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狼热
《鹿王》 · 上桥菜穗子 · 3.7万 字
一 御前狩猎
淡蓝色天空中,飘着刷毛般的淡淡云朵。
秋天的阳光明净清澈,把草原上的大帐篷衬托得更加白亮。
微风吹起,大帐篷两边高高竖起的东乎瑠帝国苍龙旗和阿卡法王的天马旗缓缓随风翻飞。
阿卡法王邀请东乎瑠王幡侯举行的「御前鹰仪」,是需要事前详细计划准备的狩猎。十年前刚开始举行时,原本是仕于阿卡法王家的鹰匠展现技巧的机会,后来再加上东乎瑠的鹰匠,演变为互相竞技的场合。
放在场中的长型帐篷正面大大敞开,里面的人都坐在野营用的椅子上,放松等待眼前草原上即将展开的驯鹰狩猎。
「……您可不能睡着喔。」
马柯康在耳边轻声提醒,一脸困倦的赫萨尔哼了一声。
秋天的阳光轻柔照在他的颊边。
「驯鹰狩猎总是要等很久。」
草原上可以看到四散的鹰匠。
绑着红色头带的鹰匠代表阿卡法,蓝色头带则是东乎瑠的鹰匠,双方的老鹰各自静静地停在鹰匠的手背上。
偶尔,听见乘风而来的狗吠,有些猎鹰会顿时摆好警戒姿态,不过大多都会安静地集中精神,等待助手和猎犬开始追赶。
「不擅长等待的人,不适合当猎人。」
马柯康说这句话时,阿卡法王家的执事安静走来,在赫萨尔背后屈膝一礼。
「赫萨尔•悠格拉尔大人,恕小人冒昧,请您移驾到那里享用轻食。」
刻意不说是谁邀请,是阿卡法的习惯,是阿卡法王对对方敬意的暗示。
赫萨尔点点头,站了起来。
尽管内心可能觉得麻烦,但赫萨尔在身份较高的人面前,总是表现得冷静沉着,也从来不曾露出在马柯康等人面前那淘气的一面。
赫萨尔的位子原本安排在阿卡法那边的贵宾席,但坐在必须跟王公贵族面对面的位子,大概让他觉得不自在吧,在轻食上桌前,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想从这个角度看看,便离开了座位。
那确实是欧塔瓦尔人的特质。就算王国这个躯体灭亡,也可以进入其他王国的身体,继续存活。如果没有足够的才能和觉悟,很难接受这种生活方式,但欧塔瓦尔人就是如此强韧地活了下来。
「可是,土迦山地是个妨碍这一点,对东乎瑠来说也一样吧?假如以那座山地为边境,说好彼此不越界,对双方来说不是更轻松吗?」
丝露米娜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马扎伊大人看来真冷静。」
「阿卡法人真的离不开拉帕帖和拉逑喔。不过这几年都是用牛和羊奶做的,好像已经很少看到驯鹿奶做的拉帕帖了呢!我是因为奶妈的亲戚在驯鹿市场里有认识的人,所以一到产季,他们就会替我留起来,要不然真的很难买到。」
阿卡法王和王幡侯还在继续畅谈。
「不过,与多瑠大人不讨厌乳制品吗?」
(这干酪就是从那个盆地来的吗?)
这时,米拉儿一边斟茶,一边插嘴:
有一瞬间,马柯康还以为是猎犬从那边回来了。
背地里有风声说,东乎瑠帝国的皇帝似乎没有那么积极要向西扩张版图,但相当注意接邻的穆可尼亚王国动向的王幡侯,不断向皇帝进言,除了守护国境,更应该展现国家的扩张力。
「以生物来说,吃掉对方的一方比较强……但不代表被吃的一方就会消失啊。」
阿卡法王一族所坐的西侧摆着拉帕帖(塞了核果的干酪),和用拉逑(发酵乳)拌过的糖渍水果;而东乎瑠王幡侯一族所坐的那边,则放着先炸得金黄,再洒上砂糖的炸饼等点心,完全没有乳制食材。
赫萨尔一坐下,身旁的女性便微笑着招呼他吃拉帕帖。依照阿卡法方式梳整的头发,却用东乎瑠风格的发簪固定着。这位是嫁给与多瑠,同时也是阿卡法王的侄女——丝露米娜。
(大概还没有意思要退位、交棒给儿子们。)
狗叫声越来越接近。
每次见到他,马柯康都忍不住想,祭司医与其说是医术师,更像是个事奉神的求道者。
王族们似乎也是一样的想法,只是微微蹙眉,安静地看着黑犬从背后走近鹰匠们。
「我们有句古话,『为诸国注入活水,替自己寻找生路』,几百年来,我们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但穆可尼亚王国真的对这里有野心吗?」
「喔,来了来了,标准的欧塔瓦尔人思考。」
听着两人的对话,马柯康想起:这么说来,好久没吃欧基拉普塔了。
赫萨尔说。
就在他们眼见黑犬接近鹰匠后,依然没有停下,反而一口气扑上去时,刚刚那些微小的怀疑,顿时转为惊愕。
秋风一吹起,餐桌上香料酒的甜美香气便淡淡飘散开来。
绪利武尚未成人,并不是来参加竞技的,不过是让他站在手腕精湛的舅父身边学习罢了。尽管如此,在父亲和麾下武将众目睽睽之下,与多瑠没让自己的儿子站在东乎瑠阵营,反而站在阿卡法那边,让马柯康觉得实在可憎。
鹰匠们观察着草原周围灌木、树林和草丛的样子,如果有猎物出现,他们的姿势也会随之改变……这时,他们背后的草丛突然一阵骚动,黑色影子接二连三跳了出来。
以前提到增兵的话题时,马柯康曾问赫萨尔:
春天来临后,他想尽办法去找过,但最后还是没能找到莎耶和逃亡奴隶。
听不懂两人对话的马柯康皱起眉。米拉儿把茶递出去,接着说:
去年的御前狩猎败给马扎伊,一定让迂多瑠很不甘心吧。从帐篷里望去,也可以感觉到他的气势。
「对穆可尼亚来说,阻碍他们东进的是土迦山地。那座山虽然不至于无法跨越,但如果要翻山越岭的话,反而会让兵马感到疲惫;更何况军粮和补给物资的运送也是个难题。如果能占领阿卡法,就能做为进攻东乎瑠的据点。」
帐篷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人脸上都浮现无言的期待和兴奋。就连刚刚忙着聊天的阿卡法王和王幡侯也停下了交谈,将视线投向草原。
问题是皇帝并不支持西边增兵一事。也许因为南境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使他无心顾及西边吧。比起还没发生的战事,优先处理已经开火的战争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站在王幡侯的立场,应该觉得很焦躁吧。
「我丈夫绝口不碰。他连看到我吃兽乳都会不高兴,所以在他眼前我不会吃。不过……」
与多瑠的妻子丝露米娜是马扎伊的妹妹,所以站在那里的两位少年是表兄弟。
「原来用驯鹿奶做成的干酪是这种味道啊?」
马柯康微微皱眉。
马柯康在心中暗想。
(看来双方都还是服役中的猎犬。)
赫萨尔回答道:
狗叫声逐渐接近。
二 黑犬袭来
以前只要说到阿卡法的乳制品,多半都是用驯鹿或火马奶做的。
听他说完后,赫萨尔笑了。
「欧塔瓦尔人认为,这个世上没有所谓的胜负。如果会被吞噬,那就漂亮地被吞噬吧。因为被吃下的东西,会成为吞噬者的身体。」
「谢谢您。」
那是猎犬的叫声,牠们正巧妙地将猎物追赶到鹰匠等待之处。
最靠近黑犬的是东乎瑠的鹰匠,他手中的鹰受到惊吓,一边鸣叫,一边向上腾飞。虽然他拚命护着喉咙,却还是被扑倒在地。
「这味道真罕见,非常浓醇。」
鹰匠们一边护着猎鹰,一边转过头,看到的却是长得像狼的黑犬正朝他们扑去。大张的口中露出闪动着光芒的利牙,口水如细线般从嘴边滴下。
马柯康自小吃惯的是用火马奶做的拉帕帖,也不像丝露米娜那样,没有驯鹿奶做的欧基拉普塔就活不下去;但他也觉得,最近阿卡法的酒馆里,确实很少看见欧基拉普塔。
「他每回出猎都会赢得褒扬和赏赐。他好像光靠狗的声音和老鹰的气息就能大概掌握猎物的位置呢。」
就算从远处看,也能看出绪利武这位纤瘦少年一脸铁青的紧张模样。马柯康眯起眼睛。
最近王幡侯致力于增强兵力。
「是啊。味道不太一样吧?欧塔瓦尔人不吃驯鹿干酪吗?」
米拉儿说着,大概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吧,苦笑了一下。
赫萨尔殷勤回礼,从丝露米娜手中接过装着拉帕帖的小盘,马上取了一个放进口中,并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
「的确不吃呢。圣领比阿卡法更南边,几乎没有来自欧基地方的商人。」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轻食,不过阿卡法王和王幡侯正交头接耳,不知在说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食物。他们连赫萨尔走近都没发现,一脸严肃地小声交谈着。
想到这里,马柯康又突然转念,不,那些家伙只是单纯对「魔神之子」感到好奇吧,不觉在内心苦笑着。
赫萨尔弯起嘴角笑了。
丝露米娜显得很开心。
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又补上一句。
看到他们的表情,马柯康不禁想起赫萨尔以前曾经说过,年轻祭司医里,也有人对欧塔瓦尔的医术极感兴趣,希望有机会可以跟这些人轻松聊聊。
(原来如此,真的有人感兴趣。)
「野心应该是有的。」
站在草原中央、那绑着红色头带的男人瞥了这里一眼,轻轻点头行礼。意思是狩猎就快开始,请别错过。
祭司医吕那跟赫萨尔四目相对时,缓缓点了点头。表情一如往常,宁静如水。
阿卡法人和东乎瑠人的容貌虽然完全不同,但他们两人的体型却异常相似——高大,却不显得松垮,两位老人的体格都还相当结实。
「是啊,这是用驯鹿奶的干酪做成的『欧基拉普塔』(欧基出产的拉帕帖)。我很喜欢,每到上市的时候,我就会请奶妈去订。」
赫萨尔看起来对这个问题并不怎么关心。
丝露米娜苦笑着说:
「给别人留活路,就是给自己留活路;让别人幸福,也能让自己幸福。」
在那片北方大地,有一群逐驯鹿而生的人……
再加上近年来,比起驯鹿的饲养,东乎瑠军更重视推动饲育飞鹿的政策,可能也因此造成驯鹿减少。
一听到欧基这个地名,他就会想起那场风雪,和跌落山谷、下落不明的莎耶。
驯鹰狩猎是阿卡法贵族的嗜好,王族男子自幼就会学习驯鹰的方法。刚刚朝这里打了暗号的马扎伊是阿卡法王的侄子,也是王族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赫萨尔呵呵笑了。
「我儿子他们比较喜欢驯鹿奶,不过哥哥的孩子们都说牛奶做的拉帕帖比较好吃,不太吃驯鹿拉帕帖呢。」
「那真不错。发酵乳对身体很好。还请您继续瞒着与多瑠大人,多吃点吧。」
「我会瞒着丈夫,跟儿子们一起吃。我儿子在丈夫面前也会装出一副不敢吃拉帕帖的样子,但其实他们爱极了。他们最喜欢口感柔和的驯鹿拉逑……大概是遗传到我吧。」
「你真是一个很没有野心的男人耶。」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掉以轻心的人总是比较不利。因为有土迦山地当屏障而放松懈怠的一方,注定会落败。王幡侯和穆可尼亚王都深切了解这一点,所以只要这两个大国在,阿卡法就永远会是兵家必争之地。」
说着,赫萨尔稍微压低了声音:
米拉儿也在自己的茶杯里倒了茶,低声道:
(……对了,绪利武少爷算是马扎伊大人的外甥呢。)
他身边站着两位少年。一个是马扎伊的长男伊撒姆,另一个是与多瑠的儿子绪利武。
但坐在末座的年轻弟子们似乎很在意赫萨尔,不断投来好奇的视线。
有人叫了一声。
赫萨尔正色道:
相较于和阿卡法王族畅快欢谈的与多瑠,他的兄长迂多瑠则在头上骄傲地缠着代表东乎瑠阵营的蓝色头带,站在草原上。站在他臂上的鹰有着一身这一带罕见的蓝色羽毛。
但是从东乎瑠过来的移住民们,大多也会带着牛羊一起搬到这个地方来,所以自从他们来了之后,阿卡法的市场上便充斥着用牛奶和羊奶做的食物,大家也渐渐偏好起这种能大量买到的便宜乳制品。
东乎瑠军将西边的穆可尼亚王国视为威胁,所以才想增加能在山地战中发挥威力的飞鹿数量吧。
丝露米娜扬起眉,微笑点头。
这句话听来像是祈祷一样。
走近主位时,与多瑠对着赫萨尔微笑,点点头。赫萨尔也点头回礼,跟着带位者来到座位上。马柯康就坐在赫萨尔背后的随从椅上。
看着微微晃动的茶水表面,马柯康暗暗点头。
尽管知道这层关系,看到遭侵略国家的王族和侵略者的儿子并肩站着,还是觉得内心一阵激动。
其他狗扑向迂多瑠,但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武者,迂多瑠一点也不显得慌张。他先让猎鹰飞走,再从腰际拔出猎刀与狗对峙。
从观众席隐约可见马扎伊把少年们护在身后,但他们的身影马上就被犬只包围,完全看不见。
漾满秋天和煦阳光的草原,瞬间变成人兽交叠缠斗、处处哀声四起的凄惨舞台。
阿卡法王叫唤侄子的声音和与多瑠呼喊儿子的声音重叠。丝露米娜则凄厉地叫着:「绪利武!绪利武!」
