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鍊金術師的密室

第六章 最後的羅森科魯茲

《鍊金術師的密室》 · 紺野天龍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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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放走艾米利亞一行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白天那麼溫暖,現在卻起了霧,甚至有些涼意。艾米利亞掖緊軍裝衣領。

特蕾莎站在旁邊,雙手插兜,一臉睏意地打着呵欠。還是這麼沒緊張感啊。艾米利亞的心情已超越了驚訝,成了佩服。一旁,萊拉不安地低藉頭。

他們發現詹姆斯·帕克的遺體後報了警,警察隊立刻趕到,暫且將他們帶往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警局,做完簡單的筆錄,又嚴令他們等待總隊抵達。艾米利亞以沒時間爲由強烈抗議,對方卻並不接受。他心驚膽戰,以爲就算是特蕾莎遇到這種狀況也會大發雷霆,警員卻告訴他,鍊金術師正在醫務室牀上熟睡。艾米利亞其實同樣身心俱疲,於是也借了醫務室休息。

歇了大概三個小時,克魯茲探長現身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警局,依次單獨詢問了他們。克魯茲滿臉倦容,艾米利亞聽他說了案件詳情。

詹姆斯.帕克死於刺傷,兇器是插進心臟的鐵質匕首。匕首並非嬗變術產物,而是隨處可見的商品。和此前的費迪南德三世案一比,這件事普通得驚人,行兇的並非不可能是完全無關的強盜,但值錢的東西好像都還在,因此這一可能性微乎其微。

發現帕克時,他已經死亡了兩三個小時。從時間上來看,如果艾米利亞和特蕾莎離開墨丘利總部後立刻前往,他們也有行兇嫌疑。

克魯茲自然心存懷疑。艾米利亞解釋他們這段時間在拜訪城裏的嬗變術師,但他們沒見任何人,走路的時間也很長。克魯茲揚言,既然無法證明這些時間絕對無法行兇,就不構成不在場證明。另外,警方一心想要證明特蕾莎殺害了費迪南德三世,之後オ會調查城裏的嬗變術師。

結果,由於繼續問話也得不到更多信息,艾米利亞一行被釋放。

克魯茲最後嘲諷地問了句"你們感覺能抓到真兇嗎?」艾米利亞無從回答,只能移開目光。

走出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警局,時間將近下午六點。黃昏的街道有種詭異的寒氣。行人也少了,行一動必須趁早。

三人在蒸汽汽車來來往往的主幹道前等綠燈。

「抱歉把你巻進麻煩事了,萊拉。」特蕾莎溫柔地說,「天黑了,你回家吧。」

「不,沒關係。」萊拉平靜地微笑,」雖然很對不起逝者,但我收穫了接受警察調查的寶貴經歷……更關鍵的是,我還沒幫到特蕾莎上校。如果方便,請讓我繼續協助調查。」

「多麼勇敢的好孩子啊!」

特蕾莎誇張地大喜,緊緊抱住萊拉。萊拉也高興地眯起眼睛。

趁綠燈變亮,艾米利亞故意清清嗓子,插話道:「現在沒時間這麼悠閒……」

「哎呀,艾米利亞少尉,您喫醋了?」

萊拉揚起眸子看着艾米利亞。她離開特蕾莎,轉而抓起他的胳,手指輕輕纏上他的手,小聲說:「我也喜歡您,就跟喜歡特蕾莎上校一樣。」

她像花兒般微微一笑,離開他,回到特蕾莎身旁。

「我用了兩位項圈的功能。全身過電的感覺很舒服吧?

「艾米利亞少尉,您好帥!」一直沉默聆聽的萊拉在胸前交握雙手,「脣槍舌劍對廠長窮追不捨的樣子好讓人陶醉!我也想被您言語相逼!」

剎那的失神。

爲了讓他充分理解話中含義,艾米利亞故意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紅茶,繼續道:「我們最害怕的……是這等醜聞哪天忽然被報社曝光。正因墨丘利公司此前一直以清廉形象示人,危害想必格外巨大。不,消息說不定已經傳到報社了……很可能明天就會刊登整版新聞。」

「怎麼會!」男人陣腳大亂,「我該怎麼辦!」

據他所言,大約一年前,墨丘利的廢棄物裏出現了疑似人類骨頭的東西。保險起見,他留下了。拿出來一看,確實是人骨。

「如果城市治安進一步惡化,您遭遇不測,您的家人可能會流落街頭,令子和令愛也可能遭到惡徒襲擊。倘若家人有個不測,令堂或許會傷心患病……我們擔心的,正是這種最糟糕的事態。」

