手段。
「有人今早见过温迪先生吗?」
「你这是浪费体力,艾米利亚。」特蕾莎低声说服他。
然而,特蕾莎一动不动,透过洞口凝视着室内。艾米利亚心生疑惑,同样向内窥探。
「您怎么说我都无妨,总之先冷静一点。格兰德小姐,请陪她一会儿。」
艾米利亚下定决心,触摸眼前的水银墙。
完全不见奎因斯报社记者雷欧•温迪的身影。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那个……报告晚了,真的非常抱歉……」
卡特莉娜杀气腾腾,似乎马上就要揍人。艾米利亚慌忙插话:「等等。霍桑副队长说的是真的。虽然是偶然,但我和帕拉塞尔苏斯上校也看到了当时的情景。从二楼上三楼时,我们路过了他的房间。」
「你有办法证明吗?」简言辞尖锐。
2
这应该不比「元素变换」困难,也不必精密操控「以太」。
「我也正要去晨祷。阿尔弗雷德和艾丽莎跟我在一起。」
众人惴惴不安,神色阴沉地低着头。
艾米利亚与特蕾莎对视一眼,未经任何示意便同时奔跑起来。
「挑战过。」艾米利亚答得也很认真,「但没成功过。毕竟,我只是个假炼金术师。」
她爽快地放弃了。没惹出麻烦是好事,但艾米利亚实在看不透她意欲何为,不知如何应对。她单纯是个机敏的虔诚巡礼者,还是……
「只有一个办法。」
「说到这儿就可以了。」尼可温柔地打断她,「而索菲亚主教刚好在同〜时间下楼,也发现了遗体,是吗?」
艾米利亚语塞了。特蕾莎曾在昨天白天略微提及,水银是炼金术中尤为特异的存在,极难操控。嬗变术可以实现不伴随「元素变换」的金属加ェ,对水银却完全无计可施。
「用炼金术在水银内墙上开洞过去。」
特蕾莎表情微妙地看着他,略微压低声音。
「好了,老师,快进去——」
他转向艾丽莎。艾丽莎面色铁青,轻颤着点点头。
他拼命叫喊,却没得到回应。他们不是房主,不能从外面打开私人空间。艾米利亚突然被搭住肩膀。
没人回答。他似乎把这当作默许,淡淡地继续:「首先——最初发现桑斯科特队长遗体的,皮葛林女士,是您没错吧?」
「你们途中看到了皮葛林女士,并发现了桑斯科特队长。」
「嗯,帕拉塞尔苏斯上校说的对。我完全没打算因此责备你,只是确认事实,请原谅我。」
卡特莉娜充满敌意地威吓,但尼可完全不为所动。
见她似乎随时会扑上去,尼可阻拦道:「请冷静,霍桑副队长。我明白您这样是事出有因,但感情用事并非良策。」
室内有人坐在椅子上。恐怕是雷欧。
「换而言之,这是密室杀人。」
伪称炼金术师的普通人特蕾莎。伪称普通人的炼金术师艾米利亚。
艾米利亚是个专司「元素变换」的炼金术师,因此缺乏其他炼金术知识。特蕾莎虽不是炼金术师,却为了扮演炼金术师而将人生奉献给了炼金术研究,拥有炼金术各方面的丰富知识。可以说,正因本领互补,他们オ奇迹般地结成了「共犯,,关系。
索菲亚早上有些愤怒,现在已经冷静了。
「案件概要大致如此。」尼可呼了口气,「接着讲讲详情。遗体状况ラ类不太舒服的话题也会出现,不想听的人可以离席。」
「谢谢。」尼可道了声谢,再次环视全员,「也就是说,这两起谋杀都是『不可能犯罪』,而凶手就是留在这座被风暴封锁的水银塔里的十二人之一。」
「闭嘴!给巴力当狗,你简直丢光了炼金术师的脸!」
因此,水银自古就被视为神圣之物,还被当作炼金术夙愿之一「贤者之石」的一种原料。
只有尼可表情冷静如昨,嗓音洪亮地说:「各位,为了整理、共享现有情报,请大家回忆回忆今早的情况。我可能会不停问各种问题,希望大家配合。」
不久,眼前墙壁绽放出炫目的光芒,敞开一个大洞。就算只是嬗变,但若姆变的是水银,似乎也会跟炼金术一样产生「伟业辐射光」。洞口打开到勉强可以过人时,艾米利亚停止了嬗变。
「那个,这不是很奇怪吗?」圣骑士团的坛变术师莎拉缓缓开口,「发现队长遗体的三四个小时前,正是深夜安保装置运转的时候。」
艾米利亚中断了险些脱轨的思考。现在没时间想这些。
「对。我当时很慌,不记得具体情况……但我模模糊糊地想,不幸中的大幸,至少在现在的水银塔里,有很多人比我更能妥善处置这种情况,应该有办法。」