他们起身打算离开帐篷,却遭到禁卫兵阻止。阿卡法、东乎瑠双方的士兵正准备冲出帐篷,要援救鹰匠和少年;但就在要冲出去的那一刻,又看到几只狗从草丛中跳出来,直朝着帐篷的方向过来,他们踏出去的脚步又突然煞住。
与多瑠挥着手怒吼:
「你们去救绪利武!这里不要紧!我来守!」
阿卡法王也涨红了脸大叫:
「快去帮马扎伊!快!」
怒吼声交错中,马柯康拔出短剑,让赫萨尔躲在他身后。
黑犬们推倒椅子和餐桌,跳了过来。
盘子碎裂的声音,交杂着吼叫与哀号。
还没搞清楚状况便逃进狭窄帐篷中的妇女们和保护她们的男人乱成一团,使得士兵们不敢随意挥剑,却让黑犬有机可乘,趁隙扑向人群。
其中一头扑向丝露米娜。
马柯康探出身子,挥舞着短剑想赶走黑犬,没想到被中间的椅子挡住,还差那么一点。
情急之下,丝露米娜举起手臂护住脸,手就这样被狗咬住。
赫萨尔从背后抱住丝露米娜,把她和黑犬分开;同时,踢倒椅子的马柯康,也用短剑砍向黑犬脸部。
黑犬以惊人的身手避开刀刃,不过刀好像轻轻从牠的鼻尖划过。
马柯康打算上前追击那只却步后退的黑犬,才刚踏出一步,身后马上传来赫萨尔的声音:
「后面!」
「不准动!你手上沾满黑犬的血!千万不准碰到嘴巴或伤口!」
说完后,赫萨尔转向茫然失措的众人,大声询问:
一听到要用针扎,王幡侯便皱起眉来。
「我问你是不是被咬了?」
赫萨尔点点头,看了吕那一眼。
「方便吗?」
「赫萨尔大人!」
他略带沙哑地说:
马柯康粗声喘气,转头看着赫萨尔。
「不。咬了那些人的狗,全都死于狂犬病。」
赫萨尔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在一旁抚着手臂的迂多瑠,也低声说:
「我去看看,妳待在这里别动。」
「对。」
马柯康「啊」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短剑和拿着剑的手上都沾着血,但并不觉得痛。
「不,没有被咬。」
迂多瑠皱着眉,似乎不太高兴。
「没被咬的人,请帮忙把酒壶捡起来、把酒收集到这边!」
黑犬们离开后,只见帐篷里散落着碎裂的盘子和食物,颤抖害怕的女人们也都哭倒在地。
王幡侯招招手,赫萨尔走近迂多瑠所坐的上座,原本在替迂多瑠把脉的吕那走到一旁,把位子空出来。
「狂犬病是不治之症,所以发病乃是天命;能领悟到这一点,则是人道。」
迂多瑠被咬的是手臂,伤口并不深;拿开覆盖在上面的布,发现伤口并没有什么肿胀。
赫萨尔拿起掉在地上的酒壶,摇了摇,确认里面还有酒,便抓住丝露米娜颤抖的手,一边挤压她的伤口,一边开始用酒清洗。
「你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暗地里鼓吹这个异教徒注射毒物?」
「我也想帮忙。」
「先喝口茶吧。」
「这种小伤,根本连伤口都算不上。」
王幡侯似乎苦候着赫萨尔到来。当赫萨尔把来意告诉城门守卫后,马上就被带进后面的会客厅。
吕那摇摇头。
与多瑠抓住忧心望向帐外的妻子肩膀,安慰她:
阿卡法王、王幡侯和与多瑠似乎平安无事,另外还有几个人举了手。
「喔喔,等你很久了,快过来。」
迂多瑠眼里浮现不耐。
赫萨尔屈膝一礼,举起迂多瑠的手臂。
「没有发作,也可能是根本没染病啊。」
侍奥的人一边回报赫萨尔来访的消息,一边打开约有两个人高的大拉门,屋里的人同时抬起头看向赫萨尔。
「你们分头尽量去多找点水来!水也好,酒也好,整桶拿过来!如果有肥皂也拿过来!快点!」
但吕那眼中却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赫萨尔点点头。
王幡侯问。赫萨尔却摇摇头:
那天被黑犬咬伤的人之中,也包括了马扎伊和他的长子伊撒姆,还有迂多瑠和绪利武。
赫萨尔点点头,跑到帐外。
「因为贪生怕死,而将兽血注入人身、玷污自己的身体,是明显悖逆天道的行为。」
「我认为应该清洗伤口。」
赫萨尔惊讶地盯着吕那。他第一次听到吕那说话如此尖锐。
「没有。」
发生骚动的隔天早上,赫萨尔造访王幡侯的居城,检查迂多瑠的伤势。
「吃了那种弱毒药,就可以避免染上狂犬病?」
*
吕那面不改色,淡淡地回答:
「简单说来是这样没错。这是一种新的治疗法,所以过去尝试过的病例还很少,我不敢说完全没有危险。但您也知道,狂犬病一旦发作,就无药可救了,一定会送命。我想出的这个方法,目前已经让大约十二个人免于发作。」
赫萨尔面对着大家说:
王幡侯先招呼赫萨尔喝茶,又问:
「其他人也能帮忙清洗伤口。请您来看看外面这些人吧。」
听到马柯康的声音,正弯腰忙于治疗的赫萨尔头也没回地大声喝斥:
正在清洗伤口的丝露米娜点点头。全身轻颤。
吕那抬起头。
他还得检查所有被咬伤的人的状态,所以随便吃了早餐,便离开医院。
「我也有同感。总之,请先把伤口里的血尽量挤出来。」
手三三两两地举起。有男人代替身边瘫坐在地的东乎瑠妇女举了手。
「确定没有?」
迂多瑠自讨没趣地紧抿着嘴。
「什么?」
「……你被咬了吗?」
「昨天没能好好请教,您好像说过,有种药可以防狂犬病,是吗?」
赫萨尔安心地吐了口气。
随从们立刻飞奔出去,众人仿佛终于回神般,开始有了动作。吕那和弟子们已赶到伤者身边,替他们处理伤口。
「是的。为了以防万一,我建议注射『弱毒药』。这种药可以减轻狂犬病的病素之毒,帮助身体抵御病素。」
赫萨尔仔细洗着丝露米娜的伤口,同时也问马柯康:
赫萨尔轻声问,吕那带着平静的表情,只答了声「嗯」。
迂多瑠哼了一声,正想说话,咳了咳,想清掉积在喉咙里的痰,接着拿起眼前的茶杯,喝了口茶。
就在这时,黑犬们突然停下动作。好像听到什么似的,仔细竖起耳朵。接着,牠们露出还想继续攻击的眷恋表情,仿佛被看不见的线拉着走,以极其不自然的动作奔离帐篷。
阿卡法王叫着赫萨尔。
「就这样不要动,什么也别碰。」
「那我就冒犯了。」
此外,他也对帐篷旁的随从们说:
那瞪着赫萨尔的眼底闪着无法隐藏的不信任。
吕那直盯着赫萨尔。
大家的伤口都不深,但有些女人还惊魂未定,不断发出惨叫般的声音哭着,这种躁动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被咬的人请举手!」
「你是异教徒,所以大概不知道吧,忠实遵守上天教诲生活的人,就算被狗咬,也不会得什么狂犬病的。因为狂犬病是被野兽灵魂那种秽物沾染的人才会得的病。
迂多瑠撇撇嘴,又摇摇头。
才说完,与多瑠便冲向帐外。
「被咬了吗?」
与多瑠铁青着脸,冲到妻子身边。
「这伤口不需要劳驾您特地来看。」
仆人们用托盘端上热茶,放在赫萨尔面前。
吕那点点头,沉稳地开始指示弟子们。
「我可不会让人扎我的手臂。」
「确实有这种说法。但忠实遵守上天教诲并不容易,因此即使是贵族,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罹患狂犬病。」
「喝兽乳那种东西的人应该比较有机会得吧?但是在东乎瑠,人人都知道,这种病只有过着亲近野兽生活的边境民或下层阶级才会得。对吧,吕那师?」
手脚被咬伤的男人们失了魂似的呆站着,按住被咬的伤口。
吕那没有转向赫萨尔,只是直直盯着迂多瑠。
迂多瑠很快放下袖子,一脸不高兴,又说:
「就算没发现,有时也会沾染到秽物;也有可能是得病之后,才发现沾染了秽物的。」
在随从们的帮忙下,赫萨尔用酒清洗遭黑犬咬伤者的伤口。他不厌其烦地洗了很久,等水送来后,再用水洗一遍。
阿卡法王和王幡侯很快收拾起惊慌的心情,随即各自指示士兵们确认受伤状况、采取因应措施。
「……我不要紧。可是,亲爱的,绪利武呢?」
「就算是弱毒,毒毕竟还是毒。」
虽然看不见,但身体可以感觉到另一只狗已逼近身后,马柯康马上反手拿好短剑,在身后一挥,往黑犬的脸部砍去。虽然没有得手,不过牠后退了。
「不是用吃的,要用针把药注射到身体里。每隔几天注射一次,总共得注射好几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不喝兽乳、谨言慎行,怎么可能沾染秽物!」
赫萨尔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不久,盯着迂多瑠的吕那开口说道:
「我只是告知可能性。要怎么想、采取什么行动,都是您自己的选择。」
王幡侯犹豫不决地看着长子和赫萨尔,迂多瑠轻摸着挂在脖子上的清心牌,微微点头。
看到这两人的举动,赫萨尔虽然忍不住微蹙起眉,但他还是低下头说:
「那就听凭两位的判断。」
接着他抬起头,看着王幡侯。
「另外还有一件令我担心的事,方便说吗?」
王幡侯收起刚刚的表情,正色面对赫萨尔——大概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了,他低声简短地回应。
「是黑狼热吗?」
「是的。之前有过盐矿那件事。就算只是杞人忧天,既然已被山犬咬过,还是得提防这一点。」
迂多瑠的表情没有改变。但是他的下巴附近显得有些紧绷。
王幡侯细长的眼中浮现锐利光芒,凝视着赫萨尔。
「你说『提防』,具体来说,你觉得该做些什么呢?」
赫萨尔冷静地回答:
「现在该做的有两件事。一是对付带有病素的山犬,一是医治可能已经罹患黑狼热的病患。
「之前曾向您秉报过,要对付山犬,并不是找到杀掉就好。如果真是黑狼热,牠们身上的蜱螨和跳蚤也会跑到人身上,因此必须拟好对策、慎重执行。」
王幡侯点点头。
「这一点我了解了。上次盐矿那件事,欧塔瓦尔圣领也给了许多建议,这次是不是照上回的方法去做就好?」
「是的。请务必这么做。」
「嗯。还有,我也跟吕那师谈过了,黑狼热是这个地方特有的病,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很需要熟知这种病的你帮忙。万一那些狗真的得了黑狼热,你手上有能治疗的药吗?」
与多瑠点点头。
与多瑠皱起眉。
「我们身体里那些眼睛看不见的小士兵,吃掉进入伤口的病毒后所战死的尸骸,就是脓。
迂多瑠看似平静,但在王幡侯左边静候的与多瑠,却很明显铁青了脸。
忽然,「啪!」地一声,响亮的声音让房里所有人不禁陡然挺直背脊。
「我们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有时也难以辨别敌我吧?所以,这些第一次进入身体的病素正是为了告诉士兵:这些人就是敌军!要士兵们拿起能对付敌人的武器,奋力作战。」
赫萨尔大大地点点头,继续解释。
赫萨尔这才放下心来,低下头。
「啊……所以,所谓的『痊愈』,等于你所说身体里的那些士兵,跟病素作战后获胜。」
「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并不是真有长得像人的士兵在体内。不过就功能上来说,我们的身体里确实有着像守城士兵一样、保护我们的东西。最简单的例子……对了,例如割伤,如果是肮脏的伤口,不是会化脓吗?」
「……恕我冒昧。」
(如此理智的的男人,也害怕野兽病素会玷污身体吗……)
「那就请你注射吧。就算身有残疾也无所谓,能保住一命最重要。」
「士兵们跟病素同归于尽,死后化成了脓;不过如果身体里的士兵较多、较强,那么伤口就会结痂,然后脱落,又长出崭新光滑的皮肤,进而痊愈。」
「最后制成能实际注射进人体的药的,就是我。」
与多瑠慢慢伸出手,抹了抹脸。
赫萨尔承受着王幡侯的视线,点点头。
假如连与多瑠都觉得犹豫,那么要替其他东乎瑠人接种,更是难上加难吧。
「……对。」
「刚刚说话太轻浮了,抱歉。」
「关于你刚刚说狂犬病『弱毒药』的事。」
赫萨尔看着王幡侯。
「那些家伙本来就跟野兽很亲近,所以连野兽的毒也不觉得毒了吧?恭喜你,不用担心你老婆啦。」
「制药师分成三组,一组在尝试制作类似狂犬病『弱毒药』的药剂,也就是利用毒性减弱的黑狼热病素,赋予人体足以抵抗该病素力量的药。
看到与多瑠的畏惧,赫萨尔继续往下说。
赫萨尔摇摇头。
「……是。」
屋里一片鸦雀无声,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三 两种医术
与多瑠吐了一口气,甩甩头,眼神笃定。
「『血浆体药』的量很少,万一出现大量感染者,可能会不够用。不过总之,如果能巧妙运用这三种药,可望发挥不小的效果。
「自古以来就有『病过一次就不会再病第二次』的说法,揭开这其中道理,想出事先将『弱毒药』注射到体内这种手法的,就是我祖父利姆艾尔。」
与多瑠来到赫萨尔身边,小声地问:
「可是,如果没有注射,万一狂犬病发作的话,就没救了对吧?」
「我向来不想说『绝对』这两个字;不过很遗憾,确实如此。现在的我还想不出因应的方法。」
赫萨尔弯起嘴角笑了。
赫萨尔和马柯康离开王幡侯的会客厅,正走在走廊上时,背后传来开门声,与多瑠小跑步追了上来。
迂多瑠冷哼一声。