要去的處理廠是棟死氣沉沉的白樓,樓正面有個大型入口,似乎用於回收車直接進出。捲簾門現在關着,看不見樓裏情況。若干煙囪此刻仍在噴吐不同於蒸汽的白煙。

禿頭男步步逼近。要應戰嗎?孱弱的艾米利亞似乎毫無勝算。

戴維斯的目標,恐怕是製造艾米利亞在貧民窟遭遇暴徒襲擊而亡、特蕾莎被擄走的假象。就算不知道特蕾莎能力的價值,暴徒也完全可能因她的美貌心生歹念。戴維斯看透了這一本質——

萊拉抱起倒地的特蕾莎的上半身,「您暫時一根指頭都動不了哦。不過,特蕾莎上校……您真的好美……」她憐愛地撫摸着特蕾莎白皙的臉頰。

不知何時,她握住一把小匕首。僅此情景就讓艾米利亞喉頭一緊。

「嗯,拜託了。」特蕾莎警惕地點點頭。

特蕾莎說,這是人體內最長的骨頭,位於大腿,名叫股骨。

或許是出於安全考慮,特蕾莎牽着萊拉的手,快步走開。

後來,廠長痛痛快快地全盤托出。他好像格外重視家人。

好不容易站起來,卻又摔倒在地。觸電的影響似乎還在,身體不能自由行動。他只能活動頭部,瞪着萊拉。

「嗯。」艾米利亞假裝從容地點點頭,虛實交織地說,其實,有人匿名向軍務部提供情報,說墨丘利公司在祕密進行人體實驗。

「你稍微動動腦子,艾米利亞小弟。」特蕾莎撇撇嘴,似乎打心底不耐煩,「聽那個有美人老婆的嬗變術師的口吻,很可能真有流浪漢被帶去工作室,恐怕也真有人去了就沒回來。肯定是在人體實驗裏喪了命。要說怎麼處理那些遺體,就只有在反射爐裏燒掉,把骨頭扔進垃圾槽吧?畢竟,實在很難想象全公司一起隱瞞處理遺體的事。」

「嗯,我們也不希望看到這種事態。」艾米利亞用力搖頭,「如果軍務部出馬,就能以國家安全爲由,通過女王陛下的敕令向報社施壓,其間還能暗中接觸墨丘利,給他們公開事實、向社會謝罪的機會,將影響最小化。爲此,我們分秒必爭。如果您一無所知,我們必須立刻尋找其他情報來源,可能又會浪費時間。已經這麼晚了,說不定會拖到明天……」

「我還擔心能不能順利啓動呢,太好了。

艾米利亞環視室內,只見鋼架上擺着相框。照片裏是廠長、一名中年女性、兩個女孩和一位老婦人。他們大概是他的家人。

「費迪南德博士去世,墨丘利如今身陷巨大危機。最前端的研究產業基本都依賴博士這個鍊金術師,所以……公司現在急需人繼承他的研究。特蕾莎上校,您明天要接受死刑吧?居然要殺這麼完美的人,實在太野蠻了。於是,我們決定祕密保護您。一切都是爲了創造人們能夠安心生活的世界……多少動點粗,也是無可奈何。」

「不,要先查清人體實驗的情況。我本來想問開發部部長,既然問不到,只好指望廢棄物處理廠了。」

這有何意義,是否值得浪費寶貴的時間來調查?艾米利亞無法判斷……但至少特蕾莎似乎有所收穫。

「正式介紹——我叫萊拉·黛安芬,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嬗變術師公會的註冊嬗變術師……也是墨丘利公司的顧問嬗變術師。」

