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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鹿王

《鹿王》 · 上桥菜穗子 · 2.2万 字

一 牵线者

「你说什么?」

赫萨尔听到入侵竞技场的那些黑犬竟然不是晋玛之犬,忍不住拉高了音量。

「那,席康人不在那里吗?」

米拉儿点点头。

「应该不在。那天莎耶小姐告诉我墨尔法布下了多么绵密的网,我实在不认为席康有可能从那里逃走。」

赫萨尔一脸严肃。

「这么说来……」

「对,他们应该想利用蜱螨吧。我想这个可能性应该最高。」

马柯康插话:

「但是要怎么做?席康消失没多久,我们就开始追踪他,墨尔法也应该很快就布下了网。他不太可能不留任何痕迹就离开阿卡法。

「如果只有狗,或许还有可能躲过墨尔法之网到阿卡法东边去,但不管晋玛之犬再怎么聪明,狗毕竟是狗。如果没有持续下令、引导,不太可能让牠们到指定的地方吧。」

赫萨尔点点头。

「席康应该和晋玛之犬在一起。如果不需要有人引导,也犯不着这么费事吧?」

「这么说来……」

「对。问题是怎么办到。」

赫萨尔紧皱着眉说:

「自从玉眼来访后,东乎瑠的警备已经比平常更严格,而且大家对狗也变得更敏感。他该怎么带着犬群通过盘查呢?」

「通过沙古达之森或山里吗?或者事先猜测到我们的想法,躲在我们完全没想到的地方,正在静待时机?」

听到马柯康这么说,赫萨尔摇摇头。

麻卢吉向祖父深深低下头,然后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抱在胸口,转向赫萨尔。

赫萨尔眼里乍然流露出痛苦。

赫萨尔问都没问,就把马的牵绳塞进正在打扫宽广阶梯的仆役手中,迳自冲进玄关,在公馆中服侍的仆从们连忙慌张行礼,他则快步走近后方右边的房间。

「席康让事态有剧烈转变?」

「这么做?什么意思?」

「但您怎么知道席康他们的企图?」

赫萨尔离开房间的背影看来是那么阴沉,她忍不住绷着脸。

「……如果他不是一个人呢?」

「我从头慢慢说,你耐着性子听吧。」

他还没等人回应便开了门。房间里的男人们抬起头,狐疑地转过来看着他。

利姆艾尔突然笑了起来。

「你不用过来。」

「为什么?」

「能让席康和犬群即使受到东乎瑠军和阿卡法兵的盘查,也不会遭到阻挡的人。而且是除了墨尔法之外,还能打通欧塔瓦尔的『奥』,有办法让他们逃过的人……」

祖父利姆艾尔稳坐在一张大桌后方,对面是墨尔法首领麻卢吉。

「政治、权力、宗教、信念、忠义、名誉、欲望……假如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些强烈束缚人类的动机烟消云散,应该只有自己,和自己所爱的生命吧。」

赫萨尔没带随从,乘着马直接穿过正门而来,让门卫像是受到惊吓般追了过来,不过赫萨尔并没有回头,就这么朝着正面玄关前进。

「为什么要把他们送到阿卡法东边?」

麻卢吉用很难听得清楚的声音说话,说完后,便深深低下头,还没让赫萨尔有机会开口,便从他身旁通过,离开了房间。

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抚着杯缘,利姆艾尔叹了口气。

「您把晋玛之犬混在送到圣领调查是否染上黑狼热的黑狼和山犬样本中对吧?墨尔法没有人知道席康的长相,这应该是麻卢吉干的好事吧……麻卢吉对您说的话向来唯命是从。」

「喂喂喂,说什么傻话。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傲梵?」

利姆艾尔脸上浮现一抹苦笑,却什么也没说。

赫萨尔惊讶地重复了一次。

「你在说什么?」

二 欧塔瓦尔医术的未来

「不。各种迹象显示,除了祖父您之外,不可能做他人想。」

「可、可是……」

利姆艾尔语气平淡地往下说:

「一开始是指?」

「我在说席康和晋玛之犬。」

这瞬间,赫萨尔突然眯起眼睛。

马柯康正要上前陪同,赫萨尔转过头,板着脸对他说:

「换成阿拉蒺纳后,好像很有效。如果能再早点发现、替他换药就好了;不过毕竟那药很贵。因为要长期服用,现在应该算是个好时机吧。」

赫萨尔表情扭曲。

「对,莎耶小姐也这么说。她说为了避免计策被看穿,不只东部,他们已全方位布下了网;此外,欧塔瓦尔的『奥』似乎也牵涉其中——她的话里似乎有这个意思。」

「我是赫萨尔!」

「……」

等赫萨尔从走廊离开,马柯康才走出房间。

米拉儿才转过来,马柯康马上点点头。

利姆艾尔扬起眉。

「什么?你是说火马之民暗地里帮助他?」

赫萨尔正对着利姆艾尔。

「墨尔法可不笨,这一点他们应该也想到了。」

「你怎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吗?」

赫萨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这期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利姆艾尔。

利姆艾尔「呼」地吐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假如席康把晋玛之犬带到东部森林,表示除了东乎瑠军和阿卡法兵的盘查、墨尔法之网,甚至连欧塔瓦尔的『奥』的眼睛都能逃过——你觉得那家伙有可能办到吗?」

「具备蜱螨感染的相关知识,同时受到东乎瑠人和阿卡法人尊敬,能帮助晋玛之犬和席康顺利通过盘查,而且还暗中跟欧塔瓦尔的『奥』有紧密关系,甚至能操控墨尔法。这样的人还有第二个吗?」

米拉儿知道,这种时候不管问什么,赫萨尔都不会回答。所以什么也没多说,目送他离开。

利姆艾尔的眼角微微动了动。

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他的下巴停止动作,抬起眼。

赫萨尔觉得胸口的苦涩逐渐扩散。他凝视着祖父。

接着,他往屋里喊了一声:

赫萨尔脸上满是怒气,嘴才张了一半,突然眉头一皱。

「是我提的。」

他那对比着红润脸颊的雪白额头深处,想必正迅速闪过各种想法吧。赫萨尔直盯着米拉儿,但视线仿佛并未聚焦。最后,他终于幽幽开口:

「这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吧。」

「从最早的时候。阿卡法盐矿和……」

「您利用了麻卢吉是吗?」

马柯康话才说到一半,但赫萨尔没管他,快步走过房间,将手放在门上。

利姆艾尔忍住笑。

「久疏问候。」

「……」

「那个……」

赫萨尔问。

赫萨尔沉吟:

利姆艾尔摇摇头。

利姆艾尔挑起眉。

「这个嘛,理由很多,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你掌握了治疗的线索。那种药对遭到蜱螨感染的人很有效的样子,也已经掌握了身为宿主的犬只数目。到了这个地步,想必可以在酿成以往那种大流行之前控制住状况吧。我心想,既然已经可以预见这一点,应该也无所谓吧。」

麻卢吉的长子自幼罹患重病。如果不是祖父,大概没办法让他多活将近四十年吧。

赫萨尔摇摇头。

「不可能吧。任他脑筋转得再怎么快,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事。」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这么做?」

利姆艾尔回答,是啊。

午后的阳光将树干照得赤红,若有似无的风让树隙下的阳光安静舞动着。

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知道。妳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奥』还是有大意的地方。毕竟席康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以托马索尔助手的身份外出调查的期间,好像也躲过了『奥』的耳目。奇哈娜说过,她现在很后悔,真没想到那年轻人竟然会让事态有这么剧烈的转变。」

「在傲梵有所图谋的阶段,我们还能袖手旁观;但席康的思考基础跟傲梵不同。这一点可不太妙。」

马柯康摇摇头。

欧塔瓦尔的贵族们停留在阿卡法时所下榻的欧塔瓦尔公馆,位于离阿卡法王居城不远的森林中。

「不,不是火马之民。火马之民一直有人紧盯着。假如席康背后有人在帮他,那一定是个我们意料不到的人。」

「嗯,这也是。不过不只如此——那家伙可以不靠『犬王』就成功操纵晋玛之犬。」

赫萨尔换上锐利的眼神,说: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奥』那些人一直在注意席康的动向。席康的行动也很谨慎,但『奥』那些人刻意放他自由,在一旁观察。」