「阻止黑狼热蔓延比什么都重要。这事都听你发落,有什么该做的,尽管说。」
「我想不会。这种『弱毒药』可以让身体里的士兵记住敌人的脸,赋予这些士兵只对这种敌人进行攻击的力量。」
「是利姆艾尔大人……」
「有些事不得不慎重再三。不管要做什么处置,都先让我知道之后再动手。」
王幡侯那对隐含着光芒的双眼紧盯着赫萨尔不放,接着又说:
「您愿意让狗的病素制成的药,注射进绪利武少爷的身体里?」
王幡侯对长子投以严厉的目光。迂多瑠挑挑眉,做了个深呼吸,咳了两三口后,闭上嘴。
「狂犬病也好,黑狼热也好,刚开始症状都跟感冒很像。如果是狂犬病,除非被咬到喉咙或靠近头的部位,否则不会这么快发病。不过我刚刚也说过,黑狼热的潜伏期远比狂犬病短。请不要以为是感冒就掉以轻心,万一发现有发疹的情况,请立刻通知我。」
与多瑠扬起眉。
「这些可能性当然并不高。目前为止注射过的十二人里,都没有出现这种状况。但毕竟实验过的数量实在太少,不能说全无危险。」
「万一罹患了黑狼热,注射这种药会给身体带来毒害吗?」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还无药可救?」
赫萨尔定定看着与多瑠。
「只是小感冒,用不着大惊小怪。」
「疾病是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同样的病素进入身体,有些人会死,也有人不会死。
「不过……」
「我刚刚说话也稍欠考虑,请您多包涵。」
「迂多瑠,注意你的态度!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就算是这样,假如是狂犬病,注射后还是很有可能保住一命吧?这样的话,请您务必替丝露米娜还有绪利武注射。」
「遵命。」
赫萨尔对迂多瑠说。
「这些士兵并不只有一种。就像守城的士兵们,也会分成监视兵、弓箭兵、工兵一样,我们身体里也有肩负各种不同职责的士兵。
赫萨尔看着与多瑠,平静地说:
「您从刚刚开始就频频咳嗽,能让我看看您的喉咙吗?」
「现在已陆续开发出几种可能有效的药,不过药物的开发非常花时间,而且所谓『可能有效的药』,也只是对老鼠有效,还不曾用在真正的患者身上。」
「还有第三组,是利用感染者的身体所制造出来与疾病抵抗的成分,尝试精制出『血浆体药』。
与多瑠瞪大了眼。
「据说,被罹患黑狼热的黑狼所咬伤的欧塔瓦尔人,多半都会发病而死;但不知道为什么,住在阿卡法、欧基、土迦山地等边境地区的人并不会发病,而能存活下来。从被咬伤到发病的时间非常短,所以几乎就像狂犬病一样,一旦被咬,就应该马上将『弱毒药』投入体内。这么一来,就有可能像从前的阿卡法人一样,即使被罹患黑狼热的狗咬伤,也不至于发作。」
「没错。」
「没错,就是这样。」
「另一组是利用地衣类等有能力可抑制病素活动的材料,制作『抗病素药』。
「是。」
迂多瑠哼了一声,不怀好意地笑着。
「很遗憾,我现在无法告诉您已有药可治。」
「谢谢大人。」
与多瑠的眼睛乍然一亮。
赫萨尔摇摇头。
赫萨尔盯着迂多瑠,说:
「没错。」
与多瑠僵着脸,什么也没说,也没看着兄长。
「我衷心祈祷迂多瑠大人不会发病。不过黑狼热是会传染的。万一有人发病,除了这些人的治疗,更需要早日采取对策以防止疾病扩散。此事非同小可,我不得不先设想最糟的状况,请您见谅。」
「对了,『缺角凡恩』也在盐矿事件里活下来了。他就是土迦山地民!」
「总之,治疗方法大概就是这种机制,士兵们只会攻击他们认识的病毒。但这毕竟是将在体外制造的东西注入身体里,好准备作战,所以对身体来说,是相当大的负担。」
他的笑容马上转变为羞涩的苦笑。
迂多瑠向父亲低下头,接着用他的大眼睛盯着赫萨尔。
一掌拍着大腿的王幡侯瞪着长子,语气严厉地怒吼:
「通知你又能怎么样?你不是束手无策吗?」
「你是说,身体里有类似士兵的东西?」
「对。」
迂多瑠一脸嫌恶,挥挥手:
「原来如此,所以『弱毒化』就是痛打敌人一顿,让他无力反抗,然后让士兵认识敌人,对吧?」
赫萨尔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与多瑠双眼。
与多瑠眨了眨眼。
「但是多亏了盐矿事件,我们已取得了黑狼热的病素。创药部门有许多熟练的制药师,正倾全力用这些病素制药。
与多瑠表情扭曲。看见他眼神闪烁的样子,赫萨尔不觉沉下了脸。
赫萨尔露出微笑:
与多瑠紧绷着脸,凝视着赫萨尔。
说着,赫萨尔转向王幡侯。
王幡侯点点头。
迂多瑠脸色一变。浮现着傲慢冷笑的眼睛里,瞬间露出些许畏惧,又瞬间消失。
赫萨尔眼睛一亮,点点头。
王幡侯额头泛白,眼底浮现出藏不住的不安。
「另外,不一定一看到病素的样子,就能马上分辨到底是不是毒。
「对身体带来的负担很难预测,反应也会因人而异,也有可能出现预期以外的激烈反应。这时,有可能使得脑部留下严重障碍。」
与多瑠吐出哽在胸口的那口气,脸上挂着苦笑。
「神明应该知道,这不是我妻儿自愿,而是我的请求吧。他们身体的玷污之罪由我来承担。请您注射吧。」
「好的。那么,今天下午我就会做好准备,到您的居城来。」
说到这里,赫萨尔脸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如果我站在您的立场,应该也会下同样的判断。」
与多瑠似乎也接收到赫萨尔的言外之意,表情放松了些。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赫萨尔提问:
「您刚刚说,这种方法也有可能运用在黑狼热上是吗?」
赫萨尔双眼闪着光辉,用力点点头。
「没错。如果采用同样的方法,可以大幅提高获救的机率。
「除了在被咬伤的人身上注射外,假如有办法制造药物,事先帮很有可能接触到山犬的人注射,就会是预防黑狼热大流行的最有效方法。」
与多瑠扬起眉。
「没被咬的人也要注射?」
「对。也就是让东乎瑠人跟阿卡法的人一样,变得不容易罹病。」
「喔喔……」
与多瑠眼中浮现明亮的光采。
「原来如此,那的确是最好的方法。如果这么做,就不需要害怕什么黑狼热了。」
赫萨尔微微露出苦笑。
「现在我们拚命在推动『弱毒药』的制造,不过要让这种药能打进人体相当困难,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实现;就算真的开发出来,在某些人身上也可能出现激烈的副作用。必须要花很长的时间,不断在错误中谨慎尝试。」
与多瑠重重吐了一口气。
身为欧塔瓦尔贵族的赫萨尔跟阿卡法王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他们对彼此使用客气的敬语。站在房间一角听着两人对话的马柯康心想,这种微妙又暧昧的用字遣词,正好象征了欧塔瓦尔和阿卡法之间的关系。
阿卡法王住的居城位于阿卡法旧王都——卡山的郊外。
王幡侯也察觉了这一点吗?
吕那轻轻点了头,正要从与多瑠身边走过,赫萨尔忍不住叫住他。
「您到的时候,我就差人去叫他们了,马上就来。等待的这段时间,您就请用餐吧。」
赫萨尔和祭司医打交道已有很长一段时间,经历过许多麻烦事。但那些都是跟力图保护自己权威的祭司医之间产生的政治摩擦,完全没机会讨论彼此对治疗的观点,所以他并不知道,清心教医术竟是建立于这样的观念之上。
「我刚刚也说过,狂犬病多半不会马上发病。有些人一个月后才发病,还有几年后才发病的案例,无法预测到底要多久;但是越接近头部的似乎会越快发病。」
(在黑狼热重现的这时候,预防之道竟然就此被封堵。)
一股寒意袭来。冷冰冰的不安从身体深处慢慢窜上来,他觉得呼吸困难——祭司医绝对不可能答应进行预防接种吧。
不过过了很久,吕那才再次开口。
吕那微微眯起眼,但并没有点头表示同意,只是安静听着。
吕那停下脚步。
「饿着肚子怎么能善尽护卫之责嘛。也给随从准备些能站着吃的轻食吧。」
他有种天摇地动的幻觉。
看着沉默等待自己下一句话的吕那,有那么一瞬间,赫萨尔后悔为什么要叫住对方。
要是问了不该问的事,可能会破坏两人之间的平衡。但他又觉得,要问只能趁现在。
「……」
「总之得先治疗那些被咬伤的人。一切劳烦您了。」
「如果跨越这条界线,就会出现神并未规范到的混沌。那是人所不可为的。」
(算了,大概这两只老猎犬就是得这样,才觉得活得有意思吧。)
赫萨尔斜瞄了马柯康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赫萨尔点点头,与多瑠也对他低下头。
祖父利姆艾尔这句口头禅的意思,他现在终于能体会了。
说完这句话,吕那静静点个头,转身离去。
「我们想救的,并不是生命。」
赫萨尔朝着玄关走去。
「身为医术师,原本不应将患者的病状透露给其他人知道,不过王幡侯关于这次事件的判断,大概不出我的预料。」
接着,赫萨尔开始说明王幡侯对治疗的看法。
「我等对黑狼热并不熟悉,没有能治疗的方法,若有吾人能尽力之处,请尽管吩咐,自当效力。」
赫萨尔又摇摇头。
「接下来去阿卡法王的居城吗?」
赫萨尔眯起眼。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一想到这里,他肚子就叫了。
「我所谓的『违反天意的』,是将兽血注入人体的治疗方法。除此之外,如果有什么好方法,还请您尽全力治疗。
吕那表情完全没变,平静地回答:
(原来是为了向阿卡法王透露对方的状况,才先去看他们的?)
「嗯……啊。」
原以为他大概不打算回答,就在这时,吕那的嘴动了。
「……那么,您打算如何治疗这次受伤的人?难道就听天由命,什么也不做?」
赫萨尔拚命按捺住心中的不耐和不安,开口问道:
赫萨尔紧抿着唇,看着吕那的背影。马柯康轻声提醒他。
才走进房间,就闻到一阵香气,餐桌上摆放着豪华的早餐,每道菜肴都在阳光下冒着热腾腾的白色蒸气。
(还真是麻烦。)
听着听着,马柯康这才明白,在心里暗自感叹。
像是听到什么出乎意料的事,吕那脸上稍微有了表情。
「您在担心什么事吗?」
阿卡法王一边劝赫萨尔入座,一边询问:
用发酵小麦煎成的薄饼上,涂上满满的香醇拉库(奶油),再洒上砂糖或糖蜜;一旁还有用鸡蛋做成的菜肴,玻璃器皿中装着白色拉逑,再佐以雕了花的果实。
赫萨尔语气严厉地质问:
「喔,原来如此。所以您才说要先去看东乎瑠的鹰匠啊。他下巴附近被犬牙擦过呢。」
四 阿卡法王的居城
简直就像想伸手撑住天空一样。如果无法找到双方的交集,根本找不到能支撑的地方。
「所有生命都终将一死。重要的不是时间长短,是如何活出这段被赋予的生命。与其以污秽之身长存苟活,我等祭司医更愿尽绵薄之力,让人们能安详地保全洁净清明的生命。」
「这种时候,肚子还有闲功夫叫!」
「我并没有那么说。」
赫萨尔微张着嘴,直盯着吕那。
赫萨尔皱着眉,等着他下一句话。
「或许是我的认识太浅薄,我原本以为,在清心教医术中,只有已经无药可救时,才会放弃治疗病患、将一切交付给神。」
大致问完状况后,阿卡法王一口答应,如果有必要,愿意让马扎伊他们施打预防狂犬病的「弱毒药」。
「吕那师。」
与多瑠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但吕那还是跟平常一样,面不改色。
赫萨尔点点头,但心不在焉地低喃:
「狂犬病是有办法预防发病的。即使如此,您还是不认同应该对人施行医疗、拯救人命吗?」
阿卡法王慢悠悠地挥着手。
马柯康皱着眉。
与多瑠转过身,正要走向会客厅时,厅门拉开,吕那从里面走了出来。
「接下来该到阿卡法王那里去了。」
「感谢您如此费心,但时间宝贵,我还是先看看马扎伊大人和伊撒姆少爷的伤势吧。」
「没错。」
这是东乎瑠人无法免疫的病。曾夺走无数人命的大流行,恐怕将再次蔓延。
吕那依然保持沉默。
赫萨尔眨眨眼。
「所以就算是能救活的人,一样要见死不救?身为医术师,您觉得不该救那些救得活的生命吗?」
阿卡法王在有秋日阳光洒入的客厅里迎接赫萨尔,脸上带着高傲表情,慎重款待赫萨尔,跟王幡侯刚好成对比。
「神创造了这个世界,并以我们眼前所见的形态呈现。人是人、狗是狗、虫是虫,不同的姿态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其中一定有非如此不可的意义。
现在挡在眼前的,并不是政治上的阻碍。
「是的,我不认同。」
「……什么?」
(……不过,味道真香啊。)
——祭司医真是不可理喻。
吕那像是丝毫不打算与赫萨尔争辩,以平淡的口吻说着:
「我们想救的,是灵魂。」
「不,先去看东乎瑠的鹰匠吧。」
「被狗咬伤时,首先要考虑的是狂犬病、败血症和破伤风。不管哪一种,都不容易预防,但是该做的初步处置都已经做过了。
但比起这些事,人命应该更重要,不是吗?