三人一邊警惕周圍,一邊前往正面可見的小型入口。出入口因防盜需要而嚴封緊鎖,他們用安裝在一旁的對講機聯繫了內部。

這時,他發現對面有個奇怪的人影。對方站在貧民窟和普通居民區域的.也律附近,是個隱隱散發着危險氣息的健碩禿頭男人。

萊拉打了個響指。禿頭男立刻靠近艾米利亞,毫不留情地揍倒他。

廠長驚得渾身一顫。

見艾米利亞一臉懊悔,萊拉殘忍地笑道:「嘻嘻嘻……真可愛啊,艾米利亞少尉。啊……受不了。好想狠狠欺負您……」

三人在晦暗的夜路上走了一會兒。周圍靜得異常,莫名詭異。

霧靄讓滿月朦朧一片。萊拉神情恍惚地站在這片風景前,右手拿着一個按鈕似的機器。

面前微胖的男人呼吸急促。艾米利亞盯着他的眼睛,平靜地說:「剛纔或許是我聽錯了,我再問一遍……您知道什麼嗎?」

艾米利亞不知作何回應。哪怕是客套話,得到異性的讚賞也是好事。此情此景,他真恨自己人生經驗匱乏。

下一個瞬間——眼前金星四射。

2

特蕾莎似乎還有意識,表情不快地扭曲。

「哎呀,您還能動啊,艾米利亞少尉。我明明聽說,觸電之後會有半小時不能動彈試驗作品果然靠不住。算了,對特蕾莎上校有用就行。」

「您宣誓效忠墨丘利公司,我理解。墨丘利是代表世界的優秀公司,也是爲我國繳納鉅額稅金的公司。公司的醜事一旦曝光……影響甚大。您應該知道,穩定的能源供給是重要的社會基礎,如果能源突然斷絕……社會肯定會陷入混亂。治安急劇惡化,犯罪增加,受此影響,守法市民的安定生活必然遭到威脅。恕我冒昧,廠長,您的家人呢?」

「謝謝。」萊拉雙頰泛紅,高興地說,「我的公寓在東區,就請兩位送我到那邊吧。」

「啊……客氣客氣……我知無不言……」

雖然性別、年齡不詳,但確實是人骨。就算是費迪南德三世,似乎也沒想到順從聽話的廢棄物處理廠廠長會做留下骨頭這種事。

「話說回來,老師的推理真準啊。居然真能找到人骨。」

說着,萊拉身後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這正是先前擋住一行人去路的禿頭巨漢。原來如此,他們是一夥的。

特蕾莎故意口出惡言,握住萊拉的手,故意做給艾米利亞看。

「不、不可能!天下無雙的墨丘利怎麼會犯這種罪?! 」

「說實話,我也沒想到會這麼順利。」特蕾莎牽着萊拉的手走在夜路上,愉快地說,「你的虛張聲勢很有效。你好像比我想的會撒謊,感覺很好用。只要你願意,過了明天,我也可以收留你當助手哦。」

