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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漆畫的MN

《妖異金瓶梅》 · 山田風太郎 · 9128 字

死戀之章

西門慶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凝視着李瓶兒的肖像畫。

畫中的第六夫人李瓶兒頭頂金冠,戴着雙鳳珠石飾,身披猩紅花袍,一頰帶着微笑,彷彿在忍受固有的牙痛,那微笑讓人感到可憐又悲傷。這是曾在西門家短暫駐足的畫家蘇龍眠畫的,栩栩如生五彩斑斕的漆畫。

李瓶兒去世是在一個月前的九月十七日。直到五天前,西門慶爲她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葬禮,他從那時起一直在靈前守夜哀悼,這種情形在任何一位妾室去世,甚至早年正室陳惠秀去世時都未曾有過。

「真是可憐的女人……」

李瓶兒原本是西門慶鄰居、親友花子虛的妻子,她是西門慶把花子虛活活折磨死才被奪來的女人。她體型嬌小,沉默寡言,非常溫順。不僅現任正室吳月娘,連其他妾室都沒有生育,而她在去年六月生下了一個孩子。西門慶,這個衆所周知的好色之徒,無比熱愛這個被他稱爲「官哥」的嬰兒。有段時間,他對於女人完全沒有了興趣……

「她沒有做過任何壞事,爲什麼會死?有很多其他女人更應該死啊!」

他心愛的官哥的意外死亡發生在八月底。潘金蓮養的一隻叫雪獅子的白貓,可能是誤認了穿着紅色衣服的官哥,突然撲上去抓了他的臉,嚇得嬰兒痙攣,最後死了。急匆匆趕來的西門慶像瘋魔一樣抓起雪獅子,猛地摔向石板地,讓它吐血而死,但愛子的生命卻不能復歸。

「我的兒!我的兒!不要拋下我去死!不,我也要去,我在那邊一定會給你餵奶!」

李瓶兒就這樣哭泣不止,病症,或許就是因爲這無盡的悲傷引發的……

從那時起,李瓶兒明顯變得虛弱。她患上了一種持續大出血的嚴重疾病。儘管如此,她在這個重陽佳宴上還是強忍病症,展現出如夕顏花般微弱的形象。然而,一段時間後,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座位,不久,小丫鬟迎春在她的房間發現了她——她暈倒在便桶旁,下半身被鮮血染紅。然後,經過大約十天的痛苦,她最終去世了……

「主人……」

門開了,第二夫人李嬌兒和第四夫人孫雪娥露出了臉。

「在大廳裏,飯菜已經準備好了。湯也熱得剛好,酒也暖了。請快來——」

「你們自己去喫。」

西門慶並沒有回頭,只是以微弱的聲音說道。這個任性、粗暴而又開朗的主人,自從他的聲音變得像鬼魂一樣以來,已經過去了多少天呢……兩個妾室面面相覷,聳聳肩,離開了。

「她是一個情感深沉的女人……」

西門慶仍然在追尋李瓶兒的幻影。西門慶被她的熱情和巧妙的技巧所引誘,漸漸地,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開始陶醉,最終失去了天性的深度,發出了快樂的喘息,這就像是在女體上看到了琵琶歌唱的音色的變化,正是她的溫順,與其他的女人截然不同,有着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主人,您在做什麼呢?酒快涼了,應伯爵先生也在催着,真是夠煩人的。」

這次是第三夫人孟玉樓來叫他。

與此同時,他突然想起了前幾天的事,心中稍微有些不安,

「真是叫人惱火。」

「……你可能會因此而怨恨主人,但這真的是誤會了。」

現在,這位神祕的淫婦潘金蓮對於即使是嚐盡酸甜苦辣的精明人物應伯爵來說也感到無法解釋的情緒變化,不知何時何地,就在那個十天後的夜晚,她與西門慶再次同牀共枕。

「不是,李瓶兒常對我說,我不能太生女人的氣……還有,不要喝酒。還有,不要太沉迷於女色……要保養身體,活得長久些……啊,她真是個善良的女人!本該我死纔對!」

這時,應伯爵走了進來。他是個浪蕩的男人,略帶着矯揉造作的輕浮之氣,但此刻顯然也十分擔憂。看來是實在按耐不住了,特地來看望他。當然,他顯然先前已經喝了一些,臉色有些紅潤。