将旧的居城移交给王幡侯后,阿卡法王搬进了这座宽广的居城,周围除了有美丽森林环绕;在同一块土地上,还有零星几位王族的宅邸。
阿卡法王闻言,哈哈大笑。
赫萨尔转过头,不耐地挑起眉。
「当然,我会尽全力的。」
一想到这块土地上混杂着三种势力,彼此都在暗中试探,他就忍不住想叹气。
「什么?不用先去看马扎伊大人的伤吗?」
「迂多瑠大人的状况如何?」
(这下麻烦了。)
(欧塔瓦尔医术和清心教医术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赫萨尔茫然看着吕那。
「才这个时间,您就已经去过王幡侯那里,我想您一定还没空吃早餐才是。我已经命人备好,您请先用餐吧。」
「原来如此。看来没那么简单……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
少主很稀奇地没开玩笑,而且表情阴沉,走在他身边,马柯康感觉到一股凝重的气氛压着胸口。
他敲响小钟,唤来仆人,命人追加早餐。看着阿卡法王,赫萨尔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但等到阿卡法王一转回头,那表情又消失了。
「我正想拜托您呢,请让所有阿卡法人都注射吧。」
说着,阿卡法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真是一种可怕的病。我小时候曾亲眼看过一次。我发自内心觉得,虽然都要死,但我可不想用那种死法。」
赫萨尔一边舀起拉逑送入口,一边看着阿卡法王。
「没错。狂犬病真的很可怕。不过我已经快找到能预防发病的方法了;再说,这种病也不会借着蜱螨传染,暂时不用担心会一下子蔓延开来。对我们来说,现在最该害怕的还是黑狼热。」
阿卡法王正色看着赫萨尔。
「对,您说得很有道理……那自古纠缠着我们的病,又要出现了吗?」
阿卡法王叹口气,望向窗外。
「阿卡法的神灵是不是有话要告诉我们?得仔细静听神灵的声音才是。」
赫萨尔放下汤匙。
他看着阿卡法王,平静地开口:
「疾病是由眼睛看不见的病素所引起。这世上有各式各样数不清的病素,人的身体也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各种反应……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未解之谜,但总有一天,这些谜团的真相一定会一一显现出来。」
阿卡法王目光回到赫萨尔身上,微笑着说:
「欧塔瓦尔的贵族们总是说,疾病跟神灵或恶灵无关。」
赫萨尔点点头。
「对。至少我们尽力在思考,人力所及之处,我们究竟能做些什么?」
阿卡法王慢慢地摇着头。
「我不这么认为。不管手伸得再长,都有碰不到的地方。那是神灵和恶灵的领域,我每天都深切地感受到,我们就这样被包围在那种广阔无边、难以想像的庞大存在之中。」
赫萨尔脸上挂着浅浅微笑。
「您或许会觉得很奇妙,但我也有一样的想法。我们被一种大到难以想像的东西环绕着。」
马柯康打开治疗箱,递给赫萨尔。赫萨尔先清洁了自己的手,再熟练地替马扎伊的伤口消毒,详细观察他伤口的状况。
听了赫萨尔的请求,吕那师平静地答应,派了一位名叫真那的弟子前来施疗院。
除了在「小人物的巢居」里的一般治疗,再加上要在远离市区的别墅进行治疗,可想而知,赫萨尔和米拉儿的负担必然会加重。
「吉卡尔森林距离这处居城、卡山城和王幡侯居城的距离都恰到好处,不会太近或太远,我之前就动过跟您商借的念头。
伊撒姆点点头。
「……什么事?」
他向大家敬了一礼,离开房间。然后,赫萨尔转向阿卡法王。
赫萨尔招呼着伊撒姆,伊撒姆看起来有些紧张,坐在父亲让出的椅子上。
「伤口周围有很明显的红肿,另外鼠蹊部和耳下也有些微肿胀。喉咙也很红。这些都是病素进入身体的症状。」
少年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点了点头。
来到施疗院的真那提着一只布袋,里面装有祭司医所使用的治疗道具。这个年轻人个子瘦高,有点驼背。
「原本无害的东西,很可能突然就会变成敌人。疾病就是这样的东西,千万不能小看。」
阿卡法王将眼睛眯得更细。
他正要开口,门外的铃声刚好响起。
赫萨尔的脸垮了下来。看到他的表情,米拉儿以极力保持冷静的口气说:
赫萨尔接着说:
马扎伊和阿卡法王表情僵硬。
赫萨尔定定看着阿卡法王。
「昨天没能欣赏您的身手,实在很遗憾。我可是为了看您表演,才忍受那段无聊的等待时间呢。」
阿卡法王深深叹了一口气。
赫萨尔让少年的脸朝向日光。
不过他们没有时间等来自圣领的增援人手到达,赫萨尔开始给弟子们下达极为缜密的指示,这些指令复杂到令人怀疑是否真的需要如此仔细。针对这些被咬伤的患者,从诊疗、作息到三餐等,全都要一一纳入管理。
「至于伊撒姆少爷的情况,由于现在已经出现强烈反应,谨慎起见,我希望能就近观察他的状况。这次不过是比较保险的做法。」
好一会儿,赫萨尔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沉思。终于,他抬起眼,看着米拉儿。
「什么?」
「确实是个危险的赌注,不过我们就赌一把吧。」
看到两人铁青的脸,赫萨尔露出微笑,试图安抚他们的情绪。
阿卡法王皱起眉。
听完伊撒姆的胸音后,赫萨尔对他说:
赫萨尔表情苦涩,摇摇头;下个瞬间,又突然眯起眼。
「请张开嘴巴,让我看一下喉咙。」
「……欸。」
「你去告诉随从,要外宿几天,请他们替你收拾好行李。不过可要小心说话的方式喔。要是说得太夸张,他们可会像你父亲和祖父一样,满脸铁青呢。」
「来,接下来换你了。过来这里坐。」
「有件事想拜托您。」
涂好药、再缠上新绷带,赫萨尔拿起一片金属制的压舌片。
赫萨尔平静地接着说:
「知道了。就借你吧。我马上派工匠去整理,当做施疗院用。」
「这是当然的啊,因为被咬伤了嘛。马扎伊大人的身体里也有病素入侵。如果今后肿胀的情况开始扩散,或是喉咙变红,也请马扎伊大人到医院。
赫萨尔眯起眼观察他脚踝的伤,又轻轻按压伤口周围,再摸摸大腿根部。
因为年纪还很轻,所以乍看之下不怎么牢靠;不过当赫萨尔开始说明治疗步骤后,他却能很快地掌握、理解这陌生疗法的重点。看来,吕那师送来的,是弟子之中特别优秀的年轻人。
「所以要把所有患者集中在一处是吗?」
米拉儿神情略微紧张地点点头。
「有是有。」
说着,阿卡法王盯着赫萨尔,压低了声音:
阿卡法王眨眨眼,然后朝门外喊了声「进来」。
「太好了。这里还有其他病人,我正在烦恼该怎么办才好。」
聚集在别墅中的患者多半表示有发烧和倦怠的症状。不过,就算是被一般的狗咬伤的肮脏伤口,出现这种症状也并不奇怪。
比绪利武年长两岁的伊撒姆个子已经跟父亲差不多了,但身形还很纤瘦,缠在脚踝上的绷带让人看了很不忍心。
直到事件发生第三天的白天为止,几乎所有患者都已迁移到这别墅中,只有王幡侯的长子迂多瑠似乎说服了父亲,坚持不肯搬过来。
先是观察他的眼睛,再要他张开嘴巴、看看喉咙深处,赫萨尔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事件发生后,赫萨尔利用飞鸽通报欧塔瓦尔圣领,告知详细事态,深学院院长也回传了马上派遣医术师和护理师协助的讯息。
「隔离黑狼热病患用的施疗院吗?」
说着,赫萨尔把手放在茫然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肩上。
赫萨尔利用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观察喉咙深处,再用手指摸摸两耳下方,然后让他脱掉上衣,用单边呈漏斗状的木筒抵在马扎伊胸口,仔细听着声音。
「伊撒姆得了狂犬病吗?」
门打开,马扎伊带着儿子进来。
赫萨尔点点头,微笑着说:
赫萨尔用隐藏着强烈光芒的双眼直视着阿卡法王。
「这片汪洋大海里的波浪,会无止尽地拍打着岸边。我们这些微小生物如果要躲过浪花的吞噬,残喘苟活,只能不断认真面对这翻涌的波涛。」
「等到患者大量出现就太迟了,希望您现在能答应。」
「啊,您还在用餐吗?」
「但我们俩不可能同时待在两个地方。以后会变得很忙。」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突然消失。
「我这个人生性胆小,而且非常惧怕那个庞大的存在。那个我们伸手无法触及的领域,是如此宽广,瞬息万变。
阿卡法王楞楞看着少年刚刚离去的那扇门,心中若有所思。他眨了眨眼,也看向赫萨尔。
赫萨尔努努嘴,看着窗外。
「喔?」
「你说『令人担心』是什么意思?」
马扎伊满脸抱歉地正要告退,赫萨尔笑着阻止他,请他到窗边来。
「您在吉卡尔森林有座狩猎用的别墅吧?」
马扎伊的表情很明显地变得松缓。阿卡法王依然坐在餐桌前,悠然露出微笑。
五 发作
「被狗咬伤的伤口复元得很好呢。」
赫萨尔盯着正穿回上衣的少年,陷入深思。终于,他站起身来,面对马扎伊和阿卡法王。
赫萨尔语气轻松地说着,让马扎伊坐在椅子上,解开他手臂上的绷带。
马柯康单膝就地,小心替伊撒姆解开缠在脚踝的绷带。趁着这时候,赫萨尔口气轻松地问他,伤口还痛吗?