「這樣啊。廢棄物處理廠的人說不定見過什麼。」

因爲萊拉對艾米利亞也很溫柔,特蕾莎略有不滿。但她還是回答:「去北邊的廢棄物處理廠。」

「沒錯,所以快走。處理廠附近治安好像很差,我不想再遇到麻煩了。」

幸好廢棄物處理廠距離警局不遠,大約二十分鐘就到了。

廠長什麼也不回答,只是低着頭,在大腿上握緊拳頭。

廠長明顯慌了,擦着淋漓大汗。他怎麼看都不會撒謊,肯定認真又老實。逼得太緊,他也很可憐。但艾米利亞現在沒閒心顧慮這些,於是轉而苛責他的良心。

「墨丘利的……罪行?」

帶着本能的厭惡,艾米利亞終於理解了一切。萊拉此前投向他們的親熱視線——並非出自友愛,而是瞄準獵物的捕食者的視線。

艾米利亞的心臟還在狂跳。理性雖然明白這只是客套話,但對不習慣與女性接觸的他而言,衝擊太強了。

不久,特利斯墨吉斯忒斯的城牆擋在眼前。這裏是個小小的廣場。萊拉在牆前慌了神。

原來如此。艾米利亞咬牙切齒。看來最初的相遇是設計好的。

冰冷的夜風突然拂過脖子,艾米利亞渾身一顫,加強警惕。

「萊拉,別被他騙了,這個男人滿口謊話,非常危險。」

他留意別讓特蕾莎發現自己的緊張捉弄自己,返回話題道:「好了,老師,您之後打算怎麼辦?」

「人體實驗……爲什麼會跟廢棄物處理廠有關?」

「廢棄物處理廠?」艾米利亞困惑道,「去那種地方幹什麼?還是該去找沒問過話的人……」

「啊……太棒了,艾米利亞少尉。您那滿是屈辱的表情……讓我渾身顫抖。真想帶您回去,私下養一輩子……可惜不行。上級下了死命令,讓我至少留下您的遺體。」

總之,不能讓他稱心如意。

正如老壇變術師溫切斯特所言,這一帶充斥着惡臭,氛圍明顯不同於其他地方。街邊雖有路燈,周邊廢墟卻無半點燈火,治安似乎確實不好。

萊拉帶兩人走進小巷。路燈照不進巷子,路上一片黑暗。或許是因爲夜間蒸汽濃郁、溼氣堆積,這裏潮得奇怪,讓人不想久留。然而,萊拉不以爲意,不斷前進。

廠長用手帕擦着頭髮稀薄的腦袋。他好像還不知道費迪南德三世的死訊,以爲軍人只是來訪問設施,也難怪他會慌。艾米利亞同情地想。

艾米利亞想告訴萊拉「握着你手的鍊金術師要危險幾百倍」,但又覺得麻煩,不以爲意地切換了話題。

「對、對不起!我走錯路了!回去吧!」

尤其萊拉交流時拉近距離的方式也很獨特,每次行動都讓他的心七上ハ下地跳。

萊拉又卑劣地笑了。

「請您冷靜。」面對聲音拔高的廠長,艾米利亞儘量冷靜地繼續,「總之我們正在調查……如果您看見墨丘利的廢棄物裏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還請如實相告。」

所以,過合作讓特蕾莎大意,一邊暗地裏推進虜獲她的計劃。

「開門見山,我們在調查墨丘利公司的罪行。」

然而,就因這步妙招,費迪南德三世做過人體實驗一事,幾乎已成定局。

何等大意。艾米利亞想起戴維斯最後意味深長的笑容,追悔莫及。他渾身聚起力氣,努力站起來。

特蕾莎獨自哈哈大笑。笑了一會兒,她改變話題道:「總之,該回總部了。霧很濃,我也不想老待在治安不好的地方。萊拉,我們送你回家。」

事態明顯不妙。至少萊拉沒事吧?他視線遊走,想確認——

艾米利亞後背靠牆,緩緩起身。他頭暈目眩,感覺隨時會嘔吐。

三人並排離開廢棄物處理廠時,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恕我婉拒。」艾米利亞果斷地拒絕,「先祈禱我們能活過明天吧。」

男人眼中只剩膽怯與恐懼。

「確實。」

艾米利亞想起了戴維斯社長。回想起來,他堅決庇護特蕾莎的樣子相當不自然。論狀況,特蕾莎極有可能是兇手,是葬送墨丘利最大財產費迪南德三世的可恨之人。他更加激動地批判她才合理,卻並沒有這麼做,甚至吩咐全公司配合她。

簡而言之,對他來說,特蕾莎是不是兇手都無所謂。他始終只關心一件事:費迪南德三世死後,確保有鍊金術師在墨丘利繼續研究。

艾米利亞不知發生了什麼,回過神來已經趴倒在地,渾身肌肉鬆弛,使不上力氣。

「嗯。」特蕾莎似乎也已發現這個可疑的人,簡短地回應,「以防萬一,換條路吧。」

此處荒無人煙,出事也不會有人搭救,還是早點離去爲妙。艾米利亞心存不祥預感,轉身邁步。

萊拉笑着,眼睛眯成兩彎牙月。

僅一瞬的猶豫,但對手不會等待,臉頰上受到強烈衝擊。

她蹲下身,交替看着倒地的艾米利亞和特蕾莎,喜悅地溼了眼睛。

「是啊,稍微繞點路吧。」萊拉緊張地回答,「這附近路很複雜,應該很容易甩掉。」

之後,只要解除湖面封鎖,就能僞裝成她被帶出了這座城市的假象。雖然墨丘利在這種狀況下嫌疑巨大,但沒有證據,警察和軍方都無法強硬行事。他肯定算到了這一步。

胖墩墩的中年男性廠長似乎接到了戴維斯社長的配合要求,爽快地請他們進去。看來,城裏所有公共設施都有墨丘利做後臺。

「老師。」艾米利亞繼續盯着前方。

廠長帶他們來到一個看似辦公室的地方,泡了幾杯清淡的紅茶。他們坐上沙發,跟廠長面對面。鍊金術師、嬗變術師和軍人突然找上門,艾米利亞料想他應該很不安,於是率先打開話頭:「謝謝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我們想打聽一些情況……問完就走。」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這裏什麼都沒有,請回吧!」

但他仍然努力扭頭,身旁癱倒的特蕾莎似乎同樣無法理解狀況。

「嘻嘻嘻,不這樣就不好玩了,艾米利亞少尉,請您拼命抵抗。要不然,可沒有遇襲的效果。啊——但是,您別想大聲呼救哦。特蕾莎上校的漂亮臉蛋可能會受傷。」

意識到自己捱了一拳時,艾米利亞已經飛到半空,旋轉落地。他因爲重力摔向地面,撞翻了近處擺的各種東西。

衝擊力貫穿艾米利亞,強得讓他懷疑是否渾身骨頭都碎了。眼前金星四射,耳朵也因嚴重的嗡鳴而聽不清聲音。在視野邊緣,男人再次靠近。必須做出反應!大腦發出指令,身體卻不聽話。

