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 回归者

第十章 人体中的森林

《鹿王》 · 上桥菜穗子 · 2.6万 字

一 凡恩与赫萨尔

感觉到有人摇着自己的肩膀,赫萨尔一惊,睁开眼睛。

从深沉的睡眠中突然惊醒,心脏剧烈跳动到几乎有些疼痛。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个女人拿着蜡烛站着,她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别作声。

赫萨尔看着那张烛火下的脸,紧皱眉头。

他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但脑中一片模糊,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看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某个片段的记忆才终于浮现出来。

「妳是墨尔法的……」

听到赫萨尔轻声这么说,女人点点头,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莎耶。因为不想让多力姆大人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见您,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赫萨尔皱起脸,从床上起身,看看身边的另一张床。

大概是晚饭后喝下的药起了效用,米拉儿睡得很沉,看来并没有被惊醒。

赫萨尔又将视线拉回莎耶身上,发现在她身后、房间一角的暗处有个男人站着,他忍不住绷紧身体。

「不要紧。我们不会伤害您的。」

赫萨尔盯着轻声说话的莎耶,压低了声音:

「妳对马柯康做了什么?」

马柯康睡在面向走廊的隔壁房间。莎耶不可能不经过马柯康的睡房就直接进入这房间。再怎么蹑手蹑脚,身为武人的马柯康也不可能沉睡到连两个人入侵都没发现。

莎耶很抱歉地说:

「他在睡觉。我在他宵夜的饮料里混入了一些塔兹李。」

赫萨尔这才吐出梗在胸中的那口气。塔兹李只会让人陷入沉睡,对身体没什么大碍。

听到凡恩的声音,赫萨尔又回过神来,抬起头。

凡恩脸上浮现苦笑。

「不是刻意,这只是我的习惯。在我的故乡,只会对年长者使用敬语。」

「……确实没错。」

赫萨尔沮丧地垂下肩头,但凡恩又接着说:

一个念头猛然迸现脑中。这念头虽然莫名其妙到极点,却又太吸引人,让赫萨尔舍不得一笑置之。

「用力扯而已?」

「『鹿王』?」

「在飞鹿群中,一旦群体陷入危机,就会出现一只牺牲自己、好帮助鹿群逃走的鹿。这只鹿并不是鹿长,而且没有孩子,牠能尽早发现危险,赌上性命帮助鹿群。通常这种鹿都是年轻时身体强健的母鹿,尽管已经过了盛年,还是具备与敌人奋战的力量。

「您看过鹿群吗?」

赫萨尔正要点头,突然又停下了动作。

「只是用力扯而已。」

每次和这个男人说话,自己就会失常。

男人点点头。

赫萨尔苦笑了起来。

「虽然不觉得在发光,但是我闻到强烈的气味。」

「我是甘萨氏族的凡恩。」

他低声说起在盐矿里发生的状况。

赫萨尔在口中重复念着他的名字,突然瞪大了眼。

男人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

「飞鹿?你刚刚说的是飞鹿吗?」

男人正色回答:

男人扬起眉,反问:

「那么您应该知道,在鹿群中,有负责看守的角色,牠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异状,向大家发出警告。」

「真是讨厌的习惯。」

赫萨尔一边听着自己的声音,一边在心里苦笑。

「喔?就算氏族的领袖比你年轻,也不对他用敬语吗?」

男人深深点点头。

他应该已经过了四十岁。以这年龄来说,他的体格结实健壮,不过并没有马柯康那样高大。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可能是觉得,除了克服重重苦难,活得比自己长远、良善的人以外,没什么值得尊敬的吧。我的氏族不像阿卡法、东乎瑠,或你们欧塔瓦尔一样,有与生具来的贵族。」

赫萨尔探出身体,开口询问。

「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那个悠娜——你抱着的那个女孩,她也是被咬伤后没死而留下来的活口吗?」

「对公鹿来说,这就是生命的意义。我们称拥有这种漫长生涯的公鹿为『鹿长』,而享有儿孙之福的老人也仿照这种方式,称为『鹿长』。可是……」

「看过好几次。」

「是没错……该不会,在你眼中看起来也是发亮的吧?」

「当然是。假如我不是可敬的欧塔瓦尔贵族,那么在你眼中,我应该只是个毛头小子吧。如果用个性和经验当做判断标准,我根本赢不过你。」

赫萨尔茫然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凡恩的眼神变得阴沉。

凡恩摇摇头。

手上起了鸡皮疙瘩——一个体内带有病素,却平安活了下来的孩子。那孩子说,某些地衣类会发光……

「我之所以到这里来,」

赫萨尔一脸不悦地回答,深深叹了口气。

没错,这男人说话就是这个样子。赫萨尔抬头看着他。

赫萨尔早有预感。果然,就是在岩牢抱着孩子的男人。他站在莎耶身边,先鞠了一躬。

跳跃的半仔。被咬伤的人们开始出现类似感冒的症状。到了早上依然没有睁开眼睛的奴隶们。还有被藏在灶里的孩子……

男人脸上突然展露笑意,赫萨尔很惊讶。

那男人眼里似乎蒙着一层阴影。

凡恩再次追问:

「您说得没错。不过,飞鹿就有点不一样了。」

「别这样。听你这么说,我更觉得自己是毛头小子了。」

「我们尊称这种鹿为『鹿王』,并不是说牠统治群体,而是将牠视为真正支撑鹿群存续、值得尊敬的对象——或许你们并不把这样的人称为『王』。」

「对于用这种方式见面,我先向你道歉。因为希望能私底下跟你碰面,所以我才拜托莎耶帮忙。」

「跟阿席弥很像,但是更强烈,有一种要渗透进脑中的味道,把那东西放在袋子里带过来的路上,我一直觉得身体里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你是怎么扯断脚镣的?」

「前天晚上在岩牢里,当那孩子说她看见药会发光的时候,你显得很惊讶。那种药一般人看起来是不会发亮的吗?」

「算了,先别管这个。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是谁?」

男人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是吗……」

男人开了口,却显得犹豫,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似乎黯淡了些。

「所以,我们对于经历过残酷人生,怀抱温情守护他人、受人敬仰的人,会发自内心带着敬意,尊称为『鹿王』。我们尊敬的是这种人,因此在我们的氏族中,并没有与生具来的贵族。」

说到这里,他停顿半晌,稍微想了想,然后又接着说:

「没错,不过氏族长也只是扮演领导者的角色,并不像你们的王一样握有绝大权力。」

「但是氏族长是用血缘来决定的吧?」

「你该不会明明知道我是什么人,却故意不用对贵族说话的词句吧?」

「我并不认为你只是个毛头小子。」

「对,确实有这种鹿。不过我看过的鹿群中,负责警告的并不是鹿长。负责监视的鹿率先发出警告后,鹿长移动,鹿群才跟着动,我记得是这样的。」

赫萨尔感叹地说:

「对。真抱歉,我应该一开始就说清楚的,没顾虑到那么多。对我们来说,讲到『鹿』就一定是指飞鹿。」

「鹿长?那应该是强壮的公鹿吧?我听说最强壮的公鹿,身旁会有许多母鹿,生下牠的孩子。」

凡恩点点头:

站在房间一角那男人动了,慢慢走过来。

「是的。」

凡恩眯起眼想了想。

赫萨尔挑起眉毛。

「觉得那东西发亮或感受到强烈的气味,是什么异常的征兆吗?」

赫萨尔打量着凡恩。

凡恩直直看着赫萨尔。

「没错。为了争夺母鹿,公鹿彼此会有激烈的竞争。对公鹿来说,那是赌上一切的战争。赢得母鹿的芳心、建立家庭;等到老了,仍然继续努力,不输给年轻人。

他说话的语调相当平稳,赫萨尔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听得相当入神。

「对。我放任自己的愤怒,使尽浑身解数用力拉,然后就拉断了。」

「防御?」凡恩反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先问这个?难道没有其他事好问了吗?)