「这……那么您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个企图?」

利姆艾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开始说道:

一看到赫萨尔的脸,祖父便对麻卢吉说:

利姆艾尔将双手手指并拢成尖塔状抵着下巴,没错,他如此回答。

「是蜱螨吗?」

「……那个包裹是阿拉蒺纳吗?」

利姆艾尔沉默,下巴在并拢的指尖上动着。

「……那么就照这样让他喝吧。要是还有什么状况别客气,随时通知我。」

「……抱歉,我出去一下。」

米拉儿正要开口问,赫萨尔举起手制止了她,低下头去。

「什么?怎么办到的?」

「他让自己训练的黑狼成为犬群首领。」

赫萨尔一惊。

他脑中突然闪过狼用身体冲撞栅栏的景象。

(原来如此,那只狼闻到席康身上有其他狼的味道,所以才那么兴奋。)

「对了,这跟你研究的成果也脱不了关系喔。」

突然听到这些话,赫萨尔眨了眨眼。

「我的研究?」

「你对有忘却之病的老鼠做实验,试图让牠们恢复正常是吗?」

「……对。」

「席康说过。他看到老鼠正确记住了迷宫的样子,便想到可以利用罹患黑狼热的黑狼,引导晋玛之犬。」

出乎意料的话,使得赫萨尔微张着嘴,茫然盯着利姆艾尔。

利姆艾尔开始平静说起从席康口中听说的策略。

知道「犬王」肯诺伊生病将死时,傲梵一心救父,曾去请教在欧塔瓦尔深学院学习的席康有没有什么治疗的方法。

两人沟通的过程中,席康知道了傲梵一族的遭遇,他开始认为,只有像肯诺伊这种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才能操纵晋玛之犬,未免太过危险。

假如能像训练猎犬一样,用人人都能办到的方法来操控晋玛之犬,那么做得到的事将一口气变多,计划也会更稳定。

然而,晋玛之犬不但异常聪明,也极难驾驭。

牠们会自己形成一个圈子,从不让他者进入犬群。尽管老练的驯犬人曾做过种种尝试,还是无法像训练猎犬一样,让犬群服从命令。

牠们只服从肯诺伊……但是当席康听说肯诺伊不在时,犬群会由群体中的领袖引导,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晋玛之犬是因罹患黑狼热而产生变化的狗。

利姆艾尔眼中发出钝光。

「要让他们离开那颗球的方法,可能只有一个。」

「欧塔瓦尔医术的未来。」

「那么,你会怎么做?」

「我把知道的都告诉她了。但是我边说,心里边想,其实告诉她药的事也没什么意义。因为我早就看透她在想什么了——除非证实新药对所有欧塔瓦尔人一律有效,否则她绝对不可能冒险尝试。」

赫萨尔低语:

「怎么做?您是指……」

「这件事……」

赫萨尔想起王幡侯看着步步走向死亡的长子,痛哭失声的表情。

再说,他们犯下的过错确实死不足惜。

「她说,幸好在知道操纵犬群方法的人还不多的时候就注意到。现在只要杀了他们,就能了事。」

尽管如此,要成为犬群的首领,似乎还是需要某些资质,并非所有试过的黑狼都能成为首领,也没有黑狼能像肯诺伊那样成为引领所有晋玛之犬的「犬王」。终于,最后出现了一只能率领小规模犬群的黑狼……

心底一股凉意升起,皮肤越来越冷——祖父感受到的不安,伴随着赤裸的现实感进逼心头。

「我不会用杀人来阻止他们的企图。不过奇哈娜听了可能会觉得可笑。」

「下一任祭司医长,应该是津雅那。」

确实,这么一来,欧塔瓦尔医术将可在这个帝国中蓬勃发展。

「就算要花上几年,甚至几十年,我都会持续寻找彼此能接受的解决之道。在这段期间,我们可以继续探究因应黑狼热的方法。」

赫萨尔知道津雅那是个强烈渴求名誉的人,但是在拥有众多名门之后的宫廷祭司医中,津雅那并非来自特别有势力的家族,所以从没想过这个人有可能当上祭司医长。

赫萨尔直盯着利姆艾尔,说:

利姆艾尔脸上突然浮现笑意。

那多瑠打从心里敬重曾拯救皇妃的利姆艾尔,也深信欧塔瓦尔医术,但下一任皇帝不见得会承续他的这份心意。

假如一个比那多瑠更看重教规的男人当上下一任皇帝,而津雅那那种人当上祭司医长的话,欧塔瓦尔医术师说不定会遭到逮捕、全面肃清。

利姆艾尔停下抚着茶杯边缘的动作。

「真可惜。」

「我为了让欧塔瓦尔医术能在帝国中生根,已经倾尽了全力。花了不少钱,拯救许多贵族的性命,建立起自己的人脉。」

「各种势力相争,让他这匹黑马渔翁得利。而且他的孙女还是某位选帝侯的侧室,深受宠爱,所以那位选帝侯强力推荐他。这种事也是常有的。」

(……不、不是血液,应该说是细菌。)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你知道现在已经开始挑选下一任宫廷祭司医长了吗?」

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会选择杀掉傲梵他们吗?

赫萨尔一脸不悦地回答:

「假如由那个信仰狂热分子来统领祭司医,事情就会变得难以想像的棘手。而且他现在才五十几岁,比皇帝陛下更年轻。」

实际上,直到那多瑠当上皇帝之前,欧塔瓦尔的医术师都被视为污秽的医术师。长久以来只能避人耳目,在暗地里活动。

医术不仅是拯救人命的技能,医术,也跟一切都有关系。这世界是怎样的存在?生命是什么?该如何看待生命?这一切都脱离不了医术。告诉赫萨尔这个道理的,正是祖父。

「知道。」

利姆艾尔用指尖抚过茶杯边缘,一圈又一圈。

面对突来的问题,赫萨尔只能眨眨眼。

「你要是再多考虑一件事,我就会称赞你这个虽然不成熟,但还算稳当的方法。」

现在虽然开始受到注目,但是处境反而比以前更加严峻。

身体里有同样的病,因此产生特殊的连系。假如这种连系就是操纵犬群的牵绳,那么如果后来才让事先受过训练、给予明确条件,并懂得服从人类命令的狗染上黑狼热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

利姆艾尔很感兴趣似的看着赫萨尔。

利姆艾尔点点头。

「人啊,是一种事后才替自己找借口的生物。假如想要靠欧塔瓦尔医术救命,管他什么会污染身体那套清心教医术的教理,一定会有人往自己偏好的方向解释。」

「之前你把清心教医术比喻成一颗大球,说得很好。清心教把一切都封在球里。只要东乎瑠人不离开这颗球,欧塔瓦尔医术就不可能广传世界。」

赫萨尔沉默着,感觉有股讨厌的东西涌上喉间。他看着利姆艾尔。

「奇哈娜那家伙这下真的害怕了。对疾病的恐惧就是这么回事。她铁青着脸问我,你带来的新药真的有效吗?万一开始流行,真的不至于落入跟以前一样悲惨的景况吗?」

「这我不知道。」

肯诺伊也是因黑狼热而有了变化。

津雅那是个凡事都遵照教规的男人。即使在皇帝面前,他也肆无忌惮地批评欧塔瓦尔医术是邪教。

赫萨尔叹了一口气,抬起眼。

赫萨尔略略眯起了眼。

但席康认为,这个方向并没有错。因此,下一步,他开始在体格比晋玛之犬更大更强壮的黑狼身上尝试。

利姆艾尔叹了口气。

赫萨尔没能马上回答,低头思考。

「你觉得谁最有希望?」

「不只是那多瑠皇帝,现在包括王幡侯和有分量的选帝侯之中,也开始出现仰赖我们医术的人,就算津雅那当上宫廷祭司医长,也不至于马上遭受迫害——但情况确实会比现在更糟。」