剛挺起上身,下巴就捱了一腳。腦髓在狹窄的頭蓋骨中激盪。不快感非同尋常。無意識地嘔吐,胃液四濺。不幸中的萬幸,他沒食慾,這幾小時基本沒喫有形狀的食物。

吐出胃液之後,艾米利亞意識清醒了少許。繼續趴在地上,不到一分鐘就會被殺。出於本能的危機感,艾米利亞半暈半醒地站起來,手中不知何時握了一根碎木棍。

「嘻嘻嘻,好棒啊,艾米利亞少尉。拼命面對困難,纔是人類最閃耀的瞬間。請用那根寒酸的棍子抵抗吧,努力,再努力。不過,人類最美的瞬間,是奮戰之後破碎的臉上染滿絕望的時刻。」

嘈雜的靑音鑽進大腦,但艾米利亞放棄理解箇中含義。這是浪費資源。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考慮。

動手,還是送命?根本用不着想。

與其在這裏莫名其妙地送死,全力反擊オ是正確答案。之後的事,就之後再考慮。

決斷只在一瞬間,艾米利亞下定決心。

右手木棍移到正面,調整呼吸。棍長約五十釐米,恰如他所願。

集中意識。自我邊界模糊,與世界融爲一體。

重點是認知。

用意念打破"自己是人類」的稚拙常識。

將自己暫時僞裝,重製爲不同於人類的其他事物。

從大氣攝取的「以太」逋過肺部,順着血流走遍全身。右手發熱。

「難道是『偉業輻射光』?! 」萊拉突然慘叫。

艾米利亞手中的木棍在發光。

嬗變術絕不可能實現的神域奇蹟。

光芒消失之時,艾米利亞手中是一柄散發金屬光澤的堅實劍刃。

此時,他終於放鬆緊繃的意識,變回人類,瞪視眼前兩名惡徒。

特蕾莎一句話也不答,直接躍進主幹道。一輛飛奔的蒸汽摩托一個急剎車,停在她面前。

特蕾莎輕輕摟住他的肩,似乎想撫平他混亂的呼吸。

不好……他們回來了?

「還有這層含義啊……」特蕾莎佩服地說,「不過,你不是長女吧?」

「嗯。艾米利亞這個名字,由羅森克魯茲家繼承祕術的長女代代沿襲。聽說,艾米利亞,在古語中的含義是『競爭對手』,包含了視歷代族長爲競爭對手,超越過去的含義。羅森克魯茲家的目標自然是抵達鍊金術,也即『第六神祕』。倘若有人有一日完成鍊金術,就能以艾瑪自稱。這個詞在古語中意味着『全宇宙、完全體』。因此,『艾米利亞』這個名字一開始就是在僞裝『艾瑪』。」

「蠢貨!」

「嗯,是長子。羅森克魯茲一族本來容易誕生女子,但也會出現我這種例外。這種情況似乎會生下第二、第三個孩子,如果出現女孩,就讓她繼承一切……但我母親本就身體虛弱,生下我之後,已經不能繼續生育了。沒辦法,她只好給身爲男性的我取名,艾米利亞,撫養我長大。」

「老、老師!您突然幹什麼?! "艾米利亞氣喘吁吁地問。

所以,艾米利亞其實可以自稱「艾瑪」。然而,唯獨母親傳給自己的「艾米利亞」這個名字,他無法捨棄。畢竟,他已經捨棄了姓氏。

「艾米利亞,上來!」她拍着後座大叫。

「看清她們的臉了嗎?! 」

「那晚月色很美,我們睡了,家裏很安靜。幾個陌生的男人突然闖進來。母親把我塞到臥室牀下。爲了遇到這種情況時能夠逃跑,那裏有條通道。但母親只讓我進去了,自己在跟男人們戰鬥。大概是想爭取時間讓我逃跑吧。但她以一敵多……立刻就被殺了。就在從牀下看着她的我眼前!」

爲確保安全,本該走到主幹道附近,但體力實在無法支撐下去,他們暫時在路邊長椅上休息。

全都烙進腦海,揮之不去。哪怕時至今日,只是回憶,眼前都會染滿血紅,頭腦都會因憤怒和懊悔而幾近癲狂。

明明可能是最後一夜,心境卻寧靜得不可思議。

「不過,幸好最後遇到了你。我們是完全相反的同類。」

「老師?」

「相反……沒錯,全是反的!怎麼回事,我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想到!啊,可惡!完全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