艾米利亚慌忙确认,只见这里只有水银塔的索菲亚、阿尔弗雷德、艾丽莎,圣骑士团的卡特莉娜、莎拉、斯坦利,巴力的尼可和夏洛特,巡礼者伊莎贝拉和简,以及特蕾莎和自己,总共十二人。
她或许觉得自己应该对雷欧的死负责。特蕾莎立刻说:「没关系,艾丽莎,你不用在意。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下看见那么凄惨的尸体,连大人都很难冷静行动,你却尽可能忠实地完成了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应该感到自豪。首先,你去叫他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你不用觉得自己有责任。」
疋吗?既然艾米利亚少尉开口了,事实应该就是如此。抱歉,卡特莉娜副队长。」
「唉……真是可怕……」
艾丽莎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毕竟,这具肉体没有头。
「虽然很麻烦……能交给你吗?」
「您的判断很贤明。」尼可夸张地点点头,「我们被叫醒,立刻赶往现场。不过,当时只有温迪先生没反应,对吗?」
「是,正如您所言。」
「这——」
鸦雀无声。休息室万籁具静。但寂静只有一瞬——
一个月前的墨丘利骚动也是密室杀人。居然又撞见这种麻烦事了……他为自己的厄运感到无奈。
「温迪先生的情况也一样吧?」
一直沉默的蒙面巡礼者简•史密斯问。
发现雷欧·温迪尸体后约一小时,塔内全员在休息室集合。杰拉斯·桑斯科特的遗体已经完成简单检查,安置在他房里。
「然后,您赶紧让阿尔弗雷德和艾丽莎叫所有人起床。」
「我和艾米利亚去看看情况!勒梅,这里交给你!」
「这不是,不可能犯罪,!明显不是!」
卡特莉娜突然拍案而起,叫道:「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除了水银塔管理人艾什顿主教,还有谁能杀人!」
她满眼憎恶地瞪着索菲亚,似乎马上就要扑上去。艾米利亚想起身阻拦,却被尼可抢了先。
「对对对,这件事我也很好奇。」
卡特莉娜出师不利,厌恶地看着尼可,闭上了嘴。
「霍桑副队长,您刚オ也说过叛教者之类的话吧?这是什么意思?」
水银塔的索菲亚等人就在旁边,尼可却不以为意地提出了这种问题。一直保持沉默的夏洛特大概觉得不妙,提醒道:「少将,您至少换个地方再问……」
「没事,不用顾虑。」索菲亚平静地插话,「请圣骑士团的各位亮明来这里的目的。对于自己的行为和信仰,我没有丝毫愧疚。」
卡特莉娜被她毅然决然的态度削弱了气势,但为了完成使命,仍然凭借强韧的意志开口:
「我等遵循维欧塞贝娅殿下的旨意,前来调查水银塔。目标是最近引发事端的——水银塔的『神隐』。」
「神隐?」尼可疑惑地问。
「嗯。有人联系赛斐拉教会总部,说家人去了水银塔巡礼就没回来。如果案件只有一两起,当然考虑成意外比较自然,但已经足足十起了,我们不能置之不理。去水银塔就会遭遇『神隐』的丑闻已经开始流传,绸欧塞贝娅殿下打算亲自前来调查,而我们圣骑士团替她来了。」
「啊……原来如此。」尼可了然地摸着下巴,「所以桑斯科特队长和您都认为索菲亚主教与『神隐』有关,紧抓着她不放。」
「没错。既然难以想象这是意外事故,自然会认为艾什顿主教是『神隐』的原因。」
说完,卡特莉娜再次瞪着索菲亚。
「神隐」一记得雷欧也这么说过。彼时谈话被他单方面中止,早知如此,就该详细问问。艾米利亚心生后悔。不过,既然目标在于「神隐」,赛斐拉教会高层大概不甚重视麦格努斯的遗产。虽然情报局局长弗维尔说教会认为麦格努斯的遗产的传言属实,已经展开了行动……稍后最好确认一下这方面的情况。
「顺便一问,您对此事有何见解?」尼可转向索菲亚。
「我的观点很确定。」索菲亚的态度仍然严肃,「既然与水银塔无关,就只能是归途中遭到了袭击。当然,这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必然。」
「某种必然?」
「嗯。比如——『异端狩猎』。」