「我之前就想过,早知道就应该更常把你带在身边。」

「我们不是神,而且现在也没有一个能让火马之民信服的执法者。奇哈娜的想法跟火马之民的狂热信念其实大同小异。我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没发现自己傲慢的欧塔瓦尔贵族,跟火马之民其实没什么两样。」

「医术啊,跟一切都脱不了关系。」

「……让他们立于濒死深渊,是吗?」

「如果只有肯诺伊这种特殊的人能操纵,那就还有很多方法可以压制。但要是成为人人都有能力操控的犬群,就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正因为有东乎瑠现任皇帝那多瑠的支持,欧塔瓦尔的医术师才能获准自由活动。

(但是……)

「在整个帝国中,王幡领不过是边境。而且因为和吕那的关系很稳定,你这家伙才有办法过安稳日子。但换个角度来看,就是变钝了。」

「听到奇哈娜这么说,如果是你,会有什么反应?」

「那多瑠皇帝如此,王幡侯亦是如此。假如现在时光倒流,保证能救回迂多瑠的话,王幡侯一定会交给你治疗吧。」

「……咦?」

利姆艾尔平静地说:

(这的确是最确实,也最省钱不费事的方法。)

「我没有考虑到的事?您指的是?」

就结论来说,这种狗确实能受人类控制,也能融入晋玛之犬的群体中,却不能成为率领犬群的领导犬。

在帝国体内增生、支撑帝国的生命、感染并蔓延到他国,继续延续下去的一个内在生命体。

这是祖父从以前就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利姆艾尔叹了一口气,抬起头。

三 医术师的武器

赫萨尔盯着祖父。

野生的狼很难像狗一样训练。但担任托马索尔助手的席康,知道黑狼比其他狼更容易驾驭;而且晋玛之犬身上原本就流着黑狼的血。

「我想也是。因为这个消息连『奥』都探听不到,还是我告诉他们的。」

利姆艾尔盯着他说:

「什么样的建议?」

假如有欧塔瓦尔精湛的医疗技术,再加上与清心教教义巧妙相融的生死观,或许将来欧塔瓦尔医术真能成为流遍全帝国的血液。

飘着雾雨的寒冷清晨,在阿卡法盐矿看到的悲惨景象浮现眼前。如果问问那些死者,他们应该会要求杀了傲梵他们吧。他们会说,别再让更多人遭受跟我们一样的痛苦。

赫萨尔没说话,但心里却认同祖父这番话。

利姆艾尔的话语相当深奥。

托马索尔助手这个身份成为他数度试误的绝佳掩护。替老师所做的实验和训练过程中,席康巧妙地加进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我,应该会提出不同的建议吧。」

「您是怎么回答她的?」

那位娇小老妇眼中露出坚韧神色。

利姆艾尔叹了口气。

利姆艾尔眼神绽放光采,看着赫萨尔。

赫萨尔安静地看着利姆艾尔。

不想死,也不想让别人死——这种想法确实是欧塔瓦尔医术师最大的武器。

「我会先抓住他们,再带到圣领,然后跟他们对话,也和散居在阿卡法各地的火马之民对话。同时跟阿卡法王,还有与多瑠进行交涉。

赫萨尔紧抿着唇。

尽管感受到祖父眼光的广阔深远,但不知为何,赫萨尔依然觉得心里有股奇妙的躁动。

赫萨尔不高兴地盯着利姆艾尔。

利姆艾尔出神地看着宛如打磨过的光亮桌面。

利姆艾尔微笑着说:

想到这里,利姆艾尔突然问:

(那个老太婆确实很可能这么说。)

赫萨尔开口。

「跟把席康送到东边有什么关联?您打算借由蜱螨引发黑狼热流行,让东乎瑠人立于濒死深渊?」

利姆艾尔皱着脸,仿佛闻到令人不悦的味道。

「胡说什么。就算已经可以预见事态的发展,但我怎么可能在疗法尚未确立的阶段就下这种危险的赌注?」

利姆艾尔缓缓摇摇头。

「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不透吗?真不像平常的你啊。」

赫萨尔盯着利姆艾尔。

(如果不是为了增加蜱螨,那究竟是为什么?)

祖父大费周章、甘冒风险把席康送到东边的理由是什么?

(在「玉眼」归途、警戒更加森严的时候,特地……)

一想到这里,他突然浮现起伴随「玉眼」同行的成员。一瞬间,仿佛闪电骤然一亮,一切都明白了。

(对了,娶了津雅那孙女为侧室的选帝侯……)

赫萨尔喃喃说着:

「您想让晋玛之犬袭击王阿侯?」

利姆艾尔一派平静地看着赫萨尔。

四 暮色之光

来到欧塔瓦尔公馆外,立刻被出乎意外的明亮包围。

黄昏最后的光芒满布天空。赫萨尔紧抿着唇,仰望着这般澄澈透明。

不知为什么,眼里渗出泪水。

傍晚明亮的天空刺痛他的眼。

生物隐藏在世界背后——藏在黑暗深处——的真相,就在疾病这种现象中,如鬼火般若隐若现。

——席康虽然可怜,但对他来说,比起单纯送命,报仇后再死来得划算多了。

就算借助拥有众多箭术高手的墨尔法之力,也不见得能射杀所有晋玛之犬。万一没射准,结果有一只逃走了,该怎么办?

(说不定祖父他……)

祖父这时用数字开始说明。

赫萨尔一边告诉自己,还有不至于送命的方法,所以不要紧。既然注射后有致死的可能,不注射也有死亡的危险,那么为了之后新药的改良,更应该去做。

不知不觉中,树木的影子变深了。

祖父心里或许想看看,当疾病获得解放、世界因此改变后的结果。

如果杀掉王阿侯,或许可以换取欧塔瓦尔医术师一时的安泰。

赫萨尔想起祖父否认,说自己不可能做那种危险赌注时不自然的焦躁,不禁眼色一沉。

(再说,祖父他……)

(没错……)

考虑到欧塔瓦尔医术的将来,杀掉王阿侯确实意义重大,行事时应该尽量干净俐落。假如增加太多不必要的因素,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也会增加。让黑狼热宿主移往阿卡法东边,实在太过危险。

有了这些会自动死去、消失的部分,身体才能形成现在这个身体的样貌。生物体不只有生存这一面,死亡也是,打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包含其中。

这种灰暗的念头,如此沉静地与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紧紧相连着。

明知道有引发过敏反应的危险,依然认为该给丝露米娜注射新药的祖父,当时他那平静苍白的脸又浮现眼前。

——可是当故国消失时,也就是活在世上绝无仅有的那个我消失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哀伤。

他说不定认为,即使有可能夺走许多人的性命,但在这恐怖的试炼过去后,还能继续存活下来的,才是应该存在的东西。

赫萨尔停下马,在微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赫萨尔眯着眼。

(席康有没有察觉呢?)

这正是他所期待的。

(疾病……)

——我告诉她,重要的是宿主的数量。确实,把十几只宿主丢进东边森林,感染的扩散可能越来越严重,不过假如只有一、两只成为漏网之鱼,那么跟自然扩散的可能性其实没什么差别。奇哈娜心中的天秤这才终于动了。

把一切都托付给神了?