「這幾小時有船出港嗎?! 」

這一帶白天滿是行人和小攤,現在徹底冷清了。或許正因如此,偶爾噴出地面排氣口的水蒸氣十分惹人在意,帶來一種身處巨大鯨魚背上的錯覺。

特蕾莎突然起身離開長椅,開始飛奔。

3

特蕾莎可能顧慮到艾米利亞的心情,一直不發一語。

「啊……身體還有點麻,沒什麼力氣……但沒其他問題了。」特蕾莎不掩慌亂地回答,「但你怎麼回事……簡直跟破抹布一樣……爲什麼不扔下我逃跑……反正我還有幾個小時就要被處死了……沒有拼命保護的價值吧……」

「很難過吧。你那麼溫柔,肯定是因爲令堂給了你許多愛。」

特蕾莎倒吸一口涼氣。艾米利亞輕輕點頭。

「什麼樣的母女?! 」

「等、等等!這就怪了!」特蕾莎慌忙插話,「無中生有可是,第三神祕以上的奇蹟!」

「沒禮貌。我也有判斷力和母性,也會安慰傷心的男孩子。」

「只、只有一對母女……」

艾米利亞仍未放鬆,瞪着他們的背影,但不久就沒了力氣,手中劍刃滑落,當場癱倒。

湧出肉體、流到牀下的鮮血的腥臭。

「您怎麼這麼溫柔……平時的嘲諷和歪理去哪兒了?」

艾米利亞拼命抓緊特蕾莎,以免被甩下車。他做好了幾秒後就會死的心理準備,但特蕾莎技巧高超,並未造成事故。

「原來……如此……"特蕾莎似乎理解了一切,深深嘆了口氣。

特蕾莎靜止了。

轉眼就到了目的地港口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與外部聯繫的唯一關口。特蕾莎粗魯地丟下摩托,逼向附近的警官。

「我白天說我母親是嬗變術師,那是真的。母親是羅森克魯茲家的族長。羅森克魯茲家代代由長女掌權,同時繼承此前所有的研究成果和名字。」

隨後,她露出出奇安寧的笑容,看向艾米利亞。

「去港口!」特蕾莎彷彿把剛オ的感動情緒忘在了長椅上,像平時一樣大叫,「不快點就趕不上了!」

「雖然性別多少有點麻煩,但我後來正常長大了,是個做着點特殊葉心I勺普·通家庭的孩子。父親在我出生之前已經人間蒸發,我不知道他KH「、樣.這種事也隨處可見。我家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喫穿,過得很幸福——直到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

「三大家族……福瑞梅森家、羅森克魯茲家和斯黛拉瑪蒂裘納家對吧?但我聽說,現在全都沒落了?」特蕾莎看不透話題走向,顧慮地問。

「我還看見了一樣東西。月光照耀下海豚的刺青。殺害母親的鍊金術師的肩上刻有海豚的刺青,闖進我家的其他男人也有相同的刺青。雖然不明白含義……但這是,異端獵人,的共同特徵。所以我……我拋棄羅森克魯茲的姓氏,自稱施·瓦茲德芬。爲了不忘記他們,爲了成爲咬死他們的『黑色海豚9;。」