男人平静地补充。

赫萨尔皱着脸。

赫萨尔回答:

「我们最尊敬的是『鹿王』。」

「气味?讨厌的味道吗?」

「她的脚上有牙齿擦过的痕迹,应该有被咬伤。但是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烧,很健康。」

「对。人的身体为了保护自己,具有各式各样的防御功能。肌力也是一样,为了不受伤,平常只会使出远比实际上能运用的力量少很多的力气。因为身体会判断,要是使出更多力量的话,可能很危险。所以说,你当时面对的困境足以让身体发出讯号、解除控制——哪怕有扯断肌肉的危险。」

「是因为担心悠娜。」

「没有。」

「听说攸关性命的时候,人类可以发挥不可思议的力量,那时候或许就是这样吧。后来我的肩膀和手臂都非常痛,但拉断脚镣的时候并不觉得痛。」

「也就是解除防御了啊!」

「是吗?」

赫萨尔觉得很有趣,表情松缓许多。

「站在男人的立场,我们所尊敬的男人,是受到女人喜爱、疼爱孩子,能成功教育下一代的老人们。像这样的人,我们会满怀敬意地称呼他们『鹿长』。」

「原来……你就是『缺角凡恩』?」

在阿卡法盐矿的惨剧发生后,唯一活着逃走的奴隶。

赫萨尔低声沉吟。

赫萨尔心想,大概正因为如此,所以每次跟这男人面对面,自己都无法像平常那样说话。赫萨尔皱着眉。

赫萨尔低声说道。

赫萨尔迟疑着,正要开口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确实很异常。不过却是非常有魅力的异常。」

赫萨尔转过头,米拉儿推开被子,正要起身。

「妳躺着啦,现在起来太冷了。」

赫萨尔正想替米拉儿把被子盖好,但米拉儿笑着推开他的手。

「不要紧的,我的烧已经退了。你要是担心,那我裹着毛毯好了。我看你这样光着脚坐在床上才容易感冒呢。」

这时,房间突然亮了起来,莎耶重新燃起暖炉的火,才添的薪柴正猛烈燃烧着。

「要不要过来这里?我煮点热水。」

说着,莎耶蹲下来,将陶制水壶挂在暖炉的铁钩上。

赫萨尔苦笑着说:

「说来奇怪,明明应该跌落山谷而死的妳,现在在这里烧热水;而苦苦寻找的逃亡奴隶,现在就在我眼前。这一切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米拉儿下床,走到赫萨尔床边,将一张大毛毯轻轻盖在赫萨尔身上。赫萨尔也将米拉儿裹进毛毯里,一边笑着,一边下床。

赫萨尔坐在暖炉前,和米拉儿紧紧依偎;裹着毛毯,身体渐渐暖了起来。

凡恩也在暖炉前坐下。在炉火照耀下,他的脸远比在黑暗中所想像的更平静。

「……明天我会向马柯康道歉。」

莎耶突然说。

「真的做了很多对不起他的事……」

赫萨尔咧嘴一笑。

「也对。那家伙也真惨。他当初以为妳死了,搞得人仰马翻上天下海找了半天找不到,好不容易重逢,竟然还被下药。」

莎耶一脸歉疚,但嘴角却露出些许微笑。准备茶水的同时,她也简单交代了来龙去脉。

「是的。原因也好,结果也好,或过程也好,都是由多到难以想像的因素复杂交织而成的,光是现在已知的部分就已经是这样。」

「也就是说,那孩子是用来控制你的人质?」

赫萨尔摇着手里的茶杯,开口问道:

「我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生病之后有人治得好,有人治不好?如果你知道原因,请告诉我。」

「好,那我就说给你听。」

「嗯,这也是。确实,有些人天生身体各部位就比别人虚弱,这样的人很容易染上疾病,也不容易治好。可是,这并不代表身体健壮的人一定能战胜疾病——你知道迂多瑠被晋玛之犬咬伤致死的事吧?」

莎耶看着凡恩。

赫萨尔皱皱鼻子。

凡恩沉默地听着。

听到赫萨尔这么说,莎耶摇摇头。

凡恩直视着前方的双眼深处,藏着极度的阴暗。

「我的血?」

赫萨尔屏息听着,听完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说完,赫萨尔的表情有些扭曲。

「没错。」

尽管努力告诉自己别太兴奋,但米拉儿还是忍不住。在他们眼里看来,自己一定很幼稚吧,真是难为情。

赫萨尔红着脸,轻笑了一声。

「你是指哪一点?会不会染上疾病这件事吗?」

凡恩沉默地凝视着眼前这名年轻人眼中发出的挑衅光芒。

从紧贴着自己的赫萨尔手臂传来的温度,慢慢渗到身体里,让她觉得很舒服。

「你觉得,人为什么会生病?」

赫萨尔点点头。

「其中一个?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原因?」

听着听着,赫萨尔觉得口有点干,抬头看着莎耶。

凡恩扬起眉。

「看到了。」

「……这很难用言语说明。」

「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过去曾经有类似的人吗?」

「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这样解释很方便,而且有时候这么说也的确没错。但就算接受了这种说法,又能带来什么改变?」

「只要三管就可以,请把你的血给我。当然,前提是你能接受我所说的道理。」

「粗略来看,生病的原因大概有两种。

大概是因为他们给人的感觉很像吧。两个人都有着历尽风霜的沉静,在温暖的表情底下,也隐含着哀伤。

「这也无所谓,请你告诉我吧。」

赫萨尔瞥了米拉儿一眼,接着视线再回到凡恩身上。

「对吧?虽然也有例外,但基本上婴儿对疾病的抵抗力比大人要弱,所以我们常说『七岁前都是跟神明借来养的』,因为小孩子夭折的可能性很高。

「别吵,我想喝点比茶更刺激的东西。」

「对吧?迂多瑠是个身体健康强壮的武人。在那之前从没生过什么大病,像这样的男人和你捡到的小女孩相比,你想想,她被咬伤的时候还是个小婴儿吧?」

凡恩和莎耶带着平静的微笑看着这里。

「一个是像你刚刚所说的,某种让人生病的原因从外面进入身体。另一个生病的原因,则是来自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欧塔瓦尔的贵族和我所拥有的知识简直就是天差地别。麻烦你当成教小孩子一样,说给我听吧。」

「我和那孩子被晋玛之犬咬伤后活了下来。虽然活着,但身体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个臭老头!)

「我以为是邪恶的东西进到身体里,所以会生病。」

漫长沉默之后,凡恩开了口。

异常敏锐的嗅觉;当「晋玛之犬」接近时,自己身体内外翻转般的变化;还有进入反转状态后,能跟「晋玛之犬」的灵魂产生共鸣、引领牠们的灵魂,像拉动牵绳一样操纵牠们等等。

「应该办不到吧。」

凡恩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炉火好一阵子。

「知道。」

凡恩开始一项一项说起自己的变化。

他表面上装做协助搜寻逃亡奴隶的样子,其实暗地里都是为了自己的企图而行动。即使马柯康已经去到欧基地方附近,还是给骗得团团转,又空手而归。

赫萨尔正色看着凡恩。

米拉儿反讥,我才不喝呢。

「不过,即使同样的病种进入身体,强壮的大人死了,虚弱的小婴孩却有可能活下来。会不会染上疾病这件事,背后有着无法一概而论的复杂理论,不管身体坚强或虚弱,都有可能染上,或不染上疾病。」

凡恩放在膝头的指尖泛白。

凡恩带着苦笑说:

凡恩低声说。

「话还说到一半呢,你怎么这样……人家都替你泡茶了。」

「一时很难相信。但总而言之,其他驯犬人做不到这一点,是吗?」

热茶混着沫可怡的香味轻轻飘散,喝了一口,令人感到舒适的热度从喉咙流进胃里,身体马上就暖了起来。赫萨尔又喝了一口那温热的饮料,含在口中。

「我可不给你喝。」赫萨尔说。

赫萨尔直盯着凡恩,继续往下说。

「不不不,那件事并不是我们策划的,而是真的遭到『晋玛之犬』袭击。」

「不是这样的。虽然我刚刚那么说,但事情没这么简单。首先,你得知道关于生物的基础知识,否则不容易了解我说的话。」

「这点我不太懂。如果要找能操控『晋玛之犬』的继承人,为什么不从火马之民的驯犬人挑选?何必执着于身为其他氏族的你呢?」

二 免疫

「我刚刚说过,我觉得那药有强烈的味道,自从被狗咬伤后,我的身体出现了奇妙的变化,足以扯断脚镣的臂力也是其中之一……」

刚刚听到赫萨尔的声音醒来后,米拉儿还迷迷糊糊地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听着他们的对话。不过现在即使坐在暖炉前,她还是觉得自己仍在梦中。仿佛身处于跟平常不一样的时空,并坐在一颗大泡泡里,隔着一层透明光亮的膜看着这房间。

「重要的是,这两者不见得绝对没有关联——这一点刚好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生病之后有人治得好,有人治不好?每个人的身体都不一样,虽然看起来几乎都一样,但事实上却是完全不同。」

听着她坦言而出的这些事,赫萨尔在心中暗骂起多力姆。

凡恩看着年轻人端正的脸庞,在那光滑雪白的额头底下,现在到底在想着什么?