就如同这种病素与移住民接触后产生改变一样,很可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变化。

为了拯救在滔滔大河中载浮载沉,好不容易才维系住的微小生命,自己才会成为医术师。

——疾病,有时必须透过杀害,才能看到真相。把这个世界不需要的东西消除,留下该留的东西。就如同神手上的雕刻刀,削去该消除的部分,让应该存在的姿态展现出来……

多亏了席康,即使肯诺伊不在,也能操纵晋玛之犬;但是在阿卡法境内,除了东乎瑠,还有阿卡法王手下所布下的天罗地网,让他们既无法增加犬只,也无法好好训练驯犬人。

跨上仆从牵过来的马,走出大门外,赫萨尔连眼前这片广大的森林都看不见。他只是静静策马前行,不知该拿心中的千头万绪怎么办。

连奇哈娜的眼睛都能巧妙地骗过。

鸟儿轻啼,飞过黄昏天空。

但只要牵涉到疾病,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如果在一个原本没有这种病的地区,借由蜱螨寄生来增加宿主的话,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料。

深蓝色天幕中,只有一颗星星在发光。是一道好比针孔般极其微小,却澄澈到令人胸口发疼的白光。

但这个世上没有人能预知未来的一切,也一定还有许多应对的方法。

心里一股凉意掠过。

确实都没错。但他心里还是有些疙瘩,无法说服自己说出「对,您说得没错」。

傲梵为了顺便测试由黑狼领导犬群的训练成果,试着让牠们袭击移住民聚落,企图使阿卡法王产生动摇;不过如果想真正撼动阿卡法的中枢,一点一点杀掉边境移住民的手法实在太花时间了。

淡淡染上一层青蓝色的幽暗中,赫萨尔坐在马上,有气无力地前进着,凝视着自己比薄暮更黑暗的内心。

实在具有无比的魅力。尽管可怕,他还是深受吸引。

这一点祖父想必也知道。他明明知道,还刻意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正想到这里,耳中回响起凡恩低沉的声音。

听说祖父赶赴北方森林,提议将晋玛之犬和席康送到阿卡法东边时,傲梵一口就答应。

——就算我不提议,他们一样会被杀。奇哈娜已经下令暗杀他们。是我把手伸进那扇正要关上的门,替他们拖延了一点时间。

(那些家伙就算被杀了,也是罪有应得。)

想发掘这些真相的心情,偶尔会超越珍视人命的心情。

(还是,已经……)

然而就算成功地在「玉眼」归途发动袭击、让东乎瑠贵族生病,傲梵一定也想过之后和「晋玛之犬」一起被埋葬在黑暗中的可能性。

森林已没入黑暗中,树木的轮廓早已模糊。夕阳虽在地平线上留下浅浅的红,但整片天空都沉入黑色暗影中。

祖父说。

哀伤再次涌现。

阿卡法王和王幡侯或许会因为边境管理不彰被问罪,不过边境地带本来就是大小纷争不断。只要确认阿卡法王没有叛乱意图,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不管袭击东乎瑠贵族的行动是成功或失败,他都会跟晋玛之犬一起被葬送在黑暗中。

(我就是为了帮助那些背负着无可奈何的悲哀,却拚命挣扎的人,才会当上医术师的。)

借口,要多少有多少;道理,要多少有多少。只需要说服自己,这都是为了医术、为了拯救后世的人。

明知祖父是为了想知道新药对阿卡法人的影响而甘冒风险,但自己也听从了他的意见。

(这些道理……)

但屡次袭击移住民,会让留下肯诺伊尸体这个障眼法失去意义,包围网也会渐渐收紧。而傲梵一定也明显感觉到包围网正节节进逼。

尽管如此,难道席康没有其他路可选吗?

如果只是放过一、两只晋玛之犬,确实不会一口气引发爆炸性大流行。

就算疾病就是神之手,为的是显现死亡存在的意义,人还是得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活出渺小的生命。

(我心里也有这个想法。)

虽然办不了什么大事,但是至少看清了该走的方向。

他们让许多人生病、痛苦、送命。席康也一样,现在还打算让疾病蔓延。

如果考虑到暗杀这个方法,直接杀掉王阿侯或祭司医津雅那并非不可能的事。

相对之下,如果是遭到晋玛之犬袭击,除非生擒席康,否则应该会被视为边境之民所策划的绝望复仇吧。

他是那么聪慧的年轻人,不太可能没察觉到这一点……祖父刚刚那平静的口吻又回响在耳边。

奇哈娜原本拒绝祖父的提议。

但即使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想必傲梵仍不断摸索在阿卡法以外的地方增加晋玛之犬的方法。

即便如此,傲梵和席康还是选择接受祖父的提议。

对傲梵来说,能袭击东乎瑠选帝侯更是求之不得。黑狼热往东蔓延,便能证明这是对玷污阿卡法的东乎瑠人最大的惩罚。

但当时,难道我们真的没有刻意忽视自己那难以想像的傲慢吗?

遥远的从前,祖父曾经站在水槽前,让自己看着闪闪发光的绿色生物,说:

(对了,之前也跟那个人说过这些。)

但他们一死,就算是病死——不,正因为是病死——欧塔瓦尔便更有可能被怀疑参与其中。

藏在祖父心里的可怕怪兽,也同样在自己心底。

该怎么做,赫萨尔心里突然有了决定。

赫萨尔表情扭曲,回想着祖父的话。

(没错……)

而且再由墨尔法来射杀那些狗、拯救「玉眼」,就更能彰显阿卡法王对东乎瑠的忠诚。

他们另有想法?难道他们为了避免被消灭,采取了什么对策?

(说不定……)

当赫萨尔再度用脚跟轻压马腹、让马往前走时,前方有名骑士提着灯接近。

「少主。」

是马柯康低沉的声音。

「您没提灯就离开公馆了吗?」

赫萨尔摸着爱马的脖子。

「这家伙知道回家的路……我本来想这么告诉你的,但我刚刚改变主意,不回去了。」

马柯康皱着眉头。

「什么?」

赫萨尔下巴往前挺。

「灯借我。回去前,我还要绕到一个地方。」

五 直觉敏锐的孩子

接近欧基民的野营地时,听见了哭声。

四散各处的帐篷一角悬着灯火,明灭之间可看到几个人影闪动。

「……那是悠娜的哭声吧。」

听马柯康这么说,赫萨尔脸上掠过一抹阴影。

但那确实是凡恩养女的哭声。只是这声音听起来不像在闹别扭,而是哀伤的哭泣。

赫萨尔胸口有股不祥的预感,催快了马。

一群人聚集在凡恩的帐篷入口附近。

季耶抱着悠娜,想尽办法安抚她。拿着飞鹿牵绳的年轻人们围在四周。

赫萨尔一走近,他们便抬起头望了过来。

向他们告别后,赫萨尔骑马前往卡山,他低声对马柯康说:

「那是不可能的。走干道比较快。『玉眼』的队伍明天早上出发。我们无法获准同路而行,但只要追在后面的话,总会遇得见的。」

一想到父亲明明知道,却还是若无其事地吩咐自己去射杀傲梵他们,胸口就有种仿佛被一团黑雾堵住的感觉。

「怎么了吗?您要是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马柯康,你会追踪吗?」

看到三个人都盯着她,悠娜嘴一瘪,但马上又挥舞着手指,笃定地说:

晋玛之犬有不寻常的动向。

高高的天空中,只有稀疏微云流过,几乎感觉不到风。

「我们分头去找吧。找到的话,请通知医院里的米拉儿。」

茂来哭丧着脸。

(幸好没风。)

赫萨尔一问,多马便僵着脸回答:

六 手持奥克巴紫杉者

「但是他不会通过城门吧?应该会走山路才对。」

「在那里!欧跄在那里!悠娜也要去!要快点去!」

凡恩跟晋玛之犬有着连结。说不定有什么只有他才懂的方法——这么一来……

赫萨尔摇摇头。

「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多马用力握紧拳头。

「等到天亮,或许勉强可以……」

一听到多马这么说,智陀也点点头。

赫萨尔静静地看着年轻人们。毕竟情况特殊。不是能三言两语简单解释的事。看着忧心之情溢于言表、紧盯着自己的这群年轻人,赫萨尔不禁觉得,要是什么都不告诉他们,就这样让一切过去,未免太过残酷。但这也没办法。要是说出真相,可能会让他们更不安。

还有什么方法吗?

(该怎么办?)