弟子们尽管精通医术,但并不能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他们。
「……有一点。」
他回答的声音微弱又嘶哑,很难听清楚。
「……有点痛。」
「那个地方能不能暂时借我使用?我想做为临时的施疗院。」
赫萨尔点点头。
「目前看起来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症状。」
「我想先一步采取任何可能的对策。谁教我生性胆小呢?」
米拉儿犹豫地开了口。
尽管如此,正如米拉儿所说,即使传染给人的可能性很低,但只要黑狼热是传染病,能有个地方将可疑患者隔离、进行集中治疗,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但我并不打算手足无措,只是呆站在那庞大的存在面前;也无法接受把一切都冠上『神灵的领域』这种称呼,不去看,也不去接触。我会不断往前走,伸出手去探索……直到我生命的终点。」
王幡候听说吕那师的弟子在赫萨尔身边协助治疗,相当高兴,马上答应将被狗咬伤的东乎瑠人送到吉卡尔森林的别墅,除了打点各项费用,还送来了高额的治疗费。
阿卡法王的眼里骤然掠过一道光芒。
「换个角度想,我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如果让他了解我们治疗的方法,也许……」
「可以穿上衣服了。」
「虽然症状并不严重,但有些令人担心的地方。为了以防万一,我想请他暂住在医院,观察一阵子。」
「这里也痛吗?」
听完赫萨尔的说明,米拉儿换上放心的表情。
*
阿卡法王的白眉往上一勾。
「现在这个阶段还很难说。他被咬的部位是脚踝,狂犬病不太可能这么快就发作。现在伊撒姆少爷身上出现的症状,是身上有很深伤口时常见的症状,不只限于被狗咬才会有……不过,」
「能不能请吕那师的弟子来帮忙啊?」
他们开始出现一般不会发生的症状,是在御前狩猎后的第六天早上。
*
「赫萨尔大人!」
真那冲进赫萨尔的房间。
昨晚开始下起小雨,穿过中庭跑来的真那撩起湿淋淋的头发,铁青着脸告诉赫萨尔:
「鹰匠发疹了。」
赫萨尔的表情瞬间变得紧绷。
他瞥了米拉儿一眼,接着便走向门口。米拉儿什么也没问,马上从架上取出木箱,跟在赫萨尔身后。
「我来拿吧。」
马柯康想替她拿木箱,但米拉儿摇摇头。
「没关系。不重。而且这有特殊拿法。」
她语气稳定,脸色却很苍白。
看到他们的表情,马柯康了解到,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赫萨尔和米拉儿已经预测到某些事的发生,并做好了防范。
「你拿那个袋子吧。」
马柯康依照赫萨尔的指示拿起布袋,跟在两人后面。
那天起,开始了不眠不休的日子。
刚开始虽然只有喉咙痛和倦怠感等类似感冒的症状,但等到发疹后,症状就会急遽恶化——这就是黑狼热的特征。
早上发疹的鹰匠,傍晚开始发高烧,喃喃说了声「身体跟铅一样重」,便陷入昏睡状态。尽管拚命治疗,最后依然徒劳无功,他反弓着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半夜就断了气。
米拉儿用白布盖住他的脸,在房间一角守候的鹰匠妻女紧抱着彼此,痛哭失声。
假如不是传染病,至少还能在身边握住他的手,送他最后一程。她们哀叹着竟然连接近都无法接近。
米拉儿深深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低下头。
赫萨尔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米拉儿。
真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赫萨尔疲倦地说: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清心教医术中,最上等的技巧,就是煎制能让人健康生活的药汤。能稍微减轻您的疲劳,我真的很高兴。」
妻子开始放声大哭。不过那哭声跟刚刚不同,让人有种获得解放、释怀的感觉。
「您一定很难过吧。但请您一定要好好地努力活着。一切神都看在眼里。神赐予您在这世上的短暂人生,只要能好好过完,最后您一定可以在天上,跟您的夫君重逢相拥。只要忍耐到那时候就行了。请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赫萨尔暗在心中猜测。他让米拉儿留下来治疗,由马柯康拿着治疗道具,和他一起坐进马车里。
「这几天,您让我看到许多以往从不知道的治疗法。就当做是我的回礼吧。」
「也对。他没有畏光或声音的反应,痉挛的过程也不一样。」
赫萨尔摸着注射器,头点了一半,又突然眯起眼。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想到什么,最后还是摇摇头。
听着两人的对话,马柯康暗觉狐疑。
隔了一夜,其他东乎瑠人同时出现发疹症状。
真那也跟着她们一起出去。
「不大。在一般状态下是看不见的,现在没办法看到黑狼热的病素,不过有些病的病素是看得见的。」
六 与疾病的苦斗
「还好。」
「……你觉得不可能是破伤风吗?」
「黑狼病素?」
他的语气里丝毫没有犹豫动摇。听了之后,鹰匠的妻子眼中盈满泪水。
虽然并不是这么回事,但这年轻人看来很纯情。米拉儿跟他说话时,他总是显得很开心。看着结结巴巴紧张回应的真那,马柯康不禁觉得,好久没有过这种温馨的感觉了。
来到走廊,他悄悄走近鹰匠妻子身边,对她说:
真那似乎也觉得奇怪,他问,为什么不替阿卡法人注射?
(难道是迂多瑠发疹了?)
「这是用六种药草煎的,对疲劳特别有效。老师可能早就知道这些药,不过如果您没听过,还请务必一试。」
「……我没闻过这种味道呢。」
赫萨尔抬起苍白的脸,就在这时候,王幡侯的使者粗鲁地打开门冲进来。
「比想像中顺口。」
这时候,被狗咬过的东乎瑠人之中,只剩迂多瑠和绪利武两人还活着,但阿卡法人并没有人发疹。
「请您马上到城里一趟。」
「这是什么?」
听了之后,真那露出放心的表情。
然后,赫萨尔突然露出微笑。
赫萨尔一口气喝干,皱着脸。
(所以不给阿卡法人施打吗?这是为什么?)
米拉儿仔细地回答,真那似乎也了解了,不过在后头听着的马柯康却依然摸不着头绪。
隔着布帘,声音听起来闷闷钝钝的,不是很清楚。
「当然好。我把处方写给您。米拉儿小姐是女性,根据我的判断,适合两位身体的药方不同。我马上再煎一帖给她。」
赫萨尔摇摇头。
「这两种药,要不要在其他患者发疹前给他们注射?我认为应该尽快施打。黑狼热的症状恶化得很快……老实说,现在都有可能太迟了。如果能在被咬伤后马上施打,结果或许又不一样了吧。」
(就不能用我也听得懂的话讲吗?)
米拉儿出神地看着他们。
「这是怎么办到的?」
这两天,赫萨尔几乎没睡,身边的人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他越来越疲劳。
(比起医术师,祭司医的工作,更像是事奉神的使者呢。)
正门的铃声响起,过了一会儿,玄关附近一阵骚动。
赫萨尔感触良多地打量着真那,又瞥了米拉儿一眼,再把视线拉回真那身上。
晚餐时,他把这件事告诉真那、向他道谢,真那显得由衷地开心。
终于抓到了空档,赫萨尔连坐下的工夫都没有,正站着吃午餐,真那怯生生地上前。
「『弱毒药』也就罢了,『血浆体药』还是先只给东乎瑠人打吧。」
米拉儿低声说着,一边感受着客气退到房间一角的真那视线,一边轻轻摸着放在床边的注射器。
赫萨尔皱着眉拿起茶杯,闻闻那温热茶汤的味道。
看到微微弯身安慰鹰匠妻子的真那,马柯康心想:
「结果没有奏效呢。他对培养出来的『黑狼病素』有反应,本来觉得应该有希望的。」
真那继续以平静的声音说:
「虽然他临终前很痛苦,但是他的苦,天神都看在眼里。现在,神正用祂的手抱着妳丈夫,对他说『你辛苦了』,即将引导他走向在天上的安稳生活。」
那位高挑的年轻人来到身边后,米拉儿轻声告诉他:
遇到人力所不能及的境界,或许祭司医才真正能拯救人们。这种念头突然掠过他心头。
「我们认为引起疾病的,是非常非常小的生物。我们称之为『病素』。」
说着,真那显得有些难为情。
鹰匠的妻子突然抬起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真那。真那温柔地承接那视线,坚定地对她说:
他内心虽然这么想,但他也知道,要是现在开口问赫萨尔,一定会捱骂,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赫萨尔道了谢,再次埋头治疗。不过到了黄昏时分,他突然觉得身体有股不可思议的温热感;虽然疲累,却不至于像上午那样,全身仿佛像灌了铅般沉重。
(清心教的祭司医不娶妻吗?)
米拉儿点点头。
米拉儿不知在想什么,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真那他们。或许她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触吧。
或许是发疹前施打的药剂奏效,一直到第二天,他们的意识都还算清楚;只是渐渐一个个陷入昏睡状态、产生痉挛,尽管拚命抢救,还是无法挽回他们的生命。
米拉儿转过头,招手要真那到身边来。
真那开心地点点头。
赫萨尔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驯鹰狩猎过后第九天的白天。
安抚完鹰匠的妻子后,马柯康跟真那一起回到房间,米拉儿站在还盯着鹰匠遗体的赫萨尔身边。
那声音里似乎包含着很深的感慨。
「是吗……」
「什么?病因是看得到的东西吗?如果是这么大的东西……」
「生物?生物会致病?」
真那的眼睛瞪得老大。
「……赫萨尔师。」
赫萨尔看着他递上的茶杯,皱起眉头。
房间角落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赫萨尔摇摇头。
「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那药汤的处方吗?我也想让米拉儿喝一点。」
「我们的医术虽然有很多不同……不过最后的目标都是一样的呢。其实本应如此。」
「我是祭司医真那。」
除此之外,使者什么也没说,不由分说地催促赫萨尔,神情异常。
「请您喝下这个吧。」
马柯康站在房间角落看着他们,紧抿着嘴,忍住不断涌现的笑意。
「抱歉,我现在没力气跟你解释那么多。」
「总之,那些狗身上很有可能带有『黑狼病素』。」他说。
「晚点让你看看。」
「太好了。那一定有效。觉得顺口,就是您身体需要的最好证据。」
过了好一段时间,米拉儿终于睁开眼睛,静静对鹰匠的妻子表达哀悼之意,告诉她等遗体清理好之后,会再请她过来,希望她们到其他房间稍微休息一下,把她们带到房外。
「苦吗?」
米拉儿露出微笑,衷心向他说了声谢谢,真那涨红了脸,低下头来。
到达城里时,迂多瑠已陷入昏睡状态。
迂多瑠躺在偌大睡房正中央的大床上,吕那和弟子坐在周围。
房里的窗前垂着布幔,在黄昏般的阴暗光线中,隐隐有焚香的烟。这味道赫萨尔闻过好几次。
(……瞑魂香。)
面对已经无药可救的患者,祭司医会给患者喝下减轻疼痛的药,让他们昏睡,并在平静中过世,这时焚烧的就是瞑魂香。
王幡侯和与多瑠在距离稍远的地方,看着床上的迂多瑠。
王幡侯抬起头,望向赫萨尔,嘶哑地说:
「……发疹的事他瞒着没说。」
王幡侯一字一句慢慢挤出声音。
「从昨夜起,他的脸色便开始发青;吃午餐时,突然就倒了下去。我让人替他解开前襟,想让他呼吸顺畅一点,这才发现,已经有发疹症状……」
王幡侯眼眶泛红。
看到他深深刻着皱纹的眼角隐约泛着泪光,赫萨尔忍不住别开眼——这时的王幡侯露出了父亲的表情。他不忍卒睹。
赫萨尔望向迂多瑠,看到他胸口还有些许起伏。赫萨尔脑中突然掠过一个想法。
(难道还没有发生痉挛吗?既然如此……)
与多瑠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问道:
「还有救吗?」
赫萨尔抬起头,看着与多瑠。
「注射药剂的话,或许有救。但根据之前的经验,就算打了药,顶多能再撑一天一夜。」
与多瑠紧抿着唇,看着父亲。
「父亲。」
「我替米拉儿小姐煎了药汤。我马上去热一热让她喝。里面加了可以镇静心神的药草,应该能让她好好睡一觉。」
「您说,打『科卡耳』?」
「闭嘴!」
「……祖父。」
赫萨尔盯着与多瑠。
「真那,麻烦你……」
不过几天前,还带着一脸不可一世的表情挖苦弟弟的男人;在战场上,站在队伍前方、指挥若定的英勇男子,竟像叶片从茎上掉落般,轻易便离开人世。赫萨尔抱着一种难以平复的微妙感觉,沉默地在旁守候。
他小声要赫萨尔说明伊撒姆的状态;接着伸出手,轻轻拨开伊撒姆的眼皮,再从赫萨尔手上接过蜡烛,移动着火光,检查患者的瞳孔。
米拉儿小声地说。
遭逢王幡家总领之子,同时也是兄长之死这等家中要事,与多瑠暂时无法离开父亲身边,他脸上写满焦躁,把赫萨尔叫进执务室,连忙开口问道:
*
赫萨尔的怒吼,正好跟开门声相叠。
经过昏睡和痉挛这段早已见惯的过程后,迂多瑠在半夜咽了气。
「这里我来。妳去休息一下。」
「药汤呢?」
赫萨尔将右手叠在抓着自己左手腕的与多瑠手上,稍微凑近了些,轻声对与多瑠说:
王幡候看看吕那,再看看床上的长子,终于,王幡侯挤出这句话:
等到他们一出去,赫萨尔马上转向床上的少年。
「该不会是『斯拉狂犬』时的那种治疗法吧?」
「……目前阿卡法人之中,还没有人发疹。」
利姆艾尔看了真那一眼,露出很好奇的表情,但随即又把视线拉回赫萨尔和伊撒姆身上。
「但那时用的是『波莎』,不是『科卡耳』吧?」
像是念着咒语般,赫萨尔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还敲着自己的额头。这三天来,赫萨尔几乎没睡,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是伊撒姆少爷。」
「……迂多瑠倒下时,曾说『别让欧塔瓦尔的药玷污我的身体』。如果有效,就算违背迂多瑠的心意,也得注射……」
然而,下一个发疹的,并不是绪利武。
那天下午,伊撒姆全身开始颤抖,接着发起高烧。
赫萨尔走进房里时,米拉儿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眼睛下方浮着明显的黑眼圈。脸色很糟。
*
「已经喝过了。再这样下去……」
两人沉默地看着彼此好一会儿。
赫萨尔点点头。
「是的,我离开时还没发疹。」
然而他却皱起眉,用手指按着额头。
利姆艾尔是拯救东乎瑠帝国皇妃的知名医术师,也是赫萨尔的祖父、养育他长大的至亲——利姆艾尔•悠格拉尔。一想到自己正亲眼看着这位还在世便已成为传奇的人物,马柯康觉得很不可思议。
跟在初老男子后头走进来的米拉儿,对赫萨尔轻轻点头,站在稍远之处。大概是喝了真那的药汤,又熟睡了一觉的缘故吧,她脸上又恢复了生气。
赫萨尔显得很犹豫;这时,利姆艾尔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赫萨尔在他耳边轻唤,但少年没有反应。
赫萨尔对真那深深低下头。真那很惊讶,但马上郑重回礼,跟着米拉儿身后离开房间。
「伊撒姆,听得到吗?」
「对。不过比起『波莎』,『科卡耳』的药效更快,也更强。」
「……绪利武。」
赫萨尔快步走近床边,站在米拉儿身旁。
米拉儿才张开口,随即又闭上,轻轻点头。她微微拖着脚步离开房间,肩膀颓然下垂,身子看起来仿佛瘦了一圈。
「活下来!迂多瑠!别被疾病打倒!」
赫萨尔弯下身子,拚命呼唤着少年。
伊撒姆还有意识,但有点模糊。眼睛空洞地游移着,仿佛失焦般摇摆不定。
「如果不在痉挛前打,就没有意义了。」
「别碰我!」
赫萨尔抬起头,压低了声音怒吼着:
晨光从大片窗户进入房内,让躺在床上的伊撒姆自胸部以下都裹在温柔的光芒里。
利姆艾尔身材高挑。缓缓飘动的半白头发底下是一张修长的脸庞,表情沉稳,但目光凌厉。
米拉儿走近两人,怯生生地仰头看着利姆艾尔。
赫萨尔话还没说完,真那马上点头。
终于,赫萨尔轻轻放开手,小声地说:
真那难过地摇摇头。
「……丝露米娜和绪利武没有发疹吧?」
「请您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有希望的。」
只是他的声音并没有传进迂多瑠耳里。
马柯康望向站在赫萨尔身边的真那。
「可是……」
与多瑠抓住赫萨尔的手腕。
一回到位于吉卡尔森林的别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真那便来找赫萨尔。
「但是我不能只为了延长一天一夜的寿命,无视他最后的请求、玷污他的身体……神都看在眼里。」
王幡侯闭上眼,厚唇不住颤抖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他猛然睁开眼,对儿子呼喊:
看到这个状况,他已经知道中间经历了什么过程。
(祖父?所以这位是利姆艾尔大人?)