赫萨尔眯起眼睛。

赫萨尔从莎耶手中取过瓶子,在大家已经装了茶的杯子里,咕噜咕噜倒进沫可怡。

「看起来真的好像有很多条绳子同时丢向我。」

「相对的,听了我的说明后,如果你能接受我的说法,能不能给我一点你的血?」

「能不能打开那里的柜子,拿瓶沫可怡(蒸馏酒)来。那里应该还有下酒的干酪,也一起拿来吧。」

大概是太兴奋了吧,期待就像泡沫般一颗颗冒出来,让她心情相当亢奋。

赫萨尔竖起两根手指头。

「我在岩牢替米拉儿注射的时候,你看到那个装有针头的细管了吗?」

「那么……」

「……真是,马柯康那个没用的家伙。」

「咦?真的吗?」

「活在这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摆脱疾病。」

凡恩带着一丝微笑。

赫萨尔微笑着。

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呢?他们理应是追踪者和被追踪者,不过眼前的两人看起来就像是长年相依的伙伴,有种悠然的牵绊。

「这也算是一种运气吗?」

凡恩眯起眼。

「对,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凡恩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好像正站在身后一起听着这番话。

凡恩盯着赫萨尔,过了一会儿,才终于点了头。

听到赫萨尔的问题,凡恩简短回答:

「老实说,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例子。但我可以就我所知来推测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只不过,这毕竟是我的推测,如果你去找其他有名的医术师,他们可能会对此一笑置之。」

米拉儿瞪着赫萨尔。

米拉儿啜了口热茶,吐出长长的气息。

「也是,还有能不能治好这件事。」

接着,他舔舔唇说:

「就像有人身体健康,有人虚弱一样吗?」

凡恩摩挲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赫萨尔。

与多瑠因为自己是可憎的「独角」首领,又是逃亡奴隶,于是派出追兵;赫萨尔因为自己是黑狼热幸存的珍贵病例而穷追不舍;多力姆出于与赫萨尔类似的理由,但似乎又另有打算,所以派莎耶追踪;另外,还有一直在寻找能操控「晋玛之犬」之人的火马之民驯犬人肯诺伊……

「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能治好?这其中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道理。但我们从没放弃厘清其中的因果牵连。因为在这之中一定能找到某些线索。」

赫萨尔深吸了一口气。

「比方说,迂多瑠死于黑狼热,而你的养女活下来的理由。只要不断寻找,总有一天会发现。当我们查明其中的原因后,就能拯救许多人的生命。对吧?」

凡恩点点头,突然觉得仿佛看到穿过嫩叶流泄而下的闪烁白光,那是他已经遗忘许久、从叶隙中洒落的清新阳光。

「你刚刚说,你能推测我们之所以幸存的理由。」

赫萨尔咧嘴一笑。

「可以。你听过『免疫』这种说法吗?」

凡恩听过。祖母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他曾在六岁时罹患麻疹,康复的那个早晨,祖母开心笑着说,太好了、太好了,这孩子已经平安免疫,再也不会得麻疹了。

凡恩点点头,看着赫萨尔。

「……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前得过黑狼热?」

赫萨尔惊讶地挑起眉。

「真厉害,你脑筋转得挺快的嘛。」

说完之后,赫萨尔也觉得自己这种说法太无礼,歪了歪嘴,又说:

「反正,简单来说应该是这样。」

「但是……」

凡恩正要反驳,赫萨尔举起手阻止他。

「等等。我刚刚已经告诉你,这只是简单的说法。在那起事件之前,你当然没被晋玛之犬咬过……没有吧?」

「没有。」

「对。我想也是。还有,她叫悠娜对吧,她应该也没有被咬过——尽管如此,黑狼热的病素以前就曾侵入你们的身体。」

「真不可思议。」

每当暖炉的火焰摇曳,四人无言坐在炉前的身影就会跟着在墙壁上跃动。

「恕我直言,我的身体很明显地产生了变化,悠娜也是……我实在不觉得在我们体内的那些东西是无害的。」

凡恩开口确认。

尽管不懂为什么提到这件事,凡恩还是点点头。

说到这里,赫萨尔顿了顿,扬起眉毛。

「对。北边的山上好像也有,我想你应该知道。」

「这就是得过一次的病,不会再得第二次的『免疫』原理。」

「因为他还很年轻,我不忍心看着他死。而且我知道那年轻人什么也不能做。」

「没错。身体里的士兵有过和麻疹病素激烈打斗的经验,已经知道致胜的方式,也有了足够的力量,因此当病素试图二度入侵身体时,马上就能对付。

「但是你想想看,这种状况一直在发生:我们吃的东西、洗脸用的水,不管什么东西都潜藏着病素。尽管如此,我们并没有不断生病,对吧?为什么病素就算不断侵入身体,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不会生病呢?这一点就是了解你们症状的关键所在。」

赫萨尔试着寻找恰当的字句。这时他眼睛一亮。

「百舌无花果?是水果,对吧?」

凡恩皱起眉。

「关于这个呢……」

「所以即使想授粉,但一般虫子很难到这么里面来。不过不要紧,因为小蜜蜂的孩子们已经在果实里成长了,只要让这些孩子身上沾满花粉运送到外头,再飞到其他百舌无花果上,就能授粉了。」

赫萨尔笑了起来。

听到赫萨尔说自己的身体里有小士兵,凡恩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脸色显得很阴沉。

「看头盔吧。看到东乎瑠的头盔前端从草丛后面露出来的时候,想都不用想就能判断对方是敌人。」

「进入你身体里的黑狼热病素,有可能与你共存共活。」

赫萨尔用指头戳戳自己的胸口。

凡恩苦笑着。

「为什么……」

「我想你的父母亲、祖父、祖母、氏族所有人的身体里,都有黑狼热的病素。」

「因为你的故乡土迦山地,就是灭了我们国家的黑狼所栖息的故乡。」

「我们总觉得,生物之间只有吃或被吃、杀或被杀的关系,但事实上,完全不相干的生物,也经常像这样彼此利用。

三 狐狸发狂,飞鹿沉眠

赫萨尔眼中闪着光。

「再告诉你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吧。」

「确实——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这一点。我们从没看过,也没听过发生在自己身体里的事。」

此时此刻,在自己身体里有许多眼睛看不见的微小存在,正在与疾病奋战。自己的生命就是这样延续下来的——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好像有某种难以想像的东西占据了身体。

尽管赫萨尔这么说,还是令人难以接受。

「这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他们是敌人。」

「对了,当你还是『独角』首领的时候,在什么情况下,你能在看到的那瞬间分辨出『啊!是敌人』?」

听凡恩这么说,米拉儿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对吧?虽然身体里有很多外来的东西,但并不表示这些都是作恶的敌人。假如你们连能带来利益的商人,都认为是外来的入侵者乱杀一通,那国家只会日渐贫弱,招致灭亡。

「换个角度看,在你身体里的黑狼热病素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了,这一定不只是属于你的东西。」

突然听到这个名称,凡恩眨了眨眼。

凡恩茫然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女孩。

「所以,在身体内的各种小士兵,也必须在瞬间分辨侵入身体的究竟是敌是我。

这种生长在山里的小小甜美果实,里面经常藏了许多小蜜蜂。食用时都得特别小心。

凡恩心想,真是个聪明的女孩。跟赫萨尔有点不同,是充满了温情的聪明。

「好,你听我说。」

「正因为你们的体内已经有了黑狼热的病素,所以就算被晋玛之犬咬到,也不会出现严重的症状,得以保住一命。」

米拉儿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我的身体里明明发生了这些事,让我得以存活下来,但我的灵魂却从不知道这一点。」

「原来如此,所以人不会得两次麻疹,因为身体里的士兵已经知道麻疹是敌人,一入侵马上就能压制。」

「……」

「就算入侵的人穿着陌生的衣服,刚开始也只会警戒,并不会贸然发动攻击,对吧?通常会先观察状况。但如果入侵的是东乎瑠的武人,根本不需要思考。这是为什么?」

赫萨尔盯着暖炉的火沉思了一会儿,接着抬起头看向凡恩。

凡恩眯着眼。赫萨尔话中的意义终于在脑中清晰成形。

「……」

凡恩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静静在心中扩散。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不是因为士兵们发现敌人、杀了它们,我才能活下来吗?」

「虽然您刚刚提到,身体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我觉得,会认为这种变化有害的,是你的心,而不是你的身体。对身体来说,除非攸关性命,否则没有必要排除。所以你的身体才会跟那种病素共存吧。」

赫萨尔微笑着说。

「你听好了,我们的身体就像一个国家。」

「是吧?也就是说,如果已经知道对方是敌人,就能马上发动攻击。而且你已经知道敌人的长相和作战方法,就能在敌人入侵、在体内增生、夺走身体前先行压制。」

「当灰尘跑进眼睛里,眼睛会流眼泪,把灰尘排出体外。除了这些反应,在我们的身体里,也有当外部病素入侵时,负责杀掉它们的士兵。」

「如果全都是这样,那倒还轻松,可是在病素当中,也有些家伙很会改头换面,所以我们很难完全避免生病。尽管如此,身体里的士兵还是不断在努力。大部分时候,多亏如此,我们才能顺利延续生命。」

「也就是说……」

伤口产生的「脓」,是从割伤的伤口入侵人体的病素,和在体内扮演士兵角色的东西互相打斗后所留下的尸骸。听着赫萨尔如此说明,凡恩也渐渐了解他究竟在说什么。

「当然,所谓的『士兵』只是一种比喻,表示这些东西具有类似的功能。」

赫萨尔竖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身体。

米拉儿的手指模仿小蜜蜂的动作在空中舞动着,露出微笑。

赫萨尔说,就是这个道理。

赫萨尔开心地笑了。

赫萨尔微笑。

「嗯,基本上是这样没错,但并不只这样。接下来这里很重要,你仔细听好。假如有人进入氏族的领地,你要怎么区分对方是敌是友?」

「那种蜜蜂会在百舌无花果里产卵,从卵中孵出的幼虫,自小就活在美味的食物包围下,长大后才飞到水果外头。对于这种小蜜蜂来说,百舌无花果就像是个幸福的摇篮。

赫萨尔的眼中闪着强烈光芒。

「……我是知道没错。」

凡恩点点头。米拉儿用圆润的手指着凡恩的胸。

看到他的表情,赫萨尔又重新解释了一遍。

凡恩眨眨眼。

凡恩开口。

「在这具身体里,其实住着许许多多眼睛看不见的小东西,它们现在也在我的身体里不眠不休地工作,维持顺畅运作。我们的身体就是这样活着的。」

「……应该会看他的行动来决定吧!」

「这种水果里有很小的蜜蜂,你有没有看过?」

「对了,前一阵子在岩牢,当马柯康可怕的姐姐那帮人突然闯进来时,你帮了守卫对吧?他明明是敌人,你为什么要帮他?」

凡恩说。

凡恩用力皱着眉。

「我们的身体有各式各样的开口。除了受伤时的伤口,嘴巴、鼻子、眼睛、耳朵,有许多眼睛看不见的微小病素,都可能从这些敞开的部位侵入身体。当它们在身体里越来越多,就有可能让人生病。