凡恩的脸突然浮现眼前。那只轻抚着自己后背的手,还有他的声音……

赫萨尔紧咬着嘴唇。

赫萨尔心跳开始加快。

「可是天色这么暗,追踪不到他的痕迹。又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

智陀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他眨眨眼,看着悠娜,再看看多马。

大家沉默地想了一会儿,终于,多马开了口:

莎耶跟米拉儿分别后,马上被麻卢吉叫去。听到父亲的计划时,她虽然惊讶,却也感到放心。麻卢吉跟平时一样,并没有提及事件背景,只吩咐她该做的事,但父亲当时就已知道席康要袭击「玉眼」的地点,这也表示他们早就知道席康和晋玛之犬已经穿过阿卡法的领地。

「在那里啊!欧跄在那里!」

「欧跄在那里!」

他本来想跟凡恩商量,万一墨尔法没能把晋玛之犬一网打尽,有没有办法找出那些狗,带回阿卡法?现在别说如何收拾晋玛之犬的残局了,根本无法让凡恩知道他身陷险境。

赫萨尔的表情略显苦涩:

赫萨尔叹了口气,说:

「我知道!」

「所以呢?我们也要走山路?带着容易坏的药瓶,骑马追在飞鹿后头?」

年轻人们一惊,转过头去。悠娜满脸通红地挥着手指。

赫萨尔脸色一沉。

「怎么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们的事。」

「话是没错,但,伤势是真的吧?米拉儿小姐不是说过吗?要他暂时别骑飞鹿。」

凡恩的伤还没完全痊愈,前进的速度或许比平常慢——但是他骑着飞鹿。一个晚上拉开的距离,不可能靠追踪赶上。

已经可以听到队伍从远方慢慢接近的声音。

「就算不能阻止他,至少还有机会救他。」

「总之,得尽快找到他。」

赫萨尔摇摇头。

那平静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

她笔直地指着某个方向。看着她那毫不犹豫、充满自信的动作,多马心里开始有种奇特的感觉。

多马满脸忧心地问:

多马目送着赫萨尔他们离开,但心里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焦躁。

未野沉吟:

悠娜满脸泪痕,在季耶怀里挣扎着。

莎耶悄悄拿好弓,确认了弓弦的张力。

「……我有个想法,你们听了可别笑我。」

马柯康皱着脸。

这事不能拜托莎耶。她也是墨尔法的一员。也不能拜托「奥」或多力姆……

她一直担心有侧风。

「……我想应该没事,但是头上的伤不能轻忽。」

「……不会吧?」

赫萨尔低声问,马柯康表情凝重。

——才能是一种残酷的东西。

「凡恩不见了。」

「悠娜总是能找到凡恩呢。」

想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胃就一阵凉。

「这小鬼的直觉超级准。」

「得快点回医院……今晚准备好紧急治疗用的工具,还要向与多瑠申请许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得走干道。」

心里浮现的征兆渐渐明确成型。

「不知道。米拉儿小姐跟莎耶小姐回去时,他还在帐篷里。但刚刚悠娜哭着跑过来,说欧跄不见了,大家才吓了一跳,连忙到处找人,结果发现晓也不见了……」

「……他们好像在隐瞒什么。」

如果凡恩真的在追踪晋玛之犬,那么这些年轻人应该不可能追得上他。

(要是能再早一点过来就好了。)

(得趁现在阻止那可怕的疾病才行。)

等到天亮就太迟了。

「我担心他的伤势。」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得不做的事。

赫萨尔一惊,看着他们。

赫萨尔不耐地咬着指甲。

假如凡恩在和米拉儿他们谈过后,便一言不发地趁着夜色跨上飞鹿离开营地,那么他有可能是去追踪晋玛之犬了。

假如凡恩进入墨尔法企图射杀席康和晋玛之犬的网中……他也会被杀。

(糟了!)

(万一射偏,让狗跑进森林里……)

年轻人和季耶面面相觑。

父亲麻卢吉安排的都是墨尔法中技术格外精湛的人,但如果有风,还是会增加射偏的可能。

多马皱着脸。

这时,背后传来很响亮的声音,打断他们谈话。

莎耶轻轻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眼。

看着认真点头的多马,赫萨尔在心中暗暗向他道歉。

未野和茂来也点点头。

「他的状况还那么危险吗?」

就算透过莎耶告诉墨尔法,凡恩是自己人,对墨尔法来说,他仍是有可能变成第二个「犬王」的不确定因素。想要完全扑灭这带来混乱的火种,还是灭口最安全——他们一定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墨尔法受命消灭晋玛之犬和操纵狗的人。

「玉眼」的队伍渐渐接近。攻击即将开始。

队伍的警卫看不见这个位置,她却可以看见对方。莎耶待在这里已有很长一段时间。

从树林的另一侧可以看见干道和断崖。

「玉眼」踏上归途的今天,路上禁止平民往来。没有人影,只有午后的阳光将路面照得白亮。

隔着干道的高耸断崖,几乎像一座绝壁。

(……亚路路凡断崖。)

就算是晋玛之犬,真能爬下那道如此险峻的陡峭断崖吗?

一道锐利光芒闪过眼角。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枪兵,手上长枪的枪尖反射着光线。

夹在断崖和森林间的街道越来越窄,使得队伍拉得很长,警备兵的间隔也拉开了。

不过警备兵的表情并不显得紧张。

就算从亚路路凡断崖上射箭,也无法射穿标的。因为街道靠山崖这一侧为了防止被落石击中,盖了坚固的挡石墙。

所以警备兵队伍并非沿着崖边,而是沿着森林这一侧前进。

发出响亮喀啦喀啦声的马车驶来,开始从眼前走过。一辆、两辆、三辆,同样的马车陆续通过。

每一辆都是装饰奢华的大型马车,挂在窗户上的御帘全部拉下,所以看不出「玉眼」坐在哪一辆马车里。

尽管已经听说席康的目标并不是「玉眼」,但看着马车走过时,莎耶还是非常紧张。

马车后面紧接着的是跨骑在出色骏马上的武人。东乎瑠贵族都是以刚毅为傲的武人,不乘坐马车;即便是选帝侯也一样。

莎耶眯起眼,看着接连通过的贵族们。

终于,一名跨骑着黑马的高大男子来到眼前。跟在男子斜前方的持盾者手上高举着盾牌,看到上面的徽纹,莎耶重新握好手中的弓。

(……王阿侯。)

莎耶下意识用双手抓住狗的鼻子和下颚。

(……!)

但是穆咖塔和伙伴射出的箭,却再也无法射中其他狗。那些狗就像熟知箭的去向般,灵巧地避开。

「你是为了袭击我们而训练牠们?」

莎耶「哈、哈」地喘着气,望向森林。

「……晋玛神啊,我射出了您的箭。生生不息的晋玛之犬……」

腥臭的野兽气味逼近脸前,穆咖塔听到那年轻人的笑声。

伙伴们不断放箭,但犬群或左或右灵巧地避开,继续往前逼近。

穆咖塔正在心里叨念着,年轻人突然站起来。

然而当墨尔法的众人冲到断崖边缘时,犬群已经在黑狼引导下,踩着绝壁上微小的凹处迅速往下跳,逃到弓箭射不到的远方。

大家都拿好弓,用充血的眼睛回头看着森林。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行动的,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森林边缘。

莎耶立刻抛下弓,抽出腰间的猎刀,惊险地躲开正要咬上她手臂的犬牙,从侧面用猎刀砍向狗的下巴。

从断崖上,也可看到通过的队伍。

她怯生生睁开眼,狗的脸还在眼前。

就像狼逮到大型猎物时一样,只是先用牙齿在手脚咬出伤口;但是快被猎刀砍到时,又马上跳开,过了一会儿才又扑上来,用那寄宿着病素的獠牙掠过皮肤。

山崖下方,队伍最尾端正要通过亚路路凡断崖的崖道。

(不会吧……)