要矇騙這位鍊金術師長官,對他來說,擔子一開始就太重。

特蕾莎極其擔心地盯着他的臉。艾米利亞從沒見過她這副表情,不禁笑了。

艾米利亞用力咬緊後槽牙。他本以爲自己已經放下母親之死,一旦述說往事,卻發現根本不是如此。

艾米利亞聽命跨到她身後,摟住她的身體。摩托原地旋轉加速,駛向港口,引擎扭到最大。城裏難以想象的高速加上無視紅綠燈,構成了高度危險駕駛。每次轉彎,後胎都會打滑。

「沒、沒有……她們從頭到腳都蓋着髒兮兮的斗篷,都看不清臉……

「別說場面話!」特蕾莎怒吼,"回答我!不管什麼船,有沒有出去了的?! 」

艾米利亞不知發生了什麼,大喫一驚,總之追了上去。特蕾莎久居室內,體力欠缺,跑得不快,因而艾米利亞雖然遍體鱗傷,還是趕上了。

眼瞼無比沉重,但他還是努力睜開眼。眼前的光景出乎意料。

萊拉自顧自地說完,眨眼就沒了蹤影。

「艾米利亞,你……」

「老師……您沒事吧?」

「名字?」特蕾莎困惑道。

「我的本名是艾米利亞·羅森克魯茲。嬗變術三大家族的……後裔。」

特蕾莎觸電後還不能自由活動,而艾米利亞用盡力氣、渾身虛脫。兩人互相攙扶,總算逃離了貧民窟。

「趕不上、什麼?! 」

如此發展實在始料未及。萊拉將懷中的特蕾莎放回地面,拉開距離。

「怎麼會……想不到辦法了嗎?」

「這怎麼可能」特蕾莎喃喃,似乎仍然無法相信。

「後來,那羣男人放火燒了我家,逃走了。我哭着從地下通道來到外面,直接逃到孤兒院,就這樣繼承母親的遺志,一直偷偷練習嬗變術……終於抵達了『第六神祕』。『異端獵人』襲擊羅森克魯茲家,或許是因爲我們越來越接近嬗變術師的夙願……但真相還在黑暗之中。後來,我爲了報仇拼命學習,作爲特招生進入軍校,希望能潛入軍方中樞。因爲我覺得,到時候一定有機會見到其他鍊金術師。」

最愛的母親被刀刃捅遍全身的聲音。

她似乎誤以爲是特蕾莎使用了鍊金術。接到她的信號,禿頭男人頭也不回地跑了。她同樣衝出去,但中途停下腳步,回頭道:「不過,我說不希望特蕾莎上校被處死,是徹頭徹尾的真心話。如今公司失去費迪南德博士,是真的需要特蕾莎上校……然而,明明時間所剩無幾,上校卻總是拒絕社長的提議。我真心仰慕上校……因此倍感遺憾。請兩位至少無悔地度過剩下的時間。再見……」

乾脆死了還比較輕鬆。就在他這麼想時,一抹影子落到臉上。

他拼命調整呼吸,爲吸進氧氣而喘息,氧氣卻無法順利傳到全身,指尖冰冷蜷縮,無以復加地感到噁心。

「是嗎。」聽完警官的話,特蕾莎的沮喪先於怒火爆發,全都來不及了。我會跟總部探長好好說說,讓他別扣你工資。你看到的許可證疋假的,之後儘管確認。」

兩人沉默片刻,並肩仰望夜空。

她一定是純粹感到疑惑。艾米利亞故作輕鬆地回答:「媽媽教育我要善待女孩子。所以我一不小心……」

「謝謝你讓我聽你的傷心事,艾米利亞。"特蕾莎溫柔地說,「我會嚴守這個祕密,帶到墳墓裏去,你放心吧。你是我如假包換的恩人,如果沒有你挺身相助,我肯定會被墨丘利圈養一輩子。那種未來……我拒絕。如果要二選一,我選擇光榮地死去。」

所以,他老實點點頭。

母親變爲純粹肉塊癱倒在地的衝擊。

艾米利亞突然心生擔憂。留給特蕾莎的時間不多了。

「全身無力、意識不清還能使用鍊金術,太犯規了,特蕾莎上校……跟鍊金術師作對,果然沒有優勢。雖然有點可惜,但趁特蕾莎上校還不能自由行動,我們先告辭了!」

艾米利亞緩緩點頭。和盤托出之後,他有種奇妙的充實感。不知是因爲傾吐了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祕密,還是因爲有人知曉了自己滿是謊言的

忽而看向天空,只見星空濛着霧氣面紗,朦朦朧朧的。蒸汽明顯比白天濃。這座蒸汽之城的晝夜功率似乎不同。

「不,這太亂來了!」司機慘叫着試圖抵抗。

「是的。我大概……是世上第一個後天鍊金術師。」

措辭太奇怪,艾米利亞笑了。微微地,心痛似乎有所緩和。他冷靜下來,繼續說:「我當時看見了。殺害母親的男人憑空變出無數刀刃。殺害母親的『異端獵人』,其實是鍊金術師。」

特蕾莎將他拖下摩托,自己跨上前座。

不過……就算她不相信也無妨。艾米利亞自顧自地繼續。

話到此處。

「船、船嗎?沒有……」事出突然,警官不知所措。但他發現了特蕾莎的肩章,立刻敬禮回答:「現在,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警局完全封鎖了湖面!一艘商船也無法進出!」

「十五年前?難道是,異端狩獵?」

「嗯,我知道。」艾米利亞重重點頭,「我也知道您難以相信,但我確實看見了那個奇蹟。因此,我自認爲,殺害母親的兇手,是獨力抵達第三神祕以上境界的鍊金術師。」

特蕾莎若有所思,一言不發地等艾米利亞繼續說。

「七大神祕」中,當今得到公開承認的只到「第五神祕.以太物質化」,就算加上費迪南德三世此次的功績,也只到「第四神祕」。因此,聽說超越這些的奇蹟在十五年前就已實現,特蕾莎難以置信。