她大病初愈,脸色还不是很好。尽管如此,还是想像得出来,她平时的模样一定更为丰润,双眼更加顾盼分明。

「卡恰」一声,柴火应声烧断,崩落时还扬起一阵小小的火星和灰烬。

过了一会儿,当赫萨尔正打算再度开口时,米拉儿动了动,看着凡恩,说:

「不能把伙伴杀掉。但如果无法辨认出可怕的敌人,放任他们入侵,敌人就会迅速在体内增生,演变到无法阻挡的局面。也就是说,最重要的就是能瞬间分辨敌我的能力。」

「凡恩,你和悠娜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今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也很难给出确切的答案。不过为了思考这个问题,请让我说明,为什么你们没有因为黑狼热而死,好吗?」

「但是呢,百舌无花果也不是白白让小蜜蜂当摇篮。你看,百舌无花果的前端是不是比较窄?」

「凡恩,你知道百舌无花果吗?」

「到底有害还是无害,就要看你认为什么是『害处』了——因为非关生死,所以视其为无害;会为身体带来变化,所以有害吗?」

「就算对身体无碍……我还是不喜欢自己的身体渐渐改变,我想知道理由,也想知道今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错。因为知道对身体无害,所以体内的士兵并没有杀掉那些病素。」

赫萨尔张口欲言,却又闭上了嘴巴。

凡恩低声说着。

接着,赫萨尔轻触眼角,继续说道:

「体内有较多强兵的人,就是身体健壮、不容易生病的人。对吗?」

身体里有着不是自己的东西。凡恩一直感觉得到这一点,难道那就是黑狼热的病素?

「为什么……」

米拉儿将指尖收拢。

凡恩低声沉吟。

因为他想起「由米达之森」的灵主曾说过,人的身体就像一座森林。来历完全不同的两位贤者,分别把人的身体比喻为森林和国家,都是有各种东西居住的地方,让凡恩觉得很不可思议。

米拉儿盯着圆睁双眼的凡恩,点点头。

「请你想想,黑狼生病了吗?牠体内带着病种,却没有生病,对不对?」

「……」

「不只是黑狼,人也是。有人生病,有人没生病,对吧?

「对我们欧塔瓦尔人来说是致命疾病,但当时的阿卡法人并没有感染,甚至还跟病素的宿主黑狼们生活在一起。在你的故乡并没有人因为罹患那种病而死去吧?」

凡恩点点头,开始觉得头皮发麻。

「我想黑狼热的病素平常应该存在于蜱螨里。被蜱螨叮咬后的黑狼身体里藏着病素,然后接触到我们欧塔瓦尔祖先从未遇过这种病素的身体,便化为可怕的疾病发作出来,可是……」

米拉儿略略探出身,接着又说:

「你们明明住在那种有蜱螨存在的山地里,却没有生病。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想在你们小时候,一定已经透过某种形式让毒性变弱的病素进入身体里,在身体里培养出抑制这些毒素的士兵。所以土迦山地才能成为山地民的家乡,长年居住在那里。」

凡恩茫然摸着自己的脸,轻喃:

「难道是狐狸发狂,飞鹿沉眠?」

「咦?」

凡恩胸中有种寂然的感慨,他对米拉儿微笑。

「我们果然是飞鹿的子民。」

凡恩喝了口冷掉的茶润润喉,往下说:

「火打鸭来的季节,黑蜱螨会大量增加。到了这时候,会看到被黑蜱螨叮咬的狐狸在草丛里抽筋,那样子真的很吓人,就像发疯一样。

「但奇怪的是,飞鹿很喜欢这种草丛,特别是母鹿生产的时候,常常可以看到牠们蹲在有黑蜱螨的草丛里。就算被蜱螨叮咬,牠们也能睡得若无其事。

「我父亲说,狐狸会避开有那种黑蜱螨的草丛,所以初生的小狐狸不用担心被咬。可是如果那种蜱螨身上有病素,是不是表示狐狸会因此生病,而飞鹿不会呢?」

赫萨尔和米拉儿对看了一眼,两人脸颊略略泛红。

「飞鹿挤得出奶吗?」

「对沼地之民来说……」

听了这句话,凡恩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低语着:

「对了,我还没告诉妳,被火马之民抓到前,沼地之民的长老告诉我一件非常惊人的事。他说火马就算被米寄(蜱螨)叮咬,一般来说是不会生病的。以前常喝火马奶的时代,也没有人得过米寄病。」

凡恩说完后,周围一片寂静,好一阵子没有任何人开口。

两人点点头。

「你的身体里原本就存在足以对抗黑蜱螨病素的东西,现在又有变化后的黑狼热病素入侵,说不定因此产生了复合性的变化。」

赫萨尔看着米拉儿,眨眨眼表示认同,接着看向凡恩。

「悠娜的外公为了让女儿吃到这种贵重食物,不辞辛劳地远赴盐矿,而母亲却把一切都给了女儿……所以才救了悠娜一命。」

「那孩子的外公经常去探望当奴隶的女儿,送给她用火马奶做成的拉帕帖,还有在卡山买来的欧基拉普塔,但他女儿好像全都给了悠娜。」

在赫萨尔催促下,米拉儿一脸讶异地望着他,说:

「……全都连起来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件事都和犹加塔平原生态系的重大变化有关。我们先整理一下目前所知的几件事吧。」

米拉儿的表情说不出是哭还是笑。

米拉儿吐了好大一口气,看着赫萨尔。看到两人满脸笑容,凡恩眨眨眼。

凡恩点点头。

「咦?」

故事一个接一个,让凡恩和莎耶听得入神,几乎忘我。

看到凡恩困惑的表情,米拉儿笑着说:

赫萨尔响亮地拍了一下膝头。

「或许有这个可能,不过……」

「……」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动物奶,就是因为这件事。」

凡恩眯起眼。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想,病素经过狗的身体之后,可能产生了变化。」

赫萨尔苦笑着拍了拍米拉儿的膝头,接着看向凡恩。

赫萨尔双眼散发光采,接着往下说:

又有一根木柴烧断,小小火星飘在空中,然后消失。

「不过,发生在你身上的变化——你说自己闻到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假如只牵涉到感觉,或许还有办法说明。」

赫萨尔一惊,看着米拉儿。

赫萨尔和米拉儿看着彼此。

「对,应该是火马的墓冢。水边有很多已经化为白骨的火马骸骨。那片沼泽在森林边缘,对岸的树木已经砍掉,变成了牧地,所以水边的生态起了变化。不过以前还是包围在森林中的沼地时,覆盖在火马骸骨上面的土,我想应该都长满了伊杞弥。」

米拉儿忍不住接过话。

「我想,应该有些个体对毒麦具有耐受性。不过,这些个体吃进毒素后,身体变得虚弱,这时遭到米寄叮咬而死亡的有很多,而且因此死去的火马和羊被埋在其他的墓冢中,听说这些墓冢上都覆盖着伊杞弥和阿席弥。

「东乎瑠人移居到阿卡法之后,阿卡法的环境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莎耶寂然一笑。

赫萨尔安静思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摸摸下巴。

米拉儿吓了一跳,赫萨尔轻拍她的肩,笑着说:

米拉儿眼睛一亮。

「长、长着伊杞弥的沼边……那里原本是墓冢。」

米拉儿点点头。

「那孩子非常讨厌驯鹿奶做成的欧基拉普塔,只吃牛奶做的拉帕帖。这也难怪,现在因为东乎瑠的影响,在阿卡法地方,比起驯鹿或火马奶,更常食用牛羊奶做成的拉帕帖。

赫萨尔说。

凡恩轻声说:

众人屏息,看着赫萨尔。

「沼地之民的长老说过,母狗如果吃了埋在这些坟冢里的尸体,所生下来的小狗比过去的『晋玛之犬』更聪明、更可怕。」

米拉儿也跟着点头,然后看向凡恩,深吸一口气。她紧握的双手指尖正在颤抖。

「当然,我们土迦山地的人就是喝母乳和飞鹿奶长大的。」

「是啊。」

「毒麦事件——就是火马死掉的那起事件,那说不定不是毒麦造成的。移住民拓殖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说不定火马之中也开始出现对病素不具耐受性的个体。」