「怎么了?」
赫萨尔点点头,轻轻碰了碰米拉儿的手肘。
「现在还没有发疹这件事,您怎么看?得救的机会高吗?」
始终站在少主身后的马柯康,不忍心看着脸上还带着稚气的伊撒姆,露出仿佛注视着不属于这个世界某处的眼神,不由得别过眼去。
指缝间流泻出极其悲痛的声音,想到身上只有一半阿卡法血缘的孩子,他心里满是哀伤和心慌。
「那试着替他注射『科卡耳』吧。」
与多瑠眼睛一亮。
听到这句话,赫萨尔眼中闪过一道光。
「接下来会怎样,现在还很难说。但是和身体强健的迂多瑠大人相隔这么长一段时间还没开始发疹,足见两位有抵抗这种病的体质。」
大致看完后,利姆艾尔低声问:
赫萨尔皱起眉。
赫萨尔的表情扭曲。他紧抿着唇,快步走向伊撒姆的房间。
「是绪利武吗?」
「……米拉儿小姐请您马上过去。」
「振作一点!不要输!不能睡!不能睡!」
马柯康走近,才碰到他的肩膀,赫萨尔便用力把他的手拍掉。
与多瑠放开赫萨尔,双手掩面。
一回头,赫萨尔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盯着走进来的人。
「是的。」
「还没有发生痉挛吧?」
他眼里泛着泪。
「但是那……」
(……不行了。)
啊……米拉儿轻叫了一声,赫萨尔回头看她。
少年细瘦的脖颈泛着汗滴,上面还有零零星星的疹子。
「……刚刚开始发烧。」
真那摇摇头。
身穿浅褐色长袍的初老男子安静地走了过来,站在赫萨尔身边。
大概正紧咬着牙关吧,王幡侯的下巴略为隆起。
「叫你闭嘴没听见吗?现在我的事根本无所谓!」
赫萨尔大概没料到祖父会这么说。他一惊,抬头看着祖父。
赫萨尔深吸一口气,对米拉儿点点头。
米拉儿立刻转身,大概是要准备「科卡耳」这种药吧,马柯康也跟着她离开房间。
「我也去帮忙。」
「……啊,谢谢。那就麻烦了。」
真那挡住快关上的房门,也来到走廊上。
「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好啊,请。」
太阳不知不觉已经西斜,回廊上拖着长长的影子。
众人在光影交错中快步走向药仓。真那问米拉儿:
「『科卡耳』是种危险的药吗?」
米拉儿看了真那一眼。
「不常用在人身上。这种药多半用来让猛兽睡着。」
真那睁大眼。
「让野兽睡着的药?」
「对。这种药可以在不影响呼吸的前提下,让野兽迅速进入睡眠状态,非常好用。但因为药效强,所以也有可能无法从昏睡中醒来。」
「什么?!那为什么要用这种药?」
正好走到转角,米拉儿一面伸出手扶着廊柱,一面转弯。接着又说:
「几年前,利姆艾尔大人曾救了一位狂犬病发作的少女。目前为止就只有这么一个奇迹般的成功例子。当时所用的药是『波莎』,跟『科卡耳』一样,是具有昏睡功能的药。
「如果你想知道详情,我之后再慢慢告诉你。总之,这种药可以让人昏睡,阻断从大脑传出的命令、抑制痉挛。」
米拉儿稍稍换了一口气,继续说明。
赫萨尔和米拉儿暂时将治疗工作交给利姆艾尔,这天晚上,他终于能在自己久违的床铺上沉沉入睡。
「告诉米拉儿。准备好治疗过敏反应需要的东西,然后到这里来。」
马扎伊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勉强挤出话。
「是、是吗……」
利姆艾尔离开后,房间里充满着无声静寂。
「马扎伊大人!」
马柯康笑着,他手刚放在门上,房外有人便犹豫地敲着门。
「血压下降了一点,脉搏也很慢,不过状况还算稳定。」
他转头看着站在房间角落的马柯康。
「别客气。不差这点工夫。」
米拉儿来了,赫萨尔把状况告诉她,并做好准备。
「米拉儿他们拚命制作了许多抗病素药,还很够。」
利姆艾尔看着米拉儿,露出微笑;接着又把视线移回赫萨尔身上。
「那么,今后继续给这孩子注射吧。」
「如果出现的话,一定会死吗?」
注射了科卡耳的伊撒姆很快便陷入昏睡。
身体是什么?生命又是什么?每次看到人的身体,赫萨尔就忍不住想起这些。
「我拜托米拉儿师也替我打新药,但……」
少年纤瘦的身子能否打赢这场严酷的仗?这确实是场看不见前方的赌注,不过光是能将伊撒姆导向和以往疗程不同的方向,就足以让赫萨尔和米拉儿重拾生气、看来判若两人。
「您好像有点发烧。」
(……那额头底下,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
赫萨尔眨眨眼。
「还有真那的。」
赫萨尔没说话,马扎伊则是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赫萨尔,嘶哑着声音说道:
「你说的过敏反应,一定会出现吗?」
「请你务必帮我注射。我被得了黑狼热的狗咬了,现在身体很难受。就算不注射,也很有可能会死吧……我还不能死。我不能放着妻儿一个人走。至少让我在存活可能性高的这一边赌一把。」
「帮我拿茶来吧。」
「……伊撒姆现在状况怎么样?」
小时候,每当祖父讲起人体内部的结构,赫萨尔就会有种不可思议的错觉,仿佛能看穿人的身体,看到里面各种东西活动的样貌。
「但是不一定会死吧?死于黑狼热的可能性还比较高,对吧?」
赫萨尔带着真那走进病房,利姆艾尔坐在伊撒姆床边,正在替他把脉。
赫萨尔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了马扎伊一会儿。
「不、不用了……」
直到他轻轻将少年的手臂放回毛毯下,这才抬头看着赫萨尔。
门一打开,站在走廊上的是马扎伊。
到了第二天白天,伊撒姆还好好地活着。
「是啊。」
马扎伊转过头来,点点头。
「是。」
「也好。不过要是有什么变化,马上来叫我,不用客气。」
真那熟练地依指示摆放治疗器具。赫萨尔趁机向马扎伊说明应注意的事项。
赫萨尔让马扎伊坐在椅子上,一边替他把脉,一边解释:
赫萨尔紧抿着唇,陷入深思。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叹了口气,看向马柯康。
赫萨尔站起身,对他说:
「不久前,喉咙开始有点痛。」
赫萨尔的视线露出些许动摇,但马上又用力地点点头。
「过敏反应?」
「我现在还是觉得喉咙很痛,过敏反应跟这种感觉不一样吗?」
站在三人背后的真那,兴奋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马扎伊不安地看着赫萨尔。
苍白却光滑的皮肤。皮肤底下有薄薄的脂肪、骨头,还有大脑。脑中究竟产生了哪些活动,让人思考、感到痛楚和颤抖呢?
「但您已经替伊撒姆注射了吧?」
「现在靠药物让他睡着,不过病情很稳定。」
马柯康点点头,真那慌张地摇摇手。
午后的光线将利姆艾尔的侧脸照得白亮。历经长途旅行,又一天一夜没睡,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疲态。
马扎伊看了放在床边治疗台的注射器一眼,又看着赫萨尔。
「知道了。」
(明明已年过六十,祖父却还是这么硬朗。)
「药量呢?还有存货吗?」
利姆艾尔眯起眼。
似乎说不出其他话的马扎伊把手放在床头,凝视着儿子。脸看来有些泛红。
多亏了米拉儿的指导,现在马柯康也能大概了解他们在说什么。
马扎伊皱着眉。
「新药全都打过了?」
「对。但是在其他患者身上,抑制效果顶多只能撑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无法保命。」
他两眼充血,看来好像发烧了。
「对。可能会无法呼吸,甚至还有生命危险。」
看着米拉儿的侧脸,把嘴抿成一绦线的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中却散发着强烈的光芒。仿佛保护孩子的母亲般,全身充满强大的气场。
赫萨尔轻轻整好有点凌乱的毛毯,叹了口气。
他们应该是打算趁着大脑昏睡、痉挛反应得到抑制的这段期间,对身体注射药物,给身体对抗病毒的力气。
马柯康不禁开口叫着,马扎伊怯生生地往房内窥探。
尽管赫萨尔就站在身边,不过直到把完脉为止,利姆艾尔都没有抬起头。
「为什么?」他问。
七 新药
尽管失去意识,但为了维系生命,身体还是会不断运作——跟那个在思考、有想法的自己简直就像不同的生物,即使在沉睡期间,仍不断活动的组织……
这天,直到深夜,伊撒姆都没有出现痉挛。
赫萨尔点点头。
「对。因为伊撒姆的身体很明显已经吃不消了。」
伊撒姆微张着嘴,正沉睡着。看着他苍白的脸,赫萨尔心想:
利姆艾尔站起来,直了直腰。
「谢谢您。接下来我来吧,您请去休息一下。」
「您请进吧。」
听到赫萨尔这么说,马扎伊紧绷的脸才终于放松下来。
对于这位除了传授医术知识,也代替早逝的父亲教了他许多事的长辈,赫萨尔对利姆艾尔的敬爱难以言喻。不过每次面对面看着利姆艾尔,赫萨尔心里总是觉得有点紧张。
马扎伊用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激动地喘气,连肩膀都跟着上下抖动。
带着激动的喘息,马扎伊继续追问:
「我现在开始发烧,身体也觉得很难受。这不就代表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承受不住病毒素的攻击吗?」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但并没有停止。确认呼吸后,利姆艾尔回头看着赫萨尔。
「如果觉得血压下降,或喉咙塞住无法呼吸的话,请马上告诉我。过敏反应通常会在五姆鲁(分)到十姆鲁之内出现,不过快的时候,有可能几敏(秒)内就会出现。只要觉得不舒服,一定要马上讲。」
马扎伊进了房,走近床边,看着沉睡中的儿子。
「虽然有危险,但也有可能保住一命。只是,除了过敏反应外,或许还会给身体带来各种不好的影响……」
长大成人后,现在仍偶尔会看到那种幻影。
陷入深沉睡眠的这名少年,他的身体现在正为了延续生命奋力搏斗着,且无关意识。
「是。」
「这种药可能会引起很激烈的过敏反应。」
「目前为止的患者,多半都是因为痉挛导致无法呼吸而死。我猜利姆艾尔大人是想让大脑入睡、抑制痉挛,替身体争取多一点跟病毒奋战的时间。」
「她拒绝了吧?」
「不,不一定会出现。」
「不一样。觉得呼吸困难时,请告诉我。」
马扎伊点点头。赫萨尔老练地在马扎伊的手臂上扎针。
「请用这块棉花按住打针的地方。现在感觉怎么样?」
马扎伊咽了口口水。
「……没什么奇怪的感觉。就是喉咙痛。」
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很慢。
在赫萨尔吩咐下,马柯康跟真那一起搬了张床进来,让马扎伊能跟儿子待在一起。
马扎伊躺在床上,安心地闭上眼。身体应该很难受吧。发烧让他全身皮肤微微泛红。
米拉儿小心避免让马扎伊和伊撒姆产生脱水症状。虽然房里一定有赫萨尔或米拉儿,或是某位弟子在,但经过好几刻后,马扎伊仍未出现过敏反应。
这一天傍晚,与多瑠的儿子绪利武和母亲丝露米娜,开始出现发烧症状。
八 过敏反应
赫萨尔他们来到病房时,绪利武躺在床上,丝露米娜则起身坐在隔壁床上,抚着孩子的手。
绪利武满脸通红,不过并没有发疹,目光也未显黯淡。
「喉咙会痛吗?」赫萨尔问。
绪利武点点头。
「好,张开嘴让我看看。」
赫萨尔看了他的喉咙、摸摸两边耳下,再替他把脉;米拉儿也依照同样的顺序检查了丝露米娜的症状。
「丝露米娜夫人跟今天早上没什么两样。只是喉咙的红肿更严重了些。」
丝露米娜一边听米拉儿这么说,一边担心地看着儿子和赫萨尔。
「绪利武没事吧?」
丝露米娜听着,虽然不住点头,但她的表情却明显地写着希望也能接受注射。
「您怎么又说那种唬外行人的话。」
(既然这种病无论如何都很危险,对大家进行相同的治疗,应该比较不会惹事上身吧?)