春燕之章

西門慶以爲是李瓶兒說的。他被嚇了一跳。然而,回頭看去,不知何時,這次是吳月娘,她帶着擔憂,還有不滿的神情站在那裏。

同情心逐漸變成了正室的抱怨。

「因爲,你哥哥被閹割,實際上是……因爲他在情不自禁下和我發生了關係……主人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謝謝你,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哎呀,你這怕的樣子,哈,哈——我只是稍微考慮一下而已。現在就算我撕了那幅畫像,只要你的心裏還殘留着李瓶兒的影子,那麼撕不撕都沒什麼意義。如果它是一個漆畫的話,隨着時間的流逝,它會逐漸剝落,色彩也會逐漸褪去……如果現在把它撕破的話,這幅現在還美麗的漆畫,將會永遠保留在你的心中,永不褪色,永不剝落……」

「可,可不能這麼做!絕不能那麼做!」

儘管春燕這麼說,但她的臉色已經因爲潘金蓮的話變得慘白。

靠在門邊的,是第五夫人潘金蓮。她用鑲金線刺繡瓜花的汗巾,託着那微微泛起桃色的臉頰,凝視着李瓶兒的肖像,那個神情,美得如同不屬於這個世界。她微微笑着,目光在西門慶和跟在她後面的丫鬟春燕之間來回移動。

面對這位罕見的淫婦心情的如此轉變,即使是見多識廣的應伯爵也只能傻傻地張着嘴,無言以對。

「琴童真的是很受主人喜歡的孩子。因爲他是個相當漂亮的孩子……」

「潘金蓮小姐……」

「不過,潘金蓮小姐,可能會讓你不爽,但那次的事情讓我有些嚇了一跳。」

西門慶像是咬牙切齒地吼道。

「李瓶兒,你爲何拋下我而去?……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活着也沒有生氣……」

「你知道嗎,春燕……」

潘金蓮低聲咕噥。那種宛如孩子般天真無邪的語氣,讓應伯爵露出了笑容。

知道「那個祕密」的只有三人:西門慶、潘金蓮和應伯爵。西門慶每次看到丫鬟春燕,總是顯得有些不舒服,但他又不能告訴潘金蓮把她趕走,這就是他的弱點。

潘金蓮提出要找這種藥,可能是想把這種藥當作佐料,和大蒜、脂肪、香料一起,製作出極其濃郁且絕妙的珍饈。西門慶當然也對此沒有異議,但是如前所述,因爲他早就在李瓶兒的肖像畫前精進了一段時間,所以現場並沒有這種藥。

「嘿,春燕,你的哥哥琴童,他曾是主人深深寵愛的。但是,和李夫人不同,你哥哥死後,主人從未再提過琴童……」

她緊緊地捏了一把。

「又在哭了嗎?」

「李瓶兒!李瓶兒!」

春燕的手中的蟲籠已經不知何時落到了地上。她那雙大而清澈的眼睛裏滿是淚水,閃閃發光……不知這位女主人可怕的告白給她那如淡雪般的心靈帶來了多大的衝擊。

「啊呀呀呀。」

春燕一臉茫然。只是看到西門慶和應伯爵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是的……」

「你哥哥的事情,……你會感到悲傷吧?」

「春燕,春燕。」

「說的很對。雖然確實如此,但你還是應該多喝點水,不然淚水都會乾涸的……我帶了酒和酒杯過來。我們一邊喝酒,一邊靜靜地哭泣吧……」

「你也夠拖延時間的了。潘金蓮!」

「喂,快叫人過來……快點,叫他們拿過來。」

西門慶一言未發,只是靜靜地轉過頭。那個面孔讓吳月娘的喋喋不休瞬間止住。那如同忘記了悲哀的面部表情,滿是淚水,猶如痛苦到肝腸寸斷——吳月娘嘆了口氣,低下頭,靜靜地走開了。