「过去的黑狼热来势汹汹,甚至灭了欧塔瓦尔,据说最大的原因,是将黑狼带离牠们原本栖息的地方,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我想这种说法应该没有错。尽管阿卡法山地和森林区的黑蜱螨身上一直都带有病素,但自从欧塔瓦尔王都和病因一起被封锁后,黑狼热并没有再度爆发。

「传染病呢,一旦罹患的人数变多,就会变得很严重。假如是过去的黑狼热,就算接触到病素,阿卡法人也几乎不会发病。但这几百年来,欧塔瓦尔人渐渐习惯了阿卡法的风土和饮食,耐受性或许也慢慢提升了。可是……」

他快速地交代了从晋玛之犬如何出生,到移住民将晋玛之冢改为羊的饮水处后所产生的一连串变化。

「我们必须调查毒麦的成分才行。毒麦的成分、米寄身上的病素,还有伊杞弥和阿席弥的抗病素成分,这几样东西到底有什么关联、如何产生出新的晋玛之犬——也就是新的黑狼热宿主,都得彻底调查清楚才行。

「过去火马之民和沼地之民常喝火马奶的时候,就算被米寄叮咬,也不会生病。晋玛之犬也一样,当身为病素宿主的火马葬在长满地衣的墓冢时,就算吃了那些肉、让病素进入身体,也不会像现在的晋玛之犬一样,产生奇怪的变化。我想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赫萨尔看着米拉儿,点点头。

「我想,晋玛之犬产生的变化,跟现在发生在你和悠娜身上的状况应该很类似。」

「啊,不好意思,忘了说。被晋玛之犬咬过,但保住性命的人当中,有个孩子虽是阿卡法人,病情却比混了东乎瑠血统的孩子更严重。

「目前为止有很多人被黑蜱螨叮咬,但尽管有这些新的病素进入身体,我却没看过有人变得跟我一样……」

米拉儿脸颊泛红。赫萨尔看着她的脸,又说:

「阿席弥和伊杞弥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这些动物奶到底有什么成分,得清楚调查才知道。不过你们从小就连同飞鹿奶一起,喝进了弱毒化后的病素,以及能抑制病素的成分,因此才具备对黑狼热病素的耐受性。所以你即使被晋玛之犬咬伤,也没有死。」

「你的嗅觉真是惊人,那种药就是从阿席弥提炼而成的;其实伊杞弥也可以制作出具有相同成分的药。阿席弥和伊杞弥的外表虽然不同,但其实有个共通点。」

赫萨尔苦笑着。

凡恩一惊,扬起眉。

「能形成地衣的菌类有很多种,但我们已经确定,阿席弥和伊杞弥都能制造出的这种成分,对于抑制黑狼热病素活性有一定的效果,所以我们一直在改良。虽然还无法完全治愈黑狼热,但是这种药的确非常有希望。」

「这种成分,就是形成地衣主体的菌类和与其共生的藻类,从阳光获得的营养中制造出来的。

「飞鹿吃不吃生长在树上的地衣?」

「那孩子,她身体里有黑狼热的病素……也有抑制黑狼热的东西……这两种东西在她体内互相抵抗、同时共存,是吗?」

赫萨尔开始说起从沼地之民的长老那里听到的话。

「没错。在悠娜眼里,那种成分——也就是能抑制黑狼热极小病素力量的成分似乎会发光。那天,她也告诉我有个地方有很多发亮的东西,才带我去沼地,那里确实长了很多伊杞弥……」

说完后,赫萨尔直直盯着凡恩。

话说到一半,米拉儿突然「啊」了一声。

凡恩眼里浮现悠娜的母亲用背挡着灶口死去的身影,忍不住闭上眼。

听米拉儿这么问,凡恩点点头。

莎耶轻声说着,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赫萨尔沉吟着:

「所谓的地衣类,其实就是菌类和藻类共生的一种生物。如果菌种不同,就会展现出不同的形态。所以阿席弥和伊杞弥虽然是不同种类的地衣,可是它们进入体内之后所产生的东西里,却有共通的成分。

「很有意义!」

「没错。我记得伊撒姆少爷也不吃欧基拉普塔。」

每说出一句话,便又有新的疑问浮现脑中。

「怎么了?」

「火马奶是相当珍贵的东西。他们就像是火马之民的仆从,所以听说火马奶对他们而言等于是一种赏赐。我想这位母亲可能很少有机会喝到火马奶。」

「不过另一位少年的父亲虽是东乎瑠人,却因为母亲的影响,经常吃欧基拉普塔。东乎瑠人本来就认为乳制品是污秽的东西,一般来说是不吃的。

「什么?」

「问问看吧!」

「吃,食用种类依季节而有不同,但冬天吃得特别多。牠们最爱的是阿席弥,一到发情期,无论公母都很爱吃。对了,那个时候牠们也常吃伊杞弥。本来以为牠们到水边是为了喝水,结果发现常常是为了吃伊杞弥。」

「那孩子觉得伊杞弥在发光,我觉得阿席弥和那种药有强烈的气味。面对晋玛之犬时,我会反转,那孩子也会发生变化……这到底是为什么?」

「原来如此……这确实有可能,不过另一个可能性更高。有些火马和羊吃了毒麦之后并没有死。」

「我听纳卡说,那孩子的母亲是沼地之民。」

「墓冢?」

「那么,我故乡的人如果被晋玛之犬咬伤后,都会变得跟我一样吗?」

「为了说明给你听,所以我刚刚的说法好像一切都已了如指掌,但事实上,传染病这种东西很难捉摸,就算处于条件类似的状况下,为什么有人生病,有人却不会生病,有些事情很难用免疫与否来说明。即使是双胞胎,也可能其中一个生病,但另一个却没有。就算同一种药也一样,在每个人身上的效果可能天差地别……」

凡恩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胡须。

看着赫萨尔和米拉儿,凡恩又问:

「你是透过晋玛之犬的唾液受到感染的。沼地之民的长老也说过,以前的晋玛之犬和墓冢产生变化后生下的晋玛之犬不一样。

「火马之民和沼地之民靠火马奶生活,而你们土迦山地的人则是喝飞鹿奶长大。被黑蜱螨——这里的方言称为『米寄』——叮咬后,体内虽然有病素,但或许是因为喝了飞鹿奶,而飞鹿吃了地衣,你们才得以与弱毒化的病素共存。欧基地方也是,那里的人常喝驯鹿奶,而驯鹿同样也是爱吃地衣的动物。

「……悠娜也是。」

「移住民砍掉森林,把林地改为牧地;不养马,却开始养羊。羊增加之后,因为粪便的质地改变,土壤有了变化,对植物应该也有影响;至于这些具有抑制黑蜱螨身上病素力量的地衣,火马吃到它们的机会可能也随之减少……」

「刚刚你说,在岩牢替米拉儿注射的药,有种类似阿席弥的味道对吧?」

「所以当悠娜说她看到这东西在发光时,你们才会这么惊讶吗?」

赫萨尔扳着指头:

「对黑狼热具有耐受性的人,共通特征是从小就喝即使被蜱螨叮咬也不会生病的动物奶长大,而这些动物喜欢吃地衣类。至于如果不透过动物奶,毒性有没有可能因为其他食物弱化,现在还无法完全断定。不妨先假设动物奶就是关键食物吧。」

是什么延续了生命,又是什么夺去了生命,其中的因果牵连实在太复杂,根本无从找到源头。不过如同莎耶所说,悠娜确实是因为外公和母亲的爱,才得以活命。

「虽然零星有人发病,但没有引发大流行,因为阿卡法人对这种病具有耐受性。

「虽然还不确定……现在还无法给你明确的答案,但是累积了这么多案例,我想……」

赫萨尔用白皙的手指摸摸自己的额头。

「黑狼热原本是一种入侵脑部的病,出现发烧、喉咙痛等类似感冒的症状后,会发疹、开始痉挛。」

听着这些话,凡恩想起在地底的阿卡法盐矿里,那些病人咳嗽的样子,不禁皱起眉头。

「你们的身体对于透过黑蜱螨媒介的病素具有耐受性,不过,在晋玛之犬身体里的病素已经变化成略微不同的形态,所以你被晋玛之犬咬伤的时候尽管没死,但脑部可能还是受到影响,产生了某种变化。」

(……确实如此。)

那天晚上自己发了高烧,身体很痛,接着感觉到剧烈头痛,做了一场恐怖的恶梦。

「你的嗅觉和视觉产生了变化,这就表示你的嗅觉细胞和视网膜有了变化,人如何认识某种味道或眼前看到的东西,都跟脑有极密切的关系。」

赫萨尔轻轻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我们认为,思考、感觉,或是呼吸、调节体温等各种事情都是在脑中进行的。所以当脑部发生变化时,一个人看世界、感受世界的方法也可能产生变化。」

凡恩眯起眼睛,某个念头正掠过他脑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一个即将消失在黑暗深渊边缘的记忆抓了回来。凡恩轻叹了一声。