「好了好了,别摆出那种表情嘛。」
鼎鼎大名的利姆艾尔亲自来问诊,丝露米娜紧张得边发抖边说出自己的情况。
米拉儿满脸为难地正要开口,但赫萨尔制止了她,并且将先前曾向马扎伊说明过的危险性,再次告知丝露米娜。
「您替他注射了吗?太好了!米拉儿小姐说不行,我还以为我们都已经没救了呢。」
「您打算拿他们两人来实验吗?」
赫萨尔将手叠上丝露米娜雪白的双手,轻轻按住。
赫萨尔紧抿着嘴,表情凝重地看着祖父;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怎么了?」
「现在还没有发疹,而且跟其他人比起来,两位的症状都很轻微。虽然还不能掉以轻心,但我想还是很有希望的。」
他敲了敲马扎伊病房的门,走进里面,利姆艾尔正坐在马扎伊床边和沙库尔说话。
「……祖父。」
她连珠炮似地说出这番话。
先开朗地称赞绪利武后,利姆艾尔将视线转向丝露米娜。
「身体感觉怎么样?」
他对绪利武说:
赫萨尔皱起眉。
丝露米娜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医术的判断,只需要考虑到人和生命就好,这是赫萨尔的信念,他在这方面相当顽固。
「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东西虽然看来可怕,不过没有想像中的痛吧?会痛的顶多只有数着一、二、三那短短的时间而已。你身上流着东乎瑠猛将和阿卡法王的血,怎么可能连这么短的时间都受不了,你说对吗?」
如果被人知道带有这等微妙血缘关系的两人,接受的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治疗,谁知道会传出什么臆测。
「您是王幡侯次子之妻,绪利武则是重要的王孙。为了避免将来引起无谓的纠纷,我希望能先写封信给与多瑠大人,请求他的许可,好吗?」
(如果只有丝露米娜和绪利武不能注射新药,可能会引发棘手的问题。)
赫萨尔压低了声音。
听了这些话,武人之子怎么也不能露出胆怯的表情。绪利武绷着那张稚气尚存的脸,轻轻点点头。
「当然,还有很多不得不考虑的问题……丝露米娜夫人。」
绪利武则是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遵命。」
「好的,麻烦您了。」
赫萨尔皱起眉,凝视着利姆艾尔。
「打扰两位说话了。」
赫萨尔表情扭曲。
「冷静一点。您是母亲,可不能让绪利武看到您这个样子。」
「您还是一样残忍——不过我也好不到哪去。」
轻声致歉后,利姆艾尔抬头看着马柯康。
丝露米娜马上点头。
马柯康说出赫萨尔交代的事,解释来龙去脉。利姆艾尔一边听着,一边思考,听完后随即起身。
赫萨尔一停下,丝露米娜随即表现出高度关切。
这一点赫萨尔理应也了解,但即使如此,看来他还是不打算改变治疗方针。
「所以现在我并不建议您因为不安,而冒着引起过敏反应的风险接受注射。」
利姆艾尔先对孙子点点头,然后微笑看着丝露米娜。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马柯康眨了眨眼。
赫萨尔眼里闪过光芒。
利姆艾尔看着孙子,平静地回答:
「我会先把新药打在绪利武少爷身上。少爷发烧的情况比较严重,要注射就得趁早。等到他稳定下来再替您注射。可以吗?」
马柯康离开房间,走向马扎伊和伊撒姆的病房。现在弟子沙库尔应该正代替赫萨尔照顾他们。
*
「绪利武现在还没有发疹,有可能就这么平安无事。
利姆艾尔转头看着丝露米娜。
「您说的我明白了。打这种药可能会有危险,这我也了解。」
「黑狼热的血浆体药打在人体上到底安不安全,目前还没有经过确认。
丝露米娜不知抱着何种心思聆听赫萨尔的话,当她听到已经替马扎伊注射血浆体药后,眼中顿时一亮。
赫萨尔这个人平常说话总是很随性,不过一旦面对病人或者担心家人病情的人,他却又细心得令人惊讶。看到他这个样子,马柯康就忍不住觉得,这个人果然生来就是个医术师。
「是吗——如果夫人已经了解危险性,但还是希望注射,那么我认为应该替她施打,你觉得呢?」
她说。
「这也很难说。的确,母子之间对药物的过敏体质是很相似,不过……」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望好一会儿。
赫萨尔简单明了地交代了两人的情况,马柯康站在背后听着。
「我也一起去。带我去病房吧。」
「病毒素会在体内渐渐增加。药越早期注射越有效果。那两个人看来已经有免疫力,不过发烧越来越严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跟其他人走上一样的病程……没错,这确实是一种赌注,既然非得赌一边,还不如赌已经大致了解如何因应的过敏反应来得划算。」
虽然是自己开口央求,不过一看到注射器,丝露米娜的表情仍不禁为之凝结。
「去沙库尔那边,问问马扎伊大人现在的状况如何。别忘了问他,现在除了过敏反应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该注意的反应。」
「但就算这样也不要紧,请您替我们注射吧。一想到再这样下去,要是儿子的身体输给病魔怎么办,我就担心到受不了。」
看见利姆艾尔在马柯康的陪同下走进病房,赫萨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么,请先打在我身上吧。我是这孩子的母亲。他是我生的,是流着我的血的儿子。如果打在我身上没事,就表示新药用在这孩子身上也没问题吧?」
赫萨尔啐了一声。
丝露米娜随即闭口不语。
利姆艾尔开朗地低头看着两人。
「我一直在祈祷,但现在绪利武也开始发烧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真的很害怕。」
「我哥哥并没有出现危险的反应对吧?我们是兄妹,你说的什么体质,很有可能很相似不是吗?」
「您其实是想看看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吧?」
真那了解详情,应该会仔细对吕那说明理由;但是不了解医术的官僚或武人,还是很有可能擅加猜测。
看到她仿佛被附身般的急切表情,马柯康又产生了与医术完全无关的担忧。
在不安的驱使下,丝露米娜拚命地一句接着一句说个不停。
利姆艾尔一边点头一边听着,听完后,望向赫萨尔。
「是的。」
丝露米娜盯着赫萨尔,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接着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再睁开眼。
「祖父。」
「……可恶。」
「既然知道,你又何必问呢?」
*
「……那伊撒姆和我哥哥呢?」
「嗯。不愧是武人。从小骨气就跟别人不一样!」
「听说丝露米娜夫人想要尝试新药?」
一获得与多瑠「请务必注射新药」的回覆,利姆艾尔马上做好过敏反应出现时该有的准备,回到丝露米娜和绪利武的病房。
「马柯康。」
「是。」
丝露米娜是阿卡法王的侄女,绪利武也是流有阿卡法王血液的子孙之一;当然,绪利武也是王幡侯的孙子。
利姆艾尔回过头看着孙子。
赫萨尔点点头。
赫萨尔追着离开病房的利姆艾尔,来到走廊上。
利姆艾尔轻轻微笑,转身背向孙子。
丝露米娜铁青着脸,抬头看着利姆艾尔。
「……如、如果发生了那个过什么反应,该怎么办?」
赫萨尔马上举起手。
「我们会在这里做好治疗的准备,您不用太担心。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您就放轻松,豁出去接受疗程吧。」
利姆艾尔慎重地量取新药,再吸入注射器中,将空气排出后,他抓着绪利武颤抖的细瘦手臂。
先用沾着药液的棉花擦拭皮肤,然后熟练地将药注射进去。
绪利武表情扭曲、忍着痛。利姆艾尔拔出注射针后说:
「看,结束了。没有想像中那么痛吧?」
绪利武深深吐出一口气,一边发抖一边点头。
注射新药后,绪利武并没有出现过敏反应。跟马扎伊注射时相比,注入药液的部分比较肿,但即使经过一段时间后,仍未观察到更严重的反应。
丝露米娜却不一样。
注射新药后不久,丝露米娜的脸色大变。
「我嘴里……」
嘶哑地说完这几个字,丝露米娜脸色铁青地按住喉咙。
冷汗从脸颊滑落。
嘴巴一开一阖,发出紧绷的呜呜声。看来是呼吸不到空气。
一旁的马柯康看到这突来的激烈反应,觉得一阵惊恐,但赫萨尔和米拉儿却完全不显慌乱,开始进行流畅的一连串处理。
赫萨尔先单手稳住丝露米娜的额头,再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放在她下颚、抬高,确保呼吸道畅通;这时,米拉儿马上将装了某种液体的喷雾器放入丝露米娜口中,对着喉咙喷洒药剂。
这段期间,利姆艾尔拿着注射器,帮丝露米娜的手臂消毒、注射药液。
绪利武对母亲的急遽变化感到惊恐,但赫萨尔对他说:
摸摸他的脖子观察脉象后,赫萨尔微眯着眼。
「既然如此,该诊疗的就是人的身体。和生病的人面对面,帮助这个人活得更好。我想继续精研这条路。」
总是那么冷静的祖父,心中竟然有这般郁结的心思,一想到这里,让他忍不住有点哀伤。
尽管赫萨尔答应让他看,但真那还是不愿意亲眼看到那所谓「眼睛看不见的致病小生物」。
「是吗。这也不难理解——不过,」
利姆艾尔的目光突然一冷。
「很难过吧,妳一定吓了一跳,不过没事了。妳的血压会降低,所以可能会觉得眼前一阵昏暗,胸口也会有点不舒服,不过马上就会好的。」
听到使用的是内脏分泌物制成的药,真那的脸都僵了。发现这一点后,赫萨尔和利姆艾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并没有对真那多说什么。
「为什么?看了之后一定会从根本改变你对疾病的认识。」
丝露米娜的状态终于稳定。
「是马扎伊大人。他从喉咙到腹部都出疹了。」
「把真那叫来这里,让他有机会帮忙治疗,确实是件很不错的事。赫萨尔,以后如果有机会,也尽量这么做吧。」
「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个终极答案了。」
「做了奇怪的梦吗?」
利姆艾尔张开双手,做出抓住天空的动作。
「在清心教医术中,并不认为探究病源有多重要。因为该看的,都会出现在病者的身体上。
赫萨尔说得没错,丝露米娜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呼吸。
经过意识模糊和痉挛,并稳定下来后,他们开始进入漫长的睡眠。
对于严守清心教教诲的东乎瑠武将来说,葬礼是升华到白色天际的仪式,因此在仪式中不得发出哭声。
白色帐篷、翻飞的白色吊旗、笔直延伸到墓穴前的白砂道路。
「可是……老实说,我觉得满受感动的呢。」
现在祖父所说的,都是赫萨尔过去早就听惯的老生常谈,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祖父用这么夸张的姿势,滔滔不绝地说话。
少年尴尬地看了米拉儿一眼。欲言又止地别开眼神,但迟迟说不出话来。
赫萨尔很惊讶。
「我忘了。」
赫萨尔微皱着眉,看着祖父。
利姆艾尔微笑地凝视着米拉儿。
「我想还是不会变的。所以我觉得不需要看。」
「清心教医术的祭司医,就像待在一颗大球里一样。不管走到哪里,最后都还是在『神的教诲』这绝对不变的道理当中转来转去。」
「我们绝不放弃。绝不——我们也不让患者放弃。绝不。
王幡侯脸上浮现前所未见的威严。阿卡法王则平静地看着他。
在随从引导下,赫萨尔前往城中的某间事务厅。门一打开,不禁为之讶异——因为他看到阿卡法王正跟王幡侯面对面坐着。
「跟之前的发疹好像不太一样。」
或许是注意到赫萨尔的表情吧。利姆艾尔放下高举的双手,但是他锐利的目光并没有消失。
迂多瑠的葬礼对阿卡法人来说,是一种异样的光景。
不过真那缓缓摇摇头。
她疲累地闭上眼,米拉儿执起她细白的手腕开始诊脉。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一名弟子走了进来。
米拉儿藏不住内心的喜悦,声音开朗地抚着存活下来的少年肩膀。
真那微笑着说。
*
赫萨尔转过头去,点点头。
白色队伍在白天的眩目光线中前进。
前来悼念的赫萨尔,在葬礼后受到王幡侯召唤。
赫萨尔有点错愕地呆望着祖父。
说着,真那深深低头鞠躬后,便启程回到师父身边。
治疗告一段落后,真那回到吕那身边。
「刚刚突然冒出来的。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
米拉儿犹豫地插了嘴:
「……不好意思,沙库尔师兄希望您能过去一趟。」
赫萨尔看看疹子、摸摸耳下,再拨开眼皮看看马扎伊的眼睛。
米拉儿动手治疗的同时,也温柔地对丝露米娜说话。
「不要紧。已经没事了。不会有生命危险了,妳冷静下来,慢慢呼吸。」
「如果能拉拢祭司医到我们这边,就可以斩断锁链。一旦获得解放,欧塔瓦尔医术就能有惊人的成长。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问题在于他意识模糊这一点。」
利姆艾尔点点头。
赫萨尔平静地替脸色铁青、差点窒息的丝露米娜进行治疗。
真那谨慎地字斟句酌。
来到走廊上时,赫萨尔问弟子:
一身白衣的人们,扛着白木棺材。
绪利武眨眨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接着,他小声地说:
赫萨尔把丝露米娜和绪利武交给利姆艾尔和米拉儿,接着站起来,跟着弟子离开房间。