「混蛋!很危險啊!」司機怒吼。

特蕾莎對着他指手畫腳道:「我是國軍隊的帕拉塞爾蘇斯上校,正在作戰,要徵用你的摩托!對不住了!」

「同類?」

「船上有無關人士嗎?! 」

然而,特蕾莎彷彿大徹大悟,冷靜地說:「最後一塊拼圖實在填不上。不過這一關,騙不了那個探長。我一直在想……但似乎已經超時了。」

艾米利亞越發擔心,特蕾莎快速地自言自語。

「你是鍊金術師?」

艾米利亞疑惑地叫了一聲,她卻似乎完全沒聽到,一動不動,跟白天一樣,彷彿中了邪惡魔女的魔法。

他已經不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然而,因爲特蕾莎的摟抱,他的肩頭感覺到了溫暖。只有這是毋庸置疑的真實。他沉醉在這份愜意之中,略微拋開了虛無的想法。

「失、失禮了!大概一小時前,爲了將搜查資料帶回總部,一艘埃特曼安吉警察總部的船離開了港口!」警官挺直背脊,似乎被特蕾莎的怒吼徹底嚇住了。

特蕾莎呢喃着,語調難以言喻,像斥責又像慰勞。她抱緊艾米利亞,在他耳畔低語。

「第一次見面時,你說討厭鍊金術師,那既不是嘲諷也不是別的,而是單純的事實啊……」特蕾莎溫柔地拍拍他肩膀,「你隱瞞自己是鍊金術師,甚至連會用嬗變術的事都保密,是爲了避免被,異端獵人,盯上吧?免得遭遇和令堂一樣的悲劇……」

艾米利亞不知如何正確回答。但特蕾莎親眼看見了他一系列行動……他沒有找藉口的餘地。

事到如今,無須隱瞞。艾米利亞坦誠地講起往事。

「嗯。機會難得,爲了走得安心,我告訴你個大祕密。這是所謂淑女的祕密,你也別對任何人說,要帶到墳墓裏去哦。」特蕾莎謹慎地鋪墊完,說,「其實我——」

「這……一個衣着骯髒的年輕媽媽,和一個三歲左右的女孩。女孩得了重感冒,而且她們出示了去外部醫療機構的特別許可……」

「是假的?」警官似乎無法相信,一臉詫異地重複。

「嗯。」特蕾莎誇張地點點頭,「說具體點,你放跑的人,正是殺害費迪南德三世的真兇。」

「真兇?! 」在特蕾莎旁邊靜觀其變的艾米利亞比警官反應還大,「什麼叫真兇?! 您究竟知道什麼?! 」

「什麼……什麼都知道了。」特蕾莎若無其事地回答,「此次案件的種種不可能和不可解都消失了。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只不過……有點晩。」

特蕾莎重新看向大惑不解、目瞪口呆的警官,溫柔地說:「你能用對講機吧?麻煩你聯繫探長,讓他一小時後在費迪南德三世的工作室召集涉案人。就說特蕾莎·帕拉塞爾蘇斯要揭露真兇,他哪怕不願意,也會聽我指示。」

不等警官回答,她說了句「有勞」就邁開腳步離開。艾米利亞慌忙跟上。

「等、等等老師!您突然怎麼回事?! 解釋一下啊!」

「之後一起解釋。」特蕾莎不耐煩地揮着一隻手,「先別說這個,我肚子餓了,去工作室之前,找個餐廳喫點吧。」

看來,她現在執意不肯說明。

艾米利亞只好放棄胡思亂想,專心做她的隨從。

特蕾莎如此從容,想必至少建立了足夠讓明天處刑取消的假設。倘若如此,艾米利亞也會無罪釋放。

他大概有些樂觀,但經過這兩天的短暫相處,也難怪他會對這位胡來的鍊金術師產生深厚的信任。

這麼一想,此前因擔心明天的死刑而無影無蹤的食慾突然湧進腦海。回頭想想,除了早上那點黃油吐司,他什麼都沒喫,越想越餓。事已至此,他提議道:「機會難得,就狠狠喫一頓肉吧。這是任務必需的營養補給,軍務部會報銷。」

「好!」特蕾莎快活地打了個響指,「就該這樣!艾米利亞小弟,你也很壞嘛!那就找家最高級的店,美美享用最後的晚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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