「形如雞卵,色似鵝黃,外視輕如糞土,內覷貴乎玕琅。此藥用託掌內,飄然身人洞房。一戰精神爽,再戰氣血剛。交接從吾好,徹夜硬如槍。服久寬脾胃,滋腎又扶陽。百日鬚髮黑,千朝體自強。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傷。老婦顰眉蹙,淫娼不可當……」

「……沒錯,是琴童的事情。」

抬頭看去,壁畫上的李瓶兒帶着悲傷的笑容,似乎正要向他說些什麼。西門慶的眼淚不禁湧了出來。

潘金蓮平靜地,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道。應伯爵愣住,雙臂前伸,像是金魚般張着嘴。

「唉,……這次,恐怕連你那美貌的力量也難以使他振作起來。如果西門大人迷戀的對象是活着的女人,那肯定無法比擬潘金蓮夫人你。但是,這次他迷戀的是死去的人。是一個肖像畫……活着的李夫人,在你的情敵中無足輕重。但變成漆畫的李夫人卻令人生畏。失去的小翡翠,比擁有的大珠子更讓人心痛。對於永遠無法重獲的東西的無盡哀怨,追憶和幻想,已經將那幅漆畫裝點成了超凡脫俗,夢幻般的迷人之物……」

「那次的事情?」

「不,潘金蓮夫人。旁邊有一棵漆樹,我碰到漆就會有風疹。」

「啊,等一下!美食是要慢慢品嚐的——」

「應伯爵先生,應伯爵先生。我現在感覺輕鬆多了,精神也恢復了。是的,這樣的話,我覺得我可以把主人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

這是一種似乎非常神奇的藥,雖然效果可能沒有描述得那麼誇張,但確實有一定的效果。

「……是。」

「潘金蓮夫人,你能否用你的美貌,將西門大人引誘回他曾經的快活模樣呢?」

應伯爵情不自禁地叫出了聲。潘金蓮到底要說些什麼呢?

風似乎開始了,圍繞房子的林子如同夜潮般的嘈雜聲開始了。

「把那邊茉莉花酒拿過來……啊!真的,這個季節的滋味越來越濃厚了呢!……酒也是,風流韻事也是。」

說着,她舒了一口氣,然後露出了一副無以名狀的妖豔笑容。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應伯爵先生。我需要向春燕道歉,我一直很痛苦。我一直想要告訴她。琴童呀,實際上是因爲受到主人的懲罰而死的。他因爲被割去了男子之根才死的。」

「什麼。」

潘金蓮從牀上滑下來,移動了枕頭上的燭臺,點燃了蠟燭,然後披上西門慶的長袍,離開了房間。

西門慶突然扶頭痛哭。

潘金蓮用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笑了笑。從晃動的燈籠下飛出藍色的蟲子……當應伯爵看着潘金蓮美麗又略帶笑意的側臉,越發覺得心神不寧時,