「诊疗身体,就能知道身体的问题出在哪里。您说,人会生病是因为小生物进入身体;换句话说,那都是进入身体的秽物。即使进入身体的秽物是相同的,疾病在每个人身上显现的方式也仍旧不同。重要的不是鉴别秽物的种类,而是除去这些秽物带给人的害处。」
「嗯,不一样。这应该是药疹。很可能对新药出现过敏反应。」
阿卡法王跟王幡侯面对面坐着,背后站着三位亲信,多力姆也在其中。
赫萨尔皱起眉。进入病房后,得意门生沙库尔让出位子给他。
米拉儿开口帮腔,绪利武点点头,沙哑地说:
「出现异状的是谁?」
这天夜里,马扎伊出现了痉挛。
利姆艾尔嘴角一松。
「太好了,已经没事了。你撑过来了呢。」
隔天早上,继马扎伊之后,绪利武和丝露米娜也陷入意识模糊、发生痉挛,但都不算严重。
但是没有其他患者那么严重,很快就平息下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利姆艾尔一边喝茶,一边沉默地看着这段过程,等到真那离开房间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赫萨尔拉开椅子,在祖父对面坐下,开口说道:
沙库尔说,赫萨尔跟着也点点头。
「祭司医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因病而死的人。清心教那套神的道理,只不过是一套终极理论,好让患者和家人能接受,也让祭司医接受自己的无力。」
「有了丰富的财源和人才后,假如能不分贵贱,把我们的知识传递给东乎瑠人,一切都会大大改变。」
「不用我多说,我想你也明白,清心教医术是绑住我们手足的铁链。
这迅速又戏剧性的药效展现,让真那带着复杂的表情直盯着不放。
王幡侯坐在上位,背后挂着写有神明教诲的挂轴,墨迹仍然鲜明。他的左边是与多瑠,另有四位重臣,无声地坐在房间两侧。
「……真可惜。」
九 阿卡法的诅咒
「……嗯,做了很奇怪的梦。」
「什么样的梦?」
大概睡了半天,他们全都露出一副远行他方后终于回来的茫然表情,睁开了眼睛。
「疾病绝不是患者一个人的问题。如果是传染病,只要有一个人抗拒治疗,疾病就可能蔓延到其他人身上。」
「这是一种利用内脏分泌物制造的药,非常有效,你不用担心……你看,已经稳定下来了。太好了,这药对你母亲很有效呢。」
「别忘了,就算这个世界的外侧浑圆无缺,我们所生活的内侧还有混沌存在。在这片混沌中,一个一个挖掘、发现、思考,才能踏出新的步伐。
祖父的脸明明就是从小看惯的,现在看来却好像是个陌生人。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透明秋阳,把他的脸衬得白亮。
赫萨尔在多力姆身边的座位坐下。王幡侯看着赫萨尔。
「赫萨尔大人,衷心感谢您这次救了我孙子一命。」
赫萨尔低下头:
「多谢大人抬爱。」
王幡侯没回应,只是直盯着赫萨尔。
「我就直说了。」
王幡侯语调平板。
「听说阿卡法人不会死于黑狼热,这是真的吗?」
端坐在房间西侧最末座的马柯康,觉得喉咙仿佛被人勒住一样。
(……来了。)
现在在卡山城里到处流传着这样的谣言:黑狼热的复活,就是领土遭到蹂躏的「阿卡法的诅咒」——他知道,这些风声传入王幡侯耳中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类谣言并不少见,但对失去长子的王幡侯来说,他难以视若无睹。
这老奸巨猾的男人脸上有着异常兴奋的表情——让人觉得无端恐惧。
「我可以向您禀报两件事。」
也不知道赫萨尔是否感觉得到对方施加的压力,他的语气完全不如现场气氛那般紧绷,显得很平静。
「首先,现在还无法断定这次的疾病是不是黑狼热。」
房里一阵骚动。赫萨尔无视于众人的鼓噪,继续往下说。
「第二点,阿卡法人不见得一定能得救。」
瞬间,房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诚如您所知道的,远在两百五十年前,黑狼热最后一次留下纪录后,自此销声匿迹。这次事件所引发的疾病,确实跟纪录上所记载的症状很相似,但无法因此断定和过去是否为同一种病。
「还请您见谅,阿卡法的旧领主。」
「这确实没错。」
「观察病程时,我也发现尽早集中且持续注射『弱毒药』和『抗病素药』,是最有效的方法,但是……」
明明可以治疗,却宁可抗拒而死,那很明显是东乎瑠自己的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阿卡法的诅咒」——而且无法责怪阿卡法人,是东乎瑠人自作自受、作茧自缚的诅咒。
「我希望吕那师跟你能好好讨论一番,如果商讨出什么方案,我们再来研究——不过……」
「……这事不能轻易决定,先跟吕那师商量过后再做决定。」
「我反而担心有了『阿卡法人不会送命』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后,大家对疾病传播的警戒心降低,使得疾病今后将在阿卡法人之间散布开。
他的表情突然松缓下来。
「别忘了,西边还有虎视眈眈的穆可尼亚。」
王幡侯也显得有些不高兴,不过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但说着说着,赫萨尔脸上的笑意消失。
赫萨尔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
「不用说,我已下令调查这起攻击背后的原因,并加派兵力处理。如果真的有人杀害迂多瑠,并企图放出『阿卡法的诅咒』这种谣言来扰乱东乎瑠的稳定,我一定会彻底调查,把所有相关人等全都一网打尽,除非砍了他们的头,否则我绝不罢休。」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阿卡法王身上。
赫萨尔静静点头,但没有就此妥协。
「如果这种疾病会以蜱螨或蚊虫为媒介,那应该很难完全防堵吧?你制造的那种新药,不能再改良吗?」
赫萨尔这种太过夸张的说法,惹得大家忍不住笑了出来,王幡侯的表情也显得和缓了些。
所有重臣全都楞楞地看着赫萨尔。
阿卡法王看着他,继续往下说:
「完成这些调查后,一切便能一目了然。我们可以知道到底哪种人对疾病具有耐受性。
「这太棒了!不愧是东乎瑠,做事就是如此彻底。」
与多瑠镇定地说明:
在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时钟发出「咚、咚」的钝响。
「喔?」
「第一个问题是,东乎瑠人能不能打这种药。」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老奸巨猾的君王脑中现在到底蠢动着什么念头,但马柯康却感到一种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赫萨尔张口看着与多瑠,然后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一口气说到这里,赫萨尔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来到一片有传染病的土地,却因为要恭顺于自己的神,反而死于这种病——如果外界知道了这个事实,一定有很多人认为这是上天的旨意。
王幡侯表情僵硬。
赫萨尔逐一看着与多瑠、王幡侯还有阿卡法王,严肃地说:
就在赫萨尔闭口不言时,与多瑠开口了。
「我也这么认为。当然,只有短短一瞬间,所以也说不准。」
「还请您允许我继续制药,以免让夺走您儿子生命的疾病,再继续剥夺其他生命。」
「但如果不能对东乎瑠人注射,那么就只有东乎瑠人会死于这种病;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成为只有东乎瑠人才需要恐惧的疫病。」
王幡侯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皱起眉。
赫萨尔点点头。
「就像绪利武少爷的耐受性比伊撒姆少爷更高一样,说不定东乎瑠的移住民里,也出乎意料有具备耐受性的人。只要能弄清楚这一点,现在所流传的那些荒唐谣言,很快就会像火堆被雨浇熄一样,消失无踪。」
赫萨尔放心地露出微笑。
沉默不断持续,就在气氛紧绷到令人难以忍受时,赫萨尔的声音突然响遍整个房间。
「务必请您在今年秋冬之际,思考在卡山城这类人口密集的地区,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王幡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疾病这种东西,罹患的人一旦增加,就很可能造成病症改变。现在或许只有被狗咬的人会生病,但如果这种病的性质和黑狼热一样,那么等温暖的季节到来,蜱螨和蚊虫增生,在这些吸了病犬和病人血液的虫只媒介下,一口气爆发大流行也是有可能的。这才是更应该担心的问题。」
赫萨尔继续滔滔不绝地说,没让任何人有插嘴的余地。
被水浇熄的火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飘散出臭味。马柯康仿佛闻到那种呛鼻的味道,不觉低下头来。
「既然如此……」
马柯康在心里暗想。
这片土地的现任领主和旧领主凝视着彼此。
「尤其是过去住在有许多黑狼栖息的边界居民,为什么以往都没出现类似的病例?只要能知道这理由……」
「所以你并不认为这种病是『阿卡法的诅咒』吗?」
王幡侯点点头。
王幡侯用锐利的眼神看着阿卡法王。
「冲进帐篷的狗。我看起来像是猎犬,阁下认为呢?」
王幡侯不知在想什么,直盯着赫萨尔看。
「如果是猎犬,就一定有饲主;如果有饲主,就可能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这时,赫萨尔脸上浮现出苦笑。
王幡侯脸色苍白,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吕那的表情不变,只是一直坐在对面。
阿卡法王面不改色。
王幡侯颔首。
「这些差异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如果能抛开『阿卡法的诅咒』这种无聊的政治流言,找出能否产生疾病耐受性的原因所在,就可能想出有效的预防方法。
「……原来如此。我懂了。」
声音听起来像是卡着痰,王幡侯再咳了两声,又问:
「不管能不能,我都得继续改良。
「这次最早出现严重症状的,是下巴附近被咬伤的东乎瑠鹰匠。相反的,对这种病表现出最强耐受性的是丝露米娜夫人,其次是马扎伊大人和绪利武少爷。
「确实,此次事件中,因病过世的大多是东乎瑠人,不过阿卡法人伊撒姆少爷的病情,却远比拥有东乎瑠血脉的绪利武少爷来得严重许多。当时若不是在下的祖父利姆艾尔师果断尝试不同治疗方法,伊撒姆少爷可能早已回天乏术。所以阿卡法人一样有可能送命。」
「……怎么了?」
「得早日提出对策才行;不过还有另一件事,也不得不提早设想。」
赫萨尔望了吕那一眼,再将视线移回王幡侯身上。
他眼眶泛红,额头青筋暴露——看起来凄厉骇人。
「那是当然。请您尽力改良药效。」
阿卡法王停了一拍,点点头。
「我尤其想要和游牧民族一起生活的移住民资料!您想想看,边境地区不是有很多与边境民通婚的移住民吗?如果能知道这种病在那些人之间如何蔓延,说不定就能取得很重要的资料……而且……」
王幡侯将视线移到阿卡法王身上。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王幡侯。终于,他平静地开口:
「但这很难吧?要在阿卡法全境,包含边界等所有地区,钜细靡遗地调查有没有人在罹患这种病之后还能存活,还要收集背景等详细资料,实在不太可能。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调查游牧民族的生活情况,更何况这实在太花时间了。」
「对我们来说,这么久以来,东乎瑠人早已是自己人。相对的,穆可尼亚则是数百年来不断威胁阿卡法的可憎仇敌。无论如何,我们都得阻止穆可尼亚蛮族蹂躏这片土地。所以千万不能让疫病流行起来。」
他直盯着王幡侯,再次强调。
「我知道了——我这边也会派人去找,要是找到犯人,一定会交给您发落。听了赫萨尔大人的担忧,我想现在已经不是打政治算盘的时候。这也攸关我们阿卡法人的性命……再说,」
赫萨尔直盯着王幡侯,又接下去说:
房内一片鼓噪。
「……」
王幡侯眨眨眼。他沉思了一会儿,以笃定的声音回答:
赫萨尔转向与多瑠。
「说不定有办法。」
王幡侯干咳几声。
(……真是这样就好了。)
「阿卡法人如果没有耐受性,也可能会死于黑狼热;不过随着弱毒药的改良,应该有办法拯救这些人。
「当然,可能有几个人像上次那个『缺角凡恩』一样,在调查时躲进森林里,让我们查不到,但如果是您刚刚说的调查,目的并不是要搜索逃亡者,我想应该可以收集到正确度极高的资料。」
「您刚刚说到预防疫病流行的方法吗?」
大概是不敢相信在这种集会讨论中,没有王幡侯的垂询,这个人竟敢无礼地擅自发言。所有人都盯着赫萨尔。
王幡侯的目光微微闪动。
「谢谢您。其实之前获得您的许可,采取少量患者的血液,也都是为了改良药效。不过因为对所有人都注射了新药,所以无法分辨哪些人即使不注射也能存活。」
「另外,是否如现在街头巷尾所流传的,阿卡法人一定能得救?这也很难说。
「东乎瑠要如何判断,当然要看各位的想法而定。但疾病是不等人的,为了拯救还有救的生命,我必须制造出有效的药。
「我们有一套缜密的税务管理系统。就连欧基盆地、土迦山地等边境地区的游牧民族都分批掌握,正确地调查每一批有多少人、年龄为何。」