「……原来如此,所以他也是这样。」

「什么?」

凡恩瞥了莎耶一眼,再将视线转回赫萨尔和米拉儿身上。

「『犬王』肯诺伊,他也是被晋玛之犬咬过的人。」

四 潜藏于生中之死

奔驰的剽悍犬群,跟牠们灵魂之索相系的自己,还有肯诺伊……那一夜的记忆鲜明覆苏,凡恩沉默了一会儿,盯着炉火。

「肯诺伊这个人,我记得你说他是火马之民族长傲梵的父亲。」

赫萨尔说。

凡恩点点头。

「对病素来说,让宿主山犬更活跃,有助于自己的繁殖。所以与山犬互相争夺猎物的狼,就有可能成为它们倾向于排除的对象。你刚刚说了狐狸发狂、飞鹿沉眠的例子,对吧?或许那也是类似的道理。来自黑蜱螨的病素,长久以来以飞鹿为宿主,和平共存;而企图攻击小飞鹿的狐狸,对病素来说就是应该消灭的对象。」

赫萨尔用他纤细的手指搔搔脸颊,叹了口气。

「就不能形成这种手指能自由活动的手,所以膜的部分会自动死亡。有这些自动死亡、消失的部分,我们的身体才能形成现在的型态。」

凡恩眯起眼。

「不吃。那么,你觉得牠是怎么活下去的呢?」

赫萨尔苦笑。

「幼体时期的牠们是有嘴巴的,但是长大为成体后,就没有嘴巴了。就这样,在没有嘴巴的状况下可以活一年左右。」

「如果套用这种想法,那么我们对家人、亲人的爱情,好像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因为拥有亲人比较有利,所以身体才会产生这种情感。」

凡恩迟疑地点点头。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听过一个在战士伙伴间流传的谣言,说是未足月而流产的孩子手上会长蹼。听到那个说法时,他脑中浮现胎儿浮在母亲腹中的羊水,用那小小的蹼慢慢拨着水的样子。心里有股难以言喻的畏惧。

但说完后,赫萨尔却笑着摇摇头。

凡恩又沉默了片刻,接着,低声说:

「比方说,这只手。」

赫萨尔用手指的开阖表现日光。

「你知道吗?在母亲腹中时,胎儿的指间原本是有蹼的。」

盯着炉火,赫萨尔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他抬起头。

凡恩嘟哝着:

「反转时看到的风景,跟我现在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窗外细微的鸟鸣声,仿佛为了填补这片宁静般飘了进来。宅邸的厨房里,厨师们应该已经开始工作了吧。准备好的面团放了一晚,天亮后再放进窑里烤,此地特有的厚姆(面包)香味淡淡飘进来。

「对。」

赫萨尔发现米拉儿露出贼笑看着自己,不禁苦笑起来。

「在这样的风景里,我跟晋玛之犬很亲近;说是亲近,我更觉得牠们就是我。还有……」

「不过,如果晋玛之犬没有接到『犬王』的命令,就算见到你,也不会想咬你对吧?」

「……」

「因为在产卵之前,这种病绝对不会发作。」

赫萨尔平静地说:

赫萨尔点点头。

「妳不要露出那个表情,我知道刚刚所说的只是种可能性,是『搞不好会发生』的状况。我不过是根据已经发生的现象思考,提出可能的假设,当然都还没经过验证。」

「可是悠娜觉得在发光,而我觉得有强烈气味的阿席弥,对黑蜱螨体内的病素来说,应该是敌人吧?如果你的理论是正确的,我应该很讨厌阿席弥的味道才对。」

赫萨尔不服输地说。

米拉儿突然一笑。

「我听姐夫说过,病素如果转移到类似的动物身上,原本很安静的病素,也有可能引发残暴的举动。例如说,如果入侵这个地区的狼,感染了对山犬无害的病素,对这些狼来说,就会成为致死病素。

赫萨尔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好空虚啊。」

「虽然现在还没办法了解病素能不能操控大脑……但我想差别应该不会太大。就像感冒的病素随着咳嗽和喷嚏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一样,我们的身体与生具来就有将病素排出体外的功能,但结果反而助长了它们的增殖。

凡恩点点头。

「病素自己也有希望能生生不息的欲求,但它们必须进入其他生物体内才能延续生命。所以,它们或许在操纵你们,好让自己活命、繁殖——你知道狂犬病吗?」

「不会。牠们不会因为这种病而灭亡。」

「简直就像一片绿色的叶子般依附在水藻上,一照到太阳,就会发出绿色的亮光。」

「……」

「嗯。」

「小时候已经吃了足够的东西,储存在身体里吗……」

赫萨尔将手指放在唇上。

「如果身上带有疾病的狗替他们杀掉可憎的敌人,就算不是亲自动手,他们也认为这能彰显出神的真理。」

为什么?凡恩眼前又浮现肯诺伊那无声追问的哀痛眼神。

赫萨尔换上认真的表情,接着往下说: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活在身体里的那些家伙,为了保护、繁衍自己的生命,为了保护宿主所做的?

「嗯,关于这一点,我还想跟你再多聊一些……啊,要是有时间就好了!我们再找时间慢慢聊吧。」

「为什么?」

凡恩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咀嚼着赫萨尔这番话。然而最后从他口中说出的,却是极其平淡的感想。

「不,这也不见得。」

赫萨尔双眼闪着光芒。

「他们认为火马奶能保护自己不受疾病侵害。」

「老实说,每次说到这个话题,我心里也会想:『真的是这样吗?』这些推论是建立在『生物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延续生命』这个假设上。但是,真的只有这个目的吗?」

「对。不过,以生物整体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

「这种生物产卵后就会死。大家会一口气全部病死。」

「你们的身体里,应该还有另一股抑制来自黑蜱螨的病素、企图活命的力量在运作。或许为了不让病素过度增加,所以那些该摄取的东西才会更加显眼……」

「周围所有的动作都变得很慢,气味更加鲜明,连叶片摆动的声音听起来都很清楚,颜色也都不一样了。

「空虚?」

凡恩停下来后,房间里一片安静。

「现在时间不多,先回到你们的例子吧。刚刚提到的病素,对你和晋玛之犬是无害的,所以你们彼此可以连结;但是对于你们以外的生物,则有可能让性格彻底改变,变成极凶暴的杀戮者。」

「应该不是。虽然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如果你是被晋玛之犬咬伤后才开始看到那样的风景,那我想,应该是病素对你的脑产生作用,才让你看到这些。」

赫萨尔摇摇头。

「如果说,黑狼热的病素让我看到那片风景,那么,牠们眼中也会是一样的风景吗?」

不知不觉中,窗外天色开始泛蓝,长夜将尽。

「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奇妙的生物。」

「因为对病素来说,攻击你们并没有意义。即使被咬伤,你们也不会死,而是能跟它们和平共处,帮助它们自我扩张、散播的重要宿主。如果彼此争斗,不过是白白害重要的宿主消失而已。所以病素或许想让你们觉得,大家都是自己人,别再吵了。」

赫萨尔叹了一口气。

凡恩苦笑着说:

「我不知道。不过假如让我来推测,有一个可能的原因。」

「你说对了一半。的确,牠们在幼体时期,已经吃下了足够支撑身体一辈子的东西。而牠们所吃的东西可厉害了,那是一种称为布利卡藻的叶绿小体。」

「对,他已经很老了,也生了重病,但我不知道他生的是什么病。」

凡恩挑起眉。

说完后,赫萨尔摇摇头。

凡恩一只手缓缓摸着自己的脸。

「还有很多光,数不清的光,不管地面、草丛还是树上,全都充满着光,只是颜色有一点点不同而已。有些光还会像烟一样盘旋流动。」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延续生命以外,还有其他的目的?」

凡恩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赫萨尔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接着说:

「没有嘴巴,意思是牠们什么都不吃吗?」

赫萨尔将五指张开到极限。

「所有光叶都在同一个时期,因为同一种疾病而死。这么一来,在幼体时期吃下的藻类中的叶绿小体附有某种病素,或许是最有可能的解释,不是吗?」

凡恩轻声说着。

「是那种病改变了我们的脑、让我们的身体反转吗?」

「没有例外。我祖父利姆艾尔持续调查了好几年,依然没能完全找出牠们生病的原因。目前只有一个可能的假设:幼体时期的『光叶』可能在吞下布利卡藻这种叶绿小体时,一起吃进了某种病素。」

「也对,这确实很难说明。」

「小时候,祖父曾经给我一只有趣的生物,我养了很久,是在波吉西亚地方海岸附近沼泽的一种裸鳃类,当地人都称牠为『光叶』。

「虽然不同个体的症状或有差异,但得了狂犬病之后,这些狗会变得相当残暴,一直想咬其他东西。如果站在病素的观点来看,一旦宿主咬了其他生物,它们就有机会进入新宿主身体里,增加数量。」

「但那些光叶到底为什么要吃下这种将来一定会让牠们病死的东西呢?尽管吃下后还能存活一段时间,可是像这样,所有光叶全都生病的话,总有一天很可能会灭亡吧?」

赫萨尔开始说起草木、藻类与动物及鸟类不同的生存方式。叶子之所以看起来是绿色的,是因为有叶绿小体这种东西。草木也是因为沐浴在阳光下,才能从叶绿小体中获得生命的粮食。

「这种东西刚从卵中出生、还是幼体的时候,会很有活力地到处游泳,但长大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很有趣吧?明明是裸鳃类动物,却好像变成了植物,真是个相当奇怪的家伙……不过,接下来才是最奇妙的地方。」