「艾米利亚头脑灵活,直觉准,厨艺也很好。我们夏洛特不愿意跟同事深交,出了名的冷漠,却能跟他自然说话。可见他是个非常稀有的人才。如果方便,能不能让给我?」
艾米利亚发自内心的反驳似乎没传进任何人的耳朵。尼可干脆地改变了话题。
「是吗?真可惜。」尼可似乎不是开玩笑,而是真心如此认为,惋惜地耸耸肩,「难得有机会跟王国的人和平相处,如果两位战胜这次苦难,深交乃至结婚,说不定能为帝国和王国的融合助上一臂之力。艾米利亚,你觉得我们夏洛特怎么样?她虽然认真又啰唆,却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马虎大意,也有可爱的一面哦。」
「至少他在武力上不值一提,不像开局的牺牲者。毕竟麻烦的人多得很,霍桑副队长、两个嬗变术师、我和帕拉塞尔苏斯上校事后都会有所警惕,碍凶手的事。凶手明知如此,还是在一开始就杀了温迪先生。由此就应该认为,这不是无差别杀人,而是目标明确的谋杀。但这么一想,就会引出他们为何遇害的疑问。至少在我看来,他们与凶手是第一次见面。既然已经遇害,说明两位受害者都有被凶手杀害的理由一这理由就是缺失的一环。所以,你难道不觉得,动机オ是最重要的?」
「那为什么要砍掉头带走?」夏洛特疑惑道。
「少将,您对凶手和诡计有什么见解吗?」
见尼可寻求自己的同意,艾米利亚点点头。特蕾莎仍然心情欠佳,不情不愿地解除了警惕。
缺乏现实感的朦胧思维一点点鲜明成像,他终于明白如今发生的事是毋庸置疑的现实,深深叹了口气。
「没错,既然我们俩都活着,就否定了我们是凶手的可能性。」尼可接过特蕾莎的话,面露笑容。
「你在等勒梅少将?」
「梦话睡着了再说。」特蕾莎恶狠狠地说,「首先,艾米利亚小弟走了,谁来照顾我啊!」
「什么怎么看……」艾米利亚无言以对,「实话实说,我毫无头绪。不知道密室杀人的手法,也想不到圣骑士团队长和报社记者被杀的理由。」
「没有。」索菲亚明确断言,「我只是受命管理水银塔。开发安保装置的是麦格努斯大人,渺小如我,无法破解伟大的『原初的炼金术师』设计的系统。您若不信,可以彻底调查塔内。」
刚オ经过简单讨论决定的今后方针,是个无足轻重、无功无过的方案——尽量避免独处。
回房途中,艾米利亚透过塔正面的入口看了看外面的情况。雨势猛得像打翻的水桶,暴风大作,他不到数秒就坚持不住,立刻关上水银墙。如此狂风骤雨,难怪整座塔自昨晚起就摇摇晃晃。照此情况,哪怕雨停,
而且,尼可不像特蕾莎那般桀鹫不驯、格格不入。他性格温厚,更让艾米利亚心生敬意。正当他双眼发光地盯着尼可——
「你们也一样吧?」
「情况很糟啊。」
「怎么了?」
她和他们共度了三年多的校园生活。那并不都是谎言吗?
「霍桑副队长。」尼可突然转向卡特莉娜,「虽然您认为索菲亚主教与,神隐』有关,但要将『神隐』与这次的『不可能犯罪』相联系,未免有些牵强……或者说操之过急了吧?」
面对她尖锐的意见,尼可不为所动地点点头。
「嗯,早……」
他在房前和夏洛特遇了个正着。两人目光明显碰上了,他无法视而不见。
「您误会了,帕拉塞尔苏斯上校。」尼可夸张地挥着双手,退了两步,「我们只是针对案情在交换意见,是吧?」
「啊。」
3
「这么一说,你们跟墨丘利骚动也有关啊。真可怜。「
「这……」卡特莉娜痛处被戳,支吾道,「既、既然艾什顿主教是管理人,区区入侵封闭房间的方法……」
说到底,尼可和特蕾莎来这里都是为了麦格努斯的遗产,难以想象他们会引发其他骚动。
「你控场倒是控得理所当然。但你既然是炼金术师,不就能自由进出安保装置保护下的房间吗?」
「很遗憾,现在完全没有。」尼可夸张地摇摇头,「不过,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动机是个重要因素。」
「当然。如果凶手计划将现在水银塔里的所有人赶尽杀绝,还有办法无视安保装置、自由进出所有房间,那他自然会从留下来可能碍事的人开始解决。按这种思路,桑斯科特是圣骑士团的队长,很强,适合选为最初的目标。但温迪先生不一样。」
对他来说,学生时代的往事是苦涩的回忆,但对夏洛特来说,那难道是想起来就不禁发笑的美好记忆?