春燕低着頭,身體顫抖。

「等一下,秋天的夜晚可是很長的……主人,你還對李瓶兒夫人念念不忘嗎?……那種一直在哭泣的女人。」

一邊閒散地走着,應伯爵稍稍朝潘金蓮看去。稍微遠一點,一個拿着蟲籠的丫鬟春燕正在走過……潘金蓮默默地吐出了她美麗的舌頭。應伯爵聳了聳肩,

「琴童爲什麼會死?」

而潘金蓮似乎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她一邊看着天空中飄過的白雲,

潘金蓮轉過身叫道。正在追逐秋天的蝴蝶的春燕慌忙地跑了過來,在七步之外停了下來。她還沒完全成熟,但長得和她哥哥琴童一樣好看,清純、堅韌、有一種男孩子般的美。

那個所謂的梵僧的藥,是某次西門慶去城外永福寺,在那裏的大禪堂遇見的一位像天竺僧侶一樣古怪的老僧人給的祕藥。

被他拉住的手,她那像花一樣的身體塌陷了下來,她鮮紅的嘴脣緊緊地貼在西門慶的嘴脣上。潘金蓮在喘息之間,彷彿窒息地說道。

「是,有什麼事情嗎,夫人?」

「好的,我去拿。」

正當西門慶如同嬰兒般想要依偎在這個朋友的肩膀時,扉門處傳來了一聲低沉、溫柔的、含笑的聲音。

「春燕,其實你哥哥並不是像西門家所說的那樣因爲病症去世的……春燕,過來一點,你爲什麼要站得那麼遠?」

「你看,一提起她你就生氣。真可恨!我要是有那個畫像的話,我就把它撕成碎片。」

潘金蓮挑高白嫩的喉嚨喝了一杯,然後這麼說。儘管是深秋的夜晚,她卻赤身裸體地坐在牀上。她的腰身彎曲着,婉如水蛇,而她的乳房則高高聳起,如同象牙碗……她喝酒後溼潤的脣上,酒滴滑過琥珀色的脖子,然後滑過她的胸口。

孟玉樓默然離去後,他搖了搖頭。

石榴之章

「真不知道過了多久了?……我一直在懷念那個死去的人,真是太痛苦了。」

「唉,這次兄長的悲傷真是讓人犯愁……如果這樣下去,他真的可能跟着李瓶兒去了。」

「主人……那個從梵僧那裏得到的藥在哪裏?」

「你在胡說些什麼呢。快點,我叫你趕緊躺下來。」

「那當然,夫人。我幾乎每個晚上都夢到哥哥。母親也是,自從哥哥去世後,她就突然病倒,不久後就去世了。」

「你身爲男人,難道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嗎?從李瓶兒來到我們家開始的這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未過,這讓我都感到不公……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在迫害她,讓她去打水、磨粉?」

「喂,快點,睡吧。」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人死不能復生,不論你多麼哭泣,她都不會回來的。這個月來,你就像沒心沒肺的人一樣,頭髮也不梳,臉也不洗,這樣下去,就算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更別說,當李瓶兒去世的時候,你把臉緊緊貼着她那如同含毒的死人臉……簡直是瘋了。」

「別胡說,那是一位聖潔的佛陀。」

最後她還是說出了這番話。應伯爵愣住了。

一望無際的藍天中,雁羣哀鳴着飛過。早晚天氣已經寒冷得讓人嘴脣發紫,但白天仍然有碧藍的陽光灑滿,草木彷彿在慶祝生命的最後一次繁盛,披着錦繡,靜靜地閃耀着。這是在廣大的西門家,靠近後山的林子中。

然而,應伯爵並不明白,琴童死後,潘金蓮爲何會帶着這個妹妹來,並讓她做自己的丫鬟。尤其是,他更不明白,潘金蓮爲何在春燕面前,居然還要透露「那個祕密」……當然,這個女人一旦感到煩躁,就會做出一些難以預測的舉動。

「你才煩人!」

「呼,因爲我真的覺得很煩人。」

「兄長……喂,兄長。」

西門慶實在是沒出息。他本來就是一個好色之徒,除了有七八個妾外,還常常跟花街的歌妓或者手下的下女來往。一旦打破了這個禁忌,就再也無法自持。

潘金蓮回頭看了看應伯爵,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喂,潘金蓮小姐……」

「……人啊,即使死了,也還有幸福和不幸呢……」

「是侍童和妾之間的風流事……這是個無論在哪裏,也不能怪罪主人的事情。所以我也受到了懲罰。我被剝光了衣服,在肚臍上點燃了蠟燭……然後琴童,他的男性部位被切去。但那並不是主人的主意。是你哥哥的朋友畫童提出了那麼殘忍的建議。所以琴童生氣了,後來殺了畫童,然後他自己也死了……你千萬不能怪罪主人。」

「如果要恨的話,就恨我吧,因爲這一切的罪過都是我造成的。讓你做了丫鬟,也是爲了償還這份罪過……我本來打算一直保持沉默的。但李瓶兒夫人去世後,看着主人那樣悲痛,我不禁想起了死去的琴童,心中忍不住覺得可憐,就忍不住說出了這些……」