那些狗就像是看得见藏在森林里的墨尔法一样,朝着埋伏好的射手们笔直冲过来。

牠们并没有张口咬。

莎耶已无法冷静地确认状况。

其他伙伴或许也做出了同样判断。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放箭。

周围响起弓弦声。伙伴们接二连三地射出箭。

森林里传来的声音渐渐消失。

「杀害同胞的卑鄙背叛者!好好记住我们的恨!」

莎耶一惊,重新拿好弓。

药的分量惊人地精确,牠们直到不久前才睁开眼睛,现在已完全看不出药物的影响。

在黑狼和犬群运到席康所指示的这个地点的过程中,用药让牠们睡着了。

「去!到山崖下!打垮那些拿着奥克巴紫杉的家伙,然后跑到森林里!」

她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望向犬群前去的断崖,只见有个小小的东西奔下绝壁。

年轻人似乎听到了穆咖塔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着他。

出了什么差错——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年轻人背后有二十只狗趴在那儿静待命令,身边还有只黑狼。年轻人将手放在黑狼背上,直盯着山崖下。

那年轻人瞪大了眼,盯着深深刺进腹部的猎刀,呻吟着双膝跪地。

莎耶一边嗅到血的味道,一边拔腿就跑。她不断奔跑,离开森林,来到干道上。眼角还可以看到三三两两跟自己一样跑向干道的伙伴。

莎耶蹙起眉。

莎耶在心里小声惊叹。

就在这时,那群宛如亡灵的黑色野兽又出现在森林边缘。

竖起的耳朵往后,抖了抖。

发亮的眼睛看着这里,露出利齿,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往前扑来。

就在穆咖塔这么想的瞬间,年轻人一个转身朝向这里,接着,咧嘴一笑。

莎耶不禁闭上眼,静待犬牙嵌进手中。

弓弦声响起,几枝箭射穿年轻人的身体。他不住呻吟,终于,再也无法动弹。

跨骑在黑马上的选帝侯,慢慢通过眼前。

莎耶虽然已经拿稳弓,但还没拉紧弓弦。她心想,接下来犬群可能会袭击队伍,不能轻举妄动。

黑狼引导的晋玛之犬一一爬下断崖,轻盈地跳过围墙,来到干道上。然而牠们的视线完全没有看着队伍。一来到干道,牠们便全部散开,接着毫不犹豫地穿过道路,朝这里而来。

小小的黑影陆续从亚路路凡断崖的绝壁跳下。

还差一点点,队伍就要通过亚路路凡断崖下方了。再往前走一点,道路就会变宽,警备兵会再次聚集、从外侧保护好队伍,即使是晋玛之犬,要袭击也非易事。

「你这家伙……」

每当狼的头一动,年轻人便会轻抚牠的背,要牠安静。

接着,年轻人咳了一阵,粗声笑着说:

突然,几个字闪过脑中。

墨尔法用的弓。

一只狗被射穿,伴随着惨叫声弹上半空中。

其中一头,往前迈出一步。

她只能不断避开犬牙,一边挥舞猎刀,一边走避。她觉得手臂越来越重,绝望渐渐在心中扩散。莎耶踢了狗一脚,趁着些许空隙逃走。

这种预感渐渐变得强烈,心跳慢慢加快。

莎耶一惊,一只狗出现眼前。

大家丢开弓、改用猎刀时,犬群压低了身子发动攻击。

穆咖塔看着抱着肚子、头抵着地面的年轻人。

从刚刚开始,黑狼的耳朵便不停一抖一抖的。这里位于下风处,也隔了一段距离,理应不会被发现,但还是让人很不舒服。

莎耶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动弹不得。她跌倒在草丛中,猎刀也掉了。好不容易再站起来时,一股腥臭味迎面而来——黑犬的獠牙就在眼前。

即使在痛苦喘息中,年轻人还是挤出声音命令黑狼:

手指渐渐松脱……黑犬的下巴慢慢从手里滑开。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动静?)

黑狼放开穆咖塔的手臂,转身率领晋玛之犬开始奔下山崖。尽管是如此险峻的断崖,但牠们奔驰其间的身手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轻盈如风。

完全没有晋玛之犬要冲下来的感觉。

这时,黑犬们突然一个翻身,像是被丝线拉扯般回到干道上。

但他还来不及拉紧弓弦,黑狼和晋玛之犬已同时冲了上来。

牠们眼中浮现着异样光芒,直盯着这里。

(……奥克巴紫杉之弓。)

(难道这也是「落剑」……)

(好像……)

(……啊!)

穆咖塔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弓。

穆咖塔好比被泼了一身冷水,重新拿稳弓。

但牠的眼神空洞,仿佛看着的不是自己,而是遥远他处的某个东西。

(啊,要行动了吗?)

但是,迟迟没有等到牙齿扎进肉里的感触。

莎耶一边努力平复呼吸,一边茫然目送牠们的背影。

一股凉意爬过背脊。

黑狼翻身站起,晋玛之犬也纷纷起身,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这边。

该不会席康也用了傲梵最擅长的那一招?

麻卢吉的儿子穆咖塔表情紧绷,望着藏在对面草丛中那年轻人的侧脸。

队伍平安通过,慢慢消失在断崖边缘。

这时,弓弦声响起,那只狗被射穿,发出短促的哀鸣后弹了开来。

下个瞬间,又有好几只狗同时迈步狂奔。

黑犬的前脚拚命在莎耶手臂上抓,鲜血四溅,但她还是没有放开牠。黑犬下颚腥臭的皮毛不断滑动、手指很难抓稳。要是输给前后左右不停甩着头的狗,松开牠的下巴,马上就会没命。

穆咖塔感觉到黑狼的牙齿嵌入持弓的那只手臂,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咬紧牙关,丢下手中的箭,就这样让黑狼咬着,右手却从腰间抽出猎刀,朝年轻人掷去。

离道路最近的森林边缘发出弓弦声,闷哼哀号此起彼落。接着,四面八方都传来拉弓射箭和人兽相撞的声音。

冷汗渗透全身。

穆咖塔顿时觉得手臂一轻。

是已经被制伏了吗?还是……

猎刀笔直往前飞,刺中年轻人的腹部。

袭击的机会一分一秒消失。

(……到底在做什么?)

七 前往遥远的原野

全身有股搔痒蠢动。

骑着晓翻过山头时,原本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沿着小腿滴了下来。头也是,一直钝痛着。

凡恩无视这些感觉,骑着晓不断往前走,但是身体似乎比自己以为的更虚弱,花了很长时间才到达这里。

接近亚路路凡断崖时,闻到一股血的味道;晋玛之犬的味道也很浓。晓鼓胀着鼻孔,抖着身体,表达自己的不悦。

凡恩伸手摸摸晓的脖子安抚牠,慢慢走近断崖。

在眼睛还看不到的前方,凡恩感觉到四个男人的气味。血的味道则从那些男人身旁的草丛强烈散发出来。

晋玛之犬的味道虽然很浓,但那些味道渐渐被风吹散。崖上已经闻不到了。

从男人们身上传来鲜血、汗水,还有奥克巴紫杉的味道。

(……是墨尔法吗?)

墨尔法已经在这里,但晋玛之犬不在,牠们正围着满身是血的某个人。这么一来,隐约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墨尔法找到了席康……杀了他吧!)

不过晋玛之犬却从墨尔法手中逃过——牠们大概已经奔下山崖。

凡恩紧抿着唇。

犬群如果跑到很远的地方,就很难追到,得尽快赶上牠们才行。

可是墨尔法们浑身都是杀气。如果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奔下山崖,对方一定会朝他射箭。

凡恩吸了口气,让晓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在进入弓箭射程前停下脚步,出声:

「……墨尔法。」

正看着悬崖下方的男人们惊讶地回头。他们拉紧了弓,但其中一人举手制止了伙伴。眯起眼,望向凡恩。

白烟慢慢地流过林木间,描绘出几道摇曳的光脉。

随着由下往上吹来的风,晋玛之犬的味道钻进鼻腔深处。

(……)

穆咖塔惊讶地眨眨眼。

树木、青草、土壤的味道充满鼻腔。

犬群拚命追赶,深怕落在飞鹿之后。

(走吧,到远方去!)

(不能咬人……)

弓弦声响起,剧痛贯穿身体——又有伙伴被射穿了。

跟平时没两样的苍穹,无边无际,无限延伸。

男子的眼睛充血。他犹豫了一会儿,欲言又止,但马上斩断自己的迷惘,接着说:

(就化为灵魂,走吧!)