「艾米利亚。」
「嗯,是。」艾米利亚模棱两可地颔首。
「是啊,我意见相同。他们看起来并不认识,也没有像样的共同点。说不定是无差别杀人。」
尼可突然出现,打断了她的话。夏洛特似乎吓了一跳』像遇到静电一样跳起来。她和艾米利亚拉开距离,随即恢复平时面无表情的模样『答道:「请不要开恶劣的玩笑,少将。我只是在探察敌情。」
「我们来这里的目的,都是越麦格努斯的遗产。」
「有什么方便的方法吗?」尼可问索菲亚。
「对了对了,帕拉塞尔苏斯上校,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不论如何,现在难以对此做出任何结论。
索菲亚所言也有道理。有道理……但只是一种可能性,无法说服前来调查她嫌疑的骑士团成员。不过,如果她对巡礼者做了什么,一来解释不清动机,二来明显会像现在这样遭到怀疑。就艾米利亚所见,索菲亚相当聪慧,难以想象会做这种蠢事。就算做,至少也会做得更漂亮些。
尼可轻巧地岔开她的胡话,进入正题。
特蕾莎终于现身,站在两人之间,威慑似的撩起长发,瞪着尼可。
「乍看之下,只有炼金术师能行凶,而在封闭的水银塔里,现在刚好有两个炼金术师。既然如此,其中之一就是凶手——任谁看了都明白,可凶手真会用这种方法杀人,让人马上就怀疑到自己头上吗?这么办事,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另一个炼金术师断定为凶手,然后被杀掉啊。如果我是凶手,杀那两个人之前我会先杀勒梅。勒梅应该也一样。」
艾米利亚有些尴尬,改变话题道:「少将,您要开始查案了?」
「原来如此……」尼可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频频点头。
他们略显别扭地打完招呼,移开视线。情况实在尴尬,但现在总不前再回房间。艾米利亚乖乖来到走廊。
「居然和敌国情报局的人交换意见,你挺从容嘛?」特蕾莎口出嘲讽,「还是说,你发现我家艾米利亚小弟很能干了?」
「嗯,当然。如果能顺便找到麦格努斯的遗产的情报就好了。」
「趁我不在就碰我可爱的助手,你好大的胆子啊,勒梅。」
当然,索菲亚有可能是出于某种理由而伪装成普通人的殡变术师,但嫡变术无法操控水银,如此假设毫无意义。若她跟艾米利亚一样从姬变术师"成为"炼金术师倒另当别论……但这恐怕不可能。
「嗯,是。」夏洛特仍旧不看他,略显拘谨地点点头,「那你……是在等帕拉塞尔苏斯上校?」
他大大方方地说完,向特蕾莎投去视线,应该是在寻求她的意见。特蕾莎似乎并不高兴被提及利用,叹了口气オ开口。
「这我就不知道了……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头颅留在现场会对凶手不利。比如说,头部在行凶过程中因不可抗力而折断,留在现场可能暴露行凶方法。还有种不太符合常理的:凶手要的就是被害人的头,杀人只是手段。」
卡特莉娜打断了尼可的总结陈词。
凶手几乎确定是水银塔内现有的十二人之一。既然如此,就只能互相监视,确保人身安全。
「等等。」
「我不是您的保姆……」
他想问却不敢问,因此闭口不言。
吃完面包配淡盐汤的乏味早餐,艾米利亚暂时回到房间。早上莫名其妙就被叫醒,他还没能好好整理仪容。
一通说辞有理有据,卡特莉娜陷入沉默。艾米利亚虽然认为这只是歪理,但也觉得尼可是凶手的可能性极低。既然众人都接受,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基于这个结论,无法将我们共谋犯案的嫌疑也一并否定。但如果我们是共犯,昨晚之内把在场所有人都干掉,直接抹消案件不是更合理?」
「是啊……」他心情沉重地点头,「我已经受够杀人案了。」
「情报部第九科是世界一流的谍报机关。你们幼稚的情报限制相当于不存在。」
「不止我,帕拉塞尔苏斯上校也一样。简单地考虑,凶手就是我们之一。」
他正暗自考虑,夏洛特忽然嘻嘻一笑。
「哎呀,夏洛特,你在搭讪吗?没想到你这么热情啊。」
「是。下一个目标搞不好就是我,我想在遇袭之前确定凶手。」艾米利亚坦诚地回答。机会难得,他想略做试探。