「『光叶』的成体没有嘴巴,所以在牠们变成成体后,是不可能透过食物吃进病素的。假如是从身体表面吸入某些致病的东西,那么,每个个体所处的环境不同,照理来说,应该会出现某些光叶因这种疾病而死,其他光叶又因为其他疾病而死的差异吧?但是,又不是这样。

「如果指间的膜没有消失……」

叹了口气,赫萨尔接着又说:

凡恩沉吟:

「在那片风景当中,我一点也不觉得空虚——只感觉到生命。」

「……为什么会看到那样的景色呢?」

听到这里,凡恩觉得有个神秘的影子轻触着脑海深处——那是长久以来一直停驻在他心底的影子。

凡恩平静地问:

「所以那种你们称为『光叶』的裸鳃,只要吃下水藻、晒太阳,就能获得粮食?」

「咦?」

凡恩表情扭曲。

「当牠们把生命交棒给下一个世代时,就会病死。大家一起死,无一例外。」

在一片安静当中,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响起。

「类似这样的生物还有很多。从海里回游的鲑鱼也是一样。牠回游到故乡的河川,雌鲑鱼产卵,雄鲑鱼则在一旁释放出精子,等到新的生命诞生,牠们的身体马上就会遭到疾病侵袭。好像已经完成使命一样,结束生命。」

赫萨尔盯着凡恩。

「但另一方面,也有所谓『不死』的生物,只要没有外在因素影响,就会一直重复分裂下去。这种生物会不断由自己再产生出另一个自己。

「可是有雌雄之分的生物,生下跟自己不一样的另一个新生命后,就会死去。就算能活到新生命可以独立,最终也会生病或老死。就像树木,为了春天时能有地方萌生新芽,叶子才会在秋天掉落,它们把空间让给了新生命。

「不只是活着,在生物的身体里,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安排了死亡。」

隔着遮盖窗户的布帘,淡淡的白色光线开始照进屋里。

「……生下孩子、传承生命,」

莎耶突然说。

「就是一种让我们不死的方法。」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办不到这一点的人,就等于断绝了长久以来传承下来的生命。」

米拉儿看着莎耶,说:

「不是这样的。」

米拉儿温暖笑着。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生孩子,所以忍不住大声了起来。但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样。

「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口数目很庞大,就算祖先传了什么下来,每个人是否都能产生下一代,并不会影响这条生命连锁的线。」

莎耶铁青着脸。

「可是,从父母亲身上传下来的东西,就会在自己这里断绝。」

「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沉重,但我希望再跟你见一次面。现在就算取了你的血,可能也无法顺利做出药。我会尽量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如果最近你有办法来我们在卡山的医院的话,我会非常感激。」

赫萨尔转过头,弯起嘴角,笑着摆摆手。

「别介意,我正想找机会向你道谢;再说,我也很担心黑狼热的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尽管是立足于这地平线上的渺小存在,但是当自己逝去时,还是会感叹自身的死亡吧。

伊莉亚说了一声,从长形调理桌上拿了两个刚烤好的圆厚姆,用小料理刀迅速划出切口,夹上烤过的熏猪肉,交给他们。

从刚刚开始,凡恩便听见楼下的脚步声。天已经完全亮了,炉火的颜色也变得浅淡。

跟在伊莉亚身后走下通往厨房的窄梯,一阵烤厚姆的香味迎面飘来,还有香料烟熏猪肉的烧烤香气。

凡恩平静地说。

伊莉亚看了凡恩一眼。凡恩感觉到她的视线,向她低下头。

「嗯。」

「就像赫萨尔刚刚所说的,如果环境允许,存在于大肠里的菌说不定会永远活着。它们会不断不断自我分裂,也没有雌雄之分,不需要透过两个个体交配来产生新生命。

伊莉亚耸耸肩。

「我们走吧。」

「是的。」

「让您久等了,真抱歉。」莎耶小声地说。

「累了吗?」

「可是只要有雌雄之分的生物,活过仅有一次的生命后,一定会死。但创造出来的这条新生命并不是『自己』。孩子既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是完全不一样的生命。诞生在这世界的一切,在当下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

「赫萨尔之前说过,人的身体就像一个国家,真的是这样。

「对。」

马柯康仰躺在床上,还睡得很沉。莎耶正打算走近喊醒他,但赫萨尔在身后说:

「我们每个人不过就是一个个体。这个身体、这张脸,还有这颗心,都只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次,然后注定消失。」

听到凡恩这么说,赫萨尔眨了眨眼。

一想到故乡的人跟火马之民共谋,他就担心犹加塔山地民是不是也站在火马之民那边,准备背叛阿卡法王。但莎耶说不需要担心。

那天晚上,莎耶建议把原委告诉伊莉亚,但凡恩有些犹豫。

「犹加塔山地民从以前就跟中央政权有很深厚的关系,尤其是伊莉亚,她是欧塔瓦尔的『侍奥』,对这个国家种种微妙的内情相当了解。」

「也不是。」

「不用叫他了。」

凡恩和莎耶互看了一眼。

五 三人之旅

这四个人之间有着错综复杂的立场差异,而赫萨尔对凡恩的要求也伴随着种种危险。尽管如此,凡恩还是被打动了。

赫萨尔语带犹豫。

伊莉亚带着微笑。

这时,浮现在赫萨尔脸上的,却是令人讶异的寂寞神情。

「……您刚刚说,希望取我的血。」

「刚刚听到的事情实在太多,我还没能好好吸收,不过……能见到妳真好。」

「这是当然,所以我才会成为医术师。」

莎耶也静静吃着厚姆。

伊莉亚轻巧地来到走廊上,静静关上门。

「天亮前就拜托妳做这么麻烦的事,真的很抱歉。」

赫萨尔脸上浮现些许苦笑。

「肚子饿了吧,边吃边走。」

「……能再见到你,我觉得很高兴。」

米拉儿探出身子。

「所谓『从父母亲身上传下来的东西』,是指长相这些吗?」

「嗯……好像确实有点累了。」

「拜托您了。接下来,新的黑狼热不知道会再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希望能尽量多救一些人,还请您务必帮忙。」

「你人在这里,也能听见那些声音吗?」

这位沉稳的女子一旦开始工作,就会判若两人。那天夜里也一样,要是没有她帮忙,多力姆和赫萨尔都会成为火马之民的人质。对边境之民来说,他们会变成相当危险的交涉工具。

「请您取用吧——您已经给了我太多东西,那不是一点点血能买得到的。」

凡恩说。

赫萨尔扬起眉:

「那也是……」

「要说明这么多事情,太浪费时间了。我会告诉他的,你们走吧。」

早晨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了进来,将走廊映得微微发亮。莎耶蹑足而行,在对面房间的门上「咚」地轻敲了一记。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一名女性露出脸来——是马柯康的姐姐伊莉亚。

身体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只是好像做了个漫长的怪梦一样,觉得有些倦怠。

打开连接走廊的隔壁房门,传来阵阵鼾声。

「父母亲所生的孩子,并不会长得跟父母亲一模一样,对吧?也不会刚好一半跟母亲一模一样、另一半跟父亲一模一样,对吧?就连双胞胎,也不会长得完全一模一样。

看着赫萨尔的脸,凡恩不禁想起自己的儿子。每次告诉正在开心说话的儿子自己就要出门时,儿子脸上常会露出这种表情。

米拉儿高高扬起眉。

凡恩微笑着回答。但赫萨尔依然沉着脸,叹了口气后,他说:

(尽管如此……)

米拉儿的话,和自己身体反转时所感受到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似乎可以连结在一起。在那种状态中,既不感到空虚,也不觉得悲哀,就像是一片白茫茫且无限广阔的平原。

凡恩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确实有很多东西是祖先们代代相传下来的。但每个人都是完全不同的。不管任何生命,过去都不曾诞生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绝无仅有、拥有独一无二的个性、只能活这么一次的唯一。」

莎耶抬头看着凡恩,轻声探问。

凡恩微笑道:

凡恩低语着。

「楼下已经有动静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可是当故国消失时,也就是活在世上绝无仅有的那个我消失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哀伤。」

凡恩和莎耶道过谢,接了过来。厚姆还很温热,粗糙的手感摸起来相当舒服。伊莉亚穿过厨房,带他们到后方的木门。

米拉儿盯着莎耶。

走进厨房,厨师们抬头看着伊莉亚,向她行礼,却看也不看凡恩和莎耶一眼。伊莉亚似乎事先打点过了。

踩着被朝露沾湿的草往前走,凡恩咬了一大口温热的厚姆。香醇的味道扩散在口中,反而让他突然觉得饥饿,三两口便把厚姆吃光。厚姆夹着猪肉,那焦香的油脂甜味还留在舌尖。

「虽然身体看起来是『一个』,但实际上这个身体里有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无数小生命,一边帮助我们活着,一边也让它们自己活着……当我们的身体因病或衰老而死亡后,会回归土壤、进入其他生物体内,继续延续生命。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觉得身体的死其实只是一种变化。就像一个凝聚在一起的个体,到最后分离四散而已。」