(……跑吧,晓!)

一股微凉的悲哀流过心底。

凡恩对着穆咖塔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凡恩在心里呼喊着。

一回头,一名女子在奔跑。她拖着脚,拚命冲了过来。看到那身影的瞬间,宛如一弯清泉流过疯狂燃烧的身体。

强烈的愤怒涌上,凡恩盯着射箭的墨尔法,对着那人龇牙咧嘴。凡恩看见那男人扭曲的表情,一股「真想咬住、撕裂那家伙的手!」的冲动贯穿全身,他抖了抖。

晋玛之犬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里。

「不要!箭……别射他……!」

断崖下的岩场堆叠着狗尸,上面放着许多树枝,火正熊熊燃烧着。

与牠们相连的那瞬间,身体深处开始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张口啃咬的冲动。

森林就在眼前。

凡恩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那股不安分的冲动。他张开心里的手,环抱着犬群。

(莎耶……)

靠近亚路路凡断崖下方时,赫萨尔最先看到的,是冉冉上升的白烟。

他闭上眼,该走的道路如同幻觉般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条狭窄的道路。

(到可以带着疾病继续活下去的地方……)

莎耶奔了过来。

「我是甘萨氏族的凡恩。我没有恶意。我要过去那里。行吗?」

大概因为使用的是油脂较多的北薮树枝吧。火焰旁冒出焦黑的烟,朝天空盘旋而去。

他看看穆咖塔的手臂,然后再看看穆咖塔。

凡恩微微睁开眼睛,在紧依着自己的犬群陪伴下,他命令晓继续往前跑。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在自己心里、身为人的那个自己的声音。

就算能够找到犬群,并巧妙地引导牠们,断崖这一侧的森林和山地都紧邻着农地,距离卡山城也很近。

这时候,一股令人恋慕的气味掠过鼻尖,惊慌的叫唤声响起:

「你是谁?」

温暖,从连接着彼此的那条线开始扩散。

凡恩无力地报上名号。

遍布全身的感觉开始改变。这时,凡恩已来到悬崖底部。

背后,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传来:

穆咖塔转过头,表情苦涩地低声说着。

凡恩表情扭曲,避开那伸过来的白皙双手。

凡恩用无声之声呼唤着牠们……犬群也呼应他,就像遇见亲人的孩子般,阵阵脉动的喜悦传递了过来,并渐渐聚集在一起。

可是,凡恩马上抛弃了这个想法。

藏在自己体内的某个东西开始挣扎。为了活下去——为了繁殖。

「我是穆咖塔,莎耶的哥哥。」

现在如果碰到这个人,跟犬群之间的连系就会断绝。

「可能已经有有效的药,你不要放弃希望。」

突然,一股窒息般的疼痛贯穿身体,凡恩发出呻吟。

拿着弓的男人们渐渐逼近。他们蓄势待发,随时打算发射。凡恩发出低吼,冲向前去。

凡恩低声问:

「我们奉命要解决晋玛之犬和能操纵那些狗的人。」

跳过草丛,凡恩纵身跃入黑暗的森林里。

牠们或许也感觉到这股温暖吧。牠们带着疑惑、停下动作,一直看着这里。

像从前的肯诺伊那样。

他紧咬牙关,用力拉了晓的牵绳。

飞鹿细瘦的脚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强韧;岩石只要有一点点凸起,牠就能撑住凡恩的重量,不断往下奔跑。凭藉在岩场生长的动物直觉,流畅地驱动身体。

凡恩拉拉晓的牵绳,调过头,开始奔驰。鼻腔深处涌起一股热意,眼前一片模糊。

如果要引导犬群,最好走向眼前那片森林的彼端。森林的另一边少有人烟,得把那些狗引向那片几乎没有人会靠近的东北原生林深处。

从眉间到额头、再从额头传到脑袋深处,一股刺痒的冲动逐渐扩散。凡恩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分裂。

这时,那名制止伙伴的男子圆睁着眼,然后举起手,表示自己没带武器,快步向这里走来。他的一只手流着血,还发出狗唾液的味道。

那条路不属于动物,也不属于人;既窄小又不明显,而且不通往任何一边,他只能在这条路上奔跑。

西下的太阳将森林里的树木染成一片橙红。

几名男子围着火堆站着,也有人坐在路旁,头低垂在双膝间。

在这聚集了无数光芒旋绕而成的巨大光流中,当那一点、一点,看来令人怀念的光芒来到那条看不见的线的前端,一股令人酥麻的欢愉流进体内。

穆咖塔满脸焦急,求助般地伸出手。

「我听莎耶说过,你救了她一命。」

有伙伴被箭射穿了。

从分裂出的身体中,延伸出一条眼睛看不见的线。

(到没有箭,也没有人类气味的地方。)

麻卢吉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赫萨尔面前。

「你要小心箭。」

「……晓,我们走吧。」

赫萨尔走近,男人们转过头,但大家的表情就像失了魂一样,只是茫然地看着。

「凡恩……你是『缺角凡恩』吗?」

凡恩点点头。

「求求你,请你救救我妹妹……救救莎耶。席康命令晋玛之犬攻击我们墨尔法。那些家伙已经冲下了断崖。」

「……『奥』那些家伙知道这件事吗?」

凡恩表情僵硬。

八 相伴同行

凡恩紧咬牙关,加快速度。黑狼和犬群顿时也都加快了速度。

一群野兽冲进无边的黑暗森林,往更深更深处奔去。

凡恩这样告诉自己的伙伴,然后一口气纵身跳下绝壁。

「凡恩!」

从前看着这里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是一堵令人战栗的断崖绝壁。现在再度看着它,绝壁上几乎没有能踏脚的岩缝。能不能用这双受伤的脚驾着晓走下断崖,凡恩并没有把握。

凡恩把身体交付给这种感觉。

黑狼碰触到他的腿。那接触的地方传来一股温暖的热流。

凡恩把一切都交给晓,让牠带着自己奔下断崖。

遥远的山崖下,凡恩可以看见晋玛之犬和墨尔法激烈争斗的小小身影。

沿着断崖边缘前进,风从下方吹了上来。

突然听到这句话,赫萨尔蹙起眉。

「什么事?」

麻卢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瞪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王阿侯呢?席康怎么了?」

麻卢吉眯起眼,试探性地看着赫萨尔,然后冷笑了一声。

「王阿侯现在应该已经抵达今晚要下榻的地方了吧。至于席康,被我儿子他们杀了。」

说完后,麻卢吉紧咬着牙,接着从齿缝发出低吼般的声音:

「陷害我们的是席康?还是你们?」

马柯康往前走了一步,将赫萨尔护在身后,但赫萨尔按住马柯康的肩膀。

「就算我祖父和『奥』设计要陷害你们,我也不知情。」

赫萨尔平静地说。

「但我想他们应该不至于这么做,因为一点意义也没有。」

麻卢吉沉默地用那闪着钝光的双眼盯着赫萨尔,他粗喘着气,然后别开眼神,回到部下身边。

仿佛交棒似的,另一名男子走近,袖子上还沾满了血。那男子微微点了个头,低声说:

「请原谅我父亲的无礼。」

赫萨尔看着那男子。

「你被咬伤了吗?」

男子点点头,语气平板地说,晋玛之犬并没有攻击王阿侯,而是攻击墨尔法。

听到这件事,赫萨尔的情绪变得低落。

(是吗……)

「多亏你们阻止了那些狗,才救了许多人的性命,谢谢。」

「真糟糕,他身上的伤那么重。」

「……发生什么事了?」

莎耶的眼神变得柔和,她哽咽着说:

「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拜托您这件事真的很抱歉,不过,能不能请您转告我母亲,我们可能暂时回不去,让她别担心。」

「途中我们好几次都想回去算了。」

赫萨尔低声问,莎耶的目光却突然僵住。

(因为对祖父大人来说,墨尔法根本不算是人。)