抬起眼睛看向噼噼啪啪響着的銀燈,漆畫中的李瓶兒似乎帶着哀愁,看着那誘人的牀鋪。

潘金蓮把燭臺拿得太靠近那幅畫像了,使得西門慶幾乎要出手阻止,但在那時,他似乎在畫像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白光,於是他嚇得趕緊把被子拉過頭頂。

潘金蓮回來的時間過長了。

(該死的。她到底怎麼了,她應該知道藥在哪裏的……)

閨房中的空氣,因爲西門慶積壓至極的慾望而幾乎凝固。像火一般的情慾從他的下半身烈烈燃燒,血液全身流動,如同風箱般發出聲響。被擱置的慾望如同餓狼,讓他痛苦、壓抑和憤怒到無法呼吸。

突然,一個女影無聲地走了進來。

「大人……」

「是潘金蓮麼!」

「不是……是我,春燕。」

西門慶一下子掀開了被子。站在那裏畏縮的,確實是潘金蓮的丫鬟春燕的矮小身影。

「我被要求拿這個藥來,所以……」

「潘金蓮去哪了?」

「夫人說,她要再化個妝纔過來……」

「胡說!什麼閒散事情啊。好,去拿茉莉花酒來。」

西門慶從春燕遞來的小匣子中取出兩顆丸藥放進杯子裏,然後猛地喝了下去。

春燕輕輕鞠躬,準備離開。她的腰身左右晃動。西門慶用血紅的眼睛追蹤她的身影……媚藥開始發揮作用,眼中充滿了對肉慾的熾熱渴望。剛纔還只是個小丫鬟的春燕的臀部,今晚竟展示出如此勾人心魄的成熟誘人的搖晃……

「等、等一下!春燕!」

西門慶如同彈簧般躍起,抓住春燕的肩膀,沒有發出聲音就把她的小身子按到了牀上。小丫鬟的繩帶立刻斷了,裙子被撕開在空中飄舞。慾望的風暴籠罩了春燕。

一瞬,兩瞬,三瞬……

突然,西門慶發出瞭如同慘叫的呼喊。

「琴童!」

「哦,潘金蓮小姐,你爲何帶着那樣的愉快表情?」

「嗚……嗚……」

「哎呀,應伯爵,你怎麼可以說出這種事情。」

西門慶呼出一口細微的氣息,低聲呻吟。

「你在說什麼自大的話呢?」

應伯爵急忙從牆上取下漆畫,抱在懷中,走出了房間。

他的脣間擠出了像是呻吟的聲音。

西門慶如常地蜷縮在李瓶兒的畫像前的椅子上,低着頭。然而——他突然看向牀上,應伯爵嚇得幾乎腿軟。

「……」

「嘿,應伯爵,我……我應該怎麼辦?」

「根據陳自明的《婦人大全良方》所述,情慾過於強烈的人,即便是在白天的思想或睡夢中射精,精液也不會立即流失而會滯留,或者是想通過交合來滿足慾望而強行保留精液,或者是女子陰部中積存有滯留的精液,男子與之交合會受到那些溼熱污濁的氣息的影響……如果是這樣,那麼從春燕身上,似乎更容易傳染給西門慶先生。這並不像淋病或者下疳,也不像浸淫瘡或者熱皰瘡……」

「潘金蓮小姐,西門大人說要燒掉這幅畫像,但我不會燒掉。我將帶回家,代替兄長,爲這位窈窕淑女舉行葬禮……我對此毫無嫉妒之情,你信嗎?」

「哦,明白了。」

「當然,你的……身體一定是無暇的白玉。春燕得了病,確實是因爲你,但那並不是從你的身體傳播的。可能是,馬桶——糞桶傳播的。」

「我可不能決定怎麼對待你。但是,不管怎麼說,要處理這件事情,還需要一百兩銀子。解剖屍體的醫生們需要九十五兩,其他五十兩……可以用作春燕的供養費,由我來託管。」

潘金蓮正走過來。她帶着一絲憂鬱,腳步輕盈。

在慾望爆發的瞬間被壓制下來,沒有什麼比這更讓男人憤怒的了。男人變成了瘋狂的野獸。尤其是天生暴躁、一旦發怒就會極度殘忍的西門慶。他如同狂怒的金剛,然而突然,他的眼中浮現了恐怖的回憶。