「从父亲和母亲身上传下来的各种要素组合之后,产生了人;不过这样的组合一定有无限种可能,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存在——不管是过去或是未来,同样的人都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凡恩和莎耶向这两位年轻人深深低头致意,接着离开房间。

莎耶静静看着米拉儿。米拉儿装做没发现莎耶眼中的神色,仍然平静地说:

赫萨尔点点头。

「这我拿走了。」

「还真久,话都说完了吗?」

偶尔有风若有似无地吹过树叶,叶片便在早晨的明亮光线下翻飞舞动。新生的叶子轻薄透亮,看起来非常美。

「莎耶,妳听我说。」

莎耶微微蹙眉,似乎听不太懂米拉儿的话。看着她,米拉儿缓缓说着:

莎耶微笑着摇摇头。

「我会去的。我无法保证是什么时候,但一定会去。」

莎耶话还没说完,伊莉亚便笑出声。

「就算能治愈疾病,人还是难逃一死。尽管如此,人们生病时,还是拚命想治好。」

莎耶也轻轻点头。

「那就再见啦。」

「没关系啦。那家伙还是让他睡着比较省事。」

话说了一半,凡恩又苦笑着说:

凡恩点点头。

「谢谢妳答应我们这么不合理的要求。」

「可是妳弟弟他……」

米拉儿看了莎耶一眼,再看看凡恩,倾身向前。

「好好活过出生在这世上、只属于自己、仅有一次的人生,然后死去。就像赫萨尔刚刚所说的,我们的身体本来就注定会死。但我忍不住觉得,虽然就内心来说不知道是如何,但对身体来说,死亡似乎不是终点。」

「就算国家没了,人们还是可以生存在其他国家。」

莎耶犹豫地看看马柯康,接着再转向赫萨尔。

「谢谢,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简单说完后,伊莉亚马上转身回到宅邸。看着她的背影,凡恩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

米拉儿微笑着。

说着,莎耶不禁露出苦笑。

「她是个很会观察情势的人。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犹加塔山地民,所以她不会被情感左右,能够谨慎地判断边境势力和中央势力的动向,再采取行动。

「即使委身此地的火马之民建议她加入他们的阴谋,想必她也会一方面好声好气安抚他们,另一方面观察整体形势吧。」

莎耶的眼神里有些许落寞。

「伊莉亚一定知道阿卡法王已经决心要抛弃火马之民,她绝对不会坐上注定要沉的船。」

莎耶说得没错,伊莉亚一知道石火队逮到了多力姆,马上让手下扣住在领地内的火马之民首领,好让他们无法替石火队助阵。

接着,她又找上阿卡法兵的精锐,跟他们一起袭击岩牢。

和石火队的那场攻防是极其惨烈的死斗,也有些阿卡法兵死在这场战斗中;不过遭受奇袭的石火队无法发挥原本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就遭到压制。

冷静策划这场行动的同时,伊莉亚也试图跟她准备搭救的多力姆交涉。

这次事件是住在土迦山地的傲梵一族因为知道被阿卡法王抛弃,而独断进行的反击,跟寄居在犹加塔山地的火马之民无关。沼地之民也只是受命参与其中,并没有反叛之意。

从今以后,伊莉亚将严加管理,希望多力姆将处置他们一事交给她。伊莉亚就这样保住躲在自己羽翼下的人民,同时,也算是卖了阿卡法王一个人情。

她的举动清楚地表示了住在阿卡法边境人民的立场和想法。

对边境之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在故乡所拥有的平静生活。只要能保住这一点,不管王国的统治者是谁,都远不及故乡的存亡重要。

(火马之民……)

在边境之民中,他们特别遭到孤立。而现在,他们身后也已没有能帮忙推上一把的风。这般想法让凡恩心里沉重的某个部分产生动摇。火马之民的举动虽然太过性急,而且还大逆不道,但尽管如此,被逼到绝境的他们,仍然令人同情。

嫩绿叶片间透出的是闪烁跳动的阳光,隔着树叶,可以看到对面沼地之民的聚落。

悠娜一向贪睡,现在应该还睡得很沉。

她醒来后如果发现凡恩不在,一定又会大哭大闹吧,凡恩想在那之前赶回去。

悠娜是个身体和心灵都很健康的孩子,但突然被带离凡恩身边的不安和恐惧,已经深植心中,只要一下子没看到凡恩的身影,马上就会大哭。昨晚还是凡恩紧紧搂着她,好不容易才哄睡的。

悠娜那个阿姨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看来不是会顾虑到这些的人。要是悠娜哭着想找凡恩,说不定她会一脸不耐烦地严厉责骂。

奥马、多马和季耶一定都很担心吧,凡恩想快点见到他们,让他们安心。可是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去一个地方。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凡恩微笑着说:

莎耶暧昧地摇摇头。

她表情很平静,声音却有点沙哑。

这对边境之民和阿卡法王来说,或许都是个好消息,从此也能避免那恐怖的疾病再继续蔓延。对许多人来说,肯诺伊的死都是一种幸运。

凡恩也放慢脚步。

「我要回欧基。」

「肯诺伊好像死了。」

一踏进房间,莎耶便低声说:

「途中我可能会绕到由米达之森一趟,不过应该会赶在初夏的迁徙前回欧基吧。」

莎耶眼角浮现温柔的微笑。

前往阿卡法北部的主要道路上,沿途有几个小镇。

「只不过,你的鼻子比狼还要灵敏,要不被你发现,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这些城镇是北方的毛皮商人和贩售谷物、干货为主的南方商人互相买卖的商品市场,逛逛这些小镇还挺开心的,还能买到长途旅行需要的食粮。

「不清楚,可能是吧。」

凡恩看着莎耶。

阿姨跟悠娜的母亲长得不太像——虽然凡恩只看过悠娜母亲死后的模样。而且两人相差八岁之多,或许因为如此,虽说阿姨是妈妈的姐姐,但看起来憔悴得简直就像是外婆。

(……肯诺伊死了吗?)

莎耶走近炉边,坐下来,开始告诉凡恩从伙伴那里听来的经过。

在某个镇上,莎耶跟平时一样消失了身影,但稀奇的是,到了傍晚她还没回来。

阿姨家里孩子多,又贫穷,虽是妹妹的女儿,但她对悠娜却看不出有一丝感情。

「那妳呢?」

当凡恩问她能不能让自己收养这孩子时,她露出一副得救似的开心表情,直说如果真能这样,那就太好了。

「我这样一路被牵着鼻子走,来到这种地方,说不定也是神明的引导,这下总算能正式收养悠娜当我女儿了。」

凡恩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监视你是我的工作,现在我的任务还没有解除。」

凡恩突然笑了起来。在内心深处蠢动的这份情感到底是什么,现在他还不想看清楚;尽管如此,他依然确定这份情感就在心中。

从纳卡那里听说事情经过时,凡恩非常惊讶。原来这里就是悠娜的故乡,也有她的亲人在。既然如此,凡恩心里虽然难受,但还是认为应该让悠娜留下来生活。

然而,实际上跟悠娜的阿姨见过面之后,他断了把悠娜留在这里的念头。

凡恩一脸沉重,听着莎耶说起阿卡法王派去讨伐的军队,跟傲梵他们那场殊死决斗的经过。

莎耶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眼里有些许动摇。

这么一来,他们的梦想终于画上了句点。就算傲梵活了下来,如果没有「犬王」,就无法操控晋玛之犬。

说完后,莎耶稍微放慢了脚步。

当凡恩听说甘萨氏族将无法回乡的火马之民藏匿在土迦山地深处时,心里不禁产生一股怜悯。望着炉火,凡恩就这样久久不动。

每次来到城镇,莎耶都会消失一阵子。凡恩知道,即使在这样的城镇里,也布满了墨尔法之网,除非莎耶自己主动说起,否则他从来不问莎耶去做什么。

走在早春的原野上,这趟旅程相当平稳而开心。

阿姨去哪里了?频频追问的悠娜终于入睡,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就在旅舍所有房间的灯光都熄灭时,莎耶才一脸疲惫地回来。

「病死的吗?」他问。

刚开始悠娜也对莎耶带着戒心。后来三人步上旅途,凡恩跟悠娜骑着晓,莎耶则骑在跟伊莉亚借来的马上,跟在两人身后。经过一段漫长旅程,悠娜的戒心慢慢消失,不知不觉中,她也开始亲近莎耶,向莎耶撒娇。

融化的雪水发出澄澈的声响流过沼泽,原野上有许多小小花朵迫不及待绽放。性急的小虫聚集在花丛中,在淡淡的阳光下展开薄翅,像发光的小颗粒般在原野中飞舞。

一个小小民族的梦想在隐密之处点燃,又在隐密之处消失,如此而已。

莎耶听到凡恩这么说,抬头来看着他。

「真的呢。」

长时间被迫与凡恩分开、和陌生人生活在一起的悠娜,像是为了弥补她小小年纪所忍受的不安,开始过分地向凡恩撒娇。那撒娇的样子仿佛又回到婴儿时期一般。

凡恩抱着她,让她能一直接触到自己的身体,慢慢的,悠娜异常的举止终于减少。

凡恩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莎耶。

她再次加快脚步前进,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所谓亲不如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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