莎耶问多马,多马难为情地皱着脸。

多马微笑着。

身为医术师,本来不应该轻言说出这些安慰,但赫萨尔还是停不下来。

赫萨尔眉宇间透露着担忧。

所有人都惊讶地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亚路路凡断崖上有一盏小小的灯火。有人在那里摇晃着灯。

(所以……你们早有心理准备。)

多马和智陀看了彼此一眼,只是耸耸肩,什么也没说。

「当然。妳知道该走哪里吗?」

「真是的!欧跄这样不行啦。」

「悠娜……」

莎耶耳语般说着:

「这药很有效。你们是阿卡法的人,身上本来就有耐受性,不用太担心。」

这次可以清楚地听见。没错,就是那个声音。

莎耶一只手掩着脸,开始啜泣。

(为什么这么无谓、无益,又悲惨……)

(我也是……)

「我试着追上去,但是牠们太快了……徒步根本追不上,而且森林深处也不是马去得了的地方。太阳又已经下山了……」

「该道谢的是我,但现在才说已经太迟了;说不定就算再做任何努力都太迟了。」

「……看见了。不过凡恩他到森林深处去了。」

「但是,这森林深处是连马也进不去的原生林,你们要带这孩子去吗?」

他们对凡恩的情意之深让赫萨尔感慨不已,什么也没再多说。

赫萨尔仔细替她清洗伤口,涂上预防化脓的药,再注射新药。在他进行治疗时,莎耶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用黯淡无光的双眼看着赫萨尔的手。

多马眨眨眼,低头看着悠娜。

开朗的声音伴着些许回音传了过来。灯又开始一圈一圈晃动,然后突然消失。

她的样子惨不忍睹。衣服破破烂烂的、浑身泥泞,手臂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痕,上头还沾着干掉的血。

他惊讶地转过头。漆黑森林的树丛间,出现一名女子模糊的身影,并且慢慢走近。

赫萨尔没回答,只是望着灯火消失的断崖。

「你看!在这里对吧?莎耶阿姨也在吧!」

赫萨尔摇摇头。

这煞有介事的说法,让赫萨尔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那声音……」

赫萨尔看着那男子,再看看火堆旁的那群男人,说:

莎耶背后的那片森林,已沉入一片黑暗。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对席康来说,墨尔法把应视为同胞的火马之民当成猎物,确实是足以令人憎恨的对象。再说,要让晋玛之犬逃离这里,也必须出乎这些弓箭猎人的意料才行。

「我们要去找欧跄吧?」

「那里!」

「……莎~耶~阿~姨……」

听到多马这么说,悠娜又扭着身体,看着多马。

悠娜一看到莎耶,便转过身,抬头看着多马,得意地说:

赫萨尔很快吸了口气,甩甩头,伸出手,抬起那男子的手臂。

多马说完后,看向赫萨尔,犹豫地说:

只要仔细思考就会懂。

往这里来的是两头飞鹿。多马抱着悠娜跨坐在野丫头上,骑在另一头鹿上的,则是位年轻的移住民。

悠娜露出满脸笑容,自信满满地指着。

莎耶口中喃喃念着,接着,仿佛突然惊醒般,她起身跑向灯火所在的位置。

(说我大意,也确实没错。)

莎耶一脸茫然,伸出手轻抚着悠娜的脸颊。悠娜觉得痒,笑着抓起莎耶的手指,轻轻地摇晃。

「……我们没能阻止那些狗。」

马柯康轻声说,看着赫萨尔。

年轻人苦笑着点点头,然后他看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

眼泪沿着双颊滑落。

「我们解决的狗,只有六只。」

「莎耶阿姨!」

听莎耶说完事情经过,多马和智陀都沉下了脸,看着森林。

赫萨尔心想,自己跟祖父没什么两样。在心里只把墨尔法当成好用的工具,从没把他们当人看待。赫萨尔看着站在白烟旁,凝视着死亡的男人们。

这时,悠娜竟说了句「伤脑筋」,接着叹了口气。

「还好不是咬伤,只是抓伤。」

莎耶用力闭上眼。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孩子的声音。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多马和智陀都不禁笑了。

「那个人的脚全都被血沾湿,他的伤口一定裂开了。身体那种状况,绝对不能动到头,明明跟他说过的啊……」

「这要多亏悠娜。我们只是听她的话,一路找来而已。」

「莎耶。」

那男人把狗带走了吗?带进那深邃的森林,带向不会把疾病传染给人的远方。

但直到听到报告为止,赫萨尔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或许祖父也没发现吧。

莎耶在口中低喃。

莎耶再次静静点点头。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们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我一直觉得……」

「我看看你的伤口。」

他们就像猎犬一样,不过是工具。祖父或许想过,筹划并下令这件事可能会为他自己招来怨恨,但是祖父完全没想到,受命行动的墨尔法遭受怨恨的可能性。

就在焚烧狗尸的火焰快消失的时候,两盏小小的灯火,从街道后方出现,边摇晃着边走近。

莎耶擦干眼泪,抬起头,回望着森林。

「我想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妳浑身都是狗的血,病素可能已经从伤口进入身体。我先替妳注射。」

刚刚替麻卢吉的无礼致歉的男子低声说:

赫萨尔伸出手,轻轻执起她的手臂。仔细看过伤口后,他脸上的表情才轻松了些。

「要我传话是不要紧,但凡恩可是跟晋玛之犬在一起啊。」

只见她眼中盈满泪水。

赫萨尔咬着唇。

莎耶茫然地点点头。

在马柯康协助下,赫萨尔替墨尔法注射了药物、清洗被狗咬过的肮脏伤口,再进行缝合。

智陀轻抚着飞鹿的脖子。

赫萨尔一边动手,一边说话。要是不这么做,他自己也很难受。

莎耶对年轻人摇摇头。

「你们能过来真是太好了,智陀。」

「莎耶小姐,那么我们先走了。」

「剩下十四只狗和黑狼……全被那个人带走了。」

「悠娜是来找欧跄的,阿姨,妳看见欧跄了吗?」

「不要紧的。我们从小就在山里长大。」

赫萨尔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抱着她的肩膀,但却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

多马说,悠娜似乎能感觉到凡恩在哪里。接着,又看着身边的年轻移住民。

赫萨尔抬起头,盯着莎耶。

「……谢谢您。」

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这些安慰能不能传进他们心中呢?完成急救措施后,那群男子黯淡无光的双眼,开始恢复了些许生气。

「再说,对这家伙来说,森林和山才是牠们的老家。」

然后他又平静地说:

「凡恩教会我们骑乘这家伙的方法,只要是凡恩能去的地方,我们也能去。」

莎耶悄悄接近智陀,抬头看着他。

「如果我也想去的话,会不会不方便?」

智陀惊讶地抬起眉毛,但马上回答,当然不会。

「没问题。」

「那拜托你,让我也去吧。载我一起去。」

多马的表情顿时一亮。

「太好了。有莎耶在一起就更安心了。」

说完后,他又笑着加了一句。

「而且这样凡恩也会比较高兴。」

莎耶尴尬地苦笑着,但她马上抓住智陀伸出的手,跨上飞鹿。

「……莎耶!」

背对火堆站着的麻卢吉尖声叫住她。

「妳别多事,晋玛之犬的事我们再也不管了。」

莎耶定定看着父亲,用清亮的声音说:

「我要抛弃奥克巴紫杉之弓,再也不回故乡了。」

莎耶将目光从父亲惊愕的脸上移开,接着她对赫萨尔露出微笑,低下了头。

脸上浮现的是豁然开朗的愉悦笑容。

多马他们笑着,让飞鹿调头转向那小小手指指着的方向。

「那就出发吧!这边!」

「欸,我们不是要去找欧跄吗?」

渐渐西沉的太阳仅剩的一点光线,将他们的背影染上淡淡一层红色。

悠娜得意地点点头。

「好,悠娜,妳带我们走吧。」

欧基人、年轻移住民、沼地之民的女儿,还有墨尔法之女,他们像家人一样依偎相伴,消失在黑暗森林深处。

悠娜不耐烦地说。莎耶笑着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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