「什麼?這真是突然變得可怕。」

「多麼出乎意料,應伯爵先生……」

「疾病?……是什麼疾病呢。潘金蓮小姐,您知道嗎?」

從牀上滾落下來的他,眼睛中充滿了驚愕和恐懼。春燕扭動着身體,躺下發出如同哨聲的哭聲。

突然,壁畫發出了聲音。他猛然回頭,一隻金龜子從畫像上落下,飛起來,繪製出一道神祕的金綠色虹光。

「這就是,我抱在懷裏的李夫人的畫像。」

「不,我這是失禮了,只是因爲你是小姐,所以我才問的……雖然我看上去這樣,實際上對於男女私密疾病的瞭解還是比較深入的。」

「嘿,應伯爵。無論如何,處理那個屍體吧。然後,帶走那幅漆畫!快點,快點!」

潘金蓮笑了。那是一種傲然的、像向日葵般的笑容。

「兄長……」

「那有什麼問題嗎?」

「春燕,這是什麼?」

應伯爵笑了。

西門慶如同瘋子一樣狠狠地壓着她。風聲咆哮,然後靜了下來……房間中驟然充滿了異樣的沉靜。

「就是這樣。」

「……是潘金蓮的錯。」

應伯爵就像凝視着一尊手捻蓮花的佛像一樣,滿面神韻地站在那裏……

潘金蓮冷笑着再次笑了出來。秋日的陽光照亮了她冰冷的笑容。四周落葉紛飛,像旋轉的黃金漩渦——

「小丫鬟春燕被殺了,我怎麼可能會感到高興?」

「最不愉快的事情?春燕的病也是我造成的?」

「春燕的病症,那是漆瘡。那個女性對漆極爲敏感,更何況是身體最柔軟的部位,直接從下面吹起的毒氣,實在無法忍受……」

潘金蓮緊張地撫摸着臉頰。

「看上去,可能是這樣。但是你巧妙地將漆畫的魅力與西門大人頭腦中的恐怖事件聯繫起來,這種手段是平常無法比擬的。那個方法雖然似乎充滿破綻,但卻完全把握住了兄長的性格,真是一項了不起的策略。把蠟燭塗在畫像的眼睛上是你,從門外扔進金龜子,讓西門大人的注意力轉向畫像也可能是你……」

「……哦……」

「不,即便如此,你已經成功地實現了你的目標。」

西門慶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趕走她的不是我,是主人自己的決定。」

潘金蓮扭過頭,吐了吐舌頭。

應伯爵突然抬起頭,看向牆上的肖像畫。

「那幅肖像太恐怖了!」

「據說是潘金蓮那傢伙,因爲嫉妒那幅畫,惡作劇地把蠟燭放在那裏。那蠟燭在燭臺的熱度下溶化流下來的,不過那時我,驚得心神不定,彷彿心臟被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了……真是個會惡作劇的傢伙。」