「不……似乎不是。」索菲亚一边窥探卡特莉娜的反应,一边摇摇头,「不过,巡礼者都是虔诚的赛斐拉教会信徒,『异端猎人』仇恨教会,以他们为目标,会不会是想示威?」
「异端狩猎」这个词让艾米利亚心中窜过一阵尖锐的疼痛。「异端狩猎」是赛斐拉教会原教旨主义一派因失控导致的嬗变术师连环谋杀案,根本动机不明,凶手组织在过失杀害先代提欧塞贝娅•卢贝多后遭到圣骑士团的彻底肃清,据称已经根绝,但又有消息称,该组织近年再次开始活动。也有传闻认为,凶手的目的从来都是杀害炼金术师,一切并非意外。
「不得了啊,什么都知道。」
「是吗。如果改主意了,随时告诉我。」
最佳选项其实是全员集中在同一个地方,等待暴风雨停歇,但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寻找麦格努斯的遗产,这样做会有碍寻找。因此,尼可和特蕾莎巧言善辩地引导话题,允许众人在塔内进行一定程度的自由活动。
水银塔内虽有与外界联系的设备,但很遗憾,它被严重破坏到无法修理的程度。既然不能求助,就只能等着外面的人发现异常、适时伸出援手。
夏洛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仰起榛色的眸子看着他,声色严肃地说:「如果你愿意……」
「动机?您觉得这不是无差别杀人?」
「别给我家的害羞小可怜灌输些奇怪的东西。」
「下落不明的巡礼者是姆变术师吗?」尼可问。
他脱掉衣服,去浴室冲了个从头到脚的热水澡。
两种原因都难说符合现实,无奈逻辑上只能这么想。以常理考虑,改变尸体状态的行为,统统是有可能留下多余证据的愚蠢行径,而明知危险还要这么做的原因,则可说是破案的重要线索。
一时沉默。他本以为某一方的等待对象出现之前都不会有像样的对话,夏洛特却出其不意地发起了话题。
尼可果断而响亮地否定。
她半开玩笑地信口胡说,尼可却回了句「是啊」,然后理所当然般点点头。
「这还用说?不过,也得麦格努斯的遗产真的存在オ行。」
「道理说得通。」尼可轻轻点了几下头,「针对这一点,我意见相同。水银塔的机制与信仰无关,单纯是炼金术技术。索菲亚主教的信仰虽然倍于常人,但毕竟是个普通人,无法随心所欲。就算她是姐变术师也一样。」
尼可苦笑着,看来并未真心期待那么多。
「呃……」艾米利亚不禁语塞。
「对不起,我太不严肃了。」夏洛特坦诚道歉,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好久没这样跟你针对某个问题交换意见了。」
「用排除法,凶手可能利用某种诡计避开了麦格努斯设计的机关,但现在还不清楚具体内容,得看我之后详细调查的结果。」
明知这是讽刺,夏洛特却挺起胸膛回答:「先不说这些,这次的案子,你怎么看?」
船只大概也会因为河水上涨而暂时难以往返。艾米利亚一边假设磨环的况,一边冲完澡,重新穿上军装,出门和特蕾莎会合。
夏洛特好像不满地瞪了过来,但他假装没发现。尼可不以为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而……
尼可似乎将众人的沉默视为无言的肯定,总结道:「那么,案件概要已经确认完毕,接下来,谈谈今后的方针吧。」
「就假设存在吧。现在杀人凶手四处游荡,您不觉得我们都没法好好找遗产吗?」
「什么?如果你藏着肉要找厨子,我倒是很乐意聊聊。」
「这就另寻机会吧。」
尼可像老师给学生上课一样说道,艾米利亚被他清晰的思路压制得说不出话。正如跟特蕾莎对话时一样,他见识了不可逾越的智力差距。难怪大家都说普通人会下意识地畏惧炼金术师。
「有可能。如果是那样,凶手可能想把水银塔里的人杀光。」
「恕我直言,我难堪重任。"艾米利亚礼貌地回绝。
「嗯,确实。」
「这……确实。」特蕾莎似是而非地点点头,似乎看不透话题落脚点。
「所以,我有个建议。」尼可顿了顿,直勾勾地凝视着她,「先破获杀人案的一方可以带走麦格努斯的遗产,怎么样?」