潘金蓮那傢伙,帶着一絲天真的笑容。

「無論你怎麼做,你並沒有直接下手……而且,就像兄長的錢一樣,你也有一種方式來封住這個世界的口。就是,這個,舉世無雙的美貌。」

「畫發出了聲音?」

應伯爵的視線故意避開春燕下腹部,他長嘆一聲。

「即使那是蠟的淚水,我那時還是覺得李瓶兒在看着我。我無法忘記那一瞬間的恐怖。每次我看到那幅漆畫,我都會被昨晚那地獄般的回憶所困擾。我無法忍受……我無法忍受……」

啊,這樣一來,債務的壓力就暫時得到緩解了,應伯爵這樣想着,再次神祕地合掌。

他瘋狂地抓住那纖細白皙的頸部。

「目標?……我有什麼目標。」

「……」

「……?」

「不管怎樣,都是非常可憐的事……南無阿彌陀佛。」

那兒的景象,就像那陣惡風所繪製的,那遍佈的血腥華麗的曼陀羅,西門慶在那燭光閃爍中悠然地起身。彷彿風的餘韻,銀色的燈光微微閃爍。

「是嗎。其實我也被那個嚇到了。當我呆呆地看着屍體的時候,突然那幅畫發出了聲音,仔細一看,李瓶兒在哭……」

當應伯爵停下時,潘金蓮驚訝地抬起充滿憂鬱的眼睛,

「呵,呵,如果需要的話,我……要我展示給你看嗎?」

「不,是從一開始就是。我以爲我摸到的是鯉魚,結果卻抓到了毒蛇。我以爲我看到了琴童的鬼魂……剛纔我向潘金蓮問過,十天前,潘金蓮告訴春燕了關於琴童的事情,春燕可能想把疾病傳染給我,爲她的兄長復仇……」

「說到底,兄長,你一直沉迷於那幅肖像畫,纔會有這樣的結局。」

應伯爵深深地刻進了自己的面頰。

「不,其實是因爲旁邊放了個燭臺,一隻金龜子飛進來撞到了它,應該是那個聲音。那些眼淚是蠟燭的蠟。」

「然後就沒有什麼了」

在寂靜和屋檐下落葉聲音的環繞中,他們沉默地站着。終於,潘金蓮用極其溫柔的聲音說道。

「但是……這也是嫉妒的表現。」

那天早晨,應伯爵被討債鬼追得不得安寧,只好無奈地跑到西門慶家,被面色蒼白的潘金蓮拉着手,默默地被帶進了房間。

李瓶兒正在哭泣。靜靜地俯視着已經一動不動的春燕和殺了春燕的西門慶,從漆畫中的美女的眼睛裏,兩行淚水亮晶晶地流了下來……

「哦,是,是的,應伯爵,把那幅漆畫帶走,扔掉吧。」

潘金蓮終於保持沉默。她的臉頰開始泛紅,應伯爵笑嘻嘻地注視着她那充滿憤怒的面孔。

「我不知道,這種事情,我。」

赤裸的少女下腹部開着石榴花。鮮紅腫脹,肉質如同向外翻出的巨大貝殼,在上面瘡痍滿目的水痘和膿皰無數,與她上半身清秀無比的雪白皮膚形成鮮明對比,這是無法想象的,像噩夢一樣的肉貝扭動着的景象。原來,她扭動着臀部走路是有原因的……

「你成功地驅逐了你可怕的情敵。」

「也許你沒有預料到兄長會殺掉春燕,但是你心中清楚,只要他看到最不愉快的事情就會發生一場騷亂……」

「潘金蓮那傢伙,讓我焦急等待,卻在半路上拋下我。然後春燕拿來了那個和尚的藥,我對她出手,這是自然的結果……」

「然後呢?」

「你在春燕使用的糞桶底部,放了一些漆的樹液吧。」

應伯爵緊閉着雙眼,合掌道,

「不,是春燕。你這個賤人,故意傳染疾病給我,讓我腐爛,爲你的兄長報仇。可怕的傢伙!」

「就是這樣。」

躺在牀上的春燕和琴童的亡靈重疊在一起。曾經爲了西門慶遭受宮刑,下半身血肉模糊,臭氣熏天的美少年的形象在他眼前復活。他的眼睛充滿了恐怖。

「當然……」

西門慶突然雙手抱住頭,搖搖晃晃地開始大喊大叫。

「那……那可怕的一幕,是你做的嗎?」

「哦……蠟淚。」

「啊……這、這是!」

「喂……西門慶大人,李瓶兒夫人在哭泣呢。」

但是,西門慶沒有看到它。他正靜靜地凝視着壁畫。

「你是說,我傳染了病給她?」

長廊上,黃色的落葉飄落,發出輕輕的響聲。突然,應伯爵回過頭,聽到了後面的腳步聲。

西門慶再次凝視着牆上的漆畫,顫抖不已。

微笑之章

「呀,我哪有什麼愉快的表情……你在說謊。」

「我並沒有說謊。你的表情確實非常開心。我需要給你拿個鏡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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