「啊?」特蕾莎扬起一边眉毛,「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什么,很简单。」尼可不为所动,微微笑道,「说白了就是简化问题。调查麦格努斯的遗产和调查杀人案,两个问题都很重要,可是难以兼顾。毕竟,其中一个事关人命。至少在解决杀人案之前,很难专心调查麦格努斯的遗产,对吧?然而,在我们查案期间,你们可能会趁机寻找遗产,这不太公平。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也就是说,你想合作?」
「您这么想也行,这是互惠互利吧?」
尼可别有深意地笑了。
他的提案确实好处多多。现在必须一边牵制对方调查麦格努斯的遗产,一边搜查杀人案,坦白说,这样效率确实低下。最重要的是,想到对方可能抢先,实在无法专心查案。况且,还有可能两个目的都没实现就被杀害,真变成那样就本末倒置了。
艾米利亚和特蕾莎无论如何都必须将麦格努斯的遗产带回王国,应该尽量减小风险。
特蕾莎似乎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不快地皱着眉说:「但这有个前提,要麦格努斯的遗产真实存在才行。如果破案后经过严密调查,发现这种东西不存在呢?」
「那没办法,虽然遗憾,也只能空手回去了。」
「那么,如果探案途中偶然发现麦格努斯的遗产,也能当成没发现,偷偷带回自己国家啊。」
「我不会耍诈的。」尼可苦笑。
「不,我信不过你。没有可信的担保,我不能接受。」特蕾莎态度强硬。
但这个问题就是这么重要。尼可为难地抱臂沉思,突然抬起脸一拍手。
「这样吧。不管能不能找到麦格努斯的遗产,破案的一方都能对另一方任意提出一个要求。怎么样?就算输家想偷偷带走麦格努斯的遗产,也只能按要求交出来。」
说完,他看向艾米利亚。
「如果我赢了,就要带走艾米利亚。」
「啊?」这个提议似乎超出特蕾莎的预料,她发出了罕见的愚蠢声音。
「艾米利亚的价值完全足以当人质。就算你想偷偷带走麦格努斯的遗产,考虑到他会被巴力抢走,也会老实交换吧?而且我听说,如果不把麦格努斯的遗产带冋去,阿尔卡黑斯特就会被迫解散。既然如此,跟我们一起继续从事炼金术相关的工作,对艾米利亚来说不也更好?」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放弃王国和阿尔卡黑斯特,追随帝国。这种选项,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同时意味着抛弃特蕾莎—背叛互相保守秘密、暗中缔结「共犯」关系的特蕾莎。
「行。我接受。但如果我赢了,我就要带走夏洛特!」
此时本该愤怒地表示「别擅自决定,」「别开玩笑」的艾米利亚却一时说不出话。
特蕾莎露出了他未曾见过的表情。
但又立刻露出平时的不快神情,瞪着尼可。
艾米利亚目送他们下楼,略感尴尬地对特蕾莎说:「那个……做那种约定,真的没问题吗?」
他为自己略微考虑了这个选项而感到愧疚,下意识地偷看她。
特蕾莎干劲十足地在走廊上迈开步伐。艾米利亚看着她的背影,没来由地觉得她有些勉强。
毕竟,他感觉尼可的提议相当诱人——
「时间宝贵,我们这就开始搜查。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吧。」
尼可和颜悦色地一笑,立刻转过身。
「没问题啊。」特蕾莎的反应有些冷漠,「查案和找遗产反正不能兼顾,他提议简化问题也合理。没事,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案子我来解决,麦格努斯的遗产也会好好带回国。顺便还能添一个美女部下,我乐得很。好了,时间宝贵!赶紧从雷欧•温迪的房间查起!」
带着像生气又像悲伤、复杂得无法用一句话概括的神情,她盯着他。
「可以,契约成立。」
阿尔卡黑斯特实现目标的重要据点,却并非目标本身。正如尼可所言,如果找不到麦格努斯的遗产,阿尔卡黑斯特肯定会在不远的将来解散。到那时,他就无法实现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